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广西一男子患癌只剩3个月,好友带他自驾看海,途中男子离世
楔子
我从来没想过,我会亲手送走我最好的兄弟。
那天是十月十七号,星期四。车子正开着,他突然伸手拍了拍我的胳膊,声音轻得跟蚊子哼似的:“靠边停一下吧,我想看看海。”
我看了眼后视镜,打了右转向灯,慢慢靠到路边。那是一条沿海公路,左边是山,右边是海。海浪拍打着岸边的礁石,哗啦哗啦的,声音很好听。夕阳挂在天边,把整个海面染成了橙红色,好看得不像真的。
我熄了火,转头想跟他说话,却发现他靠在副驾驶座上,眼睛闭着,嘴角还挂着一丝笑。我以为他睡着了,就没叫他。我自己下了车,站在路边点了根烟,看着远处的海平线发呆。
这根烟抽完,我回头看了他一眼。他还是那个姿势,一动不动。我心里突然咯噔了一下,快步走过去拉开车门,伸手探了探他的鼻息。
什么都没有。
他的手已经开始凉了。
我站在车门旁边,整个人像被人抽空了魂魄一样,呆呆地看着他。海风呼呼地吹,把他的头发吹乱了。我伸手帮他把头发捋顺,指尖碰到他额头的时候,冰凉的触感让我猛地回过神来。
我掏出手机想打120,手指头却不听使唤,按了好几次都没按对号码。好不容易拨出去了,我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的声音抖得厉害:“我这里有人……有人没了……我在沿海公路上,具体位置……具体位置我也不知道……”
挂了电话,我靠着车门滑坐到地上,眼泪哗地就下来了。我活了四十三年,上一次哭还是我爸走的时候。我以为我这辈子的眼泪都在那次流干了,没想到还有这么多。
他就这么走了。在我车上,在我旁边,在看海的路上。
我们出发的时候,他说他想看海。他说他这辈子还没看过真正的大海,不想带着遗憾走。我说好,我带你去看。我们从广西出发,一路往南开,开了整整三天。路上他精神好的时候,还能跟我聊几句,说说以前的事,说说他放心不下的人。精神不好的时候,他就靠在座位上睡觉,眉头皱着,嘴唇干裂,整个人瘦得只剩一把骨头。
我一直以为我们能开到海边。至少让他看一眼真正的大海,赤着脚在沙滩上走一走,让海水漫过他的脚背。这是我答应他的。
就差那么一点点。就差几公里。
我坐在地上,看着远处那片橙红色的海,突然觉得特别讽刺。他想了那么久的海,就在眼前了,却没能亲眼看到。
救护车来了,医生检查了一下,摇了摇头,说人已经走了,没有抢救的必要了。我问他大概走了多久了,医生说估计有半个小时了。
半个小时。就是我下车抽烟的那半个小时。
如果我当时没有下车抽烟,如果我多看他一眼,如果我能早点发现……他是不是就能在我怀里走?而不是一个人孤零零地坐在副驾驶上,身边一个人都没有?
这个念头像一根钉子一样钉在我脑子里,拔都拔不出来。
后来我给他老婆打了电话。电话接通的时候,我听到她的声音,突然就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了。我只说了一句“嫂子,我对不起你”,然后就哽咽得说不出话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然后传来一阵压抑的哭声。
我挂了电话,坐在路边的石头上,看着天色一点一点暗下来。海面从橙色变成红色,再从红色变成灰色,最后完全融入了夜色里。海浪还在拍打着礁石,哗啦哗啦的,像是在唱一首送别的歌。
我掏出烟盒,想再抽一根,发现烟盒已经空了。我把空烟盒捏扁,扔进了路边的垃圾桶,然后掏出手机,翻到我们的聊天记录。
最后一条消息是他发的,就四个字:“出发了吗?”
我回了一个字:“走。”
那是三天前的早上。他从医院里偷跑出来的,医生说他已经没有治疗的必要了,让他回家好好度过最后的日子。他老婆哭得死去活来,他倒是很平静,说早就料到了。
当天晚上,他给我打了个电话。电话里他的声音很虚弱,但语气很坚定:“兄弟,我想去看海。你带我去吧。”
我二话没说就答应了。
第二天一早,我去医院接他。他老婆站在病房门口,眼睛红肿着,手里拎着一个包,里面装着他的药和换洗衣服。她看着我,嘴唇哆嗦了半天,只说了一句:“照顾好他。”
我说:“嫂子你放心,只要我有一口气在,就一定把他平安带到海边。”
她点了点头,眼泪又掉下来了。
我接过包,扶着我的兄弟上了车。他坐在副驾驶上,系好安全带,冲我笑了笑:“走吧。”
我发动了车子,从后视镜里看到他老婆站在医院门口,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模糊的影子。
那时候我还不知道,这一趟,会是永别。
第一章 老友
我跟他认识二十三年了。
我们是高中同学,同一个宿舍,上下铺。他睡上铺,我睡下铺。那时候我们都是从小县城考到市里读书的,家里都不富裕,每个月的生活费紧巴巴的,经常到了月底就两个人凑钱买一包方便面分着吃。
他学习成绩好,每次考试都是班里前十名。我成绩一般,中等偏上,属于那种老师记不住名字的学生。但他从来不嫌弃我笨,每次我遇到不会的题,他都会耐心地教我,一遍不行就两遍,两遍不行就三遍,直到我弄懂为止。
高二那年冬天,我得了重感冒,发烧烧到四十度,躺在宿舍床上起不来。他翘了半天的课,背着我去医院挂急诊。我趴在他背上,闻到他身上的汗味,心里特别踏实。后来我问他为什么对我这么好,他说:“你是我兄弟,我不对你好对谁好?”
