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晚上十一点半,我姑给我打电话,第一句话就问:“你睡没?”
我听见她那边有水龙头的声音,还有一个人压着嗓子咳。
我说:“没睡,咋了?”
她停了几秒,声音一下低下去:“你大伯昨天社区免费体检,今天片子出来了,医生让马上去大医院。刚才复查完,肺癌。”
我坐在床边,半天没找到拖鞋。
窗外是重庆六月的夜,闷得像一口盖严的锅。楼下烧烤摊还没收,油烟和辣椒味顺着窗缝钻进来,远处轻轨从楼中间穿过去,哐当一声,又哐当一声。
我问:“他知道不?”
“晓得一点。”姑说,“社区医生说得太急了,他听出来了。”
电话那头忽然安静。
过了一会儿,她说:“你大伯才领了三个月退休工资啊。”
这句话把我心口扎了一下。
三个月前,大伯第一次领退休工资,请全家在较场口一家老火锅吃饭。
他穿了一件新买的深灰色短袖,领口有点硬,脖子上挂着老花镜。坐下以后,他没忙着点菜,先从胸前的小包里摸出一张社保卡,夹在菜单下面,像怕飞走似的。
我爸笑他:“你卡里面能有好多嘛,护得像存了金条。”
大伯把眼睛一瞪:“这是我自己挣来的。”
那天他喝了两杯啤酒,脸红得发亮,说话比平时慢。
他说:“我十七岁在朝天门码头扛包,后来去沙坪坝开小货车,再后来给人跑冷链。早上四点起,夜里一点睡。现在好了,国家每个月给我发钱,我也算有正式工资的人了。”
他说“正式工资”那四个字的时候,嘴角一直压不住。
其实钱不多。
每个月两千七百多,补发了三个月,一共八千出头。他那天去银行取了一千块现金,说要请我们吃饭,剩下的留着慢慢花。
我堂姐说:“爸,你不要老想着省,退休了该出去耍就出去耍。”
大伯夹了一片毛肚,在锅里七上八下,认真得像在做一件大事。
他说:“我先把牙补了,再买个电动车挡风被,冬天接你妈买菜不冷。”
那时候谁都没想到,他的退休才过了三个月。
三个月,短得像重庆夏天一场暴雨,从乌云压下来到水漫马路,也就那么一会儿。
我赶到大伯家时,已经快十二点半。
他住在九龙坡一个老小区,楼道灯坏了两层,我用手机照着上去。墙皮潮得鼓包,楼梯转角堆着旧纸箱和蜂窝煤炉子。以前我小时候来这里,总觉得这楼高,现在爬上去,只觉得窄,窄得人喘不过气。
门没关严。
我一推开,就看见大伯坐在客厅塑料凳上,背对着门,脚边放着一个红色脸盆。
他在洗自己的工作鞋。
那双鞋是黑色的,鞋帮裂了口,鞋底磨偏了。他退休前每天穿着它跑市场送冻货,雨水、泥水、鱼腥味都浸在里面。
姑站在厨房门口,眼睛肿着,冲我摆手,意思是别乱说。
大伯没回头,说:“来了啊。”
我说:“嗯,刚下班。”
他笑了一下:“你们这些年轻人,借口都一样。”
我走过去,蹲在他旁边。
脸盆里的水已经黑了,他拿着旧牙刷,一点一点刷鞋缝。手背上青筋凸着,指甲缝里还沾着肥皂沫。
我说:“这鞋都破了,还洗来干啥?”
他低着头:“丢了可惜,还能穿。”
“退休了,还穿工作鞋?”
他刷子的动作停了一下。
“人退了,鞋没退。”
姑在厨房里突然转身,拿抹布擦灶台,擦得很响。
大伯把鞋拿起来看了看,像检查货物有没有漏单。
他问我:“你姑给你说了?”
我喉咙发紧,没答出来。
他把鞋放回水里,淡淡地说:“你们都不会藏事。一个个脸拉起,像重庆北站晚点。”
我勉强笑了下:“医生也没最后定嘛,还要做病理。”
“片子上写那么大几个字,我又不是不认字。”
他说完,从旁边茶几上拿起一张折得很整齐的报告单,递给我。
我接过来。
上面有“右肺占位”“纵隔淋巴结肿大”“建议进一步检查”几个字。纸被他捏过,边角发皱,但中间折痕压得很直,看得出来他已经反复打开又合上很多次。
我说:“现在医学比以前好多了,不一定就……”
“你别学他们。”大伯打断我,“我开了一辈子车,啥路好走,啥路要打滑,我看得出来。”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很平静,平静得让我更难受。
“我不是怕死。”他说,“我是觉得亏。”
姑一下哭出来。
她捂着嘴,哭得没声音,肩膀一抖一抖。
大伯皱眉:“你哭啥子?我又没马上躺板板。”
姑把抹布往灶台上一扔:“你说话能不能积点德?”
大伯没吭声,低头继续刷鞋。
我坐到沙发上,看着茶几上的东西。
一瓶没开封的钙片,一个社区体检的小蓝袋,一个装药的白塑料袋,里面有止咳糖浆和消炎药。旁边还有一张皱巴巴的宣传单,上面写着“60岁以上居民免费健康体检”。
那张纸大概是他前几天从社区拿回来的。
我能想象他昨天早上的样子。
他肯定起得很早,洗了脸,把那件浅蓝衬衣扣到最上面一颗,拿着身份证和社保卡,慢慢下楼。社区卫生服务中心就在菜市场旁边,他会先在门口看一圈,确认排队的人多不多,再进去问:“免费体检是不是这里?”
他这样的人,最怕麻烦别人,也最怕错过不要钱的好事。
第二天,也就是昨天,他排了一个多小时队。
测血压,抽血,做心电图,拍胸片。
他在社区门口给我发过一条微信。
“今天人多,老年人都来了。”
后面跟了一个他自己都不会用好的微笑表情。
我当时在开会,只回了个:“排慢点,不急。”
现在那句话还躺在聊天框里,像一根小刺。
姑说,昨天检查完,大伯还去旁边买了两个酱肉包。
他一个给自己,一个带回来给姑。
回来路上,他还说:“社区现在政策可以,免费给我们查这么多。”
谁知道,免费的检查,把他刚打开的退休生活,硬生生劈成了两半。
第二天上午,社区医生打电话让他过去一趟。
姑本来要陪他,他说:“一个复查通知,有啥好陪的。”
他自己去了。
结果医生拿着片子看了好久,问他最近是不是咳血、胸闷、体重下降。
大伯说:“人瘦点不好吗?省布料。”
医生没笑。
医生说:“你叫家属来一下。”
这句话,他听懂了。
大伯年轻时给市场送冻货,什么人没见过。一个卖鱼的要欠账,眼神不敢看他;一个老板想压价,话会绕三圈;交警要查车,手势都不一样。
医生那种停顿,他也懂。
他走出诊室,站在社区卫生中心门口,给姑打了电话。
姑赶到的时候,他正坐在台阶上晒太阳,手里拿着那张体检单,旁边一个婆婆问他是不是不舒服,他还说:“没得事,排队累了。”
后来去市医院,挂了呼吸科,又转胸外科。
医生把片子放大,说位置不太好,需要尽快住院检查,做穿刺,定方案。
姑问是不是癌。
医生没把话说死,只说:“高度怀疑。”
但大伯在旁边听见了。
回家的路上,他一路没说话。
到小区门口,他忽然去彩票站买了一张十块钱刮刮乐。
姑问他干啥。
他说:“试试运气。”
刮开以后,中了二十。
他把那二十块钱折起来,塞进胸前口袋,说:“你看,我今天还是赢了十块。”
姑当时忍了一路,进门就哭了。
大伯却开始洗那双旧工作鞋。
像要把过去几十年的泥都洗干净,再正式去面对一件新事情。
凌晨一点,大伯终于把鞋放到阳台晾着。
他起身的时候晃了一下,我赶紧扶他。
他甩开我的手:“我自己站得稳。”
可他说完,又扶了下桌沿。
姑把绿豆汤端出来,温的。
大伯喝了两口,忽然问我:“你晓不晓得,退休工资可以提前领不?”
我说:“不能提前领,只能每个月发。”
“哦。”
他点点头,又问:“我医保住院能报好多?”
