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长江听见那句闲话时,手里的垃圾袋正滴着水。
广东佛山的六月,楼道里闷得像蒸笼,垃圾袋里的西瓜皮被太阳一烤,酸甜味往外冒。
他刚走到一楼拐角,就听见隔壁谢玉兰对卖菜回来的刘姐说:“老罗家真是怪,一家三口都躺平,女儿二十五岁了还不工作,他们还当宝贝养着,再这样下去,那姑娘以后连站起来都不会了。”
罗长江的脚一下停住。
垃圾袋的水滴在他拖鞋边,啪嗒,啪嗒。
谢玉兰回头看见他,脸上有点尴尬,却又像不想收回那句话。
她扯了扯嘴角,说:“老罗,我就随口说句闲话,你别往心里去。”
罗长江笑了一下。
那笑比楼道里的风还干。
他想说,我家小满不是你们说的那样。
他想说,孩子只是累了。
他还想说,我们从重庆来广东打拼这么多年,谁没难过几天?
可话到了嘴边,他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因为谢玉兰那句“以后连站起来都不会了”,像一根冷针,扎进了他心里。
他提着垃圾袋往外走,太阳照在他头顶,他却觉得后背一阵发凉。
他们家确实有点不像一个家了。
上午十点多,别家厨房里早就有炒菜声,楼下驿站也开始喊人取件了,罗长江家里还拉着窗帘。
他五十三岁,去年从厂里出来后,一直说自己歇一歇。
妻子陈桂英五十岁,膝盖不好,辞了超市理货员的活,也说先歇一歇。
女儿罗小满二十五岁,大学毕业后在广州做过两份工作,一年前辞职回家,从那以后再没出去上班。
三个人都在歇。
一开始是心疼彼此。
歇着歇着,就像一盆水,放久了,没臭,也不清了。
罗长江把垃圾丢进桶里,站在小区门口看了很久。
这是广东,不是重庆。
重庆夏天热,但热得有脾气,有山风,有江水,有夜里吃小面的吆喝。
广东的热是黏的,贴在皮肤上,像一层撕不开的保鲜膜。
他们一家三口在佛山住了十八年。
从重庆出来那年,罗小满才七岁,扎两个小辫子,坐在绿皮火车上问他:“爸爸,广东是不是到处都有椰子树?”
他笑着说:“有,等爸爸挣了钱,带你去海边看。”
后来他进了家电厂,陈桂英进了制衣车间。
椰子树没怎么看,海边也只去过一次,倒是车间的机器声、出租屋的霉味、工厂食堂的白粥,把他们一家三口的日子填满了。
罗小满小时候懂事。
放学回来自己写作业,周末坐在出租屋门口等爸妈下班。
罗长江一直觉得,自己欠女儿一场轻松的童年。
所以罗小满辞职回家那天,他没有骂。
女儿拖着行李箱进门,脸白得像纸,说:“爸,我想休息一阵子。”
罗长江把她的箱子接过来,说:“休息,没事,家里有爸妈。”
陈桂英还煮了重庆酸菜鱼,说:“不就是不上班嘛,人又不是机器,歇够了再说。”
那时谁都没想到,这一歇,就是一年多。
罗长江回到家,客厅里的空调开着二十六度。
陈桂英靠在沙发上刷短视频,手机外放声音很大,一个女人在屏幕里喊:“中年以后最好的活法,就是不为难自己!”
罗小满的房门半掩着,里面传出键盘敲击声。
罗长江推门看了一眼。
女儿穿着旧T恤,头发随便扎着,电脑屏幕上开着游戏和聊天框,窗帘只拉开一条缝,光线照在她脸上,白得不健康。
罗小满没有回头,只问:“爸,你买葱了吗?”
“忘了。”罗长江说。
“那中午吃什么?”
“煮面。”
“又吃面啊。”
罗长江平时听见这句,会顺手拿手机点外卖。
今天他没动。
他看着女儿的背影,忽然想起谢玉兰那句话。
二十五岁了还不工作。
以后连站起来都不会了。
他心里一凉,嘴上就硬了:“小满,你今天出去走走吧。”
键盘声停了。
罗小满回头看他,眼神里有一点防备:“去哪儿?”
“随便去哪儿,楼下也行,菜市场也行,晒晒太阳。”
“这么热,晒什么太阳?”
陈桂英在客厅接话:“就是,外面三十几度,你让孩子出去中暑啊?”
罗长江没吭声。
他去厨房烧水,水壶底下的火苗蹿起来,蓝幽幽的。
他忽然发现,厨房台面上有三只碗。
昨天晚上泡面的碗。
早上喝豆浆的碗。
还有前天吃水果的盘子。
都没洗。
家里不是穷,也不是乱到没法住。
就是没精神。
衣服能穿就穿,饭能凑合就凑合,话能不说就不说。
三个人住在一起,却像三个各自关机的人。
中午吃面时,罗长江把葱换成了榨菜。
陈桂英嫌咸,罗小满嫌汤淡。
他突然放下筷子,说:“明天开始,我们家改个规矩。”
陈桂英抬头:“什么规矩?”
罗小满没说话,但眉头已经皱起来。
罗长江说:“早上八点半起床。窗帘拉开。客厅和厨房轮流收拾。手机和电脑不能从睁眼玩到睡觉。还有,小满,你这个月开始找点事做。”
屋里一下安静了。
空调呼呼吹着。
罗小满手里的筷子停在碗边。
过了几秒,她轻声问:“爸,你今天在楼下听见什么了?”
罗长江一愣。
陈桂英也看他。
罗小满笑了一下,那笑很薄:“是不是谢阿姨又说我了?”
罗长江没否认。
“她说什么?”罗小满盯着他,“说我二十五岁不工作?说我啃老?说你们养了个废物?”
“没人说废物。”罗长江声音沉下来。
“意思不都一样吗?”罗小满把筷子放下,“我在家待着碍着她什么事了?我吃她家米了吗?”
陈桂英立刻护着女儿:“就是。楼下那些人一天到晚没事干,就爱嚼舌根。你跟她们认真什么?”
罗长江看着妻子,又看着女儿。
他以前也是这么说的。
外人不懂。
外人只会看笑话。
我们自家人要护着自家人。
可今天他忽然觉得,他们不是在护着罗小满。
他们像是把门关上,把窗帘拉上,把所有光都挡在外面,然后一起说,外面的人都坏。
罗长江夹了一筷子面,没吃。
他说:“小满,她说得难听,可有一句话我听进去了。”
罗小满的脸白了。
陈桂英皱眉:“老罗,你别胡说。”
罗长江慢慢说:“她说,我们这样下去,你以后连站起来都难。”
罗小满一下站起来。
椅子脚在地砖上划出刺耳的声音。
“所以你也这么想?”