那句话我记了二十三年。
高中毕业后,他考上了南宁的一所大学,我落榜了,跟着亲戚去广东打工。我们见面的次数越来越少,但从来没断过联系。那时候还没有智能手机,我们就写信,一个月一封,说说各自的生活,说说遇到的烦恼。他的字很好看,工工整整的,像印刷体一样。我的字很难看,歪歪扭扭的,但他从来没嫌弃过。
后来他大学毕业了,分配到了县里的中学当老师。我也从广东回来了,在县城开了一家小餐馆。他每个周末都会来我店里吃饭,点一份螺蛳粉,加一个卤蛋,一瓶啤酒。我们坐在店门口的塑料凳子上,一边吃一边聊,能从傍晚聊到半夜。
他结婚那天,我是伴郎。他穿着西装,头发梳得油光发亮,站在酒店门口迎宾,笑得嘴都合不拢。我站在他旁边,帮他挡酒,替他招呼客人。那天晚上我喝多了,吐了三次,但心里高兴。我最好的兄弟结婚了,娶了一个好姑娘,我替他高兴。
他老婆是个很好的女人,温柔贤惠,对他特别好。他们结婚后生了一个女儿,长得像他,大眼睛,高鼻梁,特别可爱。每次他带女儿来我店里,我都会给她煮一碗不加辣的螺蛳粉,她吃得呼噜呼噜的,满嘴都是汤。
我以为我们会一直这样下去。他在学校教书,我开店做生意,周末聚在一起吃吃喝喝,聊聊家常。等到我们都老了,退休了,就一起去钓鱼,一起去旅游,一起坐在公园的长椅上看日落。
我从没想过,他会比我先走。
去年秋天,他开始觉得身体不舒服。刚开始只是胃口不好,吃什么都不香,人也瘦了一些。他没当回事,以为是工作太累了,休息休息就好了。他老婆催他去医院检查,他总是说没事没事,过几天就好了。
后来他开始肚子疼,疼起来的时候整个人蜷缩成一团,满头大汗。他老婆硬拉着他去了医院,做了检查,结果出来的时候,医生的脸色很凝重。
胃癌。晚期。
他老婆给我打电话的时候,声音是抖的,话都说不利索。我挂了电话,关了店门,骑着摩托车就往医院赶。到了医院,我看到他躺在病床上,脸色蜡黄,瘦了一大圈,眼窝都凹进去了。
他看到我来了,还冲我笑了一下:“你怎么来了?店里不忙啊?”
我坐在床边,看着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他倒是一副无所谓的样子,反过来安慰我:“没事没事,医生说了,还能治。大不了切掉半个胃,以后少吃点就是了。”
我知道他在骗我。晚期胃癌,医生说能治,那都是安慰人的话。但我没有戳穿他,我顺着他的话说:“那就好好治,治好了我请你吃螺蛳粉,加十个卤蛋。”
他笑了,笑得很勉强。
后来的日子,他开始化疗。头发一把一把地掉,人瘦得皮包骨头,吃什么都吐。我去看他的时候,他躺在病床上,手上扎着输液管,脸色灰败,像一张旧报纸。但他每次看到我,都会努力挤出一个笑容,问我店里生意怎么样,问我老婆孩子好不好。
我每次都强撑着笑脸跟他说几句话,然后借口上厕所,躲在卫生间里哭。我不敢在他面前哭,我怕他难过。
化疗做了半年,效果不太好。癌细胞扩散了,转移到了肝脏和肺部。医生把他老婆叫到办公室,说了实话——已经没有治疗的必要了,让病人回家好好度过最后的日子吧。
他老婆从办公室出来的时候,整个人都是懵的。她站在走廊里,靠着墙,眼泪无声地往下流。我站在旁边,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陪着她在那里站着。
后来他知道了自己的病情。他没有哭,也没有闹,只是沉默了很久,然后说:“我想出院。”
他老婆不同意,说在医院里至少能减轻痛苦。他说:“在医院里也是等死,还不如回家。我想看看女儿,想吃我老婆做的饭,想跟我兄弟喝一顿酒。”
他老婆拗不过他,只好办了出院手续。
回家后的第三天,他给我打了那个电话。
第二章 出发
那天晚上接到他的电话后,我一整夜没睡着。
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想,要怎么跟他老婆交代,要怎么跟他家里人交代,要怎么安全地把他带到海边再安全地带回来。医生说他就剩三个月了,但谁知道三个月是多久?也许两个月,也许一个月,也许明天。
我不敢往下想。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他家。他老婆开的门,眼睛红肿着,显然又是一夜没睡。她把我让进屋,指了指卧室的方向:“在里面收拾东西呢。”
我走进卧室,看到他正坐在床边,往一个帆布包里塞衣服。他的动作很慢,每塞一件都要停下来喘几口气。他瘦得厉害,原来一百六十斤的人,现在估计连一百斤都不到。衣服穿在身上空空荡荡的,像挂在衣架上一样。
“我来吧。”我走过去,从他手里接过衣服,叠好放进包里。
他坐在床边看着我,突然说了一句:“兄弟,谢谢你。”
我没抬头,继续叠衣服:“谢什么谢,又不是外人。”
“我知道你为难。”他的声音很轻,“我知道我老婆也为难。但我就是想在走之前,看看海。我这辈子还没看过大海呢。”
我停下手里的动作,抬起头看着他。他的眼睛很亮,跟以前一样,只是眼窝深深凹陷下去,显得那双眼睛格外大。
“你放心,我一定带你去。”我说。
他笑了,笑得很开心,像一个得到了糖果的孩子。
我们出发那天是个晴天。秋天的太阳暖洋洋的,照在身上很舒服。我把他扶上车,帮他系好安全带,把准备好的毯子盖在他腿上。他老婆站在车旁边,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药和水壶。
她把塑料袋递给我,叮嘱道:“药按时吃,一天三次,饭后半小时。止痛药疼的时候再吃,一次一粒,不能多吃。水壶里是温水,他喝不了凉的。”
我一一记下,把塑料袋放在后座上。
她又转向他,伸手帮他整了整衣领:“路上听话,别逞强。不舒服了就让你兄弟停车休息。”