姑急了:“现在说这个干什么?先治病。”
大伯把碗放下,声音不高:“治病不要钱啊?”
屋里一下没人说话。
他看着我,又看着姑。
“我卡里还有七千多,加上你姑攒的,估计两万不到。”他说,“我领了三个月退休工资,总共也就这么点。要是动不动十几万,治来做啥子?”
姑把汤碗往桌上一放:“你这话啥意思?刚查出来就不治?”
“我没说不治。”大伯说,“我说要算账。”
“命能算账吗?”
“命不能,钱能。”
姑气得发抖:“你年轻时候啥都往家里拿,现在老了生病了,反倒不舍得给自己花?”
大伯不看她,只盯着桌面上一道旧划痕。
那张桌子买了好多年,四条腿垫了两块硬纸板才不晃。以前堂姐写作业,就趴在这张桌上。姑纳鞋垫,也在这张桌上。大伯晚上下班回来,饭菜已经凉了,他端着碗坐这儿吃,吃两口就能睡着。
他说:“我不是舍不得。我是怕治到最后,人没了,钱也没了,你一个人咋办?”
姑的眼泪一下掉下来。
她想骂,嘴张了半天,只说出一句:“你先活着,我才晓得咋办。”
这句话说得很轻。
大伯抬头看她,眼睛红了一圈,又硬生生忍回去。
我说:“大伯,先把检查做完。是什么类型,怎么治,报销后大概要多少钱,都要等医生说。现在你不要自己吓自己。”
他转头问我:“你拿得出好多?”
我愣了一下。
姑急忙说:“你问娃儿干啥?”
大伯摆摆手:“我就是问。”
我说:“需要多少,大家一起想办法。”
他笑了。
那种笑不是高兴,是有点无奈。
“你们都说得轻巧。”他说,“我年轻时候也这样。别人家有事,我说一句一起想办法,好像天就塌不下来。真轮到自己,才晓得每分钱都有声音。”
他从胸前口袋里摸出那张刮刮乐彩票。
“这十块钱,我刚才想了一路。”他说,“以前一车货迟到半小时,我赔人家两百,眼睛都不眨。现在中了十块,我高兴了半天。人一退休,胆子就小了。”
我忽然不知道怎么接。
大伯以前脾气硬,嗓门大,谁欠他运费,他能堵在人家店门口从早坐到晚。可这会儿,他坐在自家客厅里,穿着洗得发白的背心,手里捏着一张中了二十块的彩票,像个突然发现自己口袋很浅的人。
他不是怕病。
他是怕好不容易歇下来,却成了家里的坑。
第二天一早,我陪大伯去医院办住院。
重庆的早高峰挤得人头疼。
轻轨站里全是上班的人,楼梯一层一层往下,空气里有豆浆味、香水味和汗味。大伯不肯坐轮椅,说自己能走。他背着一个黑色双肩包,里面装着拖鞋、毛巾、搪瓷杯、身份证、医保卡,还有姑昨晚塞进去的两套换洗衣服。
那只搪瓷杯是白底蓝边,上面印着“平安运输”四个字。
这是他以前车队发的。
杯口磕掉了一小块,他用了十几年,退休那天说要换新的,结果到现在也没换。
办理住院的时候,护士问:“患者本人电话?”
大伯报得很快。
“家属电话?”
他看我。
我说:“填我的。”
姑站在旁边:“填我的。”
大伯皱眉:“她白天要去超市上班,手机经常放柜台,填娃儿的。”
姑还想争,他说:“听我的。”
护士又问:“职业?”
大伯顿了一下。
我正想说退休,他抢先开口:“退休驾驶员。”
那四个字他说得很正。
像给自己盖章。
病房在十九楼,三人间。
靠窗的是一个肺结节术后的阿姨,中间床是一个做化疗的老师傅。大伯分到靠门那张床,床边来来往往,护士推车,家属打水,门开了又关,走廊里的脚步声停不下来。
他把包放下,第一件事不是坐床上,而是拿抹布擦床头柜。
我说:“医院会消毒的。”
他说:“自己擦一遍放心。”
姑站在旁边,看着他把搪瓷杯摆在柜子左上角,把拖鞋放床底,把病历袋压在枕头下面,动作慢得很。
像在给自己找一个能控制的角落。
医生上午来查房,问了很多问题。
抽烟史,咳嗽多久,有没有胸痛,有没有家族史。
大伯都答得很配合。
医生说要做增强CT、支气管镜或者穿刺,再根据病理确定治疗方案。
大伯听到“穿刺”两个字,眉头动了一下。
医生解释:“需要取一点组织出来,判断类型。”
大伯问:“痛不痛?”
医生说:“会打麻药,一般能忍。”
大伯点头:“那就做。”
姑松了口气。
可医生走后,他把我叫到楼梯间。
十九楼的楼梯间没人,窗户开了一条缝,热风灌进来,带着消毒水味。
大伯从口袋里摸出一张折好的纸。
是他自己写的账。
上面一行一行,字不好看,但很认真。
住院押金:5000。
检查费:不清楚。
报销后自费:不清楚。
家里存款:18300。
每月退休:2768。
姑工资:2600。
水电气物业:650。
买菜吃饭:1800。
药钱:不清楚。
我看着那些“不清楚”,心里发酸。
他问我:“你帮我算算,要是一个月自费超过一万,最多能撑几个月?”
我说:“现在别算这个。”
他脸沉下来:“你读过书,算账都不会?”
我压着声音:“大伯,病不是只看钱。”
“病不看钱,医院看。”
他说完,把那张纸塞给我。
“你堂姐在成都带娃,不要跟她说得太重。”他又说,“她房贷还没还完。你爸血压高,也别让他操心。你姑那个人耳朵软,医生说啥她都点头,到时候你要帮我拦一下。”
“拦什么?”
“太贵的就算了。”
我看着他。
楼梯间的声控灯忽然灭了。
黑暗里,大伯咳了两声,压得很低,像怕被病房里的人听见。
我跺了下脚,灯又亮了。
他脸上的皱纹在白光下很深。
我说:“大伯,我不能帮你拦治病。”
他盯着我,半天没说话。
“你们年轻人就是这样。”他最后说,“没吃过没钱的苦。”
我想反驳,又闭上嘴。
因为他说的是他的真话。
他吃过。
他年轻时候从綦江来重庆,住过工棚,一床被子盖三个人。下雨天,鞋湿了没地方烤,第二天穿上还是冷的。堂姐小时候发烧,他背着孩子跑到医院,挂号费差两块钱,他在走廊里给认识的人一个个打电话借。
这些事他很少说。
但钱这个东西,在他身体里留下过记忆。
哪怕后来日子慢慢好了,哪怕他现在每个月有退休工资,他还是觉得,钱一旦往外流,人就会被水冲走。
下午做检查前,大伯非要下楼去缴费。
我说手机上可以缴。
他说:“我看不到钱出去,不踏实。”
缴费窗口排了长队。
他站在队伍里,双手背在后面,看着前面一个个病人拿单子、刷卡、签字。轮到他的时候,窗口让先交一万押金。
姑在旁边翻包找卡。
大伯突然说:“先交五千行不行?”
窗口的人说:“住院押金最低一万,不够后面会催。”
姑把卡递进去。
大伯伸手按住她:“等一下。”
姑急得眼睛又红了:“你又咋了?”
大伯看着窗口里面,声音有点发紧:“先办一天检查不行吗?我不一定住这么久。”
后面有人催:“快点嘛。”
姑的脸涨得通红。
我伸手把卡递进去,对窗口说:“交一万。”
大伯猛地转头看我:“谁让你交的?”
我说:“先检查。”
“我问你谁让你交的?”
他声音一下拔高,整个缴费大厅都有人看过来。
姑拉他:“你小声点。”
大伯甩开她的手,胸口起伏得厉害。
“你们是不是觉得我病了,就该你们做主了?”他说,“我自己的身体,我自己的钱,我说了不算?”
