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吉思汗”这个称号到底是什么意思？

帖木真（通常译作铁木真）被称为“成吉思汗”，时间应为1206年。《史集》也认为，在这一年帖木真才“获得了‘成吉思汗’的尊号。”①《蒙古秘史》在帖木真被推举为乞颜部的可汗后即称其为“成吉思汗”，这是沿用了后人对他的称谓。

“成吉思汗”是帖木真的群臣商议、共上的尊号。这一称号的含义究竟何在呢？古今中外的史籍中有几种不同的说法，至今也没有一个统一的意见。

《史集·成吉思汗纪四》指出：“献上这个尊号的是晃豁坛部蒙力克别乞—额赤格的儿子、人称帖卜—腾格里的阔阔出。

‘成’是强大、坚强的意思，‘成吉思’是这个词的复数，它与哈剌契丹的伟大君主所戴的古儿汗〔称号〕是一个〔意思〕，都是强盛伟大的君主之意。”②这是《史集》的作者拉施特对“成吉思汗”一词的解释。

多桑《蒙古史》沿用了这一说法，其中说：阔阔出代神发言，奉天命命帖木真为“成吉思汗或强者之汗”。其中的注解：蒙古语xchink犹言刚强，guiz表示多数之语尾助词。汗为可汗之缩称。”③这一解释表明，多桑的解释与拉施特相同，也认为“成吉思汗”是坚强之汗。

洪钧的《元史译文证补》主要是用《史集》证补《元史》，因此对“成吉思汗”的解释也同于《史集》：“‘成’，为坚强之义。‘吉思’，为众数，亦犹哈剌乞解之称‘古儿汗’。‘古儿’，普也。‘古儿汗’，众汗之汗也。”④

但是，作为第一手蒙文珍贵资料的《蒙古秘史》，以及与《蒙古秘史》具有同样重要价值的《圣武亲征录》、《元史》、《蒙鞑备录》、《黑鞑事略》、《蒙古源流》等书，并没有“成吉思汗”为坚强之汗的说法，更无所谓“成，为坚强之义，吉思，为众数”的记载。波斯志费尼的《世界征服者史》也没有这种说法。因此洪钧在引用上一段话时，加了一段注解说：“此节当非脱必察颜（指史集）原有，当是拉施特增入。”⑤

实际上，拉施特对“成吉思汗”的解释也自相矛盾，他既说“成吉思汗”与“古儿汗”意思相同，但他对“古儿汗”的解释却是“古儿汗〔一词〕意为算端和国王们的主君”⑥，又说“古儿汗，众汗之汗也”。这里并没有坚强或强盛之意。在《成吉思汗编年纪要》中，拉施特又说：“成吉思汗这个词也就是最高君主或王中之王。”⑦这种自相矛盾的解释说明拉施特对这一问题也没有一个确定的看法。

洪钧对拉施特的说法表示怀疑，自己在注文中提出了另一种新的解释：“成，大也，吉思，最大也。”又说：成吉思即“天子之义”⑧。尚钺先生编的《中国历史纲要》第263页说：成吉思汗“意为大多数人之强有力的皇帝。”丘树森先生在《元朝史话》中说：“成吉思是蒙古语强大的意思。”新译简注《蒙古秘史》第3页注②说：成吉思一词，亦即表示铁的性质的强硬之意，以其在人，可以理解为强大。一些学者反驳了这种说法，认为蒙古语中的“成”只有“坚确”、“坚硬”之义，没有“大”或伟大、最大、强大之义。“成吉思”也无“天子”之义。成吉思汗的“汗”与匈奴族的“单于”，柔然、突厥、回纥语的“可汗”（合罕）意思相同，将“汗”解释为汉语的“皇帝”或“天子”是正确的，但“成吉思”三字不含此义。

洪钧在《元史译文证补》的注中又引用了第三种说法：“成吉思即腾吉思，言海也。”蒙古史专家伯希和也主张这种说法，认为“成吉思”其意犹言海洋，与西藏语“达赖”有同等含义，“达赖喇嘛”即海洋喇嘛之义，“成吉思汗”表示此合罕具有强大威力，即“海内合罕”之义。外蒙古的蒙古史专家达木丁苏荣也同意这种说法，在他编译的《蒙古秘史》中“成吉思汗”之下就注有“大海皇帝”四字。在《蒙古文学史》一书中，他进一步阐明说：“大部分学者以为成吉思是从腾汲思一词来的，这个腾汲思一词是蒙古、突厥语，意思是大海。秘史上就把大汗称为大海汗的。因此成吉思汗有大海汗之意。……成吉思汗这一汗号是和蒙古的古儿汗（普天下汗）、达赖汗（大海汗）、塔阳汗（全世界汗）相近的词汇”。史学界确实有不少学者采用了这一说法，如冯承钧在《成吉思汗传》中说：“‘成吉思之义’或谓刚强，或谓为‘田吉思’之转，犹言海洋，与蒙古语之答来为义同也。”余元盦先生在《成吉思汗传》中也说：“成吉思汗”这个词义为“腾吉思”或“达赖汗”，即海洋汗之意。南开大学历史系编写的《中国古代史》下册在114页的注释中说：“成吉思含义有不同的解释，一般认为是海洋意，成吉思汗就是海洋皇帝。”中国社会科学院蔡美彪等先生编著的《中国通史》第七册也说：成吉思汗“意为海洋般的大汗”。