罗长江张了张嘴。
他想说不是。
可他更想说,是,我怕。
怕你一天一天往后退。
怕我和你妈用心疼你的名义,把你困在家里。
怕哪天我们都老了,你还躲在房间里,不知道怎么面对一张工资表、一份简历、一句拒绝。
但这些话太重。
他只说:“爸不想你一直这样。”
罗小满眼圈红了。
“我也不想。”
她说完,转身进了房间。
门关得不重,却像把客厅劈成两半。
陈桂英瞪着罗长江:“你满意了?孩子好不容易安稳一点,你非要拿外人的闲话扎她。”
罗长江低头吃面。
面已经坨了。
他吃了两口,喉咙像堵住。
那天晚上,家里没人说话。
罗小满没出来吃晚饭。
陈桂英把饭端到她门口,敲了两下,里面没回应。
罗长江坐在阳台的小凳子上抽烟。
广东的夜没有风。
楼下小孩骑滑板车,轮子在水泥地上哗啦哗啦响。
他看着对面楼一扇扇亮着的窗户,忽然觉得自家这扇窗太暗了。
手机亮了一下,是厂里老同事老郭发来的消息。
“明天有个临时活,仓库盘点,一天一百八,来不来?”
罗长江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去年他离开工厂时,说得很体面。
厂里订单少,老员工能走的走,能留下的留下。
他拿了一笔补偿,不算多,也能撑一阵。
陈桂英说:“你这些年太累了,歇歇吧。”
罗小满说:“爸,你终于不用上夜班了。”
他也真觉得该歇了。
那时候他每天七点自然醒,去楼下买菜,顺便跟保安聊两句。
后来变成八点。
九点。
十点。
再后来,他买菜都懒,菜场太热,外卖方便。
人一旦不被需要,就会慢慢松掉。
罗长江以前不承认。
今天谢玉兰一句闲话,把他扎醒了。
他回了老郭:“去。”
发完消息,他把烟掐了。
第二天早上七点,闹钟响了。
罗长江从床上起来,陈桂英翻了个身,迷迷糊糊问:“你干什么?”
“去仓库干一天活。”
陈桂英坐起来:“你疯啦?这么热。”
“热就热。”
“家里又不是没钱吃饭。”
罗长江穿好裤子,说:“不是钱的事。”
陈桂英看着他,像看一个忽然变得陌生的人。
罗长江洗漱完,敲了敲罗小满的门。
“小满,爸出门了。早饭在锅里,八点半起来吃。”
里面没声音。
他也没再敲。
仓库在小区外两站公交的地方。
罗长江到的时候,背后已经汗湿了。
他干了一上午,扫码、搬箱、核对货架。
那些箱子不算重,但弯腰久了,腰还是酸。
中午休息时,年轻临时工坐在一边吃猪脚饭,刷手机笑。
罗长江啃着馒头,忽然想到罗小满第一次去广州上班,也是这么大清早挤地铁。
那时她发朋友圈,说“第一天打工,活着回来”。
他还在下面回了一句:“我女儿最棒。”
后来她不发了。
他问过几次,罗小满都说挺好。
直到辞职那天,她像一块被水泡软的纸,坐在客厅里说:“爸,我不想去了。”
罗长江那时只看见女儿累。
他没问她到底怎么了。
他以为让她休息,就是最好的爱。
下午六点,罗长江回家,腿都抬不起来。
一开门,客厅窗帘还是拉着。
厨房台面上多了两个外卖盒。
陈桂英正躺在沙发上,罗小满房门关着。
罗长江站在门口,汗顺着脖子往下流。
他没发火。
他进屋,洗手,换衣服,然后把外卖盒收进垃圾袋,又把昨天的碗都洗了。
水声哗哗响。
陈桂英走到厨房门口,说:“你这是干吗?摆脸色给谁看?”
罗长江说:“没摆脸色。我洗碗。”
“你是不是觉得我们娘俩拖累你了?”
“不是。”
“那你折腾什么?人活一辈子不就是图个安稳吗?你以前天天加班,我天天站柜台,小满天天被人管,现在好不容易清静点,你听别人一句闲话,就要把家里搅起来?”
罗长江关掉水龙头。
他转过身,看着陈桂英。
“桂英,我们这不叫清静。”
陈桂英一怔。
罗长江说:“清静的人,心里是稳的。我们不是。我们是怕。”
陈桂英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罗长江把洗好的碗放进柜子里,又说:“我怕出去干活被人笑,说五十多了还挣这点钱。你怕膝盖疼,怕别人说你老。小满怕找工作,怕被问这一年干了什么。我们都说歇歇,其实谁都没歇好。”
罗小满的房门这时候开了。
她站在门口,脸上没有表情。
“爸,你不用绕这么大一圈。你就是想说我懒。”
罗长江看向她。
“我没说你懒。”
“那你说我怕。”
“怕不丢人。”
罗小满笑了一声:“你当然觉得不丢人,因为出去被问为什么空窗一年的人不是你。”
罗长江沉默了。
这句话把他顶住了。
他第一次意识到,自己说“找点事做”很容易,可罗小满要面对的,不只是楼下邻居那几张嘴。
还有面试官的眼神。
同龄人的进度。
手机里不断弹出的招聘信息。
还有那一段她从不肯细说的过去。
陈桂英赶紧说:“小满,别跟你爸吵。”
罗小满却盯着罗长江:“你今天去干一天活,是不是觉得自己很了不起?那你明天去,后天去,天天去啊。你能一直站起来,我就佩服你。”
罗长江点头。
“行。”
罗小满愣了一下。
罗长江说:“我明天还去。”
屋里静下来。
罗小满像是没想到他会这么答。
她嘴唇抿紧,转身又回了房间。
这一次,门没有关严。
第三天,罗长江继续去仓库。
第四天,仓库那边临时活结束,他又去了小区门口的快递驿站问人家要不要帮手。
老板是个三十多岁的潮汕人,姓许,忙得满头汗。
他看了罗长江一眼,说:“你会扫码吗?”
“会。”
“会用电脑吗?”
“会一点。”
“每天上午九点到下午一点,帮忙分件、打电话,一个月两千六,干不干?”
罗长江以前当过班组长,手底下管过三十多个人。
现在站在一堆快递箱中间,被一个比他小二十岁的老板问“干不干”,心里不是没有刺。
可他想起那句闲话。
一家三口都躺平。
他点头:“干。”
第一天在驿站上班,谢玉兰来取快递。
她看见罗长江穿着蓝马甲,明显一愣。
“哎哟,老罗,你来这里上班啦?”