那一刻,我才明白,肺癌查出来以后,真正让他慌的不是疼,不是死,而是他突然失去了决定自己生活的资格。
从社区体检到市医院,从医生让叫家属,到我们围着他商量,每个人都说为他好,可每个人都在替他决定。
他刚退休,刚拿到三个月退休工资,刚觉得往后日子归自己管。
一张片子,就又把他推回了被安排的位置。
我把卡从窗口拿回来。
后面的人又催了一声。
我深吸口气,对窗口说:“不好意思,等一下。”
然后我转身看着大伯。
“那你说。”我说,“今天交多少,做哪些检查,谁陪你,你说。”
姑急了:“现在不是赌气的时候。”
我说:“姑,让他说。”
大伯愣了一下。
他大概没想到我真把决定权递回来。
大厅里很吵,叫号声一遍遍响,旁边小孩哭,轮椅压过地砖的声音咯噔咯噔。
大伯站在那里,手慢慢松开。
他看着缴费窗口,又看了看手里的住院单。
过了好久,他说:“先交一万。”
姑立刻把卡递进去,像怕他反悔。
大伯又补了一句:“但每一项检查,医生要说清楚。多少钱,做了干啥,我要晓得。”
我点头:“好。”
他看着我:“还有,你不要背着我跟医生讲悄悄话。”
“好。”
“要是后面治,我也要知道真实情况。不要哄我。”
姑听到这句,眼泪又出来了:“你晓得了心里怎么受得了?”
大伯转头看她。
“你们瞒着,我就受得了?”他说,“我这辈子最烦别人把我当瓜娃子。”
这句话说完,他咳了一阵。
咳得弯下腰,手撑在膝盖上,脸一下白了。
姑赶紧拍他背。
我去旁边接热水。
大伯摆摆手,示意没事。
可他额头上全是汗。
缴完费回病房,他靠在床头,很久没说话。
姑坐在床边削苹果,皮断了好几次。
大伯看了一会儿,说:“你别削了,像剥电线。”
姑噗嗤笑了一下,笑完又哭。
大伯伸手,把她手里的苹果拿过去,自己啃了一口。
“难吃。”他说。
姑说:“难吃你还吃。”
“贵。”
姑骂他:“你这个人,真的是钻钱眼里了。”
大伯慢慢嚼着,没顶嘴。
晚上堂姐从成都赶回来。
她进病房的时候,头发乱着,怀里还抱着两岁多的女儿。小姑娘睡着了,脸贴在她肩膀上,嘴巴微微张着。
大伯一看见孩子,眼神一下软了。
“带她来干啥?”他说,“医院细菌多。”
堂姐把孩子交给我,走到床边:“爸。”
就这一个字,她眼泪就掉下来了。
大伯皱眉:“哭啥?我还没死。”
堂姐哭得更凶。
姑在旁边也哭。
我抱着小姑娘站在门口,感觉整个病房都泡在一盆热水里,闷得人喘不过气。
中间床的老师傅翻了个身,轻轻叹了口气。
靠窗阿姨的家属把帘子拉上了。
大伯看着堂姐,语气硬起来:“你明天回成都。”
堂姐擦眼泪:“我请假了。”
“请啥假?你娃儿不要管?工作不要了?”
“爸,你现在这样,我怎么回去?”
大伯抬手指着她:“我哪样?我能吃能走,医生都还没说清楚。你跑回来,除了哭,还有啥用?”
堂姐愣住,脸白了一下。
姑低声说:“你少说两句。”
大伯却越说越急:“我跟你讲,不准卖房,不准借高利息的钱,不准为了我把日子弄乱。你听到没有?”
堂姐哭着说:“你是我爸。”
“我是你爸,不是你的债。”
这句话把堂姐堵得说不出话。
病房里一下安静。
小姑娘在我怀里醒了,迷迷糊糊喊:“外公。”
大伯的脸马上变了。
他伸出手,又缩回去,像怕自己身上有病气。
小姑娘不懂,挣着要过去。
堂姐把孩子抱到床边。
大伯摸了摸她的小手,声音低了很多:“外公没事。”
小姑娘从口袋里摸出一个皱巴巴的贴纸,贴在大伯手背上。
是一只粉色小兔子。
大伯盯着那贴纸看了很久。
他没撕。
那天夜里,我留下陪床。
姑和堂姐回去收拾东西。
病房十点熄灯,只留走廊一线白光。大伯躺在床上,呼吸有点粗。隔壁床老师傅半夜咳,咳完拿纸巾捂嘴,家属轻轻拍背。
我坐在折叠椅上,怎么都睡不着。
快十二点,大伯忽然问:“你睡没?”
我说:“没。”
“你小时候,我带你坐过嘉陵江索道,你记得不?”
我愣了一下。
“记得一点。”
其实不太记得了。
只记得风很大,江面很宽,我吓得抓着他的手。
大伯说:“那时候你才五岁,你爸妈吵架,你不肯回家,我就带你出去耍。你在索道上哭,说怕掉下去。我跟你说,大伯手劲大,掉不下去。”
我眼睛有点热。
他说:“现在你们都想抓住我。”
我没说话。
他翻了个身,面对窗户。
十九楼外面,城市的灯密密麻麻。重庆的夜景很好看,但在医院看出去,再漂亮也像隔了一层玻璃。
他说:“我不是不想活。我还想坐船去巫山看红叶,想带你姑去吃一次她老念叨的海鲜自助,想把阳台那面墙刷一下,想把你堂姐娃儿送到幼儿园。我想的事情多得很。”
他说到这儿,停了很久。
“可我怕你们为了让我活,先把自己的日子弄死。”
我坐在黑暗里,听见自己鼻子发酸。
我说:“大伯,治病不是一个人拖垮一家人。我们可以一起知道情况,一起算,一起决定。你不能一开始就替大家判了。”
他没回头。
“你们会怪我吗?”他问。
“怪你什么?”
“怪我年轻时候抽烟,跑车熬夜,不爱体检。怪我刚退休就生这个病。”
我说:“会。”
他一下转过头。
我看着他,继续说:“会怪你不早点查,会怪你咳嗽还硬扛,会怪你总觉得自己扛得住。但怪归怪,不等于不管你。”
大伯看了我好一会儿。
然后他笑了。
笑得很轻。
“你娃儿现在说话,像你爸。”他说,“难听,但是实在。”
我也笑了一下。
过了一会儿,他又说:“那你帮我一个忙。”
“你说。”
“明天医生来,你把我的话说清楚。我要治,但我要明白着治。该花的钱花,不该折腾的别折腾。能报的报,能申请的申请。我要是最后真走到那一步,我不想插一身管子,听不到你们说话。”
他说得很慢,每一句都像从胸口掏出来。
我喉咙堵得厉害。
“好。”我说。
“还有。”他抬起贴着小兔子贴纸的那只手,“这个不要让护士撕了。”
第二天做增强CT。
护士推来轮椅,大伯还是不坐。
“我自己走。”
护士说:“检查室有点远。”
“远点好,活动筋骨。”
他走在前面,我和堂姐跟在后面。住院部走廊很长,两边墙上贴着各种宣教海报,什么戒烟、营养、放化疗护理。大伯看见戒烟那张,停了一下。
海报上画着一只被烟雾缠住的肺。
他看了几秒,说:“晚了。”
堂姐马上说:“不晚。”
大伯没反驳,只继续往前走。
检查室门口排着很多人。
有坐轮椅的,有躺平车的,有戴帽子的。一个阿姨抱着保温杯,手背上全是针眼。一个叔叔不停问家属:“还要等多久?”家属说:“快了快了。”其实还有十几个号。
大伯坐在靠墙的椅子上,把病历袋抱在怀里。
堂姐去给孩子打电话,我陪着他。
他忽然问我:“你说我这个,是不是社区不体检就发现不了?”
我说:“也许会拖更久。”
“那还要感谢社区?”
“是。”
他哼了一声:“免费检查,查出这么贵的病。”
我没忍住笑了一下。
他也笑了。
笑完,他又沉默。
“昨天要是不去就好了。”他说。
我说:“大伯。”
“我晓得,我晓得。”他摆手,“不是说真不去。我就是想,前天我还在菜市场跟卖鸭子的讲价,昨天排队体检,今天就住院。人这个日子,翻面翻得太快了。”
他用手掌比了一下。
“像煎苕皮,一翻就焦了。”
这比喻太重庆,我心里酸着,也被逗得想笑。
增强CT做完,他脸色不好。
回病房路上,他坚持自己走,走到电梯口,腿明显慢了。
堂姐要扶,他说不用。
我没扶,只放慢脚步走在旁边。
快到病房门口,他忽然停下,喘了几口。
他说:“我是不是看起很狼狈?”