他点点头,握住她的手:“放心吧,我没事的。”
她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什么都没说。她俯下身,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然后退后两步,冲我们挥了挥手:“走吧,路上小心。”
我发动了车子。从后视镜里,我看到她站在门口,一只手捂着嘴,肩膀一耸一耸的。我知道她在哭。
我踩下油门,车子缓缓驶出了小区。
上了高速之后,他靠在副驾驶座上,看着窗外的风景,很久没有说话。我也没有说话,专心开着车。车里的音响放着老歌,是那首《朋友》,周华健唱的。
“朋友一生一起走,那些日子不再有。一句话一辈子,一生情一杯酒。”
他跟着哼了几句,声音很轻,像蚊子哼哼。哼着哼着,他突然停了下来,叹了口气。
“怎么了?”我问。
“没什么。”他说,“就是觉得这首歌写得真好。朋友一生一起走,可惜我走不了太远了。”
我的心猛地揪了一下,方向盘差点没握住。我深吸一口气,稳住情绪:“别说这种话,我们还要一起走很远呢。”
他没有接话,继续看着窗外。过了一会儿,他突然指着前方说:“你看那边的山,像不像我们高中后面那座山?”
我顺着他的手指看了一眼,确实有点像。高中的时候,我们经常在周末爬到学校后面的山上玩。那座山不高,但风景很好,站在山顶能看到整个县城。我们坐在山顶的石头上,吹着风,聊着未来的梦想。他说他想当老师,我说我想开一家自己的店。
后来我们都实现了自己的梦想。他当了老师,我开了店。但我们再也没有一起爬过那座山。
“等回来的时候,我们去爬一次?”我说。
他笑了笑:“爬不动了。”
我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那我背你上去。”
他没有回答,只是把头转向窗外,肩膀轻轻地抖动了一下。
开了大约两个小时,他开始不舒服了。他的脸色变得很难看,额头上冒出细密的汗珠,一只手捂着腹部,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要不要靠边停一下?”我问。
他摇摇头:“没事,继续开。”
我不放心,还是找了个服务区停了进去。我扶他下车,让他靠在车旁边休息。他弯着腰,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脸色白得像纸一样。
“是不是疼得厉害?”我问。
他点点头,没有说话。
我从车里拿出止痛药,又拧开水壶,让他把药吃了。他接过药片,放进嘴里,喝了一口水,艰难地咽了下去。然后他靠在车上,闭着眼睛,等药效发作。
我站在他旁边,看着他痛苦的样子,心里像被刀绞一样。我想说点什么安慰他,但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里,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过了大概十几分钟,他的脸色稍微好了一点。他睁开眼睛,冲我笑了一下:“好多了,走吧。”
“要不我们回去吧?”我说,“你这个样子,我怕……”
“怕什么?”他打断我的话,“怕我死在路上?那不正合我意吗?我可不想死在医院的病床上,插着一身的管子,像个植物人一样。我想死在海边,看着大海,听着海浪声,那才叫死得其所。”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情。但我听得心里发毛。
“别说这种话。”我说,“你不会死的。”
“人都会死的。”他说,“我只不过是比你们早走一步而已。没什么大不了的。”
我看着他,突然觉得他很陌生。以前的他,是一个那么热爱生活的人,喜欢跟朋友聚会,喜欢喝点小酒,喜欢在周末带着老婆女儿去公园散步。现在他却能如此平静地谈论死亡,好像那只是一件稀松平常的事情。
也许,当死亡真正逼近的时候,人就不得不学会接受吧。
我扶他上了车,继续上路。车子重新驶上高速,窗外的风景不断变换。山峦、田野、村庄、城镇,一幕幕从眼前掠过。他靠在座位上,闭着眼睛,呼吸渐渐平稳下来。
我以为他睡着了,但他突然开口了:“兄弟,你说人死了之后,会去哪里?”
我愣了一下,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我是个没有信仰的人,不相信天堂地狱那一套。但此时此刻,我却希望真的有另一个世界存在,希望他在那个世界里能够没有痛苦,能够自由自在地活着。
“去一个好地方。”我说,“没有病痛,没有烦恼,想吃什么吃什么,想喝什么喝什么。”
他笑了:“那挺好的。”
“而且那个地方也有海。”我继续说,“比我们即将看到的这片海还要大,还要蓝。你可以天天在海边散步,吹海风,捡贝壳。”
“那我可得好好看看这片海。”他说,“不然到了那边,别人问我海是什么样的,我都答不上来。”
我的眼眶一下子就热了。我用力眨了眨眼睛,把那股热意逼了回去。
“会的。”我说,“你一定能看到的。”
第三章 路上
第一天的路程还算顺利。我们开了大概六个小时,中途停了两次服务区,让他休息和吃药。傍晚的时候,我们在一个县城找了家小旅馆住下了。
旅馆的条件不太好,房间很小,只有一张床和一个电视机。但价格便宜,一晚上六十块钱。我把他的行李拎上楼,让他先去床上躺着,我去附近买点吃的。
县城不大,街道上行人不多。我找了一家看起来还算干净的快餐店,打包了两份粥和几样小菜。回到旅馆的时候,看到他正靠在床头看电视,是一部很老的港片,周星驰的《大话西游》。
“吃饭了。”我把粥和小菜摆在床头柜上,扶他坐起来。
他看了一眼粥,皱了皱眉:“又是粥啊?”
