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岭别墅案重演？人民日报出手曝光违建乱象，中央督察组早已点名

人民日报记者实地走访云南腾冲，揭开了一个让人脊背发凉的事实：一座背靠4A级景区的小镇，正上演成规模的违建。

几百平方米的"别墅"扩建成几千平方米，三层的房子加建到七层，挡土墙被挖开，山体被削平，民宿酒店照常营业。

业主投诉多年，整改通知贴了169份，专门工作组也成立了，可直到今天，没有一栋违建真正被拆除。

这一幕，和秦岭违建别墅专项整治前何其相似。

当地给出的答案竟然是——"还在探索中"。

先把现场看清楚。

腾冲市高黎贡国际健康旅居小镇，位于腾越镇东山片区，背靠国家4A级旅游景区东山草原。低层住宅区包括长桥郡、格林郡、江山小院等组团，共470户。

就容积率而言，小镇其实够不上别墅标准，但2013年交房后，业主习惯叫它"别墅区"，开发商的宣传物料也这么写。名字叫"别墅"，规划上是住宅，后来干的全是经营的买卖——这个错位，是整个故事的开头。

旅居在此的李林告诉人民日报记者，近几年他目睹各个组团陆续冒出"奇形怪状"的建筑。有的数栋房屋被打通串连，把栋与栋之间的空地全部吃掉；

在江山小院，一栋房子背面"别有洞天"：原本用于防止滑坡的挡土墙被挖开，修成向山下延伸的混凝土承重墙，一栋全新的五层建筑从山坡上"冒"了出来，旁边就是山崖。

从现场遗留的施工图纸看，业主把两栋四户连通，向外、向下扩建楼层，打算做一家酒店。在格林郡，原有的挡土墙被拆，空地向下挖开修起了地下室，电钻声从上午持续到傍晚。

最夸张的是刘明。他的房本上本来只有一百多平方米，开发商送了架空层，他又买下旁边的空地，加扩建之后，房子面积达到两千八百多平方米，"一面4层，一面7层"。记者在现场看到，不少经过大拆大建的房子，已经作为民宿或酒店对外营业。

有民宿负责人说得直白：整个高黎贡经营民宿的，哪有不加建的，加建五六千平方米的都有。"如果不加建增加房间，哪一家民宿都做不下去。"

注意这句话的分量。违建不是为了住，是为了经营。买下住宅，挖开山体，加建楼层，挂上民宿酒店的招牌营业。腾冲市住建局工作人员自己都承认：小镇里改建的民宿和酒店，几乎都是违建，没有任何行政批准，"也批不了"。目前"别墅区"差不多一半房屋都有违建。

一半。470户的社区，约半数在违建。这已经不是个别业主钻空子，而是成规模、心照不宣的集体行为。当违建成了"行业标配"，守规矩的人反而成了异类。

这片"别墅区"何止是面目全非，它已经变成了一台昼夜运转的违法机器。

更值得追问的是，这样的局面不是一天形成的。2013年交房至今十多年，中间经历了多少次检查、多少次整改、多少次"绝不姑息迁就"的表态？如果每一次都能动真格，怎么会有今天？

违建为什么刹不住？看看整治的力度就明白了。

早在2020年10月，就有业主到人民网"领导留言板"投诉。当时腾冲市城市管理综合行政执法局回复称，利兹郡、格林郡、林肯郡、长桥郡等22户确有违建，已责令整改，还强调要"坚持发现一起，查处一起""绝不姑息迁就"。

2023年，腾冲市又由综合行政执法局牵头，联合自然资源局、住建局和属地街道成立工作组，专门整治违建。

阵仗摆得不可谓不大，可结果呢？

2024年6月，中央第七生态环境保护督察组向当地移交群众信访举报件，点名江山小院许多住宅地、公用地、林地被违章建盖为豪华酒店。多部门随后联合执法，对江山小院5栋住宅擅自改扩建房屋的行为进行违法认定，处以45万余元罚款。

45万，听着不少。可记者算了一笔账：以暑期旺季房价计算，如果不打折，这45万元仅相当于其中一家违建酒店一周左右的营业额。

一周。交完罚款，一周就赚回来了。这哪里是处罚，这是给违建业主发"开业许可证"。违法成本低到这个程度，等于告诉所有人：干吧，大不了罚点钱。

更致命的是执法链条的拖延。当地工作组负责人承认，即便出具整改通知书，业主还可以提起复议；从自然资源部门发催告通知，到转到综合执法局采取强制措施，少则三四个月。自他今年1月接手工作以来，还没有违建真正被拆除。

这句话必须划重点：没有一栋违建真正被拆除。断水断电可以恢复，整改通知可以无视，复议程序可以拖时间，罚款交了还能继续营业。

一套流程走完，违建业主早就把本钱赚回来了。所谓整治，变成了猫捉老鼠的游戏——"执法局来的时候你不干，走了以后再干不就完了，上有政策下有对策嘛。"这话，是住建局工作人员给想买房的记者支的招。

连管这事的人都这么教人，违建怎么可能刹得住？

面对记者追问，当地多名部门负责人给出了一致的说辞：存量都是"历史遗留问题"。

"我们主要是要控制增量，存量都是历史遗留问题，不在我们工作人员的执行范围里。"翻译过来就是：已经建成的，我们不管了。

可什么叫"历史遗留"？2020年就有人投诉，2023年成立了专门工作组，2024年中央督察组点名，2025年还在拆除新增部分——这哪里是历史遗留，这是活生生的、正在发生的违建。有的房子还在施工，围挡里电钻声不断，怎么就提前进了"历史"？

