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上渔村”：高原上的非遗保护

曲水，藏语意为“流水之沟”。

从拉萨市区出发，沿318国道向南驱车约一小时，便到了曲水县曲水镇茶巴朗村的俊巴渔村。这里三面环山、一面临水，拉萨河与雅鲁藏布江在此交汇。

俊巴渔村 本文图片均由澎湃新闻记者 刘璐 摄

俊巴渔村是西藏唯一世代以打鱼为生的传统村落，也是世界上海拔最高的渔村，素有“天上渔村”之称。长期的生产生活形成了当地独特的高原渔猎文化，村里有国家级非遗“俊巴郭孜（牛皮船舞）”，还有自治区级手工皮具制作技艺、市级俊巴鱼宴以及县级皮雕、柔皮技艺。

2026年初，曲水县检察院的检察官在履职中敏锐地发现，俊巴渔村的多项非遗正面临接续断代、保障缺失、活化不足等困境。随后，一场围绕非遗保护的公益诉讼监督就此展开。

近日，最高检组织“新时代法律监督工作巡礼·高质效办好每一个案件”集中采访活动，澎湃新闻来到拉萨市曲水县，见证了这座“千年渔村”如何在法治力量的守护下焕发生机。

“祖祖辈辈的东西不能忘”

草地上，男人们穿着厚重的藏袍，背着八九十斤重的牦牛皮船，踩着鼓点在舞蹈。他们旋转、跳跃，很轻盈。男人们跳的舞蹈叫“俊巴郭孜（牛皮船舞）”，是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领舞的是国家级非遗代表性传承人拉巴次仁，他是这项技艺的第三代传承人。

穿着藏袍的拉巴次仁高大、雄壮，高原长时间的日晒，让他看上去黝黑却又充满力量。关于牛皮船舞的由来，他听老人讲过很多遍。“从前，村里的男人驾着牛皮船外出谋生，女人留在家中等待。时间久了，渐渐有了默契，女人们能够估摸出男人归来的日子，会带着吃的喝的在岸边等候，等男人们回家后，大家都很开心，也丰收了，就会把牛皮船背在肩头载歌载舞，牛皮船舞就是这样来的。”

拉巴次仁

拉巴次仁告诉澎湃新闻，过去交通不便，牛皮船承担着运输和出行功能。“村里一些上了年纪的人至今记得，生产、生活乃至外出求学，都需要坐着这一艘艘牛皮船。后面，公路通了，交通工具变了，牛皮船逐渐离开了日常生活，但牛皮船舞被一直保留下来。”

作为传承人，拉巴次仁承担着传承的重要使命。但到了今天，真正让他担忧的是还有多少年轻人愿意把船重新背在肩上。

拉巴次仁坦言，“年轻的时候，我也会去喜欢不一样的东西。但现在慢慢会有落叶归根的想法，家里老人的话也要听，很多非遗的东西要靠我们这一辈去传承，所以（我）就慢慢进入了非遗的传承中。祖祖辈辈的东西不能忘。如果不往下传，也许以后就没人知道了。”

西藏自治区级非遗手工皮具制作传承人次仁也有类似的担心。2004年，他开始系统学习皮具制作。如今68岁的他回忆，以前生活条件不好，大家首先考虑的是怎样把日子过下去，很少有人有精力专门学习一门传统技艺。

“但如果不学，就面临失传的风险。”次仁说。后来，在父亲的劝说下，他把这门手艺学了下来，一做就是20多年。

发现问题

之所以关注到俊巴渔村的非遗文化传承问题，曲水县检察院党组成员、副检察长格桑康卓回忆，“案子的线索，是我们自己发现的。2025年3月1日，文物保护法正式施行。文化保护类公益诉讼成为当时检察工作的重点。找到了相关的线索后，我们就展开了全面的调查。”

2026年4月，曲水县检察院开始对俊巴渔村非遗保护情况展开调查。但真正着手办理后，格桑康卓发现，这和他们过去办理的一些公益诉讼案件并不一样。

俊巴渔村的牛皮船

格桑康卓解释，“有些是精神层面的东西，不像我们平时办理的一些公益诉讼案件那么直观。”污染在哪里，可以到现场看；河道有没有被破坏，也能够测量。但一种文化是否正在衰退，一门技艺有没有失传风险，很难凭一次现场勘验作出判断。