堂姐眼睛又红:“没有。”
他说:“莫骗我。”
我说:“有点。”
堂姐瞪我。
大伯却点头:“狼狈就狼狈。人到医院,就没有几个好看的。”
回到病床,他躺下没多久就睡着了。
我看见他手背上的小兔子贴纸被汗浸得翘起一角,但还在。
下午医生把我们叫到办公室。
大伯也要去。
姑本来想让他休息,他坐起来,脸沉得很:“昨晚说好的,不背着我。”
于是我们一起去了。
医生姓蒋,四十来岁,说话很稳。
他把片子调出来,指给我们看。
“目前看,右肺上叶占位,纵隔淋巴结有转移迹象,后续需要病理确认类型。不能现在就说具体分期,但情况不算早。”
姑的手抓紧了包带。
堂姐眼泪又要下来。
大伯看着屏幕,问:“能治到啥程度?”
蒋医生看了他一眼,没有绕。
“如果病理适合靶向或免疫,效果可能不错。如果不适合,也有化疗、放疗等方案。我们先把类型弄清楚,再谈方案。现在最重要的是不要放弃检查。”
大伯问:“钱呢?”
蒋医生顿了顿:“费用差异很大,有些药进医保,有些需要自费。你们可以找医保办问清楚,也可以申请一些救助项目,但要等病理结果。”
大伯点头。
他又问:“如果我不治,大概多久?”
办公室一下静了。
姑猛地站起来:“你问这个干什么?”
大伯没看她,只看医生:“我有权知道。”
蒋医生沉默了两秒,说:“这个不能简单估计,每个人进展不一样。但从影像看,不建议拖。”
大伯听完,没有崩溃,也没有发火。
他只是把手放在膝盖上,轻轻搓了一下。
手背上的小兔子贴纸被搓掉了半边。
他说:“那就先做病理。”
姑一下坐回椅子,像被抽走力气。
堂姐捂着嘴哭。
我看着大伯。
他背挺得很直,可耳朵后面那块皮肤红了。
出了医生办公室,姑走在前面,边走边抹眼泪。
大伯跟在后面,忽然叫她:“李桂芳。”
姑停住。
他们结婚三十多年,他很少叫她全名。
“我刚才不是说不治。”大伯说,“我是问清楚。”
姑转过身,眼泪还挂着,声音发抖:“你每问一句不治,我心就像被刀划一下。”
大伯张了张嘴。
他这个人不会哄人。
年轻时候跑车,脾气急,回家吃饭咸了淡了都要说两句。姑跟他吵,他就摔门出去,半小时后买一袋橘子回来,放桌上,也不说是道歉。
现在他站在医院走廊里,手里攥着病历袋,脸上有一种少见的笨拙。
过了好一会儿,他说:“那我以后少问这种。”
姑哭着说:“不是不让你问,是你别一开口就把自己往死路上放。”
大伯低下头。
“要得。”他说。
这是他住院后第一次让步。
第三天做穿刺。
前一天晚上,大伯把我叫去楼下小花园。
医院的小花园在住院部后面,种了几棵黄葛树,树下有长椅。晚上很多病人出来透气,有人拄拐,有人推着输液架,还有家属蹲在角落打电话,压着声音说钱和病情。
大伯穿着病号服,外面披了一件薄外套。
风吹过来,他缩了一下脖子。
我说:“冷?”
他说:“不是冷,是这衣服后面漏风。”
我帮他把衣服拢了一下。
他坐在长椅上,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小本子。
本子封面是某家物流公司的广告,里面夹着几张发黄的收据。
他说:“我以前跑车,有个习惯,路上花了好多钱都记下来。加油、过路费、吃饭、修车,一笔一笔记。那时候觉得账清楚,心就稳。”
他翻到后面。
那里是新的几页。
住院押金,一万。
抽血检查,若干。
CT,若干。
饭钱,二十六。
停车费,十六。
我看着那些字,心里发沉。
他说:“你不要嫌我烦。我现在能抓住的,也就这些数字。”
我说:“我不嫌。”
他把本子合上。
“今天你姑在病房给我擦脸,我看见她手背上的老茧,突然想起来,她嫁给我那年,手很细。”他声音低下去,“我跑车不在家,孩子发烧她一个人抱去医院;我妈瘫那几年,也是她喂饭擦身。她跟着我,没过几天轻松日子。”
我没插话。
他望着花园里一盏昏黄的灯。
“我刚退休,想着慢慢补她。结果补偿还没开始,我先成了她的麻烦。”
我说:“她不这么想。”
“我晓得她不这么想。”大伯说,“所以我更难受。”
这话让我心里一堵。
有些人的爱不是说我舍不得你,而是我不想拖累你。
可被爱的人听见,只会更疼。
他又把小本子递给我:“要是明天穿刺出问题,这本子你给你姑。里面写了家里的密码,医保卡密码,水电气怎么缴。她记性差,我怕她找不到。”
我没接。
“大伯,穿刺没你想得那么吓人。”
“我晓得。”他说,“但人到这个时候,总要交代一点事。”
我说:“那你自己交代给她。”
他愣了愣。
我看着他:“你总把该说的话写在纸上,放在抽屉里,塞给别人。你有没有想过,姑想听你亲口说?”
大伯皱眉:“肉麻。”
“那就肉麻一次。”
他没说话。
花园里一个病人坐在轮椅上,家属给他披毯子。远处救护车的声音从马路上传过来,很快又远了。
大伯把小本子收回去,揣进病号服口袋。
“明天再说。”他说。
可第二天穿刺结束后,他没能说。
他躺在病床上,脸色白得吓人,胸口压着砂袋,医生交代要平躺几个小时。姑坐在床边,紧紧盯着监护仪,手一刻也不敢松。
大伯想说话,姑立刻凶他:“闭嘴。”
他只好闭嘴。
过了两分钟,又动了动嘴。
姑又凶:“我叫你闭嘴!”
大伯翻了个白眼。
我站在旁边,第一次觉得他们这样吵,也挺好。
至少他还在,她还敢凶。
病理结果要等几天。
等待比检查更折磨人。
大伯住院第五天,开始烦躁。
他嫌病房吵,嫌饭菜淡,嫌护士半夜量体温,嫌隔壁床电视声音大。姑忍着,堂姐也忍着。我爸来看他,他还骂我爸:“你血压高,跑来干啥?万一倒在医院,我还要给你让床。”
我爸被骂得不敢还口,只把带来的汤放下。
那天下午,社区的工作人员来了。
是个年轻姑娘,姓周,拿着文件袋和一束百合。
她说社区知道体检查出了问题,过来看看,也顺便讲一下后续慢病管理和一些救助咨询。
大伯一看见她,脸色有点复杂。
“你就是那天给我量血压的那个?”
小周点头:“李叔叔,是我。”
大伯说:“你那天还夸我血压不错。”
小周愣了一下,眼眶一下红了。
“血压确实不错。”她轻声说,“所以片子有问题,我们才更着急让您复查。”
大伯没再说。
小周把文件袋放在床头,里面有医保报销说明、门诊慢特病申请流程,还有几个救助项目的联系方式。
她说:“这些不一定都用得上,但先准备着。后面需要社区盖章,您家属联系我。”
姑连忙道谢。
小周看着大伯:“李叔叔,昨天社区还有几个叔叔阿姨问您,说您是不是去医院了。您之前答应教他们手机上查医保余额,他们还等您回去。”
大伯嘴角动了一下:“他们连验证码都看不懂。”
小周笑笑:“所以才等您。”
等小周走后,大伯一直盯着那束百合。
花香很淡,在满屋消毒水味里显得有点不合时宜。
他说:“社区那个体检,要是我不去,她是不是还要打电话催?”
姑说:“肯定催。你们这批老人,她一个个打电话。”
“她工资也不高吧。”
“你管人家工资干啥?”
大伯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说:“她那天问我有没有长期咳嗽,我说没有。”
姑转头看他:“你明明咳了半年。”
“我以为咳嗽不算病。”
“那啥算病?倒地上才算?”
