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京报讯(记者刘臻)8月23日,由澳门艺术联盟主办,澳门特别行政区政府文化发展基金资助,澳门北京社团总会、北京市青年联合会、三影堂摄影艺术中心共同支持的《不止观看:澳门当代摄影展》在三影堂摄影艺术中心圆满落幕。在此次展览为期二十余天的时间里,汇聚十三位澳门本土多元背景艺术家的艺术创作,以摄影为核心根基,融合装置、数码实验、AI生成等多元媒介,突破传统影像的固有边界,打破大众对澳门的固化认知。展览落幕之际,新京报专访本次展览策展人、澳门艺术联盟理事长、青年艺术家官宏滔,从展览叙事逻辑、城市形象重构、媒介革新思辨、京澳艺术交流、当代摄影未来走向等维度,深度复盘这场立足澳门、对话时代的影像艺术实践,探讨AI视觉泛滥当下,摄影真正的价值与生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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策展人、澳门艺术联盟理事长、青年艺术家官宏滔
不止观看:用多元影像消解澳门的单一定义
新京报:你在展览前言中提到,摄影已不再是“被凝视的对象”,而是一个动态的、需要批判性思考与解读的场域。当你邀请公众“不止观看”时,你希望他们看到什么?
官宏滔:“不止观看”,首先是对我们本能地将摄影图像视为现实直白记录这一习惯的挑战。今天,我们淹没在数字图片、算法生成的视觉内容和精心摆拍的快照之中,它们大多只提供浮于表面的印象。我希望观众能够超越被动的观看。我想让他们意识到,每一张照片都是被建构出来的:它受摄影师的立场、文化背景以及所使用技术的影响。在可见的表象之下,观众将发现层层暧昧、矛盾与隐藏的叙事。我邀请他们质疑眼前所见,剖析图像如何塑造我们对地方的理解,并意识到摄影不只是一扇通向世界的窗户,更是一个意义交锋的能动场域。
新京报:此次展览汇集了背景多元的艺术家群体。通过组合这些不同的视角,你是否意在挑战人们对澳门的惯常认知,比如,博彩与休闲目的地。这些作品将如何推动观众以不同的镜头看待澳门?
官宏滔:参展艺术家呈现了非常丰富的光谱,涵盖不同的身份认同与创作实践。我们有学院派的实践者,比如以当代水墨美学为创作根基的梁蓝波教授、来自澳门科技大学的陈显耀及硕士生导师孙彦;也有本地华裔影像创作者,同时我们还迎来了葡萄牙裔、美裔等拥有国际文化背景的艺术家。这种多样性是有意为之的。在全球视野中,澳门太过经常被简化为一种单维度的刻板印象:一个博彩与休闲的目的地。但事实上,澳门是世界上最独特的城市之一,由数个世纪的多元宗教共存、中西交汇、传统与现代之间的不断碰撞所锻造。博彩、旅游、草根民间文化与当代艺术实验在这里并行不悖。每位艺术家都带着独立的文化视角去捕捉这种复杂性。展览横跨后现代摄影、数码实践与人工智能生成作品,拆解那些简单的陈词滥调,引导观众越过游客的想象,去遇见一个层次丰富、质感细腻、无法被单一标签定义的澳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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官宏滔作品《人造圣境》。
从实物到 AI,重寻当代影像的精神灵光
新京报:展览将实物装置、摄影与生成式AI并置。你依靠什么核心线索串联起多元媒介,其中重点装置作品如何呼应这条主线?
官宏滔:将实体物件、摄影相片与人工智能作品联结在一起的策展主线,正是我们的核心议题:影像边界的流变。在本次展览中,实物装置并非竹棚,而是Eloi Scarva的砖墙影像装置——他用针孔摄影将流动的街景附着于砖墙之上,让边界、秩序与时间浸润物质肌理;以及Hugo Teixeira(戴思乐)的系列中古画框作品,古旧的观看范式与当代影像在其中剧烈碰撞。这些物质载体本身已经携带着厚重的历史讯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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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loi Scarva作品《围墙 Muros do Cerc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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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ugo Teixeira(戴思乐)的系列中古画框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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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钦禾《介观》装置作品示意效果图(局部)。
新京报:以此为基底,你如何设计展览动线与光环境,让实物、摄影、AI作品的过渡自然连贯,这套设计承载了怎样的思考?