“医生说你只能吃流食。”我说,“等你好了,我请你吃大餐。”
“等我好了……”他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然后笑了笑,没再说什么,端起粥慢慢地喝了起来。
他喝得很慢,一勺一勺地往嘴里送,每咽一口都要停顿一下。我知道他吞咽困难,这是化疗的后遗症之一。我没有催他,就坐在旁边,陪他一起看电视。
电视里正在放至尊宝和紫霞仙子的那段经典对白。他看着看着,突然说了一句:“我以前一直觉得这部电影是喜剧,现在再看,才发现它其实是悲剧。”
我愣了一下,然后明白了他的意思。年轻时看《大话西游》,看到的都是搞笑和无厘头。等到了一定年纪,经历过一些事情之后,才会看懂里面的无奈和遗憾。
“至尊宝最后还是没有救成紫霞仙子。”他说,“他以为自己可以改变命运,但到头来,什么都改变不了。”
我沉默着,不知道该说什么。我知道他说的不仅仅是电影。
那天晚上,他睡得很不安稳。半夜的时候我醒了一次,听到他在床上翻来覆去,嘴里发出压抑的呻吟声。我爬起来问他是不是疼得厉害,他说没事,让我继续睡。但我怎么可能睡得着?我坐在黑暗里,听着他粗重的呼吸声,心里像压了一块大石头。
第二天早上,他的精神状态不太好。脸色很差,眼圈发黑,嘴唇干裂得起了皮。我帮他洗漱完,喂他吃了药,又哄着他喝了半碗粥。然后我们继续上路。
第二天的路程比第一天难走多了。我们进入了山区,道路变得蜿蜒曲折,两边都是陡峭的山崖。他晕车了,吐了好几次,最后胃里什么都没有了,只能干呕。我看他实在太难受了,就在一个小镇上停了下来,打算让他休息一晚再走。
小镇很小,只有一条主街,街两边零星开着几家店铺。我找了一家卫生所,让医生给他看了看。医生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戴着一副老花镜,给他做了简单的检查,然后把我拉到一边,低声说:“他的情况很不好,我建议你们不要再赶路了,赶紧去大医院。”
我说:“我们就是从医院出来的。”
老医生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那就让他好好休息吧,别再折腾他了。”
我点了点头,心里说不出的难受。
那天下午,我扶着他在小镇的街上慢慢走了一段。他走得很慢,每走几步就要停下来喘口气。但他不肯回去休息,说想在外面透透气。我只好陪着他,一步一步地挪。
街上的人很少,偶尔有几个老人坐在门口晒太阳。他们好奇地看着我们,大概是在猜测这两个外地人是来干什么的。我们没有理会那些目光,自顾自地走着。
走到街尽头的时候,我们看到了一条小河。河水很清,能看到河底的鹅卵石。河边长着几棵柳树,柳枝垂在水面上,随风轻轻摆动。
他在河边站了很久,看着流动的河水,突然说:“小时候我家门口也有一条河,夏天的时候我经常去河里游泳。那时候的水很清,能看到鱼在水里游。”
“我也是。”我说,“我老家门口也有一条河,我小时候也在里面游过泳。”
他笑了笑:“那时候多好啊,什么都不用想,天黑了就回家吃饭,吃完饭就出去找小伙伴玩。一玩就是一整个夏天,晒得跟黑炭似的。”
我也笑了:“是啊,那时候总觉得日子过得太慢了,盼望着快点长大。现在长大了,才发现小时候才是最好的时光。”
他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我们在河边站了大概半个小时,直到太阳落山,天色渐渐暗下来。我扶着他慢慢走回旅馆,帮他洗漱完,让他躺下休息。
他躺下之后,突然拉住我的手:“兄弟,如果我明天走不了了,你就把我留在这里吧。这里挺好的,有山有水,安静。”
我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我使劲摇头:“不行,你得去看海。你答应了我的。”
他看着我,眼睛里闪着光:“好,我答应你。”
第三天早上,他的精神奇迹般地好了很多。他主动说要吃早饭,还喝了一整碗粥。我看他状态不错,就决定继续赶路。
出了小镇,道路渐渐平坦起来。窗外的景色也从连绵的山峦变成了开阔的平原。他看着窗外,突然兴奋地指着前方:“你看那边,是不是海?”
我顺着他的手指看去,远处确实有一片蓝色。但那不是海,是一个很大的水库。
“那是水库。”我说,“海还在前面。”
“哦。”他放下手,有些失望。
“快了。”我安慰他,“按照导航,再开两个多小时就到了。”
他点了点头,靠在座位上,眼睛一直盯着前方的路。
那最后的两个小时,是我这辈子最难熬的两个小时。他的状态时好时坏,好的时候能跟我聊几句,坏的时候就蜷缩在座位上,疼得浑身发抖。我把车里的暖气开到最大,但他还是冷,牙齿咯咯地响。
我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披在他身上,问他要不要掉头回去。他摇头,说都到这里了,怎么能回去。
我咬着牙继续开。
下午四点多的时候,我们终于看到了海。那是一条沿海公路,公路的一边是山,另一边是一望无际的蓝色大海。海浪拍打着岸边的礁石,溅起白色的浪花。海风吹过来,带着一股咸腥的味道。
他坐直了身子,眼睛直直地盯着那片蓝色,喃喃地说:“这就是海啊……”
“对,这就是海。”我说,“你看到了吗?”
