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晃提着大斧叫阵赵云,赵云没动,黄忠起身说,徐晃这把斧头,年轻时还能唬人,现在他老了,你也老了
汉中之战打到第三个月,两军隔着汉水对峙。曹营那边旌旗猎猎,徐晃一人一骑策马而出,手里倒拖那把开山大斧,斧刃在正午日光下反出一片刺目的白。
"常山赵云何在?"
他中气尚足,一声暴喝对岸听得清清楚楚。可赵云没动。
蜀军营门内,赵云斜靠在马鞍上,一只手按着长枪,另一只手不紧不慢地把缰绳绕了两圈,像压根没听见有人喊他似的。他鬓边已经见白,当年长坂坡七进七出的少年将军,终究也老了十二岁。
徐晃见对面没动静,横斧马上又喊一声:"赵子龙!三年未见,莫非不敢应战?"
这回赵云眼皮都没抬。
黄忠从后面慢慢踱上来。他比赵云年长,须发皆银,背微微驮着,肩上搭着他那柄锈迹斑斑的老弓。走到赵云身边,眯着眼睛往河对岸望了望,忽然嗤地笑了一声。
"徐公明这把斧头,"黄忠慢悠悠地说,"年轻时还能唬人。"
他顿了顿,侧头看赵云一眼,语气淡淡的:"可现在他老了。"
赵云终于抬起头,看了黄忠一眼。
黄忠没看他,继续望着对岸那个策马横斧的身影,嘴角那抹笑意没消散,却多了一层自己也说不清的滋味。"你也老了。"
三个字轻飘飘的,落进风里,连马都没打个响鼻。
对岸徐晃等得不耐烦,提斧催马往水边靠了两步。他这把开山斧,当年在官渡斩过颜良帐下偏将,在赤壁救过曹操突围,白刃格杀十余人,一时间无人敢当。那时候他三十出头,腰间悬斧纵马阵前,年轻、锋利、眼里有火。
可那是十几年前的事了。
汉水边的风灌进赵云盔甲缝隙里,凉丝丝的。他忽然想起建安十三年,自己在当阳长坂坡那年也是三十多岁,一杆枪杀得曹军闻风丧胆。那时候的徐晃也在曹营,两人的目光隔着千军万马远远碰过一次。那时候他们都觉得,彼此会是这辈子最该碰一碰的对手。
一转眼,快二十年了。
徐晃这二十年干了什么?跟着曹操东征西讨,平马超、破张鲁、守襄阳、拒关羽。那把斧子劈开的骨头,怕能堆成一座山。可他每次挥斧之后回营卸甲,肩上的旧伤就疼得愈发厉害——年轻时攒下的本钱,年老了全要还回来。
赵云呢?入蜀、守汉中、保阿斗、从北伐,一路风霜雨雪,枪尖上的血干了又湿,湿了又干。他的手稳还是稳,可握枪的虎口那层老茧底下,藏着多少夜半惊醒时酸得发胀的骨节,只有他自己知道。
"他年轻的时候,"黄忠忽然又开口,像是在自言自语,"这斧子劈下来,风声都不一样。现在我隔着江都能听出来——他甩斧那一刹,腰上有个顿挫,接不上力。"
赵云沉默了一会儿,说:"我听见了。"
"那你为何不去?"黄忠问。
赵云把枪从地上拔起来,枪尖朝下拄在土里,转头看黄忠。黄忠那双老眼里有促狭的光,跟他肩膀上那把漆皮剥落的老弓一样,看着旧,里头韧劲儿却比谁都长。
"他去年的膝盖伤,好全了吗?"赵云问。
黄忠一愣。
"我听人说了,去年襄阳一战,他从马上摔下来,左膝肿了一个月。"赵云把目光重新投向对岸,声音不高不低,"他今天在马上还稳,可你看见他下马时那一下了吗?"
黄忠顺着望过去,徐晃果然在岸边勒马徘徊,始终没有下马步战。
"一个战士什么时候最怕对面不上来?"赵云又说。
黄忠没接话。
"就是他心里知道自己已经接不住了,嘴上还要喊两声壮壮胆的时候。"赵云把枪重新拄回土里,靠在马鞍上阖上眼,"让他喊吧。喊累了自己就回去了。"
果然,徐晃又催了两回阵,见蜀军营门始终不开,那杆长枪连动都没动一下,终于勒转马头,提斧回营。他的背影在暮色里被越拉越长,那把曾经让无数人胆寒的开山斧,此时倒拖在马后,斧刃擦着地面,在沙土上划出一条细长而沉默的痕迹。
黄忠望着那个背影慢慢消失在曹营辕门里,嘴角的笑意终于收了起来。
"你方才说我老了,"赵云睁开眼,声音平淡,"他走的时候,两肩比五年前低了半寸。"
黄忠没说话。
"你也比五年前低了半寸。"
黄忠怔住,低头看了看自己肩头那柄老弓,忽然把弓摘下来掂了掂,轻得像一根枯枝——这弓当年他七十岁时还能拉满射中关羽盔缨,可如今他八十多了,拉满还能射多远?他自己心里都没底。
暮色从汉水上升起来,两个人并肩站在营门口,谁也没再开口。对岸曹营的火光次第亮起来,像一串老旧的灯笼,挂在天边摇摇晃晃。
赵云慢慢站起身,掸了掸膝上的土,从马鞍边解下酒囊递过去。
黄忠接过来灌了一口,递回去。
赵云又灌一口。
风从汉水面上吹过来,凉丝丝的,带着水草和泥土的气味。二十年前他们谁也想不到,有朝一日会站在同一条河边,看着那个当年恨不得用斧子劈开彼此头颅的对手,安安静静地策马回营。
"老就老了吧。"黄忠忽然嘟囔了一句。
赵云把枪提起来,重新上马,转身往营帐走。临走丢下一句话,声音被风扯得断断续续的,可黄忠听清了:
"老有老的好处——知道什么时候该打,什么时候不该打。他年轻那会儿不懂的事,今天大概懂了。"
汉水呜咽着流过去,对岸的火光熄了一大半。
徐晃回帐后把斧子靠在一旁,摘下头盔,坐在灯下揉了揉左膝,半晌无言。他今天喊了那两声,原以为赵云会像二十年前一样提枪纵马杀过来,像两头年轻的野兽撞在一起,撞出火花和血来。
但那个一身是胆的赵云,今天连枪都没动。
他忽然觉得,这比真刀真枪干一场,更让人心里空落落的。那把靠在帐角的开山大斧在灯火里投下一道粗重的影子,像极了一个不再需要它的人,赖在墙角不肯走的旧梦。
后来三国的事一页一页翻过去,汉中那场不战之战几乎没被任何史书记上一笔。可有些晚上,当两个老将各自在帐中卸甲擦枪的时候,可能都会想起建安二十四年那个暮色苍茫的黄昏——对面的那个人明明还在,却已经像隔着一条永远跨不过去的汉水。
斧还在,人也在。
只是那一战的对手,早在风里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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