官宏滔:在此基础上,我设计了三段递进的展区光环境:展览以暗场开端,在近乎深沉的暗影中,呈现与澳门历史岩层、非遗信仰、城墙记忆相关的作品,营造出一种时间的史诗感;随后步入灰场,光线如薄暮,对应城市边界、街巷流动、诗意观察与身体叙事的篇章,让观众游走于现实与隐喻之间的临界地带;最终,展览在天窗亮场中豁然开朗——日光从高处倾泻而下,照亮属于数字一代与人工智能时代的作品,包括生成式AI影像与数码嫁接自然的实验。
而就在这片明亮之中,张钦禾的《介观》以一种近乎悖论的方式,将我们拉回肉身的黑暗:他在因角膜炎近乎半盲的状态下完成盲绘,将三十年肉眼所见的全部目光封存于失明时诞生的精神容器。肉眼闭合之处,心视反而开启。从天窗倾泻的光,于是不仅照亮了算法生成的影像,也照亮了那具空旷的人形躯壳——在数字时代最明亮的展厅里,我们被迫面对一个尖锐的问题:当观看的生理基础被剥夺,真正的洞察从何而来?
对我而言,这不仅仅是物理照明,更是一种象征:在经历了后现代对图像真实性的拆解、经历了数字泛滥之后,某种意义上的“灵光”——那种围绕影像的沉思、膜拜与不可替代的直接经验——正以新的方式重新回到当代摄影艺术之中。而张钦禾以失明为代价所抵达的本真状态,恰恰是这场“灵光归来”最深沉的证明:灵光不在可见可触的表象里,而在肉眼退场时灵魂骤然敞开的澄明之中。三段光域的转换,使从物质历史到数码生成之间的过渡不是生硬的媒介跳跃,而是一场光的叙事、一次观看的进路。
跨地域对话,让澳门影像抵达北京的艺术现场
新京报:作为艺术家的自身实践,如何影响和塑造了本次展览的策展工作?
官宏滔:首先身为一名摄影艺术家,我对创作过程有着切身的理解。我深知观察现实与通过相机重构现实之间的张力,更近期的,是像我的系列《非观:移花接木》中所探索的人之视觉与数字工具之间的交互。我的创作也在《人造圣境》中审视人造景观,反思旅游、城市仪式以及像澳门这样的城市中当代的“造神”现象。这种个人的艺术探询,构成了展览策展框架的基石。我自然而然地被那些审视图像与城市空间建构本质的艺术家所吸引。作为艺术家型策展人,我怀着对创作者意图的敏感来对待每一件作品。我不将僵化的外部理念强加于展览之上,而是搭建一个平台,让个体的艺术声音彼此交谈。我自身在影像创作中的挣扎与反思,使我能够与每一位参展者建立起真诚、平等的对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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官宏滔作品《非观:移花接木》。
新京报:作为澳门艺术家,此次展览是如何与北京三影堂艺术中心建立联系的?这次是双方的首次合作吗?
官宏滔:长久以来,我一直敬仰三影堂艺术中心在推动中国当代摄影发展中所扮演的关键角色。这座机构持续支持实验性的影像实践与跨地域的艺术交流。在我分享了以澳门为核心的摄影展览策展构想之后,我们发现了彼此强烈的共同价值。这是我们首次正式合作。将一个聚焦澳门当代摄影的群展带到三影堂,搭建了一座宝贵的桥梁。它使身处于中国内地当代艺术生态系统中的北京观众,得以接触到澳门这一独特的跨境文化枢纽所孕育的、与众不同的视觉叙事。我希望这个项目能成为澳门与北京摄影群体之间持续艺术交流的起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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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起:Eloi Scarva、张钦禾、官宏滔、Hugo Teixeira(戴思乐)、刘力仍、孙彦在三影堂艺术中心合影。
AI不会取代摄影,“在场”才是摄影的内核
新京报:在你作为策展人对当代摄影的愿景中,你如何看待这种媒介的未来?在图像生产的新时代,摄影又有多大的相关性?