他点了点头,眼泪顺着脸颊滑落下来。他抬起手,用手背擦了擦眼泪,笑着说:“我终于看到了。”
我把车速放慢,让他能多看一会儿。他趴在车窗上,贪婪地看着外面的景色,像是要把这一切都刻进脑子里。
又开了大概十几分钟,他拍了拍我的胳膊,说:“靠边停一下吧,我想看看海。”
我打了右转向灯,慢慢靠到路边,停在一个可以俯瞰大海的位置。我熄了火,转头想跟他说话,却发现他已经闭上了眼睛。
我以为他睡着了。
我下了车,站在路边点了根烟。海风很大,吹得我的头发乱七八糟的。我看着远处的海平线,太阳正在缓缓落下,把整个海面染成了橙红色。几只海鸟在天上盘旋,发出清脆的叫声。
这根烟抽完,我回头看了他一眼。他还是那个姿势,一动不动。我心里突然咯噔了一下,快步走过去拉开车门,伸手探了探他的鼻息。
什么都没有。
他的手已经开始凉了。
第四章 归途
救护车来了又走了。医生确认死亡之后,留下了几张表格让我填。我蹲在路边,借着路灯的光,一笔一画地填写他的个人信息。写到“死亡原因”那一栏的时候,我的笔尖悬在半空中,迟迟落不下去。
最后我写了四个字:因病去世。
警察也来了。他们查看了我的证件,询问了事情的经过,又检查了他的遗体,确认没有可疑情况之后,让我联系家属来处理后事。
我掏出手机,翻到他老婆的电话号码,手指在屏幕上悬了很久。我知道这个电话一旦打出去,她的世界就会崩塌。但我不能不打电话。
电话接通的时候,我听到她的声音,突然就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了。我只说了一句“嫂子,我对不起你”,然后就哽咽得说不出话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然后传来一阵压抑的哭声。
她没有怪我。她一句责怪的话都没有说。她只是哭着说:“他走的时候痛苦吗?”
我说:“不痛苦,他走得很安详,像是在睡觉。”
她又问:“他看到海了吗?”
我说:“看到了,他看到了,他走的时候脸上还带着笑。”
她嗯了一声,然后说:“谢谢你带他去看海。”
挂了电话,我一个人坐在路边的石头上,看着远处的海面。天已经完全黑了,海面和夜空融为一体,分不清哪里是天哪里是海。只有远处渔船上的一点灯光,像星星一样闪烁。
我掏出烟盒,想再抽一根,发现烟盒已经空了。我把空烟盒捏扁,扔进了路边的垃圾桶。然后我靠在石头上,仰头看着天上的星星。
今晚的星星很多,密密麻麻地铺满了整个夜空。我不知道哪一颗是他,但我知道他一定在上面看着我。他一定在笑,笑我终于完成了他的心愿。
第二天一早,他老婆和他哥哥赶到了。他们是连夜从广西开车过来的,开了整整一夜。他老婆下车的时候,眼睛红肿得像个桃子,整个人憔悴得不成样子。她走到车前,看着副驾驶座上已经盖上白布的他,双腿一软,直接跪在了地上。
我赶紧上前扶她,但她推开我,爬到他身边,掀开白布,看着他那张已经没有了血色的脸。她没有哭,只是伸手抚摸着他的脸,一遍又一遍,像是要把他的样子刻在手上。
“你终于看到海了。”她轻声说,“你高兴了吧?”
没有人回答她。只有海风呼呼地吹着,像是在替他说:高兴。
他哥哥在旁边站着,眼圈也是红的。他走过来拍了拍我的肩膀,说:“兄弟,辛苦你了。”
我摇了摇头:“不辛苦,这是我应该做的。”
后来我们一起把他送到了当地的殡仪馆。他老婆说,她想在这里把他火化,然后把骨灰撒进海里。这是他的遗愿,他想永远留在这片他生前最后看到的海里。
火化的那天,天气很好,阳光明媚,海风轻柔。他老婆抱着他的骨灰盒,站在海边的一个礁石上,一点一点地把骨灰撒进海里。骨灰随着海风飘散,落在海面上,被海浪卷走,消失在大海的深处。
她撒完最后一把骨灰,站在礁石上,面对着大海,大声说:“你看到了吗?你自由了!你想去哪里就去哪里!你再也不用疼了!”
她的声音在海风中飘散,传到很远很远的地方。
我站在她身后,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我抬起头,看着蓝天白云,看着一望无际的大海,在心里默默地说:兄弟,一路走好。
处理完后事,我开车带着他老婆回了广西。回去的路上,车里很安静,没有人说话。音响里循环播放着那首《朋友》,一遍又一遍。
“朋友一生一起走,那些日子不再有。一句话一辈子,一生情一杯酒。”
我听着这首歌,想起了很多事情。想起了高中时他教我解题的样子,想起了他背我去医院时后背的温度,想起了他在我店里吃螺蛳粉时满足的表情,想起了他结婚时笑得合不拢嘴的样子,想起了他躺在病床上还冲我笑的样子。
这些画面像电影一样在我脑海里闪过,每一帧都那么清晰,仿佛就发生在昨天。
回到广西之后,我去了他家。他女儿今年十一岁,上五年级。她不知道爸爸已经不在了,他老婆还没想好怎么告诉她。她看到我来了,跑过来拉着我的手问:“叔叔,我爸爸呢?他怎么没跟你一起回来?”
