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在重庆解放碑一家火锅店门口看见她被人抱出来的。
那天晚上下雨。
重庆的雨跟别处不一样,不是落下来,是从楼缝、灯牌、轻轨轨道和湿漉漉的台阶里一起冒出来。
我手里拎着一袋冰粉和一盒她念了半个月的蛋黄酥,站在八一路那条坡道下面,鞋底沾着水,裤脚湿了一圈。
我提前结束了项目验收。
本来想去接梁沁下班,再一起回沙坪坝。
她下午还给我发消息,说部门聚餐在解放碑,可能要晚一点。
我说没事,我等你。
她回了一个猫猫点头的表情。
那时候我还觉得挺甜。
我和梁沁谈了三年半。
我二十九岁,土生土长的重庆人,在一家电梯维保公司做技术主管。她二十七,在一家文旅策划公司做活动执行。
我们认识是在观音桥地铁站。
那天她提着一大袋物料,扶梯突然停了,她差点摔下来,我在旁边拉了她一把。
她说:“谢谢啊,我赶着去搭台。”
我说:“你这袋子看着像能把你拖下去。”
她笑得眼睛弯弯的:“重庆的坡都拖不垮我。”
后来事实证明,拖垮人的不一定是坡。
可能是一眼。
我看见她的时候,她正被一个男人从火锅店门口抱出来。
男人个子很高,穿黑色衬衣,袖口挽到小臂,怀里抱着她,抱得稳稳当当。
标准的公主抱。
她一只手抓着他的肩,另一只手还勾着他的脖子,脸埋在他胸口边,笑得停不下来。
旁边一群同事在起哄。
“宋总可以啊!”
“沁沁你就别逞强了,雨这么大,摔了算谁的?”
“哎哟,抱紧点抱紧点,楼梯滑。”
男人低头看她,嘴角带着笑:“别动,一会儿又掉下去。”
梁沁抬头瞪他一眼,却没松手。
那一眼不是慌。
也不是尴尬。
是熟。
熟到我站在雨里,突然觉得手里的蛋黄酥很沉。
那男的我认识。
宋砚。
她公司新来的业务总监,三十出头,海归,开一辆灰色蔚来,说话永远慢半拍,像什么都在掌控里。
我见过他两次。
第一次是梁沁公司年会,我去接她。他端着酒杯跟我握手,说:“周先生,久仰,梁沁经常提你,说你特别稳。”
第二次是他们项目庆功宴,他送梁沁到小区门口。梁沁解释说加班太晚,他顺路。
我那时没多想。
人活着不可能把每个异性都防成敌人。
可那天,我站在火锅店对面,雨水顺着伞沿往下滴,滴在蛋黄酥盒子上,纸盒慢慢塌了一角。
梁沁终于看见我。
她的笑停了。
整个人像被人按了暂停。
宋砚也顺着她的目光看过来。
他抱着她,没立刻放。
就那两秒,我记了很久。
梁沁反应过来,挣了一下。
“放我下来。”
宋砚低头:“你脚不是疼吗?”
“我说放我下来。”
她声音急了。
宋砚这才弯腰把她放到地上。
她右脚一落地,身体明显晃了一下,宋砚伸手扶她,她却一把甩开,踩着湿台阶往我这边走。
“周叙!”
她叫我名字的时候,声音都变了。
我没动。
她跑了两步,脚踝一软,差点跪在地上。
宋砚下意识要过来扶。
我抬眼看了他一下。
他停住了。
梁沁扶着路边的栏杆,一瘸一拐走到我面前。
雨把她额前的碎发打湿了,眼线有一点花。
她看着我手里的袋子,又看着我的脸,嘴唇动了好几下。
“不是你看到的那样。”
我把伞往她那边偏了一点。
她以为我要听。
她急急地解释:“我刚才在店里下台阶滑了一下,脚扭了。宋总只是送我出来,他们都在,大家都看见了,真的没别的。”
我看着她。
她的手还下意识攥着刚才勾过宋砚脖子的那只手腕。
我问:“从店门口到路边,有多少步?”
她愣了一下。
“什么?”
“从门口到打车点,有多少步?”
她回头看了一眼,慌乱地说:“我当时脚疼,我没想那么多。”
我点点头。
“梁沁,脚疼可以让人扶着,可以叫车开到门口,可以让我来接,也可以坐在店里等雨小。”
她脸白了一点。
我继续说:“但你让他抱出来的时候,没有躲。”
“我不是让他抱,是他突然……”
“他突然抱你的时候,你笑了。”
她的眼眶一下红了。
“那是大家都在闹,我尴尬,我只能笑啊。”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自己很累。
不是愤怒。
是累。
那种你走了很久的坡,明明以为前面就是家,抬头却发现还有一截看不见尽头的梯坎。
我把蛋黄酥和冰粉放到旁边商铺门口的窗台上。
“你拿回去吧,别淋坏了。”
梁沁慌了。
她伸手抓我袖子。
“周叙,你别这样。你要生气可以骂我,可以问我,但你别转身就走。”
我低头看她的手。
那只手我牵过很多次。
从鹅岭二厂牵到李子坝,从磁器口牵到嘉陵江边。
她手指很细,冬天总是凉,我习惯把她的手揣进我外套口袋里。
可那天,我一点一点把她的手拨开了。
我说:“梁沁,分手吧。”
她当场僵住。
雨还在下。
她脸上的水不知道是雨还是眼泪。
“你说什么?”
“我说,分手。”
她像没听懂一样,怔怔地看着我。
过了几秒,她笑了一下,笑得很难看。
“就因为这个?就因为他抱了我一下?”
“不是一下。”
“那是什么?”
我看着她身后。
宋砚站在台阶上,手里拿着她的包,没有走近,也没有离开。
他旁边还有她的同事,所有人都不说话了。
我说:“是因为你知道我会来。”
她整个人颤了一下。
我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楚。
“你知道我今天项目验收结束早,你下午还说过让我别过来,说下雨麻烦。我说没事,我可以等你。梁沁,你知道我可能会出现在这里,可你还是那样靠在他怀里。”
她眼泪掉下来。
“我真的没想这么多。”
“我信。”
她抬头,像抓到一点希望。
我却接着说:“可感情最怕的不是想太多,是根本没想。”
这句话说完,我转身走了。
她在我身后叫我。
“周叙!”
“周叙你回来!”
“你不能这样判我死刑!”
