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姐在县城开一家小窗帘店,每天守着几匹布,日子过得像挂在墙上的样品,平平整整的,就是有点落灰。她今年四十二,个头不高,圆脸,短头发,常年穿一件深色围裙,胳膊肘那儿磨得发亮。店里没生意的时候,她就坐在缝纫机后面刷手机,偶尔抬头看看门口那棵老槐树,再低头看看自己腰上那一圈怎么都藏不住的肉。
那圈肉是生完二胎之后长起来的,头几年她还折腾过,晚上不吃米饭,跟着视频跳操,跳了半个月膝盖疼,停了。又买过几盒代餐奶昔,喝得嘴里发酸,体重掉下去三斤,一吃饭又回来了。后来她就懒得管了,反正老公也不嫌,两个孩子功课忙,她每天六点起来做早饭,送完孩子去店里,下午五点半关门接人,一天三顿都在灶台边上转,哪还有心思管肚子。
真正让她觉着不是滋味,是去年秋天去开家长会。她坐在教室最后一排,旁边几个妈妈穿得利利索索,腰是腰,腿是腿,她低头看了看自己那条牛仔裤,裤腰那儿勒出一道印子,坐下来的时候肚子堆在膝盖上,她悄悄往上提了提裤子,没用。班主任在台上讲什么她没怎么听进去,就记得散场的时候,有个妈妈问她是不是做窗帘的,说看着面熟,周姐笑了笑说是,对方说哦那改天找你做两幅,说完就走了,眼神在她肚子上停了一秒。
那一秒让周姐心里硌得慌。
回家路上她在小区门口称了个体重,指针哗地转过去,停在六十八公斤。她记得自己结婚前一直保持五十五,生完老大五十八,生完老二直接上了六十五,这两年还偷偷往上爬了三斤。她站在那台秤上没下来,旁边快递站的小伙子出来搬箱子,看了她一眼,她才慌慌张张跳下来,脚脖子崴了一下。
当天晚上她翻出收藏夹里那些减肥视频,一个一个点开看。有的让早上空腹跑五公里,她试了一天,第二天脚后跟疼得踩不下去。有的让吃水煮菜,她吃了三天,第四天晚上饿得偷吃了半包饼干,恨得自己掐大腿。还有那种什么瘦身贴、震动机、瘦瘦包,她差一点就下单了,最后看了一眼价格,又把手机扣过去了。
真正让她看见一点希望,是十一月初店里一个老主顾来取窗帘。那大姐比周姐大五六岁,以前也是圆滚滚的身材,那天来的时候穿一件收腰的薄棉袄,整个人缩了一圈,脸上还泛着光。周姐把窗帘递过去,没忍住多看了两眼,问大姐是不是瘦了。大姐笑起来,说瘦了十六斤,腰小了整两寸。周姐赶紧问怎么瘦的,大姐说你天天喝那个东西,就那么喝,也不用挨饿也不用猛动,就是坚持。
周姐追问到底是什么东西,大姐掏出手机翻了个方子给她,说就是山药、茯苓、薏米、赤小豆、陈皮这五样,按照比例打成粉,每天早上空腹冲一杯当早饭,喝完该吃啥吃啥,晚饭别吃太晚就行。周姐看着那几样东西,山药她知道,茯苓她炖汤放过,薏米她也煮过粥,怎么这几样凑一块就能瘦肚子?大姐看出她不信,说你试试,又不贵,五样东西去药店买也就几十块钱,打一次粉能喝一个月,试错了能亏啥?
