拒绝“预制儿童”：专访A4儿童艺术馆馆长李杰，在AI时代守护孩子最珍贵的创造力

封面新闻记者 刘雨曦

03:41

最近，“预制娃”概念席卷全网。在暑假的末端，我们采访到了A4儿童艺术馆馆长，iSTART儿童艺术节策展人李杰，请他分享一些关于如何拒绝孩子失去创新力，让每个孩子都独一无二的寄语。

李杰，现任A4儿童艺术馆馆长，历任A4美术馆副馆长、首席策展人。出版著作《儿童美术馆》，讨论通过艺术共创赋权儿童。

孩子的生长拒绝预制菜，也难逃“预制暑假”，雷同的暑假规划，千篇一律的课外作业。很多家长反映，不是自己不愿意让孩养得有个性，如何才能正确发掘孩子的个性，本身也是一道难解的题。

李杰很早在自己的书里写到“儿童赋权”这个观念，呼吁人们，“你如何看待，尊重一个人，就如何看待和尊重一个儿童”，李杰认为，在人类的历史里，儿童的视角始终是缺失的，而这份缺失让孩童从不自然的孩子，长成了内心有遗憾的大人。

如何在AI时代

重新发现孩童视角的宝贵？

李杰认为现在的AI是通过大数据在学习，但AI的世界里非常缺少“儿童的语料（表达）”。这会导致未来的人尝试理解儿童和教育时，依然缺少儿童视角，加深对儿童的成见。

李杰举例：如果一个设计师只考虑自己表达，那是概念设计；如果设计被更多人使用和互动，才有进阶的体验。如果AI赋能学习时没有儿童的视角，教育机制很有可能在加速发展的同时，也在加速其被“淘汰”。

“我们需要帮助AI更理解人类，而不是被加速淘汰。”

如何更好的理解儿童？对于李杰来说，他认为也是人类自身对其社会活动的审视。李杰表示在自己的工作中，发现很多杰出的艺术往往来源于童年时刻的经历。“是否我们的社会在推崇天才叙事的时候也可以看到那些关于‘小而美’的事物？”李杰不由的思索。

来到A4儿童艺术馆，可以看到很多孩子天马行空的问题，贴在墙上。那些大人羞于问出口的问题，从孩子的嘴里说出，反而让某种落差变得具体。

李杰认为现在的教育在消磨人的好奇心。未来世界特别需要“提问”的人，而成年人连提问的动力都不足。过早且过度地被灌输知识、追求标准答案，让人变成了刷题机器，培养了功利化学习的短线思维。

“现在有了人工智能，谁的孩子都不会是第一，因为人工智能极有可能成为全能第一”在AI可以快速给到合规答案的今天，人的尺度重新被提议，被思考。

什么是儿童视角？

成年人需正视儿童的复杂性

从艺术表达的角度看，文学领域的儿童视角仍然稀缺，珍贵；伟大的艺术家在表达创作的时候，人们还是不禁将其看待世界的角度和童年经历不断挂钩，回溯。理性来看，某种视角的缺乏，会导致长期社会对于某个群体有一定偏向性的眼光。孩子除了普遍认为的“纯真”等刻板化品质，是否也具备和成人一样的人格？对此，李杰表达，儿童是非常复杂的。

“每个孩子都是非常复杂的，人本身就是复杂的。”李杰引用了一个研究成果：表示孩子从1岁零8个月就具备人类所有的情感。李杰认为为什么儿童的视角是重要的，首先是儿童是每一个成人的人之初、来时路。“收集并且展览那些孩子们的观点和创作，是我们美术馆的责任，也是成人理解自身成长的重要材料。”

儿童成长证据是多元的：不只是作业、口头表达；还包含写作、歌唱、舞蹈、和自然互动、同伴游戏、一起创造模型等，全部都是成长的例证。这些既是个体成长记录，也是人类共同记忆。同时，在如今提倡全方位发展的时代，丰富的孩童探索活动本身也能够启蒙多个学科的领域知识。