我没有回头。
我走过八一路的小吃摊,走过被雨冲得发亮的石板路,走到临江门轻轨站的时候,手机开始震。
一通,两通,三通。
我没接。
不是装冷酷。
是我怕自己一接,她哭一声,我就心软。
我这个人没什么本事,唯一的优点就是认定一件事会撑到底。
可梁沁是例外。
她是我撑了三年半还舍不得放手的人。
那天晚上,我坐轻轨回沙坪坝。
车厢里人很多,玻璃上全是水雾。
我低头看手机。
梁沁给我发了很多消息。
“我真的是脚扭了。”
“宋砚只是上司。”
“他们都在起哄,我当时不知道怎么办。”
“你能不能别把我想得那么坏?”
“我爱的是你啊。”
“周叙,你回来,我们好好说。”
最后一条是晚上十一点四十七分。
“你是不是不要我了?”
我盯着那句话看了很久。
手指停在输入框上。
我打了三个字。
“别找我。”
删掉。
又打。
“明天谈。”
也删掉。
最后我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睁着眼睛听了一夜雨。
第二天早上七点,我去了她租的房子。
她住在杨家坪一个老小区,六楼,没有电梯。
以前我每次上去都会给她发一句:“重庆男人已经抵达半山腰。”
她会回:“继续爬,山顶有仙女。”
那天我没有发消息。
我用备用钥匙开了门。
门一开,客厅灯还亮着。
梁沁坐在沙发上,脚踝肿得很明显,旁边放着冰袋和没拆的止痛贴。
她一夜没睡。
听见门响,她猛地抬头,眼睛红得厉害。
“你来了。”
我点头。
“我来拿东西。”
她表情一下碎了。
“周叙,我们谈谈好不好?”
我把门关上,换了拖鞋。
那双男士拖鞋还是我自己买的,灰色,鞋底已经磨得有点薄。
我进卧室,把衣柜下面那一格打开。
我的东西不多。
几件T恤,两条裤子,一个剃须刀,一只保温杯,还有一本维修手册。
梁沁扶着墙站起来,跟到卧室门口。
“你别收,先听我说。”
我没停。
她声音发抖:“昨天真的不是你想的那样。我们吃完饭出来,我脚崴了。宋砚说雨大,怕我摔,就直接抱我。我当时人都懵了,大家又在笑,我脑子一片空白。”
我把T恤叠好。
“嗯。”
她急了:“你嗯是什么意思?”
“我相信你脚扭了,也相信你们当时没做别的。”
“那你为什么还要分手?”
我把剃须刀放进包里,转过身。
她扶着门框,头发乱着,脸色很白,看上去可怜得要命。
以前她只要这样看我,我就什么脾气都没了。
可这一次,我心里很空。
我说:“梁沁,我不是抓到你出轨了才分手。”
她怔住。
我说:“我是突然发现,你心里有一块地方,我已经不是第一个会被想到的人了。”
她张了张嘴。
我接着说:“你脚扭了,不是不能让人帮。可你第一反应不是给我打电话,不是拒绝一个让你尴尬的姿势,也不是觉得男朋友看到会难受。你第一反应是顺着那个氛围笑过去。”
梁沁眼泪掉下来。
“我只是怕扫大家兴。”
“那你有没有怕我难受?”
房间里安静下来。
外面有人在楼道里拖煤气罐,铁罐碰着台阶,咚,咚,咚。
梁沁低下头,声音很轻。
“我没想到你会这么介意。”
我笑了一下。
“你看,你还是觉得是我太介意。”
她抬头想解释。
我没让她说。
“我不是要你以后不能和男同事接触,也不是要你时时刻刻证明清白。三年半了,我没查过你手机,没拦过你聚餐,没要求你报备每一分钟。”
“可边界这种东西,不是别人提醒才有的。”
她嘴唇发抖。
“那我现在知道了,我以后会注意。周叙,你给我一次机会,就一次。”
我沉默了一会儿。
她朝我挪了一步,脚疼得皱眉,却还是抓住我的手。
“我昨晚想了一夜。我知道我错了,我不该让他抱,我也不该笑。你别因为一次错误就否定我们三年半,好不好?”
我看着她的手。
她掌心还是凉的。
我轻轻抽出来。
“梁沁,昨天以前,我想过很多次跟你结婚。”
她整个人停住。
我说:“我妈连见面礼都准备好了。上个月我看了大学城那边一个小两室,首付差一点,我在想年底奖金下来就定。”
她眼泪一下涌得更凶。
“你为什么不早说?”
“我想给你惊喜。”
她捂住嘴,蹲了下去。
脚踝疼,她蹲得很慢,可还是蹲下去了。
她哭得肩膀一抖一抖。
“对不起。”
我站在那里,手指攥着背包带。
心像被拧了一把。
可我还是把最后一件外套装进去。
梁沁哭着说:“周叙,你别这么狠。”
我蹲下来,和她平视。
“我不狠。我只是不能装作没看见。”
她摇头。
我说:“我昨天看见的不是一个动作,是你在别人怀里那种松弛。你可能觉得那只是同事玩笑,可我没办法骗自己。”
她哽咽着问:“那我们三年半算什么?”
我喉咙发紧。
过了很久,我说:“算我认真爱过你。”
这句话说出来,她彻底哭出了声。
我拉上背包拉链,起身往门口走。
她没有追。
我换鞋的时候,看见玄关柜上有一枚小熊钥匙扣。
那是我们第一次去南滨路夜市时,她套圈套来的。
我没有拿。
门关上的瞬间,我听见她在里面喊我的名字。
声音很哑。
像从很深的地方挤出来。
“周叙,我真的爱你。”
我站在门外。
楼道灯坏了一半,昏黄地闪。
我把手放在门板上,停了十几秒。
最后还是走了。
分手之后,我换了出租屋。
从沙坪坝搬到了南岸。
公司调我负责江北和渝中几个商场的电梯维保,我每天在重庆几座桥之间来回跑。
梁沁找过我很多次。
起初是电话。
我拉黑了。
然后是微信。
我没删她,但设了免打扰。
她发了很长的消息。
解释,后悔,保证,回忆。
我都看了。
一条也没回。
后来她到我原来住的小区等我。
房东给我打电话,说有个姑娘在楼下站了两个小时。
我说:“我搬走了。”
房东愣了一下:“吵架啦?人家哭得怪造孽。”
我没说话。
再后来,她给我妈打电话。
我妈没接第二次。
我妈这人嘴硬心软,挂了电话以后给我煮了一碗小面,放在我面前,说:“感情这个东西,外人不劝。你自己想清楚就行。”
我低头吃面。
辣椒油浮在碗面上,我吃到一半,鼻子酸得厉害。
我妈看了我一眼。
“难受就难受,别装。”
我说:“妈,我是不是太绝了?”
