反面教员张丹丹

近日，在一档财经节目上，在被问及灵活就业人员“这些人有什么社会保障”时，北京大学国家发展研究院经济学教授、副院长张丹丹首先回答的是：相较于朝九晚五牺牲自由的工作，灵活本身就是一种福利。

将灵活就业说成是一种福利，跟“996是一种福报”实在是有异曲同工之妙，所以引来众多网友的嘲讽、批判和质疑。

8月22日，网上出现一些为张丹丹辩解的文章，比如澎湃新闻的《别因张丹丹一句话忽视了真问题》、新京报评论的《灵活就业是福利，比批判张丹丹更重要的是什么？》等。这些文章主要观点有三：

一是认为网友对张丹丹的解读属于断章取义，因为视频里张丹丹还提到了在灵活就业人员中“有些人没得选，因为找不到一份带有劳动合同、五险一金的稳定工作”，这说明张丹丹对灵活就业群体的实际情况是有了解的；
二是张丹丹话语里“福利”等词语概念模糊，她是在专业的经济学意义上使用该词语；
三是张丹丹长期关注基层劳动者，为灵活就业者和新就业形态群体发声。

但是，网友真的误解张丹丹了吗？跳出金句切片，张丹丹不应该被批判吗？笔者在北京大学国家发展研究院官方网站上搜索查阅了张丹丹的文章，在了解了其观点后，觉得总的来说，对于张丹丹这类人，网友挖得还不够深，骂得还不够狠。

我们看主要的两点：

第一，关于灵活就业人员的法律地位。

对于灵活就业人员的法律地位，张丹丹的主要观点是支持“不完全劳动关系”这一理论，要求进一步确立不完全劳动关系的法律地位（张丹丹：《零工就业，如何在灵活与保障之间寻求新平衡》）。

在当前的社会环境下，这种观点如果被采纳并付诸实施，其效果就会像劳务派遣和劳务外包在用工领域泛滥时产生的影响一样，将会进一步瓦解劳动者的社会保障。不完全劳动关系将会成为国企、央企、垄断型民企降本增效、规避法律的手段，同时在劳动者群体中形成分层，制造分化、分裂和不团结。

第二，关于灵活就业人员的社会保障。

对于灵活就业人员的社会保障，张丹丹认为，从灵活就业人员的不完全劳动关系地位出发，应通过政策手段明确平台企业与第三方合作方的法定义务与监管范围；同时提出零工按需选择医疗、工伤等单项保险，而非强制缴纳五险一金；最后提出借鉴已有的试点经验，由政府对于灵活就业人员的社保缴费进行补贴（张丹丹：《零工就业，如何在灵活与保障之间寻求新平衡》）。

张丹丹批评了某平台企业给全职骑手缴纳五险一金的行为：

值得注意的是，在现有城乡居民医保和养老保险已基本覆盖大部分骑手群体且平台普遍提供意外伤害保险的背景下，当前有平台提出进一步扩大五险一金覆盖范围的举措，打破了既有的市场格局，也带来了用工成本压力。一方面，用工成本的上升可能会导致平台减少专职岗位、降低零工工资，甚至通过上调配送费转嫁成本。另一方面，当平台为提升竞争力而提高劳动保障标准时，用工成本增加可能促使其挤出对手或转嫁成本（张丹丹：《零工就业，如何在灵活与保障之间寻求新平衡》）。

如果单看前面三个措施，张丹丹的观点乏善可陈，保守又缺乏新意。这三项措施其实都是国家政策多年来号召的方向，而且已经有试点地方在落实。如果是一个真正关心劳动者的学者，就应该去继续追问这些政策试点的效果好不好，如果效果不好，原因是什么，怎样才能更有利于灵活就业者。

文章最后，张丹丹特意批判某平台给全职骑手缴纳五险一金，就赤裸裸地暴露了她的真实立场——张丹丹就是站在企业效益的角度给建议，站在维持垄断市场格局的角度出主意，生怕企业的用工成本提高，又担心缴纳五险一金的平台冲击原有市场，改变行业格局。说白了，张丹丹的政策建议都是站在打工人的对立面。

有意思的是，在批评为全职骑手缴纳五险一金举措的同时，张丹丹还写了一篇文章，全篇只有一个主题——夸赞美团的补贴政策。张丹丹认为：

“美团的养老保险补贴方案……其价值具有双重内涵：……第一，该方案将平台补贴与个人自愿参保结合，打破了以往平台不直接承担社保支出的常规，构建出一种介于传统劳动关系与完全自主参保之间的新型保障形态……第二，该政策的核心效力，不只在于短期内吸引多少骑手参保（目前参保积极性较高的仍多为年龄较大、有家庭负担的群体），更在于其长期补贴机制所传递的社会示范意义……”（张丹丹：《从“零工生存”到“社会扎根”：一项社保改革的深层意义》）

这些冠冕堂皇的话说到底就是一件事：美团方案构建了一种针对不完全劳动者的社会保障形态，并认为该方案应该向全社会推广。

张丹丹曾在《南方人物周刊》的采访中说过，她自己的团队承接过某头部外卖平台的研究项目，就不难猜出她承接了哪个平台的项目。

总的来说，张丹丹的出圈“金句”恰恰是她的核心观点——她从来不把劳动者作为劳资矛盾中被控制和奴役的弱势群体，而是把劳动者视为自由、有选择权的个体。而张丹丹所有的政策建议，实际上都是让劳动者和政府政策去适应资本缩减人力成本的用工变化，这意味着在生产过剩、产业转型的危机时刻，苦果和代价再一次全部由劳动者承担。

正如一些人为张丹丹辩解时说的那样，张丹丹说了不少实话。是啊，张丹丹之所以引起这么大的争议，是因为她用最直白、最直接、最不绕弯子、最客观、最正确、最系统、最真实、最简略、最容易理解，也是最不卖关子的方式告诉我们，中国的专家学者们在关切几亿人的问题上到底是什么立场，他们究竟是为了谁在做研究，为了谁的利益建言献策。

最后，敬告所有为张丹丹辩解的人们：关注劳动者并不意味着站在劳动者立场上为他们考虑。关注劳动者议题的专家学者里，有坏人，有蠢人，也有自作聪明的人，正是这些人在影响政策。

而打工人都需要叩问自己：希望自己的命运被他们左右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