但关于“腾汲思”或“腾吉思”的解释，各种记载也不尽相同。《事林广记》续集卷8《蒙古译语》有“腾急赤”，汉译为“龙”。《蒙古秘史》第1节有“腾汲思”，199节有“腾吉思”，旁译为“水名”。明代《万历武功录》卷7《俺答列传》上亦作“腾吉思水”，而未作“海”或“海洋”讲。清代《五体清文鉴》地舆类第203页则解“腾汲思”为“湖”。实际上，蒙古草原并没有海洋，只不过有几个湖泊而已；成吉思汗本人当时也没见过海洋，成吉思汗之前若干年，蒙古的汗也没用过大海汗的称号。

《蒙古源流》卷3的解释带有神话色彩，其中说：“岁次己酉，合罕子帖木真，年二十八岁，于克噜伦河之阔迭格—阿喇勒即合罕位时，自其三日之前，房前一方石上，每晨落下（一只）似雀之五色鸟，啭声：成吉思，成吉思。遂中外其称圣雄成吉思汗合罕，而名扬天下四方矣。”此书受佛教影响，其中夹杂了一些唯心主义的奇谈怪论，这种说法不足为据。

1980年《中国史研究》发表了舒振邦先生的《“成吉思汗”称号考释》，对以上各种说法都提出了异议，他认为《蒙鞑备录》、《元史新编》中的说法比较接近实际。他指出：“目前我们能见到的关于‘成吉思’一词有解释的汉文史籍，首先得数《蒙鞑备录》。此书曾说：‘成吉思者，乃译语天赐二字也。’《蒙鞑备录》的作者赵珙与成吉思汗为同时代人，公元1221年（元太祖成吉思汗十六年），亲自到燕京见过木华黎。关于蒙古最高统治者‘成吉思汗’的解释，决不会信口雌黄，必有所据。故魏源撰《元史新编》亦说元太祖成吉思‘言天赐也。’”

据《史集》、《世界征服者史》记载，“成吉思汗”这个称号是蒙力克老人的第四子阔阔出提出的。阔阔出是蒙古萨满教的首领，自名为“帖卜—腾格里”，汉语意为“天使”，人称“通天巫”。他声称自己能与鬼神共语，预卜吉凶。《史集》说：“最高的主让你统治大地”。并说：“最高的主命你采用成吉思汗的称号”。“异密们一致赞同，便向他献上了这个尊号。”⑨

志费尼在《世界征服者史》中则写道：“我从可靠的蒙古人那里听说，这时出现了一个人，他在那带地区流行的严寒中，常赤身露体走进荒野和深山，回来称：‘天神跟我谈过话，他说：我已把整个地面赐给铁木真及其子孙，名他为成吉思汗，教他如此这般实施仁政。’他们叫此人为帖卜—腾格理，他说什么，成吉思汗就办什么。”⑩

《元史·祭祀志》六说：“呼太祖成吉思汗御名而祝之，曰：托天皇帝福荫，年年祭赛者。”

以上记载说明，“成吉思汗”这一称号，最初的确是以“最高的主”或“天神”的名义赐予的，《元史》上则直接写为“天皇帝”。由此可以看出，《蒙鞑备录》所说的“成吉思者，乃译语天赐二字也”，确实不是信口雌黄。

从北方少数民族的历史看，元朝人把成吉思汗称为“天皇帝”也不是什么别出新裁。如匈奴族的单于，有的就称为“天单于”⑪等。“撑犁孤涂单于”，汉语即为“天单于”。突厥、回纥有“登里可汗”，汉语意为“天可汗”；又有“爱登里罗汨没密施合毗伽可汗”即“天赐福神武智慧可汗”。契丹耶律阿保机称“天皇帝”、“天皇王”。成吉思汗这个称号就包含匈奴、突厥、回纥、契丹等族所说的至高无上、神圣无比的“天皇帝”之意。由此可以推论，“成吉思”即匈奴语的“撑犁”，突厥、回纥语的“登里”，汉语的“天”或“天赐”之意；“汗”即匈奴语的“单于”，柔然、突厥、回纥、契丹语的“可汗”，汉语的“皇帝”或“天子”之意。

当时，帖木真的事业兴旺发达，他的文臣武将自然也会雄心勃发。他们知道汉族人的最高统治者称“皇帝”或“天子”，第一个统一中国的人就称秦始皇帝，表示他功过三皇，德高五帝，确立了皇帝的至高无上的地位。帖木真君臣认为，他们的事业也可以与秦始皇、冒顿单于、登里可汗、耶律阿保机，以及被称为“天可汗”的唐太宗媲美，因此也有资格称为“天可汗”或“天皇帝”。这就是“成吉思汗”这一称号的真实含义。

还有人提出，元代文物成吉思汗圣旨金牌上有“天赐”二字，所以成吉思就是天赐的意思。

1998年内蒙古清水河出土元代圣旨金牌，牌面汉文镌刻“天赐成吉思皇帝圣旨疾”，八思巴文在背面。金牌的“天赐”属于蒙元官方汉文的天命政治修辞，与明清诏书“奉天承运”性质相近，并非对“成吉思”一词的词义注解。

注释

①《史集》（汉译本），第1卷第2分册，第208页。

②《史集》（汉译本），第1卷第2分册，第208页。

③多桑《蒙古史》。

④洪钧：《元史译文证补》卷1下《太祖本纪译证》。

⑤洪钧：《元史译文证补》卷1下《太祖本纪译证》。

⑥《史集》（汉译本），第1卷第2分册，第347页。

⑦《史集》（汉译本），第1卷第2分册，第347页。

⑧洪钧：《元史译文证补》卷1下《太祖本纪译证》。

⑨《史集》（汉译本），第1卷第2分册，第347页。

⑩《世界征服者史》上册，《成吉思汗的兴起，世界众帝王的国土落入其手的开端——一个简要纪事》，第40页。

⑪《史记·匈奴列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