大伯被堵住了。
我坐在旁边削梨,听着他们吵。
堂姐的女儿把小贴纸又带来一张,这次是小星星。她踮着脚,要贴在外公的病历袋上。
大伯说:“不能乱贴。”
小姑娘嘴一瘪。
大伯立刻改口:“贴边上。”
小姑娘把星星贴在病历袋右下角。
大伯摸了摸,没撕。
第六天晚上,病理结果出来了。
非小细胞肺癌,腺癌。
医生建议做基因检测,看能不能用靶向药。
这几个字对我们来说陌生又沉重。
姑问医生:“是不是还有办法?”
医生说:“有办法。先别把路想窄。”
大伯坐在床边,手里拿着那只搪瓷杯。
他问:“检测又要等几天?”
“通常一周左右。”
“这一周我就住这儿?”
“可以回家等,但你目前症状和检查安排,建议先住院观察。”
大伯低头看杯子。
杯子里是温水,映着病房顶灯,晃了一下。
他说:“那我回家住两天行不行?”
姑马上反对:“不行。”
堂姐也说:“爸,你别折腾。”
大伯抬头:“我不是逃跑。我想回去拿点东西。”
“要什么我回去拿。”姑说。
大伯摇头:“我要自己拿。”
这次他的态度又硬了起来。
医生说,如果生命体征稳定,可以短暂请假回家,但要按时回来。
姑不愿意。
大伯坐在那里,一句一句讲:“我做检查配合了,住院也配合了,医生的话我也听了。我就想回家一趟,看一下屋头,把该拿的拿来。你们不让我回去,是不是又觉得我病了,连家门都不能自己进了?”
姑被他说得说不出话。
我看着大伯。
他不是想拿东西。
他是想确认,那个刚开始的退休生活还在不在。
第二天上午,我们办了短暂外出手续。
从医院出来,阳光刺得人眼睛疼。
大伯站在住院部门口,抬头看了一眼天,深吸一口气,又咳了两声。
他说:“外头空气都比医院辣。”
堂姐想叫车,他说坐公交。
姑急了:“你都这样了还挤公交?”
他说:“我退休证还没用过免费乘车。”
我们拗不过他。
于是四个人坐公交回家。
车上人不多。大伯刷了老年卡,机器“嘀”一声,他脸上竟然露出一点孩子气的得意。
他找了个靠窗座位坐下,看着街边。
公交从医院出来,经过菜市场、立交桥、坡坡坎坎。重庆的路弯来绕去,楼房像一层压一层。大伯看得很认真,像第一次这样慢慢看自己住了几十年的城市。
他说:“以前开车,天天跑这些路,眼睛只盯着前面的车。现在坐车,才发现路边开了这么多店。”
姑坐在他旁边,紧紧攥着包。
“你以后好了,我们天天坐公交出去转。”她说。
大伯没答应,也没泼冷水。
他说:“先去磁器口吃陈麻花。”
姑说:“你不是嫌那边人多?”
“退休了嘛,有的是时间排队。”
这句话说出来,几个人都安静了。
退休了,有的是时间。
这本来该是他最有底气的一句话。
可现在,每个字都像借来的。
到家后,大伯没马上进门。
他站在门口,从裤兜里摸钥匙。钥匙串上挂着一个旧塑料牌,写着“渝B货运”,边角磨圆了。
他开门的时候,手抖了一下,钥匙插了两次才插进去。
门一开,屋里有股熟悉的味道。
洗衣粉、老木头、辣椒油,还有阳台晒过被子的暖味。
大伯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
“还是屋头安逸。”他说。
姑别过脸。
屋子不大,两室一厅。
客厅墙上挂着堂姐结婚照,旁边是他们一家三口春节拍的合影。电视柜上摆着几只药瓶,茶几下面塞着报纸和塑料袋。阳台上种了几盆葱和薄荷,长得挤挤挨挨。
大伯先去了厨房。
他打开米桶看了看,又打开冰箱看了看,把里面一盒过期酸奶拿出来丢掉。
姑说:“你回来就检查这个?”
“过期了吃坏肚子。”
“现在最该担心吃坏肚子的人是你吗?”
大伯没理她。
他又去卧室,打开衣柜,从最上层拿下一个铁盒子。
铁盒子是月饼盒,盖子上印着桂花图案。
姑脸色变了:“你拿那个做啥?”
大伯把盒子放到桌上,打开。
里面没有钱,只有一叠票根。
火车票、汽车票、景区门票、旧发票。
最上面是一张皱巴巴的两江游船票,日期是十五年前。
姑愣住:“你还留着这些?”
大伯有点不好意思:“顺手放的。”
堂姐拿起一张小票:“这是我小学春游的门票?”
“嗯。”
“你怎么会有?”
“那天你回来,说同学都买了纪念品,你没买。我第二天跑去那个公园门口,问卖票的要了一张废票。”
堂姐眼泪又掉下来。
大伯皱眉:“你们母女两个水龙头坏了嗦?”
我忍不住笑。
大伯从盒子底下拿出一个红色小信封。
打开后,里面是两张船票。
重庆到宜昌的普通游船票,日期是下个月初。
姑看清以后,整个人愣住了。
“你什么时候买的?”
“大前天。”大伯说。
“体检前?”
“嗯。”
他把票放在桌上,手指压着边角。
“我本来想等你生日那天再说。你不是一直想坐船看三峡嘛。我想着退休工资领了三个月,凑一凑,先买两张便宜的。住舱一般,但是能看江。”
姑盯着那两张票,嘴唇抖了半天。
她伸手摸了一下票面,又缩回来,像怕摸坏。
“你这个人……”她说,“你买了也不跟我讲。”
大伯说:“讲了就不是惊喜了。”
姑的眼泪砸在桌上。
大伯不看她,只盯着船票。
“现在可能去不成了。”他说。
堂姐马上说:“等你好了再去。”
大伯没有点头。
他把船票重新装回信封,递给姑。
“先别退。”他说,“放着。”
姑接过去,手抖得厉害。
“我不退。”她说,“什么时候能去,什么时候去。”
大伯低低地嗯了一声。
然后他走到阳台,看那几盆葱。
阳台外面是老小区的楼群,晾衣杆伸出去,挂着各家的衣服。远处能看见一点轻轨轨道,车经过时,屋里会跟着轻轻震一下。
大伯扶着栏杆,站了很久。
我站在门边看他。
他背没有医院里那么直了,但也没有垮。
像一根被雨打湿的竹竿,还撑着。
回医院前,他把搪瓷杯换成了一个新保温杯。
那是退休那天堂姐送他的,黑色的,一直放在柜子里没用。
姑说:“旧杯子不带了?”
大伯看了看那个磕口的搪瓷杯。
“旧的留屋头。”他说,“我还要回来用。”
回到医院后,大伯情绪好了些。
他开始认真吃饭,医生让练呼吸,他也照做。每天早上六点,他会在病房走廊慢慢走五圈,手机开着计步。走到第三圈会喘,第四圈会停一下,第五圈走完,他就对自己点点头。
堂姐请了几天假,后来还是被大伯赶回成都。
这次他没骂。
他说:“你回去把娃儿带好,就是帮我。每天晚上给我视频,让我看她吃饭。”
堂姐不肯。
大伯说:“我现在最烦病房里哭哭啼啼。你一哭,我血氧都要掉。”
堂姐哭着笑了。
临走前,她把一包贴纸放在床头。
小兔子,小星星,小太阳。
大伯嘴上说幼稚,等堂姐走后,自己撕了一个小太阳,贴在保温杯上。
姑看见了,没拆穿。
基因检测结果出来那天,是个阴天。
医生说有可用靶点,可以先上靶向治疗,医保后费用压力会小一些,但需要长期用药,定期复查。
姑听完,整个人像从水里捞出来。
她一直说:“有办法就好,有办法就好。”
大伯问得很细。
药名,副作用,报销比例,多久复查,什么时候能回家。
蒋医生一项项答。
最后,大伯问:“吃了这个药,我能坐船不?”
医生愣了一下,笑了:“看你身体情况。如果控制得好,可以在医生评估后短途出行,但不要太劳累。”
姑马上说:“不坐不坐,先治病。”
大伯看着她:“票还没退。”
姑一怔,随即瞪他:“你还惦记船?”