罗长江把她的快递递过去:“嗯,上午帮忙。”
谢玉兰笑笑:“挺好的,人还是要有点事做。”
她说完又压低声音:“你女儿呢?还是天天在家?”
罗长江手顿了一下。
这次他没有脸红,也没有急着替女儿解释。
他说:“她会有她的事。”
谢玉兰撇撇嘴,抱着快递走了。
罗长江看着她的背影,心里还是被刺了一下。
但这一下没让他冷,只让他更清楚。
别人的嘴堵不住。
自家的门得自己打开。
他每天早上七点半起床,煮稀饭,蒸馒头。
八点半,他会敲罗小满的门。
第一次,罗小满没起。
第二次,她在里面吼:“听见了!”
第三次,她顶着乱发出来,坐在餐桌边喝了一口粥,又回房间。
陈桂英看不下去:“你别天天像催命一样。”
罗长江说:“我不催她上班,我只催她起床。”
“起床有什么用?”
“先让一天有个开头。”
陈桂英没话说。
一周后,家里窗帘每天上午都拉开了。
这事小得不能再小。
可罗长江觉得,屋里像换了口气。
罗小满仍旧不上班。
她白天有时坐在电脑前,有时躺回床上,有时刷招聘软件,刷两下就关掉。
罗长江不催她投简历。
他怕自己一催,又把她逼回壳里。
可是他也不再替她把饭端进房间。
饭点到了,他就喊:“吃饭。”
她不出来,饭就放在桌上。
凉了也不热第二次。
陈桂英最开始偷偷给女儿热。
罗长江看见了,说:“桂英,她二十五岁,不是十二岁。”
陈桂英眼圈一下红了:“你现在连口热饭都舍不得给她?”
罗长江把火关掉:“不是舍不得,是不能什么都替她接着。”
“她要是真撑不住呢?”
罗长江声音低下来:“那我们陪她撑。可不能替她躺。”
陈桂英靠在灶台边,半天没动。
那天晚上,她第一次没把水果切好端到罗小满房里。
她把苹果洗好,放在客厅茶几上,说:“小满,想吃自己拿。”
罗小满从房间里出来,看了看苹果,又看了看爸妈。
她拿了一个,没说话。
变化是很慢的。
慢到有时候看不见。
罗长江在驿站工作一个月,学会了分区码,学会了给老人找快递,也学会了被人催时不急。
有一次,一个年轻人说:“大叔,你们这个驿站效率太低了。”
罗长江下意识想顶回去。
可他忍住了,只说:“你号码给我,我帮你找。”
他回家把这事说给罗小满听。
罗小满正在吃饭,听完忽然问:“你不生气吗?”
“生气。”罗长江说,“可生气也要把件找出来。”
罗小满低头扒饭。
过了一会儿,她说:“我以前就是做不到。”
罗长江立刻看她。
陈桂英也停了筷子。
罗小满像后悔说了这句话,马上闭嘴。
罗长江没有追问。
他只是说:“做不到就慢慢学,没人一开始就会。”
罗小满没接话。
但那天晚上,她房间的灯亮到很晚。
第二天早上,罗长江在餐桌上看见一张纸。
纸上写着几个字:“简历要改。”
旁边还画了几个叉。
他拿起来看了看。
罗小满从房间出来,伸手抢:“别看。”
罗长江赶紧放下。
“我不看。”
罗小满脸有点红:“我只是整理一下,不一定投。”
“嗯。”
“你别问。”
“好。”
陈桂英在旁边忍了半天,还是忍不住:“小满,你要是找工作,妈给你买件衣服?”
罗小满立刻烦了:“我说了不一定!”
陈桂英闭嘴。
罗长江给妻子使了个眼色。
那一天,罗小满没有玩游戏。
她坐在电脑前,删删改改。
下午三点,她走到客厅,问罗长江:“爸,你说空窗一年多,怎么写?”
罗长江正在择菜,手里拿着一把豆角。
他没有装懂。
他说:“爸不知道。”
罗小满脸上的光淡了一点。
罗长江又说:“但可以写真实一点。比如自我调整,照顾家庭,学习什么技能。别编太满,编了面试时更怕。”
罗小满看着他:“你怎么知道?”
“我在驿站填入职表,写上一份工作离职原因,也想编。后来许老板问我,我就说厂里订单少,我出来了。他没笑我。”
罗小满慢慢点头。
那天下午,她投了三份简历。
投完以后,她像跑了很远的路,瘫在沙发上。
陈桂英看她脸色不好,又想说“别急”。
罗长江轻轻碰了碰妻子的胳膊。
陈桂英把话咽回去,转身去厨房煮绿豆汤。
第一通面试电话,是三天后来的。
罗小满接电话时,罗长江和陈桂英都在客厅。
她看见来电显示,手明显抖了一下。
“喂,你好。”
她尽量让声音稳。
对方问了几句基本情况,又问:“你毕业三年,只工作过一年多,中间这一年空着,是为什么?”
罗小满的背一下绷紧。
她说:“家里有些事,我也做了调整。”
对方又问:“那你现在稳定性怎么样?我们不太希望招来又做几个月就走。”
罗小满沉默了两秒。
罗长江看着她,心都提起来。
陈桂英也不敢出声。
罗小满说:“我理解你们的顾虑,我现在可以保证正常通勤和工作时间。如果你们需要,我可以先从试用期做起。”
电话那头说:“那你明天下午来面试吧。”
挂了电话,罗小满坐在沙发上没动。
陈桂英先笑出来:“这不是挺好嘛!”
罗小满却没有笑。
她盯着手机,像盯着一块烧红的铁。
罗长江问:“怎么了?”
罗小满说:“我有点想吐。”
陈桂英马上紧张:“是不是中暑?要不要去医院?”
“不是。”罗小满摇头,“我就是害怕。”
她说这句话时,声音很小。
小到罗长江差点没听清。
他坐到她旁边。
“怕也去。”
罗小满抬头看他,眼睛红了:“爸,你能不能别这么硬?”