我蹲下来,看着她那双跟他一模一样的眼睛,喉咙像被堵住了一样,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老婆走过来,把女儿搂进怀里,轻声说:“爸爸去了一个很远的地方,暂时回不来了。”
女儿仰着头问:“那他去哪里了?什么时候回来?”
他老婆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他去看海了。他要在那里住一段时间。等你想他的时候,我们就去看他。”
女儿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然后跑回房间去写作业了。
我站在客厅里,看着墙上挂着的全家福。照片里的一家三口笑得很开心,他站在中间,左手搂着老婆,右手抱着女儿,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那是三年前拍的,那时候他还很健康,一百六十斤,脸色红润,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年轻好几岁。
谁能想到,三年后的今天,他已经不在了。
他老婆送我出门的时候,在门口站了很久,突然说了一句:“谢谢你。”
我说:“嫂子,你别这么说,这是我应该做的。”
她摇了摇头:“我是真心感谢你。如果不是你,他最后的日子不会有那么大的盼头。你给了他一个希望,让他撑了这么久。”
我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其实是他给了我一个机会。让我能在最后的时间里,好好陪陪他。”
她看着我,眼眶又红了:“以后有空常来家里坐坐,明明很喜欢你。”
我说:“好。”
走出小区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他家的窗户。灯亮着,橘黄色的光透过窗帘洒出来,看起来很温暖。我知道,那盏灯会一直亮着,照亮他女儿回家的路,也照亮他老婆继续走下去的路。
而我,也会继续走下去。带着对他的记忆,带着我们一起走过的那些日子,好好地活下去。
第五章 余波
回到店里之后,我歇了三天没开门。
我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不吃不喝,就那么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我老婆急坏了,以为我病了,非要拉我去医院。我说我没病,就是想一个人静静。
她不放心,但还是依了我。每天把饭菜放在门口,敲两下门就走了。她知道我需要时间消化这一切。
第四天早上,我起床洗了个澡,刮了胡子,换了一身干净衣服,下楼开了店门。
店里还是老样子。几张桌子,几把塑料凳子,灶台上还摆着那口用了好几年的锅。墙上贴着一张菜单,字是我自己写的,歪歪扭扭的,但还算工整。
我系上围裙,打开炉子,烧了一锅水。然后我开始切菜、切肉、煮粉。动作很慢,但很稳。做这些事情的时候,我心里很平静,什么都不想,只专注于手里的活。
中午的时候,来了几个老顾客。他们都是附近的居民,经常来我店里吃粉。看到我开门了,他们都挺高兴,说还以为我不干了呢。我说怎么会,我就是休息了几天。
他们点了螺蛳粉,加了卤蛋和豆腐泡。我手脚麻利地给他们煮好,端上去。他们一边吃一边聊天,说着家长里短,说着最近的新闻。我站在柜台后面听着,偶尔插一两句话。
日子好像又回到了从前。
但我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以前我总觉得,日子还长着呢,想做的事情以后再做,想见的人以后再见。但现在我不这么想了。生命太脆弱了,说没就没了。你今天还跟一个人有说有笑地吃饭,明天就可能再也见不到他了。
我开始频繁地给他老婆打电话,问问她们母女俩的情况。有时候是问问需不需要帮忙,有时候就是单纯地想听听她们的声音。他老婆每次都说挺好的,让我不用担心。我知道她是在逞强,但她不愿意多说,我也不好多问。
有一天晚上,我关了店门,骑着摩托车去了他家。他老婆开的门,看到是我,愣了一下,然后侧身让我进去。
屋里很整洁,跟以前一样。茶几上摆着一束鲜花,是他老婆刚从花市买回来的。墙上那张全家福还在,只是旁边多了一张他的遗照。照片是他几年前拍的,穿着白衬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笑得很温和。
我在遗照前站了很久,看着他微笑的样子,心里说不出的滋味。
他老婆给我倒了杯茶,坐在我对面。她看起来比前段时间好了一些,虽然眼睛下面还有黑眼圈,但至少不再是一副随时会崩溃的样子了。
“明明呢?”我问。
“在房间里写作业。”她说,“期中考试快到了,功课挺多的。”
我点了点头,喝了一口茶。茶是茉莉花茶,清香扑鼻。我记得他以前也喜欢喝茉莉花茶,每次来我店里都要泡一杯。
沉默了一会儿,我问她:“你们以后有什么打算?”
她低头看着茶杯,手指在杯沿上轻轻摩挲着:“先把明明养大吧。她现在是我唯一的寄托了。”
“经济上有什么困难吗?”我问,“他走了之后,学校那边有没有抚恤金?”