官宏滔:许多人认为,在AI图像和无尽的社交媒体视觉内容泛滥的时代,摄影已经过时,但我相信摄影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重要。摄影的核心力量,不仅源自人类的观察——源自一个人选择框取什么、保存什么、省略什么的那个瞬间,更在于它无可替代的即时在场性:摄影师必须身处事件发生的现场,与时代同频共振,对正在发生的议题作出最及时的回应。这种在场与回应,正是摄影区别于纯算法生成的最本质特征。
在我的创作实践中,这种即时性贯穿始终。《连城》系列自2020年至今持续拍摄,以高空俯瞰的同心圆结构,实时追踪并回应澳门与横琴之间不断演变的地缘关系与发展进程;《旅游造神》系列自2023年5月1日起,每年劳动节黄金周固定拍摄澳门旅游盛况,将经济复苏与人潮回归的集体情绪“神化”,记录后疫情时代消费景观的精神嬗变;《非观》系列则以极端的撕裂美感切入数码时代的核心悖论——我运用自研的极致数码暗房技术,将真实的山川草木异化为流动的数字影纹,让自然景观在数码语言中经历一场彻底的疏离与重构,以此回应数字时代人与自然的紧张关系。
这些作品证明,摄影从未远离时代。它始终是最敏锐的社会传感器,也是最锋利的当下之镜。生成式AI等新技术并不会取代摄影,它们迫使我们重新定义摄影。这种媒介正在扩展:它不再仅指物理相机所捕捉的镜头,而是涵盖了混合媒介拼贴、数字处理的影像,以及将手工摄影与算法工具融合的杂交作品。摄影最大的力量,在于它能够激发对图像的批判性反思。在一个充斥着一次性合成视觉的时代,当代摄影提供了一枚至关重要的锚点。它迫使我们思考真实、身份与地方。只要人类还需要诠释和记录我们的存在,摄影就将持续演进并且不可或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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官宏滔作品《连城》。
新京报:在当代艺术与摄影领域,哪些艺术家或群体是你主要的参照对象?
官宏滔:我的参照对象横跨多个世代与文化背景。我从那些追问记录与艺术建构之间边界的实践者身上获取灵感。在国内,王庆松是我极为关注的当代摄影艺术家。他将消费文化、社会景观转化为极具张力的视觉奇观,以摆拍与戏剧性建构对现实进行尖锐提问,他的工作方法深刻影响了我对图像作为社会分析工具的理解。在华语圈内,我也持续关注那些审视城市景观、文化混杂性与城市变迁的创作者。
在国际领域,Thomas Ruff对摄影客观性的冷峻质询和持续实验,以及Andreas Gursky以宏阔视域捕捉全球化景观的史诗性画面,都为我提供了重要坐标。他们从截然不同的路径证明:摄影可以既是冷静的观察者,又是气势磅礴的建构者。此外,我也十分留意那些拒绝将自己局限于纯粹摄影的跨媒介创作者。像梁蓝波这样将绘画美学与摄影相融合的艺术家,便展示了摄影语言如何能够吸纳其他艺术形式的传统。在个体创作者之外,那些支持区域性摄影实践的独立艺术机构同样是我重要的参照。最令我感兴趣的,并非仅仅是风格上的影响,而是那些用视觉作品对他们所栖居的社会与城市提出持续、开放性追问的艺术家——这种精神,正是本次展览的核心所在。
编辑 吴龙珍
校对 赵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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