罗长江愣住。
他一直以为自己已经很小心了。
罗小满说:“你现在不骂我,也不说重话,可我知道你在等我动起来。你每天起床、上班、洗碗,像在告诉我,你看,我都做到了,你也该做到了。”
罗长江心里一疼。
他没想到,自己的改变也会给女儿压力。
他沉默很久,说:“我不是要逼你马上变好。”
“可我怕我变不好。”
这句话一出来,罗小满眼泪就掉了。
陈桂英赶紧拿纸。
罗小满没接,只用手背擦:“我知道楼下人怎么说。我知道你们也累。我更知道我二十五了,不是小孩。可我一想到去面试,一想到别人问我为什么不工作,我脑子就空。”
罗长江看着女儿发抖的手,忽然很后悔。
不是后悔让她动起来。
是后悔这一年多,他从来没有真正问过她怕什么。
他只会说,累了就歇。
歇够了再说。
可如果一个人不是累,是摔了一跤爬不起来,旁边的人一直说“躺着吧”,也许不是体贴。
是让她更不知道怎么起身。
罗长江放低声音:“小满,你以前在广州,到底出了什么事?”
罗小满低着头,很久没说。
客厅里只有空调声。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
“第一份工作还行,就是工资低。第二份是在一家电商公司,做运营助理。刚进去时,我觉得挺好,年轻人多,办公室也漂亮。”
她停了停。
“后来项目赶进度,每天都加班。领导说年轻人不要计较,先学东西。我不敢拒绝。客户半夜发消息,我也回。方案改了十几版,最后上线效果不好,领导在会议上说,是我数据没跟好。”
陈桂英忍不住:“他凭什么都怪你?”
罗小满苦笑:“妈,公司里不是讲凭什么的地方。”
她继续说:“那天会议室里十几个人,我坐在那里,领导把投影打开,一页一页说我的问题。他说我反应慢,抗压差,问我大学几年读到哪里去了。”
罗长江的手握紧。
罗小满看了他一眼:“你别生气。那时候我也生气,可我不敢说。”
她声音越来越低。
“后来公司裁员,我没在名单里,可我自己提了辞职。因为我一进地铁就心慌,一看到工作群亮起来就想哭。我觉得自己很没用。我怕你们失望,就说我累了,想休息一阵。”
陈桂英眼泪掉下来:“你怎么不早说?”
罗小满说:“你们已经够辛苦了。我从小就知道,你们来广东是为了我。我不想让你们觉得,供出来的女儿连一份工作都扛不住。”
罗长江听到这里,心里那股凉意又上来了。
这次不是因为邻居。
是因为他看见,女儿这一年躺在房间里,不是舒服。
她像把自己藏进一张旧被子里,外面的人说她懒,她也不反驳。
因为她自己也信了。
罗长江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
“小满,你工作没扛住,不等于你这个人没用。”
罗小满没说话。
罗长江又说:“爸以前在厂里,也被人当众骂过。第一次当班组长,线体出了错,主管指着我鼻子骂,我当时也想钻地缝。后来我不是变厉害了,是脸皮一点点长出来了。”
罗小满抬头看他。
罗长江说:“你才二十五岁,不工作这一年,不是你一辈子的判决书。”
这句话说完,罗小满终于哭出声。
她哭得不大,却像憋了很久。
陈桂英抱住她,自己也哭。
罗长江坐在旁边,眼眶发热。
他想起谢玉兰那句闲话。
那句话让他心凉。
可凉过之后,他才摸到家里真正疼的地方。
第二天下午,罗小满还是去了面试。
她穿了一件白衬衫,是陈桂英从柜子里熨出来的。
出门前,她站在镜子前,看了很久。
罗长江说:“要不要爸送你?”
“不用。”罗小满拿起包,“我自己去。”
陈桂英忙说:“那你路上小心,到了发消息。”
罗小满点点头。
走到门口,她又回头:“如果没过,你们别问太多。”
罗长江说:“不过就不过,回来吃饭。”
她看了他一眼,开门走了。
门关上后,陈桂英在屋里转来转去。
“她会不会太紧张?”
“会。”
“万一人家问得难听呢?”
“可能会。”
“那怎么办?”
罗长江把菜放进水盆:“回来吃饭。”
陈桂英瞪他:“你就会这一句。”
罗长江说:“她现在需要知道,面试失败了,也有饭吃。”
陈桂英怔住。
然后她没再说话,坐下来择菜。
晚上七点,罗小满回来了。
她进门时,脸色不太好。
陈桂英立刻站起来:“怎么样?”
罗小满把包放下:“不怎么样。”
罗长江把盛好的饭放到桌上:“先吃。”
罗小满坐下,拿起筷子,吃了两口,忽然说:“面试官问我,能不能接受单休。我说不能。”
陈桂英小心翼翼:“然后呢?”
“然后就没然后了。”
罗长江点头:“那就不去。”
罗小满看他:“你不觉得我挑吗?”
“单休你受不了,就别去。找工作不是把自己再送回以前那个坑。”
罗小满低头。
陈桂英松了口气:“对,身体要紧。”
罗长江补了一句:“但继续找。”
罗小满夹菜的手顿住。
罗长江看着她:“不是逼你,是这条路既然走出来一步,就别回房间里躺回去。”
罗小满沉默几秒,嗯了一声。
那个“嗯”很轻,却让罗长江吃了一顿踏实饭。
后来几天,罗小满又投了几份简历。
有的没有回音。
有的回了,一听空窗一年多,语气就淡了。
还有一家让她去做销售,说底薪三千,提成上不封顶。
罗小满回来后摇头:“不合适。”
罗长江没问为什么。
她自己说:“他们面试的时候一直说,只要敢冲,没有挣不到的钱。我一听就怕。”
罗长江笑了笑:“怕得有道理。”
罗小满也笑了一下。
这是她这一年里很少见的笑。
家里的变化不止在她身上。
陈桂英也开始坐不住。
她以前手巧,在制衣厂踩过十几年缝纫机,后来去超市理货,是因为眼睛不太行,不想再对着针脚。
小区里有人裤脚长了,偶尔找她帮忙,她都推掉,说麻烦。
现在罗长江每天去驿站,罗小满每天改简历,她一个人在家刷短视频,忽然觉得没意思。
有天晚上,她翻出旧缝纫机,擦了半小时灰。
罗长江从驿站回来,看见她坐在阳台上穿线。
“你这是干什么?”
陈桂英没好气:“眼没瞎,手也没断,改两条裤子。”
第二天,她在业主群里发了一条消息。
“可改裤脚、换拉链、补衣服,手工费看活儿。”
消息发出去,她盯着手机,比罗小满等面试电话还紧张。
半小时后,有人问:“阿姨,牛仔裤可以改短吗?”