“有一些。”她说,“加上他之前的公积金和社保,够我们母女俩撑几年的。我自己也有工作,虽然工资不高,但养活我们两个没问题。”
我知道她在一家超市做收银员,一个月工资两千多。这点钱在县城里勉强够生活,但要供女儿读书,还是很吃力。
“如果有需要,你一定要跟我说。”我说,“别跟我客气。”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闪着泪光:“你已经帮了我们很多了。”
“那是我应该做的。”我说,“他是我兄弟,他不在的时候,照顾你们是我的责任。”
她没有说话,只是低下头,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在茶杯里。
那天晚上我在她家坐了很久,直到明明写完作业出来,看到我很高兴,拉着我陪她玩了一会儿。她问我知不知道爸爸去哪里了,我说爸爸去了一个很美的地方,那里有大海,有沙滩,有海鸥。她说那她也要去。我说等你长大了,叔叔带你去。
她开心地笑了,笑得跟他一模一样。
那一刻我在心里发誓,我一定要替他把女儿抚养成人,让她健康快乐地长大,让她成为一个像她爸爸一样善良正直的人。
时间过得很快。转眼间,他已经走了三个月了。
这三个月里,我每天照常开店营业,照常跟顾客说说笑笑。但每到夜深人静的时候,我总会想起他,想起我们一起度过的那些时光,想起他最后那几天的样子。
我开始养成一个习惯。每天晚上关店之后,我会搬一把椅子坐在店门口,点一根烟,看着天上的星星。我不知道哪一颗是他,但我知道他一定在上面看着我。
有时候我会对着星星说话。说说今天发生的事情,说说店里的生意,说说他老婆和女儿的情况。我知道他听不到,但我还是想说。
有一天晚上,我又坐在门口抽烟,突然想起了一件事。
那是我们出发前的一天,我去医院接他。他老婆去办出院手续了,病房里只剩下我们两个人。他坐在床上,看着窗外,突然说了一句:“兄弟,如果我走了,你帮我照顾一下她们娘俩。”
我说:“你别胡说,你不会有事的。”
他转过头看着我,眼神很平静:“我知道我自己的情况。我不怕死,但我放心不下她们。明明还那么小,她妈一个人带她,太辛苦了。”
我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你放心,只要有我一口饭吃,就不会让她们饿着。”
他笑了,笑得很欣慰:“那我就放心了。”
那时候我以为他只是随口一说,现在我才明白,他是在交代后事。他早就知道自己撑不了多久了,但他一直没有表现出来,因为他不想让我们担心。
他就是这样的一个人。永远为别人着想,永远把自己的痛苦藏在心里。
我掐灭了烟头,站起来,对着天上的星星说:“兄弟,你放心,你的老婆女儿,我会替你照顾好的。你在那边好好的,别再受苦了。”
星星一闪一闪的,像是在回应我。
第六章 约定
他走后的第一个清明节,我带着他老婆和女儿去海边看他。
那天天气不太好,阴沉沉的,海风很大,吹得人站都站不稳。明明穿着厚厚的棉袄,被他老婆牵着,站在礁石上。她看着茫茫的大海,问妈妈:“爸爸在哪里?”
他老婆指着海面说:“爸爸在海里,他变成海水了,变成浪花了,变成海风了。他无处不在。”
明明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画,是她画的。画上有三个人,一个男人,一个女人,一个小女孩。男人很高,女人很漂亮,小女孩站在中间,牵着两个人的手。画的右下角歪歪扭扭地写着几个字:“我们一家人。”
她把画折成一只纸船,小心翼翼地放进海里。纸船随着海浪漂荡,越漂越远,最后消失在茫茫的海面上。
“爸爸收到我的画了吗?”她仰头问妈妈。
“收到了。”他老婆说,“爸爸一定很高兴。”
我站在她们身后,看着那只渐行渐远的纸船,眼眶湿润了。
那天我们在海边待了一整天。明明在海滩上捡了很多贝壳,说要带回家做纪念。他老婆坐在礁石上,看着海面发呆,一坐就是几个小时。我站在不远处,守着她们,一句话都没有说。
傍晚的时候,太阳终于从云层里钻了出来,把海面染成了金黄色。明明在沙滩上跑来跑去,追逐着海浪,笑声在海风中飘散。他老婆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笑容,虽然很淡,但那是他走后我第一次看到她笑。
回程的路上,明明在后座上睡着了。他老婆坐在副驾驶上,看着窗外出神。车里很安静,只有发动机的嗡嗡声和明明均匀的呼吸声。
快到县城的时候,他老婆突然开口了:“我想把工作辞了。”
我愣了一下:“为什么?”
“我想自己做点小生意。”她说,“超市的工作工资太低了,不够养活明明。我想开一家小吃店,卖点米粉、饺子之类的东西。我以前跟我妈学过做小吃,手艺还可以。”
我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你想好了吗?”
