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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新黄河
记者近日获得的一份内部文件显示:一笔标的总价为2886.696万元的电解铜“贸易”,在诺德新材料股份有限公司(600110.SH,下称“诺德股份”)的财务账簿上完成了从签约、货权转移到回款的全部环节。然而,这批铜从未离开过仓库,而交易中的部分参与方甚至对这笔“买卖”毫不知情。多位知情人士向记者透露,这仅是诺德股份涉嫌通过构造虚假贸易链条、虚增营业收入的冰山一角。
根据记者获得的多份合同、发票、银行转账记录及公司内部通讯截图,这家总部位于吉林的上市公司,疑似搭建了一个由多家“工具型”企业组成的复杂资金网络,在缺乏真实商品流转的情况下,将账面营收虚增了数亿元人民币。记者统计,2024年全年,诺德股份牵涉此类可疑贸易的资金规模约6.40亿元,相当于其当年营业收入的12.13%。其中,仅在2024年4月至2025年10月期间,一家名为“家和兴业”的实体及其关联方与两家“挂账公司”之间的资金往来即达5.05亿元,占诺德股份2025年第三季度末净资产的6.78%。
随着证券监管机构多次问询并启动立案调查,这场建立在纸面单据上的繁荣,正被一层层剥开。
微信群指令与“注定作废”的合同
这场资金游戏的核心枢纽,是一个名为“家和飞格业务群”的即时通讯群组。
记者据相关证据勾勒出一笔资金流向的完整链条。2024年10月11日,该群组发布了一条标注为“(诺德)股份—家和—中泽”的流程指令,同时附有诺德股份的营业执照和开票资料。群名中的“家和”指深圳市家和兴业实业有限公司(简称家和公司),一家原本以低风险业务为主、规模极小的本地企业。“中泽”则是指广东中泽供应链有限公司(简称中泽公司)。
据家和公司法定代表人李骏宁陈述,家和公司之所以卷入其中,是因为需要扩大银行流水以满足授信要求。为此,他将公司的合同专用章和银行账户网银交给了陈奕涌。几位知情人士称,陈奕涌是一位负责为诺德股份协调整条操作流程的关联人士。
记者多次尝试联系陈奕涌,未果。但记者获取的相关人的通讯记录显示,陈奕涌所控公司的财务人员在该群组中负责顶层设计,包括制定贸易计划、下达划款指令及安排挂账处理。另一个名为“NDMY-家和”的执行群则汇聚了诺德股份和家和公司的员工,负责起草具体贸易合同及结算单据。
就在上述指令发出的同一天,一笔金额为28866960元的电解铜“购销”链条正式启动,参与方依次为诺德股份、家和公司及中泽公司。诺德股份制作了《货权转移协议》《货权转移确认书》以及一份仓库《货权变更登记回执》。按照流程,家和公司先行向诺德股份采购铜材,再将同一批货物转售给中泽公司,诺德股份则给予家和公司90天的付款账期。
值得关注的是,该轮贸易完成后,诺德股份关联人员又拟定了一份家和公司与“深圳市锦绣鸿发实业有限公司”之间的《购销合同》。该文件在保存时被直接命名为“1011待取消合同”——意味着这份合同自生成起便预定将被废止。
记者获取的资金流水显示,2024年12月27日,锦绣鸿发向家和公司回款4789.541万元;同日,家和公司向诺德股份支付4820.4057万元,该笔款项中包含中泽公司支付的部分尾款。这一资金流转对应的是2024年第四季度的集中账目冲销,所涉也包括10月11日启动的那笔2886.696万元电解铜“贸易”。
每个季度末,“NDMY-家和”群内会集中进行账目冲销,解除此前签署的购销合同。至此,一笔完整的虚假贸易闭环即告完成:资金绕行一圈后回到原点,账面上唯一留下的,是诺德股份定期报告中新增的营业收入。
业内人士指出,电解铜因高货值、耐储存、产品标准化程度高、仓单可拆分合并和重复流转,在贸易融资领域常被用作抵押物——同一批铜可通过变更仓单权属完成多轮“纸面交割”,货物无需移动。国务院国资委2023年发布的《关于规范中央企业贸易管理严禁各类虚假贸易的通知》(国资发财评规〔2023〕74号),明确禁止无商业实质的循环贸易和空转走单,其界定的虚假贸易特征与上述链条高度吻合。