陈桂英一下坐直:“可以。”
第一单挣了十二块钱。
她把那十二块钱放在餐桌上,像放一张奖状。
罗小满笑她:“妈,你这还不够买杯奶茶。”
陈桂英白她一眼:“奶茶喝了就没了,我这是开张。”
罗长江说:“晚上加个菜。”
陈桂英嘴上嫌他夸张,去菜市场却买了半只盐焗鸡。
那顿饭,三个人坐在一张桌上,吃得很慢。
窗帘拉开着,阳台上晾着一条刚改好的裤子。
风吹进来,裤脚轻轻晃。
罗长江忽然觉得,这个家有了点声响。
不是短视频的声响,也不是游戏的声响。
是人重新动起来的声响。
可人动起来,就会被人看见。
被人看见,就免不了被人说。
半个月后的一个傍晚,小区里组织清理楼道杂物。
罗长江下班回来,顺手帮忙搬了几箱废纸。
谢玉兰也在。
她看见陈桂英给人量裤脚,又看见罗小满下楼倒垃圾,便笑着说:“哎哟,老罗家最近变化挺大啊。老的上班,女的接活,姑娘也知道出来透气了。”
旁边有人接话:“小满还是没正式上班吧?”
罗小满手里的垃圾袋收紧。
她低着头,想绕过去。
谢玉兰像没看见她的不自在,又说:“二十五岁了,挑来挑去也不是办法。我们那时候哪有这么多讲究,有活干就不错了。”
这话不算特别难听。
甚至可以说是长辈的“好心”。
可罗长江看见罗小满的肩膀又缩了起来。
他放下纸箱,走过去。
“谢姐。”他说。
谢玉兰回头:“怎么了?”
罗长江声音不高:“你上次那句闲话,我听了心里凉了好几天。”
谢玉兰脸色一变:“哎呀,我都说了随口讲讲,你怎么还记仇?”
“我不记仇。”罗长江说,“我还得谢谢你。你那句话让我知道,我们家不能再那么躺着。”
围在旁边的人都停下手。
罗小满也抬起头。
罗长江继续说:“但我也想说一句,我女儿二十五岁不工作,这事我们家自己急,自己改。你们可以看见,也可以议论,可别当着她的面一句一句往她身上钉。”
谢玉兰尴尬地笑:“我哪有钉她?我也是为她好。”
罗长江看着她:“为人好,也要留条路给人走。把人说成没出息,她就能马上有出息吗?”
谢玉兰嘴唇动了动,说不出话。
刘姐在旁边打圆场:“好了好了,大家都少说两句。”
罗长江没再追。
他转头看罗小满:“垃圾给我吧。”
罗小满没有把垃圾袋给他。
她握着袋子,声音有点抖,却说:“我自己去丢。”
说完,她从人群旁边走过去。
这一次,她没有低头。
那天晚上,罗小满坐在客厅里,打开电脑。
罗长江和陈桂英都以为她要继续投简历。
没想到她说:“我想先接点线上活。”
陈桂英问:“什么线上活?”
“我大学学过一点设计,也做过电商详情页。正式工作我现在还没那么稳,但我可以先从小单开始。修图、排版、做海报,都试试。”
罗长江听得不太懂。
“靠谱吗?”
罗小满说:“不一定。钱可能很少,也可能接不到。”
陈桂英立刻说:“那会不会被骗?”
罗小满笑了笑:“妈,我会看平台,不加私人转账,不交押金。”
罗长江点点头:“你自己决定。”
罗小满看着他:“你不说这不是正经工作?”
“能靠自己做事,能和别人交付,就正经。”
罗小满低下头,嘴角动了一下。
那几天,她在网上改作品集。
以前的作品她不敢看,总觉得哪里都差。
现在她一张一张打开,发现有些确实幼稚,有些也没那么糟。
她给陈桂英做了一张“改衣服小海报”。
淡黄色底,画了一条牛仔裤,下面写着:裤脚、拉链、袖口、补丁,小区内可上门取送。
陈桂英看了半天,说:“这裤子画得不像我改的。”
罗小满说:“这是图标,不是真裤子。”
陈桂英嘀咕:“反正挺好看。”
海报发到业主群后,陈桂英的活儿多了起来。
有老人不会拍清楚衣服,她就让罗小满帮忙回消息。
罗小满一开始回得很慢,打一句删一句。
后来熟了,能把价格、时间、取送方式都说清楚。
她还给罗长江所在的驿站做了一张取件提示图。
许老板看了,说:“可以啊,阿叔,你女儿会这个?帮我做个双十一通知,多少钱?”
罗长江第一反应是替女儿拒绝,怕她压力大。
可他忍住了。
回家后,他把事告诉罗小满。
罗小满紧张了一下:“他真要?”
“真要。”
“我没接过这种。”
“那你问问他需求。”
“万一做不好呢?”
罗长江说:“做不好改。改不好退钱。做事都有来回。”
罗小满想了很久,点头。
那张通知图,她做了两天。
许老板给了她一百块钱。
钱不多。
罗小满收到转账时,却盯着手机看了很久。
陈桂英凑过去:“到账了?”
“嗯。”
“多少?”
“一百。”
陈桂英高兴得像女儿拿了奖金:“可以啊!”
罗长江正在喝水,也笑。
罗小满把手机按灭,忽然说:“我请你们喝奶茶吧。”
罗长江说:“一百块钱请什么奶茶,留着。”
罗小满抬头:“爸,这是我这一年多第一次靠自己挣的钱。”
罗长江愣了愣。
然后他说:“那就喝。”
三个人下楼去买奶茶。
广东的夜风终于有了一点凉意。
罗小满走在中间,陈桂英挽着她,罗长江跟在旁边。
路过小区门口时,谢玉兰正和人聊天。
她看见他们一家三口,声音小了一点。
罗长江没有避开。
罗小满也没有。
买奶茶的时候,罗小满自己付的钱。
她把吸管插进去,递给罗长江一杯:“爸,少糖的。”
罗长江接过来,喝了一口。
太甜。
但他没说。
他觉得这杯奶茶甜得应该。
日子没有一下子好起来。
罗小满接线上小单,也会遇到难缠客户。
有个客户让她改了七遍,最后说“不用了”,平台只付了一半钱。
罗小满气得一天没吃午饭。
换成以前,她可能会钻进房间躺两天。
这次她在客厅坐了很久,然后打开电脑,把那次沟通记录整理出来,写进备忘录:“下次提前确认修改次数。”
罗长江看见了,没打扰。
晚上吃饭时,她主动说:“我今天被坑了。”
陈桂英立刻紧张。
罗小满摆摆手:“不算被骗,就是没经验。”
罗长江问:“那怎么办?”
“以后写清楚。”
“嗯。”
罗小满抬头看他:“爸,你怎么不骂那个客户?”