李杰结合现实社会观察：过去完全放养、不干预孩子的时候，孩子有自我自愈、自洽、自建社交的能力。成年人回忆童年，很难记住成人安排的课程，但是会牢牢记住和同伴的经历：被朋友背叛、交到好朋友等灰色或者快乐的体验。

“用艺术做公共展示的优势：不去剖析个体隐私，而是转化为公共记忆、公共表达。”例如孩子的作品中表达：“我觉得有点孤独”“为什么家变得越来越安静”。作品展出之后，会引发更多公众共鸣、回忆与公共讨论，帮助孩子甚至成人走出封闭的个人世界，体会到自己并非一座情绪的孤岛。

李杰指出，反思当下青少年困境：很多年轻人活在自己的世界，不完全是孩子自身的问题。长期被灌输只需要好好学习，不需要关心别的。同龄人更多被当成竞争对手，缺少无目的、放松、真实的友谊。而社交、社会情感能力，无论对国内还是全球环境下人的生存发展都至关重要。

如何衡量孩子作品的好与坏？

真实是最高标准

在双减时代，提倡孩子的“五育并举”，每个孩子除了学科成绩，课外兴趣现在也成了判断是否是“好学生”的重要依据。反过来，在另一个层面，另一种内卷和创新力的磨灭也同样值得警惕。孩子们在小小的年纪在科创、美术、书写表达等领域似乎又催生了一套又一套“正确”的模板，对于这个现象，如何找到那把人性化的衡量的尺子，李杰发表了三点看法：

首先要是孩子真实的表达。现在很多作品是“预制儿童”，体现的是老师的教学水平和套路，千篇一律。而合理的共创应该是要求大人倾听孩子的声音，找到支持儿童的方式。

李杰提出第二点是“顺势而为”，大人在倾听孩子的过程中，如果能辅助更精确的技术，也应该是适宜儿童的，儿童可接受的，在这个过程中彼此交流产生新的创造力。

回到老问题，适合儿童，首先是要倾听儿童。结合其本身美术馆的共创经验，李杰分享在本次即将结束的第十二届iSTART儿童艺术节“种子·群岛·漫游记”里展出的儿童作品，很多作品发生的第一场合都并不是在美术馆，而是社区、家庭、学校。“全社会口头上都说儿童很重要，但是行动层面往往落实的不够到位。”

李杰分享自己在香港观察到，部分港区儿童公园设计评价很高，但大量使用不锈钢材质。沿海地区高温季节，不锈钢会烫，孩子根本无法触碰玩耍。这些设计是设计师坐在空调房完成，设计对象是一个 “抽象概念的儿童”，并没有针对当地真实环境、儿童的真实展开调研。

需要大人更平等地理解孩子，这也是李杰一直在工作中贯彻的“共创理念”。李杰说本次展览中"步玈岛”的设计是孩子先有的涂鸦和想法，父亲通过他的故事帮孩子完善了素描。“这是一个相辅相成的关系，互为主体。我们的工作不是简单的‘以儿童为中心’，而是‘以学习者和好奇心为中心’。大人和小孩是平等、共识，相互对话的伙伴。

第三是不要以刻板印象去束缚孩子。每个孩子都是不同的种子，不能都按玫瑰花的方式去修剪。我们需要把时间、生活、社交和社会正向的善意行动还给孩子，让他们拥有应对未来不确定性、复杂性环境的学习素养。

孩子需要的是因材施教的土壤，而不是统一的模具。家长应该更希望看到孩子走向自己，而不是不断模拟一个完美的“别人家的孩子”。

李杰观察：现在很多青少年已经挣脱这套预制培训体系，依靠内在驱动力在网络平台自主学习创作。教育工作者、家长不能落后于孩子。“孩子也可以成为大人的老师，成人可以从儿童身上收获很多启发，当下是创造性教育发展最好的时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