我妈沉默了一会儿。
“你爸年轻时候有个女同事,喜欢让他帮忙修东西。一会儿收音机坏了,一会儿自行车链条掉了。你爸每次都去,回来还说人家一个女同志不容易。”
我抬头。
这是我第一次听她说这事。
我妈擦了擦桌子。
“后来有一天,我抱着你去厂里找他,看见那个女同事把手搭在你爸肩上,让他帮她看头发里是不是落了铁屑。你爸一动不动。”
我问:“然后呢?”
“然后我把你塞给他,转身就走。”
“我爸追了吗?”
“追了。追了一条街。”
我妈笑了一下,笑得很淡。
“他跟我解释,说什么都没有。我说我信。但我问他,既然什么都没有,为什么她敢把手搭你肩上?”
我愣住了。
我妈说:“很多事不是有没有发生,是别人为什么敢。”
那天晚上,我在阳台抽了半包烟。
我以前不怎么抽烟。
梁沁不喜欢烟味。
分手后,我反而学会了。
有时候人就是这样,爱一个人的时候戒掉很多坏习惯,失去之后又捡回来,像故意跟过去较劲。
梁沁最后一次来找我,是分手后第二个月。
她不知道从哪儿打听到我在观音桥一个商场值夜班。
那天凌晨一点,商场空得只剩保安和清洁阿姨。
我刚从电梯机房下来,身上全是机油味,就看见她站在负一楼扶梯口。
她瘦了一圈,穿着白色羽绒服,脚边放着一个保温袋。
看见我,她立刻站直。
“我没打扰你工作吧?”
我摘下手套。
“你怎么来了?”
她指了指保温袋:“我做了点汤。你以前值夜班胃疼,我想着……”
我打断她:“梁沁。”
她停住。
我看着她。
“别再来了。”
她的脸一点点白下去。
“我只是想照顾你。”
“我们已经分手了。”
她眼眶红了。
“我知道。”
“你不知道。”我说,“你还在用以前女朋友的身份做这些事。”
她低头看着保温袋,手指攥得很紧。
“那我能不能重新追你?”
我喉咙哽了一下。
我没想到她会这样说。
梁沁以前是很骄傲的人。
她工作能力强,嘴也厉害,吵架的时候最会讲道理。
让她站在凌晨一点的商场里,问能不能重新追我,对她来说已经很低了。
可我还是摇了头。
“不能。”
她眼泪掉下来,却没哭出声。
“为什么?”
我说:“因为我怕。”
她抬头。
我第一次把这句话说出来。
“我怕我答应了,以后每次你晚回消息,每次你聚餐,每次你提到宋砚,我都会想起那天晚上。”
她急忙说:“我已经跟宋砚保持距离了,我甚至申请换组了。”
“那是你的事。”
她愣住。
我说:“梁沁,你别为了挽回我,把自己搞得像在赎罪。这样就算我们复合,也不平等。”
“可是我真的知道错了。”
“知道错,不等于我们还能回去。”
她慢慢蹲下来,抱住自己。
负一楼灯光很白,照得她像一张被揉皱的纸。
我站在那里,手套上还有黑色油污,想伸手,却没有伸。
她哭了很久。
最后,她把保温袋推到我脚边。
“汤你喝了吧,别浪费。”
我没拿。
她站起来,擦了擦眼睛。
“周叙,那我以后不来了。”
我说:“好。”
她点点头。
转身走了几步,又回头看我。
“那天在火锅店,你说分手的时候,我其实以为你是在吓我。”
我没说话。
她吸了吸鼻子。
“后来我才明白,你不是吓我。你是真的把我从你的未来里拿掉了。”
她走进电梯。
门关上前,她说:“对不起。”
那之后,她真的没有再出现。
我的生活慢慢恢复了表面的正常。
上班,下班,修电梯,写报告。
周末回家陪我妈买菜。
有朋友给我介绍对象,我也去见过两次。
一个是小学老师,温柔安静。
一个是银行柜员,性格爽快。
她们都很好。
可我每次坐在对面,听她们问我喜欢吃什么,平时有什么爱好,心里都会冒出一个很不合时宜的画面。
梁沁穿着运动鞋,站在长江索道下面,举着两杯冰粉冲我喊:“周叙,快点,山城不等慢吞吞的人。”
我知道这样不好。
人不能总拿过去挡住未来。
可感情不是电梯故障,找出原因,换个零件,就能重新运行。
有些地方坏了,看上去能动,其实一启动就有异响。
第一年冬天,重庆下了一场很少见的雪。
雪很小,落到地上就化。
我在江北嘴一个写字楼检修电梯,透过玻璃看见外面雾蒙蒙的江面,突然想起梁沁以前说过,她最想在重庆看一场像样的雪。
她说如果真的下雪,一定要去南山。
她要在雪地里写我的名字。
我当时笑她幼稚。
现在想想,人愿意幼稚的时候,往往是最相信对方的时候。
我掏出手机,点开她的朋友圈。
她没有删我。
只是朋友圈半年可见。
里面空空的。
我看着那个熟悉的头像,是一只黄色小狗。
我们一起在磁器口买的贴纸,她拍下来当头像用了三年。
我点进去又退出来。
手指停在聊天框上。
最后还是锁了屏。
第二年春天,我升了主管。
公司在渝中区租了新的办公室,离大坪不远。
我开始忙到没时间想太多。
直到那年九月,我在重庆西站接一个外地来的设备厂家工程师。
高铁晚点,我坐在候车区外面的咖啡店里等。
那是一个周五下午。
外面人来人往,拖箱子的声音一阵接一阵。
我低头看设备参数,听见身后有人轻轻叫了一声。
“周叙?”
我手指停住。
那声音很熟。
熟到我不用回头,都知道是谁。
我慢慢转过身。
梁沁站在咖啡店门口。
她剪了短发,齐肩,穿一件米白色风衣,手里拖着一个小行李箱。
她比两年前瘦了些,也安静了些。
以前她走路很快,像永远赶着去下一场活动。
现在她站在那里,肩膀微微收着,像怕惊动什么。
她眼圈是红的。
不是刚哭过的那种狼狈。
是忍了很久,眼尾泛着一点湿。
她看着我,嘴角动了动。
“好久不见。”
我站起来。
椅子腿在地面上划出一声轻响。
“好久不见。”
这四个字说出口,我才发现自己声音有点哑。
她看了看我桌上的资料。
“你在等人?”
“嗯,厂家工程师。你呢?”