罗长江笑了:“骂了钱也回不来。”
罗小满也笑:“你现在说话越来越像驿站客服。”
“被人催多了,练出来的。”
陈桂英在旁边说:“那我也练出来了。今天有个阿姨嫌十二块贵,说楼下裁缝摊才十块。我说那您去楼下。我没生气。”
罗小满竖起大拇指。
陈桂英得意地扬下巴。
罗长江看着她们,心里有点酸,又有点暖。
一家三口以前也一起吃饭。
可那时候饭桌上总是闷的。
现在他们会说今天遇到什么人,做错了什么,明天怎么改。
这些话很碎。
碎得像米粒。
但日子本来就是靠这些米粒凑成一碗饭。
一个月后,罗小满收到一家本地文印店的面试邀请。
那家店在附近商圈,做广告物料、打印、装订,也接一些小商家的海报和菜单。
工资不高,月休六天,但离家近,工作内容和她会的东西沾边。
罗小满犹豫了两天。
罗长江没催。
陈桂英也忍住了。
第三天早上,她自己说:“我想去看看。”
罗长江正在穿驿站马甲,听见这话,只说:“好。”
罗小满看着他:“你怎么一点不激动?”
罗长江拉拉链:“怕你压力大。”
罗小满笑了:“你现在倒是会忍。”
面试那天下午,广东下暴雨。
龙舟水来得急,天黑得像傍晚。
罗小满撑着伞出门,风把伞吹得往后翻。
陈桂英在门口急得不行:“要不改天吧?”
罗小满把伞掰回来:“人家约好了。”
罗长江拿了件雨衣给她:“穿这个。”
罗小满嫌丑:“爸,这像送外卖的。”
“挡雨。”
她接过去,套上。
宽大的蓝色雨衣把白衬衫盖住,她看起来有点滑稽。
陈桂英忍不住笑。
罗小满也笑了。
她走进雨里时,罗长江站在门口看着。
他突然想起她小时候第一次上学,也是这样回头看他。
那时她背着红书包,问:“爸爸,你会不会来接我?”
他说:“会。”
今天她没有问。
她自己走了。
面试很久。
晚上快八点,罗小满才回来。
雨衣湿漉漉的,鞋子也湿了。
她进门先脱鞋,然后站在玄关没动。
陈桂英紧张:“怎么样?”
罗小满抬起头,脸上说不清是累还是高兴。
“他们让我下周一试岗三天。”
陈桂英差点叫出来。
罗长江手里还拿着锅铲,锅里的番茄炒蛋滋啦响。
他赶紧关火。
“那你想去吗?”
罗小满把雨衣挂起来,慢慢说:“想。”
说完这个字,她像自己也有点不敢相信。
陈桂英眼睛又红了:“好,好,去试试。”
罗长江把菜端上桌,声音尽量平稳:“先吃饭。”
罗小满坐下后,忽然说:“面试的时候,老板也问我为什么一年没工作。”
陈桂英立刻问:“你怎么说的?”
“我说之前状态不好,停下来调整了一段时间,也接过一些小设计单,最近想找一个稳定线下岗位。”
“老板说什么?”
“他说,状态不好就说状态不好,别把话编得太漂亮,店里忙的时候也累,你自己想清楚。”
罗长江点点头:“这老板还算实在。”
罗小满夹了一块番茄,笑了一下:“他说我做的驿站海报字太多,顾客不会看完。”
罗长江看她:“你生气吗?”
“有一点。”她说,“但他说得对。”
这句话让罗长江心里一动。
她能听见批评了。
这比拿到试岗机会还重要。
试岗第一天,罗小满早上七点就醒了。
她在卫生间洗脸洗了很久。
出来时,陈桂英已经把早餐摆好。
鸡蛋、白粥、榨菜,还有一小碟她爱吃的萝卜干。
罗小满坐下,没怎么吃。
罗长江说:“吃不下也喝两口粥。”
她听话喝了半碗。
出门前,她问:“爸,你今天几点下班?”
“下午一点。”
“那你在家吗?”
“在。”
“如果我中午想回来,还能回来吧?”
罗长江看着她。
他说:“能。试岗不是卖身契。”
罗小满噗嗤笑了。
笑完,她背上包:“我走了。”
那天中午,她没有回来。
下午六点半,她发消息:“晚点,店里赶一批菜单。”
陈桂英拿着手机给罗长江看,既心疼又高兴:“第一天就加班,会不会太累?”
罗长江看着那条消息,说:“问她吃饭没有。”
陈桂英回:“吃饭了吗?”
罗小满回了一个字:“吃。”
晚上九点,她回到家。
脸上有疲惫,眼睛却是亮的。
她把包往椅子上一放,说:“我今天裁错了一张纸。”
陈桂英心一提。
罗小满接着说:“老板让我自己算损耗,从试岗工资里扣三块五。”
罗长江问:“你觉得怎么样?”
“心疼。”罗小满说,“但我下次不会裁错了。”
她说完,从包里拿出一张废掉的纸。
那上面印着一家肠粉店的新菜单,颜色很鲜艳,只是边缘裁歪了。
“我拿回来当教训。”
罗长江笑了:“行,贴墙上。”
罗小满还真把那张裁歪的菜单用胶带贴在了房门后面。
第二天,她学会了覆膜。
第三天,她帮一个奶茶店改了价目表。
试岗结束后,老板让她留下。
工资四千二,试用期三个月,买社保。
不算高。
在广东这个地方,甚至可以说很普通。
可罗小满拿到入职通知那天,陈桂英把家里地板拖了两遍。
罗长江下班回来,看到餐桌上摆了四个菜。
他问:“今天什么日子?”
陈桂英说:“小满有工作了。”
罗长江看向女儿。
罗小满故作平静:“文印店,不是什么大公司。”
罗长江说:“工作就是工作,不分大不大。”
陈桂英举起杯子:“喝点饮料。”
三个人碰杯。
玻璃杯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一声。
罗长江喝了一口橙汁,忽然鼻子发酸。
他不是因为女儿终于上班才想哭。
他是想起一年多前,她拖着行李箱回来时,那个空洞的眼神。
他也想起那个上午,谢玉兰在楼道里说的闲话。
那句话让他心凉。
可如果没有那阵凉意,他也许还会继续替全家找理由。
小满需要休息。
桂英膝盖不好。
我年纪大了。
我们一家三口累了这么多年,躺一躺怎么了?