“我买都买了。”
“你命都才捡回来一点。”
“所以更要惦记。”
医生在旁边笑了笑,说:“有目标是好事。”
出了办公室,大伯走得很慢。
他没说高兴,也没说害怕。
到病房门口,他忽然停住,对姑说:“李桂芳。”
姑看他。
“我治。”他说,“但我有三条。”
姑脸一沉:“又来了。”
大伯伸出一根手指:“第一,医生怎么说,我要知道,你们不能瞒。”
第二根手指:“第二,钱花到哪里,我要清楚,但我不再一开口就说不治。”
第三根手指:“第三,下个月那两张船票先不退。要是去不了,就改签。再去不了,就再改。反正我退休了,我跟它耗。”
姑本来板着脸,听到最后一句,眼泪一下出来,嘴角却也翘了。
“你这个人,连病都要犟。”
大伯说:“我不犟,早被生活压扁了。”
姑看着他,忽然伸手打了他胳膊一下。
不重。
像这些年他们吵架时无数次那样。
可打完,她没有转身走,而是握住了他的手。
他们在医院走廊里站着。
人来人往,电梯叮一声打开,又叮一声关上。推车声、叫号声、家属说话声混在一起。
大伯低头看着姑握住他的手,耳根慢慢红了。
他小声说:“这么多人。”
姑说:“我管你。”
大伯没再抽手。
那天晚上,他主动给我堂姐打视频。
小姑娘在屏幕那边拿着勺子,脸上全是米粒。
大伯把保温杯举到镜头前,给她看那个小太阳贴纸。
“外公也贴了。”
小姑娘拍手:“太阳!”
大伯笑得眼角皱起来。
笑完,他看着堂姐,说:“你不要天天哭。医生说有药吃。”
堂姐点头。
大伯又说:“房子不准卖,工作不准丢,娃儿幼儿园不准换。我的事,你们帮我,不是替我把日子全押上。”
堂姐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这次没掉下来。
她说:“爸,那你也答应我,不能自己偷偷放弃。”
大伯沉默了几秒。
“要得。”他说,“我不偷偷放弃。”
这句话说出来,病房里像松了一口气。
不是病好了。
而是大家终于站到同一条线上。
接下来一段时间,大伯开始吃靶向药。
副作用很快来了。
皮疹,腹泻,乏力,嘴里发苦。
他一开始还硬撑,说没事。后来有天半夜跑厕所跑了四次,出来扶着墙,脸白得吓人。姑要叫医生,他还说不用。
姑这次没听他的,直接按铃。
护士来了,医生调整了用药和护理。
大伯躺在床上,嘴硬:“一点小问题,惊动这么多人。”
姑坐在旁边,冷着脸:“你昨晚答应什么?”
大伯闭嘴了。
我第二天去看他,他正在小本子上记药物反应。
日期,时间,症状,吃了什么。
字还是歪歪扭扭,但比记钱时多了几分认真。
我说:“现在不光记账了?”
他说:“医生说这个有用。”
我看着本子,发现前面关于费用的页面还在,后面开始变成身体记录。
咳嗽次数。
走廊步数。
饭量。
睡眠。
体温。
有一天旁边床家属问他:“你记这么细干啥?”
大伯说:“开车要看仪表盘,人也一样。”
这话后来在病房里传开。
护士每次来都说:“李师傅,今天仪表盘怎么样?”
大伯一本正经回答:“油量不足,动力一般。”
病房里的人都笑。
他也笑。
有时候笑着笑着又咳,咳完摆摆手,说:“发动机老了,正常。”
治疗第三周,医生说情况稳定,可以出院回家服药,按时复查。
姑高兴得一晚上没睡,收拾东西收了三遍。
大伯坐在床边,摸着那个贴了小太阳的保温杯,忽然问我:“你说,我回去以后,社区那些人会不会用看病人的眼神看我?”
我说:“会。”
他瞪我:“你就不能说点好听的?”
我说:“会有人担心你,会有人躲着不知道说啥,也会有人问东问西。你管不住别人。”
他哼了一声。
我又说:“但你可以管自己怎么回去。”
他没说话。
第二天出院。
大伯坚持自己拿病历袋,不让我拎。
我们走出住院部的时候,正好下小雨。重庆的雨不大,但密,落在地上很快起一层湿光。
姑撑伞,大伯站在伞下,手里提着那个黑色双肩包。
他回头看了一眼医院大楼。
“还是不想来第二回。”他说。
姑说:“复查还得来。”
“那就少来。”
回到小区,楼下几个邻居正在门口躲雨。
有人看见他,立刻迎上来:“老李,听说你住院了?”
大伯点头:“嗯。”
那人犹豫了一下,声音压低:“严重不?”
以前的大伯可能会打哈哈,说没事。
这一次,他停住脚。
雨水顺着伞边滴下来,滴在他鞋尖上。
他说:“肺癌。”
门口一下安静。
姑愣住,轻轻拉了拉他。
大伯没躲,也没解释太多。
“社区免费体检查出来的。”他说,“你们没去的,还是去查一下。不要像我,咳半年还装没事。”
邻居们面面相觑。
有个阿姨小声说:“哎哟,那你要好好治。”
大伯点头:“在治。”
他说完,就往楼上走。
我跟在后面,看着他的背。
那一瞬间,我忽然觉得他比在医院里更像原来的大伯。
不是因为他不怕了。
而是因为他终于不用把害怕藏得那么深。
回家后,姑把屋里彻底收拾了一遍。
药盒放在客厅柜子最显眼的位置,旁边贴了用药时间表。大伯的小本子放在保温杯下面,每天记。堂姐每天晚上视频,小姑娘隔着屏幕给外公唱儿歌,唱到一半就跑。
大伯开始学着过一种很慢的生活。
早上七点起,不再五点半醒了就闲不住。
吃完早饭,在楼下走两圈。以前他走路快,现在走几步就停,看人下棋,看小孩上学,看菜贩子把莴笋码整齐。
有天他在菜市场买鱼。
卖鱼老板问:“李师傅,今天不讲价?”
大伯说:“我现在不跟鱼计较。”
老板笑:“你以前能为两块钱讲十分钟。”
大伯说:“以前时间便宜。”
买完鱼,他又去社区服务中心。
小周看见他很惊喜:“李叔叔,你出院啦?”
大伯把病历袋拍在桌上:“出院了,但还没好。”
小周说:“慢慢来。”
他从包里拿出一张纸。
上面是他自己写的几行字。
“免费体检通知怎么发,我帮你们楼栋贴。”他说,“还有那些老头老太太,不来的你把名单给我,我去喊。”
小周愣住:“这个不合适吧,涉及隐私。”
大伯想了想:“那你不说名单。你在群里发,我帮你转。楼下碰见了,我就劝两句。”
小周笑了:“那谢谢李叔叔。”
大伯摆摆手:“我不是感谢你们,我是觉得,这东西虽然吓人,但早晓得比晚晓得好。”
他说得很平常。
像说雨伞早点带,总比淋湿了好。
那以后,小区里经常有人被他拦住。
“社区免费体检去没?”
“不要说没空,你天天打牌有空。”
“抽血又不抽你一盆。”
“胸片拍一下,几分钟的事。”
有人嫌他啰嗦,他也不生气。
“你当我想管你?我自己吃了亏,顺口提醒。”
邻居慢慢都知道他得了肺癌。
一开始大家小心翼翼,说话像绕着坑走。后来发现他自己说得坦然,也就不再遮遮掩掩。
有一次楼下有人问:“老李,你怕不怕?”
大伯正在剥蒜。
他想了想,说:“怕。”
对方反而愣住。
大伯继续说:“怕归怕,饭还是要吃,药还是要吃,太阳出来还是要晒。怕不能当药,不怕也不能当药。”
这话传到姑耳朵里。
晚上姑跟我说的时候,语气里有一点骄傲。
“你大伯现在会说人话了。”
我笑。
她又沉默下来。
“就是夜里还是睡不好。”姑说,“有时候我醒了,看见他坐在床边,不开灯,就看着窗外。”
我问:“他说什么没有?”