“出差回来。”
她指了指身后的站台方向,“成都项目,刚下车。”
我们之间隔着一张桌子。
桌上有一杯没喝完的黑咖啡,一本设备手册,还有我的工牌。
她的目光落在工牌上,轻轻笑了一下。
“你现在是主管了。”
“嗯。”
“挺好的。”
然后又沉默。
重庆西站的广播在头顶响起。
请旅客注意,G字头列车开始检票。
人群从我们身边流过去。
她站在那里,没有走。
我也没有坐回去。
她的手指攥着行李箱拉杆,攥得指节发白。
过了一会儿,她问:“我可以坐一下吗?就几分钟。”
我点头。
她坐到我对面。
服务员过来问她喝什么。
她说:“热水就行。”
我看了她一眼。
梁沁以前最讨厌在咖啡店点热水。
她说那像被生活打败了。
热水端上来,她两只手捧着杯子,低头吹了一下。
“你还好吗?”她问。
“还行。”
“阿姨呢?”
“也挺好。”
她点点头。
“那就好。”
我问:“你呢?”
她顿了一下。
“我也还行。”
这句话太轻了,轻到不像真话。
我没有拆穿。
两年没见的人,没资格一上来就问你为什么红了眼。
她低头看着杯子里的水,忽然说:“我刚才在高铁上看到一个男生扶着女朋友下车。女孩子脚可能崴了,他让她扶着自己肩膀,一步一步走。我就突然想起那天。”
我没说话。
她抬起头,眼睛更红了。
“周叙,两年了,我一直欠你一句真正的道歉。”
我心口像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
她继续说:“以前我给你发的那些消息,都在解释我没有出轨,解释宋砚只是同事,解释那天是意外。可我后来才明白,你要的根本不是这些。”
她笑了一下,很苦。
“你要的是我在那一刻知道自己有男朋友,知道有些亲密不该顺着气氛走。”
我看着她。
两年时间让她的声音变得慢了很多。
不像以前一急就连珠炮。
她说一句,停一下,像每个字都在心里过了一遍。
我问:“你后来还在那家公司吗?”
她摇头。
“分手后半年离职了。”
我皱了下眉。
她立刻说:“不是因为宋砚逼我,也不是因为公司怎么了。是我自己待不下去。”
她低头笑笑。
“每次部门聚餐,有人开玩笑说‘沁沁脚好了没’,我都笑不出来。宋砚后来也找我谈过,说那天他没想那么多,如果给我造成困扰,他道歉。”
我说:“他倒是会说话。”
梁沁看了我一眼,没替他说话。
“我那时候才发现,我以前太喜欢把尴尬交给别人处理。别人起哄,我就笑。别人靠近,我不拒绝。别人替我做决定,我怕场面难看,就顺着。”
她捧着水杯,指腹在杯壁上摩挲。
“我以为这是会做人。后来才知道,这是没有边界。”
我没想到她会说出这个词。
边界。
当年我说这两个字的时候,她只觉得我小题大做。
她看着窗外来来往往的人,声音很轻。
“离职以后,我去了一家小公司,做社区活动。没有宋总,没有大项目,也没有一群人围着起哄。我每天要自己搬展架,自己跟物业沟通,自己处理现场突发。”
她顿了顿。
“有一次下雨,活动棚差点被风吹翻,一个男同事要背我过去。我说不用,我自己绕路。”
她看向我。
“其实那天我鞋也湿了,脚也疼。但我突然想起你站在火锅店对面的样子。”
我握着咖啡杯的手紧了一下。
她眼里的泪终于掉下来一颗。
她很快擦掉。
“不好意思。”
我递了张纸过去。
她接过来,低声说:“谢谢。”
这两个字很客气。
客气得让我心里发闷。
曾经她在我面前从不说谢谢。
她会说:“周师傅,表现不错,奖励你吃我剩下的半个锅盔。”
她会把腿搭在沙发上指挥我:“帮我拿一下水。”
她会在我洗碗的时候从背后抱住我,说:“你以后要是跑了,我就把你工具箱扔江里。”
那时候我嫌她闹。
现在她规规矩矩坐在我对面,说谢谢。
我反而觉得难受。
她把纸巾攥在手心。
“我今天不是来求复合的。”
我抬眼。
她认真地看着我。
“真的不是。刚才看见你,我第一反应是想躲。后来又觉得,如果连一句好久不见都不敢说,我这两年也白过了。”
她吸了口气。
“周叙,对不起。”
我喉咙堵住。
她说:“对不起那天让你在雨里看见那一幕。对不起我明知道你会来,还没有替你守住该有的分寸。对不起分手后我一直用自己的难过去逼你原谅。”
我别开眼。
远处有人拖着箱子跑过去,轮子磕在地砖上,声音很急。
梁沁继续说:“我那时候总觉得,只要我没做背叛你的事,你就不应该离开我。可现在我知道,伤害不是非要发生到那一步才算数。”
她停了几秒。
“你那天分手很果断,我当时恨过你。觉得你冷血,觉得你不珍惜。后来我才承认,是你比我更早看见了问题。”
我说:“别把我说得太高尚。”
她愣了愣。
我看着她。
“我当时也有赌气。我也想让你疼。”
她眼泪又涌上来,却笑了一下。
“你成功了。”
我也跟着笑了一下。
很短。
但空气终于没那么僵。
广播再次响起。
我等的厂家工程师发来消息,说已经出站,还有五分钟到。
我看了眼手机。
梁沁注意到了。
她立刻站起来。
“你忙吧,我不耽误你。”
我也站起来。
她拉起行李箱,往外走了两步,又停住。
回过头的时候,她眼眶红得明显。
“周叙。”
“嗯。”
她像是鼓了很大勇气。
“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你问。”
她看着我,手指紧紧扣着行李箱拉杆。
“两年前你走的时候,有没有哪怕一秒想回头?”
我沉默了。
这个问题像一颗藏了很久的钉子。
她问出口的时候,我才发现它也扎在我心里。
我说:“有。”
她眼睛颤了一下。
我继续说:“在你家门口,我手都放到门上了。”
她嘴唇微微张开,眼泪一下掉下来。
这次她没擦。
她就那样站着,眼泪从脸上滑下去。
“那你为什么没回头?”