躺一躺当然没错。
可不能躺到忘了日子还要往前走。
罗小满正式上班后,家里的节奏彻底变了。
她早上八点出门,晚上七点左右回来。
有时累得不想说话,吃完饭就洗澡睡觉。
有时带回来一些有趣的小事。
比如有个老板把“开业大吉”写成“开业大急”。
比如一个奶茶店小妹非要把菜单做成紫色,因为“看起来高级”。
比如她第一次独立接单,做了一张早餐店灯箱图,老板说:“小妹,字再大点,阿叔眼花。”
她讲这些时,陈桂英听得津津有味。
罗长江偶尔插一句:“字大点是对的。”
罗小满瞪他:“你懂设计吗?”
“我懂取快递的人眼神不好。”
三个人都笑。
陈桂英的改衣服小活也稳定下来。
每天不多,三五单,挣几十块。
她膝盖不好,不敢久坐,就做一会儿站起来走走。
她不再一天到晚刷短视频。
以前她刷的是“中年女人要活通透”。
现在她自己活得比视频里踏实。
罗长江在驿站干了三个月,许老板说他认真,给他涨了两百块。
他回家说这事时,装得很淡定。
陈桂英却立刻说:“晚上加菜。”
罗小满也说:“爸,你这属于职场晋升。”
罗长江摆手:“少拿我开玩笑。”
可他嘴角一直压不住。
不过,生活不是从此顺风顺水。
罗小满上班一个多月后,有天晚上回来,眼睛红红的。
她进门没说话,直接去洗澡。
陈桂英小声问罗长江:“是不是又出事了?”
罗长江摇头。
等罗小满出来,他把饭热好。
“吃点。”
罗小满坐下,吃了两口,忽然说:“今天被客户当面说了。”
罗长江没急着问。
她自己继续说:“一个做门头招牌的客户,觉得颜色不对,在店里声音很大,说我们不专业。我当时手又抖了。”
陈桂英紧张得放下筷子。
罗小满看了她一眼:“但我没哭,也没跑。”
罗长江轻声问:“那你怎么做的?”
“我把色卡拿出来,让他重新确认。他看了半天,发现是他自己前一天确认错了文件。”
陈桂英松口气:“那他道歉了吗?”
“没有。”罗小满耸耸肩,“他说赶紧改。”
罗长江问:“你难受吗?”
“难受。”罗小满说,“但没有以前那么可怕。”
她低头扒饭。
过了一会儿,她又说:“我发现,有些人声音大,不一定是我错了。”
罗长江心口一热。
他说:“对。”
罗小满看着碗:“以前我总觉得别人一凶,我就完了。现在想想,别人凶是别人的事,我该核对核对,该改改,不该背的就不背。”
罗长江点头。
他说:“沉默可以是体面,但不是默认。”
罗小满笑了:“爸,你最近很会说。”
“驿站排队时想出来的。”
陈桂英白他一眼:“你就吹吧。”
日子就这样一点点往前。
小区里的人也慢慢换了说法。
以前他们说,老罗家一家三口都躺平。
后来他们说,老罗在驿站干得挺好。
桂英会改衣服,手艺不错。
小满在文印店上班,还会做图。
这些话传到罗长江耳朵里,他没有太高兴。
他知道,人的嘴今天能说你好,明天也能说你不好。
不能把一家人的日子交给楼下几张嘴。
可他也承认,听见别人不再把女儿挂在嘴边笑话,他心里松了一口气。
真正让他放下的,是一个周六。
那天罗小满休息,早上却没睡懒觉。
她起来煮了三碗重庆小面。
辣椒油是陈桂英自己炸的,花椒味很重。
罗长江坐下,尝了一口,差点被呛到。
“你放这么多辣椒?”
罗小满说:“重庆人,怕什么辣?”
陈桂英笑:“她现在有班上,讲话都硬气了。”
罗小满夹着面,忽然说:“妈,不是因为有班上才硬气。”
陈桂英看她。
罗小满说:“是因为我知道,不上班那段时间,也不是我这辈子的污点。只是我那时候真的走不动。”
罗长江停住筷子。
罗小满继续说:“但我也不能一直让你们陪我停在那里。爸那天说得对,我们家不是清静,是怕。”
陈桂英低下头。
罗小满说:“我以前怪楼下人嘴碎,也怪你们不懂我。后来想想,我自己也没说清楚。我不说,你们只能猜。你们猜错了,我又生气。”
罗长江鼻子有点酸。
他说:“爸也有错。我听见邻居闲话,心里凉,就回来急着推你。没先问你疼在哪。”
罗小满摇头:“那句话难听,但也有用。”
陈桂英叹气:“我们一家三口,真是躺得太久了。”
罗长江说:“躺过就躺过,站起来就行。”
罗小满笑了:“爸,你又来了。”
那天吃完面,三个人一起收拾碗。
罗小满洗碗,陈桂英擦桌子,罗长江拖地。
动作都不快,却各干各的。
阳台上,陈桂英养的一盆薄荷活了。
以前她买回来,说要泡水喝,结果忘了浇,差点枯死。
这阵子罗小满每天出门前浇一点水,薄荷又冒出新叶。
罗长江看见那点绿,心里很安。
他突然明白,一个家最怕的不是穷,也不是别人说。
最怕的是三个人都不相信明天会有一点点不同。
到了中秋前,小区里搞邻里小聚。
以前这种活动,罗长江一家很少参加。
陈桂英嫌麻烦,罗小满怕被问工作,罗长江也不想听闲话。
这次,陈桂英主动说:“去坐坐吧。”
罗小满犹豫了一下:“我也去?”
罗长江说:“你想去就去,不想去也行。”
罗小满想了想:“去吧,反正迟早碰见。”
楼下摆了几张桌子。
有水果、月饼、茶水,还有人带了自家做的凉拌菜。
广东人吃得清淡,陈桂英带了一盒重庆凉面,辣得几个人直喝水,却又忍不住夹第二筷。
谢玉兰也在。
她看见罗小满,脸上闪过一丝不自在。
过了一会儿,她端着茶杯走过来。
“小满,听说你上班了?”