“没有。”姑叹气,“他怕我担心,我也怕他担心。”
病让两个过了半辈子的人忽然变得客气。
以前吵吵嚷嚷,锅铲碰碗都像打仗。
现在说话轻了,动作慢了,反而让人难受。
那天周六,我去大伯家吃饭。
姑炖了番茄牛腩,少油少盐。大伯尝了一口,眉头皱得像吃药。
姑瞪他:“医生说清淡。”
大伯把话咽回去,默默夹了第二筷。
吃完饭,他把我叫到阳台。
阳台那几盆葱长得很好,薄荷被姑剪过一茬,又冒新芽。窗台上放着那只旧搪瓷杯,里面插了几根不知从哪儿剪来的绿枝。
大伯说:“船票下周到期。”
我心里一紧。
“医生怎么说?”
“医生说最好先不去远的。”
“那就改签。”
他说:“我已经改了。”
我松口气。
他又说:“改到十一月。”
“看红叶?”
“嗯。”
他转头看着屋里。
姑在厨房洗碗,水声哗哗响。她弯着腰,背影比以前小了一圈。
大伯声音低下来:“我昨天跟她说了。”
“说什么?”
“说要是真到那一步,我不想让她硬撑。我存折密码、医保材料、小本子都给她看了。还有,我跟她说,这辈子对不起她的地方多。”
我看他。
“她什么反应?”
大伯摸了摸鼻子:“骂我。”
“骂什么?”
“她说我现在才晓得,晚了。”
我忍不住笑。
大伯也笑。
笑着笑着,他眼圈红了。
“她骂完,给我煮了一碗面。”他说,“放了两个蛋。”
他望着阳台外面。
“我吃完了。”
那天晚上,堂姐视频过来,说小姑娘幼儿园报名成功了。
大伯特别高兴,问学费多少,离家远不远,老师凶不凶。问完以后,他忽然说:“等外公十一月坐船回来,给你带小石头。”
小姑娘问:“什么船?”
大伯说:“很大的船,在江上慢慢走。”
小姑娘说:“我也要坐。”
大伯笑:“等你长大。”
挂了视频后,姑坐在沙发上,把那两张船票拿出来看。
票已经改签过一次,边角有点皱。
她说:“要是真去不了呢?”
大伯正在整理药盒。
他停了一下。
“那就再说。”他轻声说。
姑看他。
他说:“以前我总觉得,事情要有把握了才去想。现在发现,有些念头先放在那里,人每天才有劲。”
姑没说话,把船票重新放回红信封。
然后她起身去卧室,拿出一个小布包。
里面是一条围巾。
深蓝色,标签还没拆。
“我本来去年就买了。”姑说,“想等你退休了,去三峡时给你戴。结果一直没拿出来。”
大伯接过围巾,摸了一下。
六月的重庆热得人冒汗,那条围巾放在他手里,有点滑稽。
可他摸得很认真。
“好看。”他说。
姑说:“你又没戴。”
大伯把围巾往脖子上一挂。
病号后遗留的瘦,宽松短袖,夏天夜里,一条深蓝围巾。
堂姐在视频那头笑得不行。
姑也笑,笑着笑着又抹眼睛。
大伯板着脸:“笑啥子?我提前试穿。”
那一刻,我忽然觉得,日子不是非要等病好了才开始。
日子就是在不确定里面,硬挤出一点确定。
又过了一个月,大伯复查。
肿瘤没有明显进展,部分指标还好。
医生说药物有效,继续吃,注意副作用。
从医院出来,大伯非要去吃小面。
姑说太辣。
他指着店门口:“清汤。”
重庆小面店里说清汤,总觉得有点委屈。
老板端上来一碗,面上飘着几颗葱花,一点红油都没有。
大伯挑了一筷子,叹气:“这不叫小面,叫挂面。”
姑瞪他:“吃不吃?”
“吃。”
他低头吃了几口,忽然抬头看我。
“你记不记得,刚查出来那天,我说亏?”
我点头。
“现在还是觉得亏。”他说,“但没那么亏了。”
姑停下筷子。
大伯继续说:“刚领三个月退休工资就查出肺癌,谁摊上都骂娘。我也骂。晚上躺床上,我还偷偷骂。”
姑问:“你骂谁?”
“谁都骂。”他说,“骂自己,骂命,骂那张片子,骂社区医生电话打得太快。”
我问:“现在呢?”
他夹起一根面,吹了吹。
“现在觉得,幸好是社区免费体检查出来。”他说,“不是半年后咳血查出来,不是倒在路边查出来,不是把你姑吓得六神无主才查出来。”
他把面吃下去。
“我还有机会坐在这里吃一碗没味道的面,说明还没输完。”
姑眼泪又要掉。
大伯马上说:“你忍住,面馆里哭,很丢人。”
姑笑骂:“你管天管地。”
大伯也笑。
那天回家路上,我们经过社区宣传栏。
上面贴着新的体检通知。
小周把大伯写的几句话也贴了上去,但没有写名字。
“咳嗽拖不得,体检别嫌烦。早一天知道,就多一天选择。”
大伯站在宣传栏前看了很久。
我问:“写得满意不?”
他说:“字打印出来,比我手写好看。”
旁边有两个老人停下来看通知。
其中一个说:“今年还免费嗦?”
另一个说:“去嘛,反正不要钱。”
大伯背着手,装作没听见,嘴角却翘了起来。
到了九月,大伯身体稳定了一些。
他开始每天在小区门口坐半小时。
不打牌,就看别人下棋。
有人递烟,他摆手。
“肺都出问题了,还抽啥子。”
对方尴尬地收回去。
大伯说话还是直,但不再像以前那么冲。
有个老邻居查出肺结节,吓得饭都吃不下,家属来问他怎么办。
大伯说:“我又不是医生。”
邻居家属脸一垮。
大伯又补一句:“但我可以陪他去医院挂号。我现在熟。”
那天他真去了。
回来后累得躺了两个小时。
姑骂他多事。
他说:“我以前跑车,别人路上爆胎,我也帮一把。现在换条路,还是一个道理。”
姑骂不动他,给他端了杯温水。
十一月初,医生评估后,同意大伯短途出行,但不建议太累。
船票终于没有再改。
出发前一天,姑把行李收拾得像搬家。
药盒、温度计、病历复印件、保温杯、围巾、薄外套、雨伞、清淡零食。
大伯在旁边看得头大:“我们是坐船,不是逃荒。”
姑说:“闭嘴。”
他就闭嘴。
晚上我去送他们。
大伯穿着一件藏青色夹克,脖子上挂着那条深蓝围巾。人瘦了不少,脸颊凹下去,但精神还行。
他把那个红信封拿出来,里面是改签后的船票。
从重庆朝天门出发,到宜昌。
他看了又看,像检查一张迟来的录取通知书。
我说:“明天我送你们去码头。”
他说:“不用,我跟你姑自己去。”
姑立刻说:“让娃儿送。”
大伯想了想,没坚持。
第二天清早,天还没亮透。
朝天门码头风很大,江面灰蓝,雾气贴着水。船停在岸边,灯一盏盏亮着,旅客拖着箱子往上走。
大伯站在码头上,看着长江和嘉陵江交汇的地方。
他以前无数次从这里经过,送货,堵车,骂路难走。可真正作为一个闲人站在这里,还是第一次。
姑给他整理围巾。
他嫌痒,想扯开。
姑瞪他:“照片还没拍。”
大伯只好站直。
我给他们拍照。
镜头里,姑挽着他的胳膊,大伯表情有点僵,嘴角却压不住。身后是重庆的江,楼,桥,还有慢慢亮起来的天。
拍完,他走过来看照片。
看了半天,说:“我咋这么瘦?”
姑说:“你以前胖得没样子。”
大伯不服:“我那叫壮。”
检票前,他忽然把我拉到一边。
“那天刚查出来,我以为退休完了。”他说,“现在也不知道能有多久,但我想明白一件事。”
我看着他。
“退休不是等没病了才算开始。”他说,“从我第一天领工资,它就开始了。哪怕只有三个月,哪怕中间生病,它也是我的日子。”
江风把他的声音吹得有点散。
但我听得很清楚。
他说:“我不能让肺癌把前面那三个月也抢走。”
我鼻子一酸。
姑在前面喊:“老李,走了!”