我看着她。
“因为我知道我一回头,就再也走不了了。”
她怔在原地。
车站门口的风吹进来,掀起她风衣下摆。
她像被那句话钉住了。
过了很久,她低下头,笑了一声。
“原来你也不好过。”
“嗯。”
“我以前总以为只有我一个人疼。”
我说:“不是。”
她抬手抹掉眼泪。
“那就够了。”
她把行李箱拉杆往上提了提,声音哽着,却很稳。
“我一直想知道,我们是不是真的只剩我一个人在怀念。现在知道不是,我心里反而踏实了。”
她冲我点了一下头。
“我走了。周叙,保重。”
她转身。
我看着她的背影。
短发,风衣,小行李箱。
她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稳。
不像两年前那个被抱在别人怀里笑着躲雨的姑娘。
我的厂家工程师在这时打来电话。
我接起来,说了位置。
挂断后,我发现桌上多了一张小票。
不是消费小票。
是一张高铁票根。
重庆西到成都东。
日期是当天。
背面有一行手写字。
“我现在能自己走下雨天的台阶了。”
字还是她的字。
偏圆,有点歪。
我拿着那张票根,看了很久。
厂家工程师到了以后,我陪他去现场。
一下午,我都在调试设备。
可那句话老是在脑子里冒出来。
我现在能自己走下雨天的台阶了。
晚上回公司交完报告,我没有直接回家。
我开车去了两年前那家火锅店。
店还在,招牌换新了,门口台阶也重新铺过防滑条。
雨又下起来。
很小。
我站在马路对面,忽然觉得很多画面都淡了。
宋砚的黑衬衣淡了。
同事的起哄淡了。
梁沁勾着他脖子笑的样子也淡了。
剩下最清楚的,反而是她昨天在车站说对不起时发红的眼睛。
我在附近便利店买了包烟。
拆开,抽出一根,夹在手里很久,没点。
最后丢进垃圾桶。
又把整包也丢了。
回到家,我妈正在看电视。
见我进门,她问:“吃饭没?”
“吃了。”
她看我一眼。
“撒谎。”
我换鞋。
“妈。”
“嗯?”
“我今天见到梁沁了。”
我妈手里剥橘子的动作停了一下。
“哦。”
我坐到沙发边。
她把橘子掰了一半递给我。
“哭了?”
我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你那张脸,跟你爸当年一模一样。”
我接过橘子,没吃。
我妈问:“她找你复合?”
“没有。她道歉。”
我妈点点头。
“那你呢?”
我说不出来。
我妈把电视声音调小。
“周叙,人不能因为疼过,就把自己锁起来。也不能因为别人变好了,就逼自己原谅。”
我看着手里的橘子。
她说:“你要问的是,你现在还想不想跟她有以后。不是她值不值得原谅,也不是当年谁更委屈。”
我没说话。
我妈继续剥橘子。
“想清楚再动。别又一冲动把人伤一遍。”
那晚我睡得很晚。
手机里,梁沁的微信还在。
两年没联系,聊天记录停在她最后一句“对不起”。
我点开她头像。
朋友圈还是半年可见。
这次不空了。
有几张社区活动照片。
有小朋友画的消防安全海报。
有一张雨天的台阶,她配文:“慢一点也没关系,自己走。”
还有一张跆拳道馆的照片。
照片里,她穿着白色道服,腰上系着黄绿带,头发扎起来,笑得有点傻。
配文是:“摔倒要先学会自己爬起来。”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然后退出。
没有发消息。
第二天上午,我照常上班。
中午吃饭时,厂家工程师问我:“周主管,你们重庆这边有没有什么不太辣的馆子?我实在遭不住了。”
我带他去了一家小面馆,给他点了清汤抄手。
坐下时,我手机震了一下。
是梁沁发来的好友验证。
我们之前没删好友,她应该是换了号。
备注写着:“我是梁沁。昨天忘了说一句,你的工牌照片比以前精神。”
我看着那行字,笑了一下。
厂家工程师问:“怎么了?”
我说:“没事。”
我通过了。
她很快发来一条消息。
“昨天谢谢你愿意听我把话说完。”
我回:“应该的。”
她那边显示正在输入。
停了。
又显示正在输入。
最后发来:“我本来还想跟你说,我现在不怕别人扫兴了。”
我问:“怎么说?”
她发来一张照片。
是一个工作群聊天截图。
有人在群里开玩笑,说下次活动下雨就让男同事直接抱女同事过台阶,省事。
梁沁在下面回了一句:“不用。尊重别人的关系边界,比省这几步路重要。”
群里有人发哈哈哈。
有人说沁姐严肃了。
她又回:“我不是严肃,我是吃过亏。”
我看着屏幕,心里像被热水烫了一下。
过了几秒,她又发:“你不用回我这个。我只是想告诉你,我不是只在你面前说说。”
我打了几个字。
删掉。
最后只回:“看到了。”
她回了一个点头表情。
很普通。
再没有往下聊。
之后一段时间,我们偶尔联系。
频率很低。
她问过我一次:“阿姨最近血压还好吗?”
我说:“稳定。”
我问她:“成都项目顺利吗?”
她说:“顺利,就是客户太能改需求。”
我们像两个小心翼翼的人,在一座废墟旁边绕着走。
谁都没有提复合。
谁也没有再提宋砚。
十月中旬,我妈摔了一跤。
不严重,买菜时踩到水,膝盖磕青了。
我那天在万州出差,赶回来要晚上。
我妈怕我担心,没告诉我。
是邻居阿姨发消息说:“你妈今天走路有点瘸,你有空回来看看。”
我急得不行。
给我妈打电话,她还嘴硬:“没事,擦破点皮。”
我挂了电话,刚准备找人帮忙送点药,梁沁的消息弹出来。
“你今天是不是不在重庆?我刚才在菜市场附近看见阿姨了,她走路有点不对。”
我愣住。
她又发:“我没上去打扰,怕她尴尬。你要是不方便,我可以把药放门口。”
我盯着那句话。
以前的梁沁一定会直接上门。
提着药,热热闹闹喊阿姨,然后发消息让我感动。
现在她先问我方不方便。
我回:“麻烦你放门口就行。钱我转你。”
她回:“好。不用钱,药店买的,不贵。”
我说:“要转。”
她回:“那你转吧。”
没有推拉。
也没有借题发挥。
晚上我赶回家,看见门口挂着一个小袋子。
里面有碘伏、纱布、云南白药喷雾,还有一张便签。
“阿姨膝盖不要揉,先冷敷。药店阿姨说的。”
没有落款。
我进屋时,我妈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
她看见药袋,问:“你买的?”
我说:“梁沁送来的。”
我妈沉默了一下。
“她没进来?”
“没有。”
我妈低头看药袋。
过了会儿,她说:“比以前懂事了。”
我给她处理膝盖。
她疼得嘶了一声,还嘴硬:“轻点,你是修电梯还是修人?”