罗小满点头:“嗯,在文印店。”
谢玉兰笑得有些勉强:“挺好挺好。年轻人还是要出去做事。”
罗小满没有像以前那样低头。
她说:“是要做事,但也不是谁都能按一个时间表走。”
谢玉兰愣了一下。
旁边几个人也看过来。
罗长江站在旁边,心里一紧,怕女儿被挑起情绪。
可罗小满声音很稳。
“我之前一年没工作,是我自己的问题,也是我自己的调整。你们说的话,我以前听了很难受。现在还是会不舒服,但我知道,我不是你们一句话就能定下来的那种人。”
谢玉兰脸上挂不住:“我也没恶意。”
“我知道。”罗小满说,“所以我也只是说清楚。”
这句话不重。
却像一扇门,轻轻关上了。
谢玉兰没再说什么。
罗长江看着女儿,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震动。
他想起几个月前,她听见别人说她,手会抖,肩会缩,想躲回房间。
现在她还是那个二十五岁的罗小满,还是会紧张,会害怕,会受伤。
可她能站在那里,把话说完。
陈桂英偷偷抹了下眼角。
罗长江假装没看见。
邻里小聚散的时候,谢玉兰走到罗长江身边,声音低了一点。
“老罗,那天我话说重了。”
罗长江看了她一眼。
谢玉兰叹气:“我这人嘴快。看你们一家那阵子都不出门,我就随口一说。没想到你记那么久。”
罗长江沉默两秒,说:“不是记仇,是那句话真戳到我了。”
谢玉兰有点尴尬:“现在好了就行。”
罗长江摇摇头:“也不算好了,就是都在往前走。”
谢玉兰点点头,走了。
罗长江站在榕树下,看着楼上自家的窗户。
那扇窗亮着灯。
陈桂英和罗小满先上去了,可能正在收拾带下来的饭盒。
灯光从窗帘缝里透出来,暖黄的一条。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们刚从重庆到广东,也是住在这样一间小屋里。
那时什么都没有。
没有稳定工作,没有熟人,没有归属感。
可是每天都很有劲。
因为他们相信,只要明天去上班,日子就会往前一点。
后来他们累了,怕了,停了。
停得太久,差点忘了原来一家人可以互相扶着走,而不是互相陪着躺。
罗长江上楼时,楼道灯坏了一盏。
二楼到三楼之间有点黑。
以前他会骂物业两句,然后摸黑走过去。
今天他掏出手机,打开手电筒。
光照在台阶上,也照见墙角的灰。
他想,明天去驿站时顺便跟物业说一声。
能修就修。
不能总等别人来照亮。
罗小满工作满三个月那天,文印店老板给她转正。
她回家时,手里拎着一小袋蛋挞。
“老板请的。”她说,“每人两个,我带回来三个。”
陈桂英笑:“你老板数学不好?”
罗小满说:“我自己又买了一个。”
她把蛋挞放在桌上。
罗长江刚下班,身上还有快递纸箱的味道。
他洗了手,坐下来。
罗小满从包里拿出一张纸,推到他面前。
“这是什么?”罗长江问。
“转正通知。”
罗长江拿起来看。
纸上写着她的名字,岗位,薪资,社保缴纳时间,还有店章。
很普通的一张纸。
可罗长江看了很久。
陈桂英凑过来:“给我看看。”
她看完,眼睛又湿了。
罗小满无奈:“妈,你怎么什么都哭?”
陈桂英说:“我高兴不行啊?”
罗小满低头笑。
罗长江把那张纸还给她,说:“自己收好。”
罗小满却说:“我想放客厅抽屉。”
“为什么?”
“以后我如果又想躲起来,就拿出来看看。”她停了停,“不是看我多厉害,是看我其实能从房间里走出去一次。”
罗长江心里一软。
他说:“行。”
陈桂英立刻找了个透明文件袋,把转正通知装进去。
她动作小心,像收一张奖状。
吃蛋挞的时候,罗小满忽然问:“爸,你还记得谢阿姨那句话吗?”
罗长江看她。
罗小满说:“我以前特别恨她。觉得她凭什么一句话把我说成那样。”
罗长江说:“她确实不该那么说。”
“嗯。”罗小满咬了一口蛋挞,“但我现在也不想一直恨。她那句话难听,可我不能一辈子跟一句闲话较劲。”
罗长江点头。
罗小满继续说:“我真正要较劲的,是我自己心里那个声音。”
陈桂英问:“什么声音?”
“就是它一直说,你看,你不行。你工作失败过,你躺了一年,你二十五岁了还要重新开始,你比别人慢。”罗小满笑了一下,“我现在想跟它说,慢就慢吧,我又不是不走。”
罗长江看着女儿。
他忽然觉得,她真的长大了。
不是因为她有了工作。
而是因为她终于不再拿别人的眼光,给自己判刑。
那天晚上,罗长江睡得很沉。
梦里他回到重庆老家,山路弯弯,江风很凉。
小满小时候跑在前面,扎着两个小辫子,回头喊他:“爸爸,快点!”
他追不上,却看见她一路往前跑。
醒来时,天还没亮。
窗外是广东清晨的湿气。
他听见厨房有动静。
起床一看,罗小满在煮粥。
“怎么这么早?”他问。
“今天店里有大单,我早点去。”
“我来煮。”
“不用。”罗小满搅着锅,“你等会儿还要去驿站。”
罗长江站在厨房门口,没进去抢。
他看着女儿的背影。
她穿着简单的黑裤子,头发扎得利落,肩膀不再总是塌着。
锅里的粥冒着热气。
陈桂英也醒了,披着外套走出来:“这么香?”
罗小满说:“青菜瘦肉粥。”
陈桂英笑:“我们小满现在都会照顾人了。”
罗小满回头:“别夸,容易糊。”
三个人吃完早餐,各自出门。
罗长江去驿站,陈桂英去给楼上阿姨送改好的裙子,罗小满去文印店。
他们在小区门口分开。
一个往左,一个往右,一个往公交站。
谢玉兰正好买菜回来,看见他们,笑着打招呼:“老罗,上班啊?”
罗长江点头:“上班。”
她又看向罗小满:“小满也上班?”
罗小满说:“嗯。”
谢玉兰笑:“现在挺好,一家三口都有事做。”
罗长江听见这句,心里没有再凉。
他只是笑了笑。
“有事做,也要好好过。”他说。
谢玉兰说:“那是。”
罗小满走出几步,忽然回头看他。
“爸,晚上吃什么?”
罗长江说:“你想吃什么?”
“重庆小面。”
陈桂英立刻说:“大热天吃那么辣?”
罗小满笑:“广东待久了,也不能忘了自己是重庆人。”
罗长江也笑。
“行,晚上吃小面。”
太阳从楼缝里照下来,落在三个人身上。
他们还是那家从重庆来到广东的一家三口。
还是住在旧小区里,还是过着普通人的日子。
只是那个二十五岁不工作的女儿,终于重新走进了人群里。
那个曾经听见邻居一句闲话就心凉的父亲,也终于明白,家人之间最要紧的,不是把门关上替彼此挡住所有声音。
而是在声音最难听的时候,还能拉一把,问一句,疼在哪里,然后一起站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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