大伯应了一声,提起包。
走了两步,他又回头:“你回去跟你爸说,社区体检别拖。”
我点头。
他想了想,又补一句:“还有,你自己也别拖。”
我说:“晓得。”
他这才转身,跟姑一起往船上走。
登船的踏板有点晃。
姑伸手扶他。
这一次,大伯没有甩开。
他把手放进姑手里,慢慢往上走。
走到一半,他回头看了一眼码头,又看了一眼江面。
重庆的晨雾从水上升起来,把他的背影包得有点模糊。
可我看见,他的背是直的。
不是以前那种硬撑出来的直。
是知道自己怕,也知道自己还要往前走的直。
后来那趟船,他们没有走完全程。
到奉节的时候,大伯有点发热,姑马上联系医生,提前下船回了重庆。
按他以前的脾气,肯定要说扫兴。
但那天回医院复查,他只跟我说:“红叶看到了几片,也算看到了。”
姑在旁边补充:“他还在船上吃了半碗清汤面,嫌难吃。”
大伯说:“确实难吃。”
我问:“还想去吗?”
他看向姑。
姑说:“等医生说能去,再去。”
大伯点头:“明年再改签。”
姑骂他:“还改?票务都要认识你了。”
大伯笑:“认识好,下次给我挑个靠窗的。”
生活又回到吃药、复查、散步、记本子的节奏。
病没有因为一趟船变温柔。
它还是在那里,像一块阴影,隔三差五提醒所有人。
大伯有时精神好,能在楼下坐一下午;有时副作用重,一天都不想说话。姑也会累,会烦,会在厨房里偷偷哭。
可他们不再假装一切没发生。
大伯疼就说疼,怕就说怕。
姑累了也说累,不再一个人硬扛。
堂姐每个月回来一次,不再哭着问怎么办,而是陪他去复查,帮姑买菜,带孩子在客厅搭积木。
小姑娘长大一点,会指着大伯的药盒说:“外公吃药。”
大伯就乖乖吃。
有一次他故意说苦,不想吃。
小姑娘叉腰:“不偷偷放弃。”
全屋人都安静了一秒。
然后大伯拿起杯子,把药吞了。
“你们一家子都管我。”他嘀咕。
姑说:“谁让你答应了。”
大伯没再顶嘴。
那年春节,大伯在家过。
医生说饮食注意,别太累,别喝酒。
年夜饭没有从前丰盛,很多菜做得清淡。大伯看着桌上的白灼菜心、清蒸鱼、菌菇汤,叹了一口气。
“过年吃得像体检中心。”
姑把筷子递给他:“你还想不想过下个年?”
大伯立刻夹菜:“想。”
大家都笑。
吃完饭,堂姐拿出手机,要拍全家福。
大伯坐在中间,姑坐他旁边,小姑娘坐他腿上。我爸妈站后面,我站最边上。
倒计时三秒。
小姑娘突然把一个小太阳贴纸贴到大伯额头上。
大伯刚要皱眉,照片已经拍下来了。
屏幕里,他额头上贴着小太阳,表情又严肃又想笑。
姑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大伯嘴上说:“不像话。”
却没有撕。
那张照片后来被姑洗出来,摆在客厅电视柜上。
旁边放着那个旧搪瓷杯,杯里插着薄荷。
再旁边,是大伯的小本子。
本子已经记了大半本。
最开始几页是钱,后来是药,再后来是每天的小事。
“今天走了三圈,咳两次。”
“李桂芳煮鱼,淡。”
“外孙女会数到二十。”
“社区老张去体检,没大问题,好。”
“复查稳定。”
“想吃辣子鸡,未批准。”
“退休工资到账。”
那一行下面,他画了一个很小的勾。
我看到那一页的时候,忽然想起三个月前,他在火锅店里说,自己也是有正式工资的人了。
那时我们都笑。
现在再看,那笔每月到账的退休工资,好像成了他和生活之间的一根线。
不粗,却一直在。
每个月到账那天,大伯都会去银行附近的自助机查一下余额。
姑说手机上能看,他不肯。
“机器吐出来的小票踏实。”
他不一定取钱。
有时只打印一张凭条,折好放进小本子。
他说:“证明我这个月还在领。”
姑骂他晦气。
他就改口:“证明我这个月还在花国家的钱。”
姑说:“这还差不多。”
春天来的时候,大伯的头发白得更明显了。
但阳台上的葱又长了一茬。
社区又开始通知免费体检。
这一次,大伯提前半个月就在楼下念叨。
谁没去年检,谁血压高,谁长期咳嗽,谁总说没空,他心里都有数。
小周开玩笑说:“李叔叔,你比我们工作人员还积极。”
大伯说:“我这是过来人。”
体检那天,他穿着那件藏青夹克,脖子上没系围巾,手里拿着一个小喇叭。
姑嫌他丢人:“你还拿喇叭?”
他说:“社区借我的。”
其实他没真喊几句。
他站在卫生服务中心门口,帮人指路,扶走路慢的老人上台阶,提醒大家带身份证。有人问他:“你去年就是这里查出来的?”
他点头:“嗯。”
那人小心翼翼:“现在咋样?”
大伯说:“还活着。”
说完又补一句:“活得还行。”
这四个字,他说得很慢。
我站在街对面,看着他。
旁边是卖豆花饭的小店,老板娘把蒸汽腾腾的锅盖掀开。公交车停下又开走。菜市场里有人讲价,有人笑骂,有人提着青菜从他身边经过。
世界还是照常。
不会因为一个人得病就停下,也不会因为一个人努力活着就鼓掌。
可大伯站在那里,像在把自己那点被病打散的日子,一片一片捡回来。
中午体检结束,小周给他倒了杯水。
大伯接过来,没喝,先看了看门口。
“今年人多些。”他说。
小周笑:“您功劳大。”
大伯摆手:“不要给我戴高帽。去年我要是早点来,也许更好。”
他说这话时没有怨,也没有装轻松。
像是在承认一个已经不能改的事实。
小周说:“但您来了。”
大伯点点头。
“是啊。”他说,“我来了。”
傍晚,我陪他慢慢走回家。
路过银行,他进去查了退休工资。
这个月的两千七百多已经到账。
自助机吐出小票,他拿起来看了好一会儿,折成四折,放进小本子里。
我说:“每个月都看,不嫌麻烦?”
他说:“不麻烦。”
走出银行,夕阳落在马路尽头,轻轨从高架上滑过去,影子一闪。
大伯把小本子揣好,忽然说:“刚查出肺癌那晚,我以为以后只有医院了。”
我没说话。
他说:“现在还是有医院,但也有菜市场,有公交,有船票,有退休工资到账,有你姑骂我。”
他笑了一下。
“日子没我想的那么完整,但也没我想的那么快就完。”
回到小区楼下,姑站在阳台上喊他:“老李,回来吃饭!”
大伯仰头:“晓得了!”
声音还是没有以前那么洪亮。
但楼上听得见。
他上楼时走得慢,扶了两次栏杆。
我伸手,他看了我一眼,这次没甩开,只把胳膊搭在我手上借了一下力。
快到三楼,他停下来喘气。
楼道窗外,重庆的天一点点暗下去,远处的灯亮起来。
他缓了缓,说:“你看,我还是怕。”
我说:“怕就慢点。”
他点头。
“慢点也能到家。”他说。
然后他直起身,继续往上走。
门开了,屋里飘出番茄汤的味道。
姑在厨房里忙,电视里放着新闻,小姑娘的视频电话已经打过来,在屏幕那头喊外公。
大伯换了鞋,把那张退休工资到账的小票夹进本子,又把药按时间摆好。
他坐到餐桌前,端起温水,把药一颗颗吞下去。
吞完,他皱着眉说:“苦。”
姑把一小块苹果塞给他。
“苦也得吃。”
大伯接过苹果,咬了一口。
窗外,轻轨又从楼间穿过,声音短促地响了一下。
他抬头看了一眼,又低头看自己的小本子。
本子最新一页,他写下几个字。
“社区体检第二年,退休工资第十四个月,今天回家吃饭。”
写完,他把笔帽盖上。
然后他抬头,对姑说:“明天早上,陪我去江边走走。”
姑问:“走得动?”
大伯说:“走慢点。”
姑看了他两秒,点头:“走慢点。”
他嗯了一声,夹起一块番茄,放进嘴里。
酸得皱眉。
但他咽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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