据家和公司向记者提供的资料显示,整个贸易链条还涉及诺德股份子公司深圳百嘉达新能源材料有限公司、浙江悦邦金属材料有限公司,以及锦绣鸿发、深圳市乐一铜业有限公司两家“挂账公司”,另有广东中泽供应链、海南中镕商贸、广州市飞格新材料、腾珑实业、深圳前海秋叶原等约10家下游公司。
家和公司法定代表人李骏宁告诉记者,这些下游公司均系洪田股份董事长赵伟斌自有公司及关联公司,部分为短期成立的空壳公司,无实际经营。针对此事,记者多次尝试联系赵伟斌,截至发稿,未获回应。公开资料显示,赵伟斌于2022年通过协议受让成为洪田股份(曾用名“道森股份”)实际控制人。2022年至2024年间,洪田股份对诺德股份的关联销售金额合计超过10亿元。
“工具人”公司及第十大客户
家和公司法定代表人李骏宁在接受记者采访时明确表示,该公司从未实际签署过任何上述贸易协议,也未收到过任何货物验收记录、质量检测报告等真实交易凭证。然而,根据诺德股份2024年年报,家和公司以8601.07万元的交易金额被列为当年的第十大客户,且年报特别注明双方“不存在关联关系”。
李骏宁称,所有操作均由陈奕涌等人利用家和公司留存的合同印章及银行网银完成,家和公司仅在事后由财务人员进行账面确认。他还向记者提供了一份资金往来明细,其中显示,在上述虚假贸易中,原本应由家和公司等下游环节赚取的“利润”,被按照诺德股份相关人员的指令转入多个个人银行账户,收款人包括翟某凯、许某桉、游某、赵某华、闫某、赵某杰、胡某燕等。2022年10月至2025年9月期间,通过此类个人账户返还的“利润”总额累计达257.3万余元。
“这完全不符合正常贸易的利润分配逻辑。”李骏宁说。但正是依靠这些交易,家和公司得以跻身诺德股份主要客户名单,而链条中的锦绣鸿发等“挂账公司”则始终未在上市公司的公开披露中出现。
锦绣鸿发并非首次进入监管视线。公开信息显示,其前身“深圳市鸿博中益实业有限公司”曾出现在中国证监会浙江局的一份行政处罚告知书中:该案涉及一家上市公司未按规定披露与鸿博中益公司的关联关系及关联交易。
主业连亏,贸易膨胀:百亿流水背后的疑问
诺德股份的财务状况早已引发交易所和证监部门的警觉。2024年5月,上海证券交易所对该公司出具监管警示,指出其存在“重大交易披露不及时”及“多期定期报告财务信息披露不准确”等问题。同年9月,诺德股份及其董事长陈立志、副董事长许松青、董事会秘书王寒朵因涉嫌信息披露违规,被证监会正式立案调查。
2025年4月25日,诺德股份实际控制人陈立志及董事许松青再次收到证监会《立案告知书》,此次涉嫌事由为未按规定披露关联交易等行为。就在同一天,上海证券交易所向诺德股份下发年报问询函,直接质疑其与洪田股份之间的交易是否构成关联交易。
在回复中,诺德股份承认其子公司曾持有洪田股份5%的股份,但于2024年12月通过减持100股,将持股比例精准降至4.99995%,恰好低于5%的关联方认定红线。而对于实际控制人与洪田股份之间是否还存在其他隐形关联,公司仅表示“正在加紧核查”,且“暂时尚未有核查结果”。
从业绩数据来看,诺德股份的归母净利润已从2022年的3.52亿元下滑至2024年的-3.52亿元,连续两年亏损。与此同时,其全口径贸易规模却逐年膨胀:2022年为87.28亿元,2024年达到98.20亿元,2025年更攀升至133.07亿元,贸易流水已接近全年营收的两倍。但贸易业务的毛利率却始终低于1%,按净额法确认的贸易收入仅8577.79万元。上海证券交易所因此在问询函中直接追问公司“开展贸易业务的必要性”,并要求其说明相关业务是否符合“增强上市公司抗风险能力和持续经营能力”的监管导向。
8月24日上午,诺德股份副董事长许松青接受记者采访时称,已经向监管单位汇报了相关事项。对于陈奕涌操纵诺德股份虚假贸易之事,上市公司已经报警。
聊天群中的划款指令、凭空生成的货权凭证,以及事先拟定作废的购销合同,共同构成了诺德股份纸面贸易链条的关键环节。目前,监管部门已就此展开调查,该公司在连续两年亏损的情况下仍维持百亿级贸易流水的真实动机,以及其与相关方之间是否存在未披露的控制关系,均有待监管最终结论予以厘清。
记者:刘成伟 编辑:刘丹 校对:杨荷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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