更荒唐的是，有政府工作人员和物业负责人认为，业主这么做是因为大多来自外地，对腾冲多雨的气候不适应，出于"生活习惯和居住需求"对房屋进行了适用性改造。

适用性改造？把挡土墙挖开叫适用性改造？把三层的房子加建成七层叫适用性改造？把住宅改成对外营业的酒店叫适用性改造？这个解释，恐怕连说的人自己都不信。

而真实的"需求"是什么？当地目前正常经营的低层民宿有58家，注册民宿酒店100家左右。腾冲市自然资源局副局长明确表示，该局未对任何一家民宿、酒店进行用地变更审批。

市场监管部门也承认，住宿业执照基于承诺制办理，办理时不会对营业场所的实地情况进行核实；如果存在虚假承诺，肯定会处罚，"具体怎么处罚，我不分管这块业务，不太清楚"。

一个住宅项目，没有任何用地变更手续，却开出了上百家民宿酒店。这背后是环环相扣的失守：规划部门批了住宅，住建部门默认改建，市场监管发了执照，执法部门罚钱了事。每个环节都看似"合法合规"，合起来就是一场大规模的违法。

最危险的是安全账。成都理工大学教授李天斌说得很清楚：腾冲地处地震带，雨季降水集中，山体滑坡风险较大。

依山而建的建筑，未经专业论证就向上加建，可能导致沉降、倾斜、开裂；往下深挖，可能让基础暴露，引发建筑失稳。湖南大学教授陈大川提醒：下沉开裂是危险信号，如果裂缝继续发展，应立即采取应急措施。

记者在走访中已经看到，违建周边出现不同程度的下沉和塌陷。售楼人员轻描淡写地说"可能是长期雨水造成的地基塌陷，需要整修"。

可山体裂缝不会等人，雨季的暴雨不会等人，地震带的构造活动更不会等人。到那时候，塌下去的不只是一栋违建，可能是整片山坡。

更现实的问题是，那些被挖开的山体、被削平的山坡、被掏空的地下室，不是拆掉房子就能恢复原状的。生态修复的成本，是违建收益的无数倍。这笔账，最终还是要全社会来还。

说到生态敏感区的违建别墅，很多人会想起秦岭。

那场专项整治，拆掉的是一栋栋别墅，立起来的是生态保护的红线，传递的是一个明确信号：在生态问题上，没有"下不为例"，没有"法不责众"，谁碰红线谁付出代价，敷衍整改、表面整改、假装整改，最后都要被翻出来算总账。

秦岭的教训最深刻的一条，恰恰是腾冲现在正在重复的：投诉多年没人管，层层推诿踢皮球，专项整治搞成"运动式"应付，督察来了拆一批、督察走了又长一批，最后用"历史遗留问题"一笔带过。

当年秦岭北麓那些违建，也是在"生态保护区"的名义下，一栋一栋长出来的；也是在"下不为例"的纵容里，越建越多的。等到中央下决心整治，付出的代价，远比当初及时拆除大得多。

再看腾冲。从2020年投诉算起，问题存在了六七年；从2023年成立工作组算起，也整治了两年多。可直到今天，没有一栋违建真正被拆除，具体整治方案的回答是"还在探索中"。

还在探索？山体的裂缝不会等，雨季的暴雨不会等，地震带的构造活动更不会等。等到"探索"出结果，塌方可能已经先来了。到时候再问责任，一句"历史遗留问题"，能挡住问责吗？

中国人民大学专家的话，值得所有地方部门抄下来：判断整治是否到位，关键不在于业主交了多少钱，而在于三个问题——建筑是否符合规划？安全风险是否真正消除？处罚和整改是否形成了完整、可查的执行闭环？

这才是治理的真问题。

罚款不是终点，拆除才是；通知不是终点，验收才是；承诺不是终点，兑现才是。专家建议逐栋公开原规划许可、现状测绘、处罚决定和整改验收材料，对重点建筑开展独立的边坡、结构和抗震安全评估，再分类处置。这些办法并不复杂，难的是有没有决心去做。

腾冲有温泉、有火山、有高黎贡山，是全国都羡慕的生态资源。守着这样的绿水青山，本该是最懂得珍惜的。可偏偏有人把山当成提款机，把生态区当成摇钱树。绿水青山不是用来透支的，是用来留给子孙后代的。谁今天挖了山体的墙脚，谁明天就要为塌方买单。

腾冲这件事，不是孤例，而是一面镜子。它照出的是一部分地方对生态保护的麻木、对违法行为的纵容、对群众投诉的敷衍、对督察整改的应付。

秦岭之后，不该再有第二个"秦岭"。生态红线不是橡皮筋，谁碰，谁就要付出代价；这个问题上，没有"探索中"，只有"必须办"。

山水是拿来保护的，不是拿来挖的；规划是拿来执行的，不是拿来糊弄的。半山腰上那栋七层楼，什么时候真正拆得掉？山体什么时候真正回填得平整？责任人什么时候真正被追究？答案不在汇报材料里，不在"探索中"，而在行动里。全国都在看着腾冲，也在看着每一个还在用"历史遗留"当挡箭牌的地方。秦岭的账，已经给过全国一次教训；腾冲的账，不能再拖成下一个"历史遗留"。

参考资料：

人民日报：《来信调查：面目全非的“别墅”小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