我笑了。
给梁沁转了药钱。
她收了。
只回:“阿姨没事就好。”
我看着那句话,忽然很想打电话给她。
但我忍住了。
因为我妈说得对。
想清楚再动。
别一冲动把人伤一遍。
真正让我做决定的是十一月底。
那天公司接到一个紧急报修。
来福士一部货梯卡在三楼和四楼之间,里面有工作人员和活动物料。
我带人赶过去处理。
故障不大,门锁接触不良,但现场很急。
修完已经晚上九点多。
我从后勤通道出来,经过商场中庭,听见有人在舞台那边喊:“梁老师,灯架这边还要调!”
我脚步停住。
梁沁在台上。
她穿着黑色工装裤和灰色卫衣,头发扎成低马尾,手里拿着对讲机。
舞台下面一群工作人员忙着布置社区公益展。
她站在梯子旁边,仰头看灯位。
有个年轻男同事伸手说:“沁姐,你下来,我抱你吧,这梯子晃。”
我心里猛地一紧。
像身体比脑子更早记起了两年前那一幕。
梁沁低头看他。
她没有笑。
也没有慌。
她扶着梯子,一步一步下来。
落地后,她把对讲机别到腰侧,声音不大,却很清楚。
“谢谢,不用抱。梯子晃就扶梯子,别扶人。”
男同事愣了一下,笑着说:“我这不是怕你摔嘛。”
梁沁看着他。
“怕我摔,就把下面垫稳。别用亲密动作解决工作安全问题。”
旁边几个工作人员安静了几秒。
有人打圆场:“沁姐现在安全意识满分。”
梁沁也笑了。
“是啊,摔过一次,记性长了。”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目光无意间扫过人群。
然后看见了我。
她的笑停住。
不是惊慌。
是意外。
然后她朝我点了点头。
隔着舞台和人群,轻轻说:“好巧。”
我站在原地,忽然觉得两年前那个雨夜,终于有了另一个答案。
她没有看见我才拒绝。
她是在看见我之前,就拒绝了。
这一点很重要。
很重要。
我走过去。
她从台边下来。
“你怎么在这?”
“修货梯。”
“哦。”
她看了眼我手里的工具包。
“辛苦。”
“你也辛苦。”
我们站在商场中庭。
周围人来人往,活动灯光还没调好,一束白光落在她身后。
她问:“你刚才都听见了?”
我点头。
她有点不好意思,低头笑了下。
“是不是有点像在演给你看?”
“不是。”
她抬头。
我说:“我知道你没看见我。”
她眼睛慢慢红了。
可她这次没有躲,也没有急着解释。
只是安静地看着我。
我问:“几点收工?”
“还要一小时左右。”
“吃饭了吗?”
她愣了一下。
“还没。”
“我等你。”
她手里的对讲机响了一声。
有人喊她:“梁老师,主视觉板确认一下。”
她回过神,按下对讲机。
“来了。”
然后看向我,像不敢确认。
“你刚才说什么?”
我说:“我等你。你忙完,一起吃碗面。”
她眼圈一下红透。
嘴唇动了动,却没说出话。
对讲机里又催:“梁老师?”
她慌忙转身:“马上!”
走了两步,又回头。
“周叙。”
“嗯。”
“我这次不用你等在雨里。”
我看着她。
“那我等在灯下面。”
她笑了。
眼里还含着泪,却笑得很真。
那晚我在商场长椅上等了她一个小时二十分钟。
她忙完时,已经快十一点。
重庆的夜风从江边吹过来,有点凉。
我们找了一家还开着的小面馆。
店很小,塑料凳,墙上贴着菜单,老板娘一边煮面一边刷短视频。
梁沁点了二两小面,少辣。
我看她一眼。
她说:“胃现在不太行,不能像以前那样吃。”
我说:“被生活打败了?”
她笑:“算是讲和了。”
面端上来,我们低头吃了一会儿。
谁都没说话。
吃到一半,她忽然问:“你今天为什么愿意等我?”
我放下筷子。
“因为我看见你自己下来了。”
她眼眶又红了。
“就因为这个?”
“嗯。”
她低头,用筷子搅着碗里的面。
“我练了很久。”
“练什么?”
“练拒绝。”
她笑得有点无奈。
“刚开始很难。别人一热情,我就不知道怎么说。怕别人觉得我矫情,怕现场冷掉,怕对方下不来台。”
她抬眼看我。
“后来我给自己定了个规矩。只要让我想到‘周叙看见会难受’的事,我就先停一下。”
我心口发酸。
她立刻补了一句:“不是为了你守身如玉那种意思。我是说,我终于学会在动作发生前想一想,它会不会伤害一段重要关系。”
我点头。
“我懂。”
她松了口气。
“我不想把自己说得多深情。其实有一阵子,我也怨过你。觉得你走得太干脆,连一点余地都不给。”
“我知道。”
“后来我发现,你不给余地,可能是因为你给过太多信任。”
这句话说出来,我没接上。
店里的电视放着一档综艺,声音很吵。
老板娘把一碗抄手端给外卖员,催他慢点骑。
梁沁说:“周叙,我现在不敢问你能不能重新开始。”
她看着我,眼睛红,但语气稳。
“我只想问,如果你不讨厌我了,我们能不能像两个重新认识的人一样,偶尔吃顿饭?”
我没有立刻回答。
她捏着筷子,手背绷得很紧。
我看得出来,她在等。
也在准备接受拒绝。
这和两年前不一样。
那时候她的道歉里藏着一句“你必须原谅我”。
现在她把选择权放回了我手里。
我说:“可以。”
她手指松开,筷子差点掉进碗里。
她低头笑了一下,眼泪砸进面汤里。
“好。”
那天之后,我们开始重新联系。
不是复合。
至少一开始不是。
我们每周见一次。
有时候吃饭,有时候散步,有时候只是一起坐轻轨。
她不再像以前那样把所有情绪都倒给我。
我也不再像以前那样习惯性替她收拾所有麻烦。
她工作忙,会提前说:“今天可能临时加班,如果太晚就改天。”
我值夜班,会直接说:“我今晚累,不想聊天。”
她说好。
不追问,不撒娇,也不生气。
这种相处一开始很陌生。
像两个人把旧房子拆掉以后,重新拿尺子量每一堵墙。
有次我们去南滨路散步。
江风很大。
她穿着一双平底鞋,走到台阶边,突然停下。
我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那是一段湿漉漉的石阶,刚被洒水车冲过。
她说:“我以前特别怕下这种台阶。”
我说:“怕摔?”