“办理这个案件的第一个挑战就是，要先去了解俊巴渔村的文化，还有它非遗形成的过程，以及现在的现状，都要去翻阅资料，还要走村入户了解各个非遗传承人的想法。我们前期做了大量工作，这是我们不熟悉需要专研的地方。”格桑康卓坦言。

格桑康卓告诉澎湃新闻，通过调查了解发现，俊巴渔村的非遗传承存在传习阵地建设相对滞后，专项经费保障不足；青年后备人才储备不足，传承人才梯队存在断层风险；非遗资源的活化利用仍然不足，与当地文旅产业之间尚未形成更加系统的衔接等问题。

2025年，曲水县总投资1亿余元的文旅融合与乡村振兴项目落地。俊巴渔村的环境和旅游基础设施不断改善，越来越多的游客选择在节假日到这个距离拉萨市区并不遥远的村庄游玩。

格桑康卓坦言，村庄变漂亮了，游客变多了，但如果最具地方特点的传统技艺没有同步得到保护，那么多年以后，人们来到这里，还能看见什么？不是把非遗锁进柜子，而是让它重新回到人们的生活里，或许才是非遗传承最好的方法。“我们觉得需要文旅带动经济发展，非遗的资源要挖掘起来，检察监督慢不起等不起。”

“调查结束后，我们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非物质文化遗产法》《西藏自治区实施〈中华人民共和国非物质文化遗产法〉办法》等有关规定，向曲水县文化和旅游局制发了检察建议书。”格桑康卓说。

检察建议发出后的改变

检察建议发出后，曲水县文化和旅游局向县委、县政府汇报，对已有资源和资金进一步统筹。

2026年7月2日，曲水县文化和旅游局向检察机关书面回复整改情况。

格桑康卓介绍，在传承人队伍建设方面，推动申报非遗各级传承人11人，收徒14人。在硬件设施方面，统筹100万元建成了300余平方米的非遗展馆，展示“郭孜”等国家级非遗技艺实物，馆内还划定了自治区级皮具制作传习场地。仅仅有一座展馆还不够。8家具有当地特色的鱼府被整合为俊巴鱼宴的传习点，村里的家庭工坊则成为皮雕、柔皮等传统技艺的传承空间。一个由“馆+坊+户”组成的传承网络逐渐形成。

此外，当地还争取到了13.5万余元专项资金，用于改善“郭孜”等非遗传习场所的配套设备，保障日常技艺教学和运转。

格桑康卓介绍，游客来到俊巴渔村，可以先看“郭孜”表演，再进入展馆了解牛皮船和当地渔猎文化，可以坐下来体验手工皮具制作，也可以走进鱼府品尝当地鱼宴。“从人才培养，到阵地建设、资金保障，再到和文旅融合，慢慢形成了一个比较完整的保护体系。”

过去分散在村民生活里的传统技艺，被一条旅游线路重新串联起来。

澎湃新闻从当地了解到，今年5月至6月，俊巴渔村接待游客同比增加3.05万人次，增收57.54万余元。

对于检察官而言，这组数字并不只是旅游收入的变化。它意味着一种曾经需要依靠传承人独自坚持的技艺，开始重新与村庄今天的生活联系在一起。

次仁对此感受直接，20多年前开始学习皮具制作时，他担心的是“没人学以后就失传了”。如今，有了传习场地，也有了政府资金和政策支持，他觉得这门手艺仍有继续走下去的可能性。

俊巴渔村牛皮船舞表演

虽然有了很多支持，但拉巴次仁同样没有放松。“坦白说，让现在的年轻人来学习郭孜舞确实有一定的难度，但我从来没有放弃过。我经常在曲水县或曲水县以外的地方说，只要来我这里学习，大门是永远敞开的，这是一直不变的宗旨。”

他告诉澎湃新闻，“现在我底下有16个人，收了其中两个稍微年轻一点的做学徒，目前在着重培养这两位，确保传承不断档；也会继续致力于找更年轻的非遗传承人这项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