“想好了。”她说,“我不能一直这样下去。我得振作起来,为了明明。”
我点了点头:“如果你需要帮忙,随时跟我说。”
她转过头看着我,眼睛里有一种坚定的光芒:“谢谢你,真的。”
“不用谢。”我说,“这也是他的心愿。”
后来,他真的帮他老婆开了一家小吃店。店面不大,只有二十几个平方,但位置不错,在一所小学附近,人流量很大。我帮她装修了店面,买了设备和桌椅,又帮她设计了一份菜单。
开业那天,我送了一个花篮过去。花篮上写着四个字:“开业大吉。”
她穿着围裙,站在店门口,笑得有些腼腆。明明在旁边跑来跑去,兴奋得像一只小鸟。邻居们都来捧场,店里坐满了人,热气腾腾的,热闹非凡。
我站在店门口,看着这一切,心里突然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感动。我知道,他在天上看到这一幕,一定会很高兴。
小吃店的生意越来越好。他老婆手艺不错,做的米粉和饺子味道很好,价格也实惠,很快就积累了一批老顾客。每天早上五点起床,去菜市场买菜,然后回店里准备食材,一直忙到晚上八九点才关门。
她很累,但她从不抱怨。她说,忙起来的时候,就不会胡思乱想了。
我每隔几天就会去她店里坐坐,吃一碗米粉,陪明明玩一会儿。有时候店里忙不过来,我也会搭把手,帮忙端盘子、洗碗。她总是很不好意思,说不能老是麻烦我。我说不麻烦,反正我店里晚上也没什么生意,闲着也是闲着。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春天过去了,夏天来了。夏天过去了,秋天又来了。
距离他离开,已经整整一年了。
那天是他的一周年忌日。我提前关了一天店门,买了香烛纸钱和一些祭品,去了他家。他老婆也关了店门,带着明明,我们一起去了海边。
这一次天气很好,晴空万里,海面平静得像一面镜子。我们把祭品摆在礁石上,点燃了香烛,烧了纸钱。明明长大了不少,已经上六年级了,个子快到她妈妈的肩膀了。她跪在礁石上,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嘴里念念有词:“爸爸,我这次期末考试考了全班第三名。妈妈说我进步了。你在那边也要好好的,不要担心我们。”
他老婆站在旁边,眼泪默默地流着,但没有哭出声。她比以前坚强了许多,已经能够坦然面对这一切了。
我站在最后面,看着燃烧的纸钱化作灰烬,被海风吹散,飘向大海的方向。我在心里默默地说:兄弟,一年了,你在那边还好吗?你放心,她们娘俩都挺好的。明明很懂事,学习也用功。嫂子开了一家小吃店,生意还不错。我会继续照顾她们的,直到明明长大成人。
纸钱烧完了,香烛也燃尽了。我们收拾好东西,准备离开。明明突然拉住我的衣角,仰头看着我,认真地说:“叔叔,等我长大了,我也想来看海。”
我蹲下来,看着她的眼睛:“好,到时候叔叔陪你一起来。”
“那我们拉钩。”她伸出小指头。
我伸出小指头,跟她勾了勾:“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她笑了,笑得像阳光一样灿烂。
我站起来,最后看了一眼大海。海面波光粼粼,一望无际。海鸥在天上盘旋,发出清脆的叫声。海风吹过来,带着咸腥的味道,还有一丝淡淡的思念。
我知道,他就在这里。在这片海里,在这阵风里,在这片阳光下。他没有离开,他只是换了一种方式,陪伴着我们。
回程的路上,明明在后座上睡着了。他老婆开着车,我坐在副驾驶上。车里放着音乐,是一首老歌,旋律很舒缓。
“其实他从来没有离开过。”他老婆突然说。
我转过头看着她。
“他一直在我们身边。”她继续说,“在明明身上,在我身上,在你身上。他活在我们心里,永远不会消失。”
我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车子继续向前行驶,窗外的风景不断后退。夕阳西下,把天空染成了温暖的橙红色。我看着前方延伸的道路,心里突然变得很平静。
是的,他没有离开。他活在我们的记忆里,活在我们的思念里,活在每一个我们想起他的瞬间里。
这就是生命的延续。
尾声
今天是二零二四年十月十七号,距离他离开,整整三年了。
我坐在店门口,手里夹着一根烟,看着天上的星星。今晚的星星很多,密密麻麻地铺满了整个夜空。其中最亮的那一颗,一定是他。
这三年来发生了很多事情。明明上了初中,成绩一直很好,在班里名列前茅。他老婆的小吃店扩大了一倍,雇了两个帮工,生意越做越好。我的店还是老样子,不大不小,够养活一家人。
我们的生活都在继续。带着对他的思念,好好地活着。
有时候我会想,如果他没有得病,我们现在会是什么样子?大概还是像以前一样,每个周末聚在一起吃吃喝喝,聊聊家常,吹吹牛。等到我们都老了,退休了,就一起去钓鱼,一起去旅游,一起坐在公园的长椅上看日落。
但这些都只能是如果了。
生命就是这样,充满了意外和遗憾。你永远不知道明天和意外哪个会先来。你唯一能做的,就是在拥有的时候好好珍惜,在失去的时候好好告别。
他走之前,教会了我一件事:生命不在于长短,而在于你怎样度过。他用他短暂的一生,教会了很多人什么是善良,什么是坚强,什么是爱。
他是一名老师,教了十几年书,送走了一届又一届的学生。他教过的学生,很多人都还记得他,逢年过节还会给他老婆发祝福短信。他走的时候,有好几个学生从外地赶回来参加了他的葬礼,哭得比谁都伤心。
他是一个好丈夫,好父亲。他虽然走了,但他的老婆女儿从来没有觉得孤单,因为她们知道,他一直在天上看着她们,守护着她们。
他是一个好朋友。他让我明白了什么叫真正的过命交情。不是一起吃多少顿饭,不是一起喝多少次酒,而是在你最需要的时候,我愿意为你做任何事。
包括带你去看看海。
那趟旅程,虽然只有短短的三天,但却是我们二十三年友谊的浓缩。在那三天里,我们说了很多话,也沉默了很多次。我们笑了很多次,也哭了很多次。我们一起经历了痛苦、绝望、希望和离别。
最后,他在看到大海的那一刻,安详地离开了。
他实现了他的愿望。我也兑现了我的承诺。
我掐灭了烟头,站起来,对着天上的星星说:“兄弟,三年了。你在那边还好吗?我们都挺好的。你不用挂念。如果有下辈子,我们还做兄弟。”
星星一闪一闪的,像是在回应我。
我转身走进店里,系上围裙,开始准备明天的食材。生活还要继续,日子还要过下去。我会好好地活着,连同他那份一起。
因为我知道,这是他希望看到的。
夜深了,街道上很安静。只有我的店里还亮着灯,橘黄色的灯光透过玻璃门洒在人行道上,温暖而明亮。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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