她摇头。
“怕没人扶。”
我没说话。
她看着江面。
“后来才发现,有人扶很好,但不能因为有人扶,就忘了自己怎么走。”
我伸手。
不是抱她。
只是摊开掌心。
“那现在呢?”
她看了我一眼,把手放上来。
“现在可以牵着走。”
我们一步一步下台阶。
她走得很慢。
我也慢。
走到最后一级时,她忽然笑了。
“你知道吗,我这两年最怕别人提‘公主抱’三个字。”
我看她。
她说:“有时候刷到视频,情侣公主抱,我都会立刻划走。”
“为什么?”
“丢脸。”
她低头踢了一下地上的小石子。
“别人是甜,我是分手现场。”
我本来不想笑。
但没忍住。
她瞪我。
“你还笑。”
我说:“有点好笑。”
她也笑了,笑着笑着,眼睛又红。
“其实也挺疼的。”
我嗯了一声。
“我知道。”
她停下脚步。
“周叙,如果有一天你还是过不去那道坎,你要告诉我。别勉强自己。”
我问:“那你呢?”
“我也不勉强你。”
她看着我,认真得像在签一份合同。
“我现在明白了,一个人有权道歉,但没有权利要求对方必须回来。”
江边有船经过,汽笛声长长地响了一下。
我握紧她的手。
“我也在学。”
“学什么?”
“学不把过去每一个画面都拿来审判现在的你。”
她眼睛颤了颤。
“难吗?”
“挺难。”
“那你还学?”
我看着她。
“因为你也在学。”
她低下头。
过了几秒,她轻轻靠了一下我的肩。
真的只是一下。
很轻。
像试探,也像告别过去那个需要被抱起来的自己。
我没有躲。
也没有立刻抱住她。
我只是站在那里,让她靠完。
她很快直起身,有点不好意思。
“抱歉。”
我说:“不用道歉。”
她抬眼。
我说:“靠一下可以。被别人抱走不行。”
她怔了两秒,然后笑出了眼泪。
“周叙,你现在说话怎么这么小气。”
“我本来就小气。”
“嗯。”她点头,“我知道。”
十二月底,我们一起去看了一场电影。
电影散场已经晚上十点多。
商场里人很多,她走在我旁边,肩膀偶尔碰到我的手臂。
到停车场入口时,有个穿西装的男人迎面走来。
我认出来,是宋砚。
两年不见,他没怎么变。
还是那种不急不慢的样子。
他也看见了梁沁。
脚步停了一下。
“梁沁?”
梁沁的手指微微一紧。
但她没有躲。
“宋总。”
宋砚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我,表情有一瞬间尴尬。
“好久不见。”
梁沁点头。
“好久不见。”
宋砚笑了笑:“现在还在做活动?”
“嗯。”
“挺好。”他顿了顿,“当年那件事,我一直想找机会跟你说声抱歉。那天我确实欠考虑。”
我没有说话。
梁沁看了他几秒。
“你该道歉的人不是只有我。”
宋砚看向我。
他的神情收敛了一些。
“周先生,抱歉。”
这声抱歉来得很晚。
晚到其实已经没有太大意义。
但我还是点了下头。
“嗯。”
宋砚像是松了一口气。
他说:“那不打扰你们。”
擦肩而过时,梁沁没有回头。
我也没有。
走到停车场,她忽然停下。
我问:“怎么了?”
她呼出一口气。
“我刚才手心全是汗。”
我看着她。
她摊开手,真的有汗。
“但我没有解释很多。”
“嗯。”
“也没有笑着打圆场。”
“嗯。”
她看着我,有点像等表扬。
我说:“做得不错。”
她皱鼻子。
“像领导。”
我想了想,补了一句:“女朋友预备役做得不错。”
她整个人僵住。
地下停车场的灯照在她脸上,她的眼睛慢慢睁大。
“你说什么?”
我咳了一声。
“没听见算了。”
她一把抓住我袖子。
“我听见了。”
我看着她。
她眼圈又开始红。
“周叙,你别随便说这种话。”
“不是随便。”
她嘴唇发抖。
“你想清楚了吗?”
“想了很久。”
她眼泪掉下来。
“你不怕了吗?”
“怕。”
她怔住。
我说:“但怕不代表不能往前走。电梯修好以后也要试运行,不能因为坏过一次,就永远停用。”
她本来哭着,听见这句又笑了。
“你怎么什么都能扯到电梯?”
“职业习惯。”
她低头抹眼泪。
“那我们现在算什么?”
我说:“重新开始。”
她抬头看我。
“不是回到从前?”
“回不去了。”
她眼里的光暗了一下。
我握住她的手。
“但可以往后走。”
她看了我很久,然后点头。
“好。”
那天晚上,我送她回家。
车停在她小区门口。
她解开安全带,没有立刻下车。
“周叙。”
“嗯。”
“我能抱你一下吗?”
我看她。
她立刻补充:“正常抱,站着抱,不公主抱。”
我被她逗笑了。
“可以。”
我们下车。
冬天的重庆湿冷,路灯下有薄薄的雾。
她走到我面前,伸手抱住我。
很轻。
比以前克制。
我抬手抱回去。
她把额头抵在我肩上,声音闷闷的。
“两年前你果断分手的时候,我觉得你把我丢在原地。”
我说:“嗯。”
“现在我知道,你是让我自己站起来。”
我沉默了一会儿。
“我当时没那么伟大。”
她笑了下。
“没关系,结果是这样。”
我摸了摸她的头发。
“梁沁。”
“嗯?”
“以后有事,先告诉我。不是报备,是让我有资格跟你一起面对。”
她点头。
“你也是。你难受也要说,别直接判我出局。”
“好。”
她松开我。
眼睛红红的,却没有哭。
“晚安,男朋友预备役。”
我说:“这个称呼不好听。”
“那叫什么?”
