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金山的九月,海风从湾口灌进来,带着咸腥的凉意。李秀芹坐在二楼卧室的飘窗上,膝盖上摊着一件没织完的灰色毛衣,两根竹针搁在羊毛线上,已经半天没动了。
楼下客厅里,张雅雯在和律师说话。声音隔着一层楼板传上来,嗡嗡的,听不真切。李秀芹知道他们在说遗产的事,说这栋房子、那张股票账户、还有银行里那些她从来没见过面但每季度寄一次对账单的东西。
她今年五十五岁,来这个家二十年了。前五年是保姆,后十五年,是"同住人"。张教授当年跟她说这话的时候用了一个英语词,她听不懂,张教授就换了个说法:"就是一家人了,你还住这儿,但不用领工资了,我养你。"他说这话的时候坐在书房的老藤椅上,手指上还夹着半支没抽完的烟,眼神跟平时上课时一模一样,笃定的、不容置疑的。
张雅雯上来了。她四十出头,事业有成的样子,一身剪裁利落的深色西装,但眼眶是红的,鼻尖也是红的。她端了两杯茶进来,放在飘窗旁边的小几上,然后在李秀芹对面坐下来。
"李姨,"她开口,声音还有点哑,"律师那边差不多了。"
李秀芹点了点头。竹针在她手里动了一下,又停住了。
张雅雯沉默了一会儿,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牛皮纸的,边角磨毛了,封口用透明胶带粘了好几层。她把信封放在李秀芹膝盖上那件灰毛衣上面,说:"我爸留下的。他说等他走了以后给你看。"
李秀芹低头看着那个信封。她认得这信封,张教授那摞旧信纸就是搁在这种信封里的,他写字讲究,钢笔灌的是蓝黑墨水,一笔一划清清楚楚,像他教的那些拓扑学公式。她没拆。
张雅雯又说:"他说,李姨跟了他十五年,他走了,不管我怎么安排别的事,有一件他交代死了,让我务必照办。"
李秀芹抬头看她。
"他让我告诉你,"张雅雯声音忽然哽了一下,用力清了清嗓子才接上,"他说,你这么多年一直守着这个家,守着他不走,他欠你一句话。他说,李秀芹,你五十多了,下半辈子该为自己活了。他不许你接着当保姆。"
张雅雯从信封里抽出一张纸,展开,放在李秀芹面前。是一份中文手写的信,张教授的字迹,端正清瘦。内容很短,李秀芹看了两遍就记住了,像背课文似的印在脑子里。信上说,他给她在旧金山州立大学艺术系报了一个班,是非学位制的绘画课,每周两次,学费已经交了三年的。他说她这些年画的那些海边速写他都留着,有一张他夹在书里当书签用了很久,上面还沾了一点他的茶渍。他说她画得不错,别糟蹋了。
信的末尾写了一句:"去学画画。别回来了。"
李秀芹把那封信翻来覆去看了三遍。张雅雯坐在对面,把纸巾攥成一团,在手里捏来捏去。两个女人坐在飘窗前,谁都没说话。窗外海湾对面,金门大桥的钢索在秋日的阳光下泛着暗红的光,有海鸥掠过,翅膀扑棱棱地响。
十五年。李秀芹忽然想起来,十五年前她刚搬进这栋房子的时候,有天傍晚张教授坐在客厅里弹钢琴,弹的是《月光》,弹到一半忽然停下来,转头问她:"你以前是学什么的?"她说:"我初中毕业就进厂了,没学过什么。"张教授就笑了,那种抬着眉毛、眼睛弯起来的笑,他说:"那你现在可以开始学了。我教你。"
她没当真。后来张教授果然教了,教她认谱子,教她弹最简单的《小星星》。她手指粗,笨,按键总是按不准,张教授就坐在旁边看着,从来不催。那架钢琴现在还在客厅的角落里,盖着深蓝色的绒布,她已经两年没掀开过了。
"李姨,"张雅雯终于开口,"我爸的意思,房子你还是住着,想住多久住多久。但他说你得有个自己的事干,不能天天就围着家里转。他说你在国内没亲人了,在这边就我们这一家,但他走了以后,怕你没了主心骨。"
李秀芹把那张信纸折好,放回信封里。她把信封贴胸放着,然后拿起飘窗上那件灰毛衣,把竹针上的羊毛线拆了几针。张雅雯愣了一下,问:"您这是……"
"拆了,"李秀芹说,手指慢慢地绕着线,把织了一半的毛衣一寸一寸还原成一团毛线球,"给他织的,穿了这么多年了,换件新的。这一件不打毛衣了,毛线我留着,钩个别的。"
张雅雯坐在那里,眼泪忽然就掉下来了。她偏过头去,用手背擦了一下,然后站起来,说:"李姨,那我先下去了。律师还在等。"
李秀芹点了点头。张雅雯走到门口又停住,回头想说句什么,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了句:"您那幅画,我见过。夹在他书里的那幅。"
"什么画?"
"海边的,一棵歪脖子树,底下有只狗。"张雅雯笑了一下,带着眼泪,"我小时候见过您画。那幅画他随身带了十几年,后来书签丢了,他就一直夹在教案里。有一年他上课翻书,学生看见了,问这是什么,他说:'这是我家的人画的。'"
张雅雯走了。李秀芹一个人坐在飘窗上,膝头搁着那团拆下来的灰毛线。海风从窗缝里渗进来,凉凉的。她把那团毛线捧在手心里,捏了捏,软的,温的,像一件旧毛衣穿久了以后的那种妥帖的温度。
她想,明天该去学校看看那个画画班了。
她不知道画室在几楼,不知道老师姓什么,也不知道第一堂课要带什么工具。但张教授把路给她铺好了,连学费都交了。他这个人就是这样,什么事都想在前面,像他做学问似的,每一笔都落在该落的地方。
那幅画她记得,是好多年前某个下午,在离这儿不远的一个海滩上画的。歪脖子树现在应该还在,狗是当时邻居家的,不知道还在不在了。她忽然想再去看看那棵树,带一本新速写本,坐在树底下画一下午。就画一棵树,一片海,什么都不想。
她站起来,把毛线放进一个布袋子,下了楼。张雅雯和律师还在客厅说话,见她下来,张雅雯站起来。李秀芹冲她摆了摆手,说:"我出去走走。"
她推开前门走出去,旧金山九月的风迎面扑来。她沿着那条坡道往下走,两边是成排的维多利亚式老房子,刷着各色的漆,粉的蓝的黄的,在阳光底下像一排彩色的糖块。她走了很远,回头看了一眼那栋房子,三层的,白墙,窗台上还摆着她去年种的几盆多肉。
海风吹着她的头发,她摸了摸胸口,那个信封还在。她继续往前走,没再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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