周姐将信将疑,但第二天还是去了药店。药师帮她配好,还多给了两片干山楂,说搁进去味道更好。她拿回家洗干净晾干,用破壁机打成细粉,装进一个玻璃罐子里,闻着有一股粮食的清香味,不算难闻。
头一天早上她起来烧了壶水,舀了两勺粉搁碗里,开水一冲,搅和搅和,糊糊状,颜色灰扑扑的,看着确实不像什么好东西。她端起来喝了一口,意外的还行,有点粮食的微甜,陈皮那股香气顶上来,喉咙里滑滑的。她一口气喝完,把碗冲干净放回橱柜,该做什么做什么。
就这么喝了大概一个星期,没称体重,也没量腰围,但周姐发现一个变化,以前她吃完早饭去店里,坐下一会儿胃里就发胀,现在那种胀感没了,到了十点多也不觉得饿,中午那顿饭不用狼吞虎咽,吃几口就觉着饱了。她有点高兴,又不敢太高兴,怕空欢喜。
第二个星期的时候,她把碗换成了一个带盖子的焖烧杯,早上冲好带店里喝。那天中午她在店后面小厨房煮了碗面,只吃了半碗就放下了,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以前她吃面是连汤带水一滴不剩,这次竟然剩了那么多,她盯着那半碗面看了好一会儿,把碗洗了,回缝纫机前面坐着,顺手量了个腰围,软尺绕过去,竟然松了一指。
她怕是自己拉错了,又量了一遍,还是一样。她没声张,也没发朋友圈,就是那天下午缝窗帘的时候,缝纫机踩得比平时轻快。
十一月底那阵子天冷了,店里没什么人,周姐每天早上雷打不动冲一杯糊糊,有时候加几颗红枣进去一起打粉,味道更甜一点。她老公看见了说你这喝的什么玩意儿,周姐说好东西,你要不要也来一杯?她老公摆摆手,说你少折腾自己就行了。周姐没理他,自己喝自己的。
到了十二月中旬,周姐那条牛仔裤穿不住了,裤腰松得往下掉,她翻出一条旧皮带,往里面多打了个孔,扎上还是宽。她这才正儿八经上了回秤,指针停在六十公斤整,比两个月前整整少了十六斤。她站上去下来,再站上去,还是六十,脚底下冰凉,心里头像烧了把火。
那段时间她开始注意观察自己的身体变化,以前早上起来脸是浮肿的,眼皮沉,手指头胀,现在起床洗脸一照镜子,轮廓清楚多了。以前下午一到三四点就犯困,非得趴桌上眯一会儿,现在精神头足得很,一整天脑子都清清爽爽的。最明显的是肚子,那块鼓了多年的小腹慢慢往回收,虽然还有一层皮肉,但穿毛衣的时候腰身出来了,她照镜子转了两圈,自己摸着腰笑了一声。
她把这个方子告诉了店里来拿窗帘的几个熟客,有人说也在喝,就是没坚持住,断断续续的。周姐说你得连着喝,别三天打鱼两天晒网,这东西不是药,它就是个调理,你每天早晨起来给自己冲一杯,边喝边想今天要做的事,喝完了肚子暖了,人也稳了。
她没说的是,其实这杯东西带给她的不只是瘦了十六斤,更多的是每天早上那五分钟。那五分钟她谁都不管,水烧开,烫杯子,舀粉,搅拌,慢慢喝下去,外面天可能还没亮透,厨房灯昏黄黄的,她站在灶台前,觉得这一天是她自己的,日子虽然还是那些日子,但她不一样了。
有个来改窗帘的年轻姑娘听她说瘦了这么多,非让她带着也去药店配了一份。周姐帮她挑山药的时候,药师在边上笑,说最近好多人来配这个,都是你介绍的吧?周姐不好意思地说哪有,就几个人。药师说这东西健脾祛湿,肚子大很多时候是湿气重,脾胃运化好了,自然就收回去了。
周姐把这话听进去了,回去又翻了翻手机,把方子记在一个小本子上,山药三十克,茯苓二十克,薏米三十克,赤小豆二十克,陈皮十克,山楂几片,打粉,每天二十克左右,开水冲服。她写了三遍,生怕记错。
现在已经是今年开春了,周姐的体重稳稳当当在五十九公斤上下浮动,没有再降多少,她也无所谓。她现在的腰围比去年秋天小了快三寸,那条牛仔裤她没舍得扔,收在柜子最底层,偶尔拿出来看看,想想去年站在学校门口接孩子不敢往家长堆里凑的自己,心里头挺平静的。
她每天早上还是雷打不动冲一杯那糊糊,有时候喝完还吃个水煮蛋,中午正常吃饭,晚上喝碗稀粥吃点菜,偶尔饿得慌就吃两块苏打饼干。她没再跳操,也没再饿肚子,就是这杯东西一直没断过。
前些天她婆婆来了,看见她吓了一跳,说你咋瘦了这么多,脸上都没肉了。周姐笑着给婆婆冲了一杯,婆婆喝了一口说嗯,好喝,香。周姐坐在对面看她婆婆喝,忽然觉得人这一辈子挺短的,四十二岁以前她老觉得自己这不行那不行,现在她觉着啥事都来得及,就是得坚持,就是得信一点什么东西。
她婆婆喝完把碗递过来,说再给我来半碗,周姐接过来又冲了半碗,水蒸气扑在脸上,湿漉漉的,她吸了口气,心里头暖洋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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