我看着她。
“男朋友。”
她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笑着笑着,又红了眼。
“晚安,男朋友。”
春节前,我带梁沁回家吃饭。
我妈开门看见她,表情很平静。
梁沁站在门口,手里提着水果和一盒降压茶,紧张得像第一次面试。
“阿姨,新年好。”
我妈看了她几秒。
“进来吧,外面冷。”
梁沁眼圈立刻红了。
我妈转身往厨房走,嘴上说:“别哭啊,我今天没煮眼泪汤。”
梁沁破涕为笑。
饭桌上,我妈没有提两年前的事。
只是问她现在工作忙不忙,胃好点没有,过年回不回老家。
梁沁一一回答。
吃完饭,她主动去厨房洗碗。
我妈没拦。
我站在门口看着。
梁沁洗得很认真,水开得很小,怕溅出来。
我妈在旁边擦灶台。
过了一会儿,我妈忽然说:“周叙这个人,脾气硬,认死理。”
梁沁手一顿。
“我知道。”
“但他心软。”
“我也知道。”
我妈看了她一眼。
“心软的人一旦硬起来,都是疼出来的。”
梁沁低下头。
“阿姨,对不起。”
我妈没接这句。
她把抹布拧干。
“别跟我道歉。你们俩的事,你们俩自己过。”
梁沁点头。
我妈又说:“但有一句我得说。以后不管跟谁相处,热闹归热闹,分寸要自己拿。没人能天天替你守门。”
梁沁眼眶红了。
“我记住了。”
我站在门外,没有进去。
那一刻我突然觉得,过去那道疤还在。
但它不再流血了。
年后,我们去了那家火锅店。
是梁沁提的。
她说:“我想把那顿饭吃完。”
我问:“哪顿?”
她说:“两年前你给我买蛋黄酥那晚。你没吃饭就走了。”
我本来不想去。
她说:“不去也行,我只是觉得,那个地方不能一直卡在那里。”
于是我们去了。
还是下雨。
还是解放碑。
火锅店门口铺了新的防滑垫,台阶边多了一条扶手。
我们坐在靠窗的位置。
梁沁点了鸳鸯锅。
我问:“你现在真不能吃辣了?”
她叹气。
“人总要为年轻时候的嚣张付出代价。”
菜上来以后,她吃得很慢。
吃到一半,她从包里拿出一个盒子。
我看着她。
“什么?”
“蛋黄酥。”
她把盒子推给我。
“那天你买的,我后来拿回去了。已经被雨泡坏,不能吃。我一直记得。”
她低头。
“今天补一盒。”
我打开盒子。
里面六个蛋黄酥,摆得整整齐齐。
我拿了一个,咬了一口。
有点甜。
梁沁紧张地看着我。
“好吃吗?”
“还行。”
“还行是什么意思?”
“重庆男人最高评价。”
她笑了。
窗外雨落在玻璃上,灯牌的光被拉成长长的线。
她看着火锅店门口,忽然说:“那天我就是在那里被抱出来的。”
我顺着她目光看过去。
“嗯。”
“你站在对面。”
“嗯。”
“我看见你的时候,第一反应不是害怕你误会。”
我看她。
她说:“是害怕你不要我。”
我没说话。
她苦笑。
“你看,我那时候真的很自私。明明是我没有分寸,可我第一时间想的是你别走。”
她夹了一片毛肚,放进锅里,又忘了捞。
毛肚煮老了。
她也没管。
“后来我想,如果那天换成我站在雨里,看见你被一个女同事抱着出来,你还笑得很开心,我会怎么样。”
她抬起头。
“我可能也会走。”
我说:“你不会。”
她愣了下。
我说:“你会冲上来把我骂一顿,再把那个女同事也骂一顿。”
她想了想,居然点头。
“以前的我可能真会。”
我们都笑了。
笑完以后,又都沉默。
她把那个煮老的毛肚夹出来,放到自己碗里。
“周叙。”
“嗯。”
“谢谢你当年没有在那群人面前骂我。”
我一怔。
她说:“你只是分手,然后走了。你没有羞辱我,也没有把我摔进更难堪的地方。”
我低头喝水。
“我当时没想那么多。”
“我知道。”她说,“但我还是谢谢你。”
我看着她。
两年前我以为最有力量的是转身就走。
现在才发现,有些话要隔很久才能真正落地。
吃完火锅,我们走出店门。
雨不大。
她站在台阶上,低头看了一眼。
我问:“要扶吗?”
她把手伸给我。
“要。”
我握住她。
她一步一步走下来。
没有被抱起。
没有起哄。
没有慌乱。
走到最后一级,她转身看着那扇门。
“周叙,我现在可以从这里自己走出来了。”
我说:“我看见了。”
她眼睛红了。
“这次你还走吗?”
我看着她。
雨落在她睫毛上,她没有躲。
我说:“不走了。”
她吸了吸鼻子。
“你确定?”
我点头。
“确定。”
她笑了,眼泪却掉下来。
我伸手擦掉。
“怎么又哭?”
她说:“两年前我也是红着眼问你好不好,你没理我。”
“你那时候问的是能不能别分手。”
“现在呢?”
“现在你问的是我还走不走。”
她看着我。
“那答案不一样了吗?”
“不一样。”
她笑着点头。
“那就好。”
后来我们没有立刻谈婚论嫁。
复合不是把旧日子原封不动捡回来。
我们仍然吵架。
仍然会因为工作忙、消息回得慢、说话语气重而不高兴。
但梁沁学会了直接说:“我现在有点不舒服,不是怪你,但我需要你知道。”
我也学会了说:“这件事让我想起以前,我需要缓一缓。”
有次她公司聚餐,结束后下大雨。
她给我发消息:“我自己打车回,车牌发你。放心,没有人抱。”
我看着屏幕笑了半天。
回她:“收到,梁老师请保持直立行走。”
她发来一张自拍。
她站在火锅店门口,撑着伞,脚边有一摊雨水。
表情很得意。
配文:“重庆女子,稳得很。”
我保存了那张照片。
第二年春天,我们去看房。
还是大学城那边的小两室。
房价比两年前涨了一点,我们首付攒得也比那时多。
销售问我们:“二位是准备做婚房吗?”
梁沁看向我。
我看向她。
她没有抢答。
我也没有立刻开口。
我们对视了几秒,同时笑了。
我说:“先看看。”
她说:“对,先看看。”
销售愣了一下,大概没见过看婚房还这么冷静的情侣。
从样板间出来,梁沁站在阳台上,看着远处的轻轨线。
“以前我肯定会催你定下来。”
“现在呢?”
“现在觉得,房子可以慢慢看。重要的是住进去的人不要再靠猜。”
我点头。
她回头看我。
“周叙。”
“嗯?”
“我现在站得稳了。”
“我知道。”
她走过来,轻轻靠在我肩上。
还是那样。
只是靠一下。
我抬手揽住她。
窗外轻轨驶过,声音从远处传来。
山城的坡还在。
雨也还会下。
两年前,我这个重庆男子在雨里撞见女友被男同事公主抱,果断分手。
两年后,她红着眼在车站问我好不好,也把迟到的边界一点点补给我看。
有些人分开,是为了彻底结束。
有些人分开,是为了各自长出重新相爱的力气。
我不知道我们算哪一种。
我只知道,那天从样板间出来,梁沁没有再问我会不会走。
她只是牵住我的手,慢慢下完了那一长段台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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