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西
李世民站在女儿灵前，痛哭不止。
史书记下了那一幕——“悼深夭蕙，怀三号而犹感”。他是一国之君，天下人都怕他。可此刻他只是一个父亲，一个站在女儿灵前哭得撕心裂肺的父亲。
他面前躺着的，是他的长乐公主，李丽质。
这个被父皇唤作“丽质”的女儿，究竟是怎样度过她的一生的？
【掌上明珠】
李丽质出生时，李世民还是秦王。女儿生得粉雕玉琢，他抱着看了又看，心里涌出一句话——“皎若夜月之照琼林，烂若晨霞之映珠浦”。像月光下的玉树，像晨霞里的明珠。他给女儿取名“丽质”，这名字里装着一个父亲全部的美好期待。
后来他登基称帝，八岁那年，封女儿为长乐郡公主，食邑三千户。八岁封公主已是破例，三千户食邑更是破例。朝臣们都明白——陛下这是把心尖上的那块肉，早早捧到了明面上。
母亲长孙皇后疼她更不输父皇，亲自教她读书习字，教她做人的道理。母后常说：光有才不够，还要有德，心里要装着别人。她记了一辈子。一手好字好画，都是母亲当年打下的底子。后来墓志里写她“耀银书于彩笺，春葩掩丽”，便是印证。
【琴瑟和鸣】
转眼间，她长大了。十三岁那年，父皇替她选了长孙冲——长孙皇后的亲侄子、长孙无忌的长子。亲上加亲，门当户对。这是太宗为最疼爱的女儿精心选定的归宿。
婚事轰动长安。父皇想给她远超规格的嫁妆，是长公主的一倍。魏征上书劝止，说于礼不合。太宗被说动了，减了半副。她听说后跑到父皇跟前，拉着他的袖子说：“父皇别生气，我不要那些东西。母后说过，嫁妆再多也不如嫁个好人家。”
十三岁的小姑娘，反过来安慰父亲。
嫁入长孙家之后，日子过得安稳。丈夫长孙冲温厚端方，待她如珠如宝。她虽是金枝玉叶，却从不仗着公主身份骄纵跋扈。史书里记了八个字：“率礼无违，家道以正。”上下和睦，夫妻恩爱，长安城里提起这对夫妻，没有不羡慕的。
贞观年间，太宗想效仿周朝实行世袭刺史，把功臣们派到地方去，世代接管。这事一出，朝堂上炸了锅。大臣们一个接一个站出来反对，可太宗认准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满朝文武任谁劝都无济于事。长孙无忌想了一招。他让自己儿媳长乐公主出面，替他在太宗面前传了几句话。史书只记了她替公公传的那句话——“臣披荆棘事陛下，今海内宁一，奈何弃之外州，与迁徙何异！”天下太平了，就把老臣往外赶，这和流放有什么分别？
太宗听了，想了想，收回了成命。朝堂上吵了几天几夜的事，长乐公主几句话就办到了。不是因为她比大臣们会说，而是因为她开口，太宗愿意听。
这十年里，她是妻子、是儿媳，也是父亲最宠爱的女儿。丈夫敬她，婆家尊她，父皇信她。长安城里最好的日子，她全都攥在手里了。
可惜，最好的东西往往留不住。
【红颜薄命】
贞观十七年，她病了。
太宗把宫里最好的御医都派去了，最好的药材一车一车往公主府送。他一次次来看她，坐在榻边，看着女儿一天比一天消瘦。
能给的，他都给了。可是有些东西，帝王也给不了。
最后一次，他没有走进内室。站在廊下听了一会儿里面的咳嗽声，转身走了。那夜太极宫的灯亮了一整宿。
八月初十，长乐公主薨逝，年二十三。
太宗亲自安排后事：陪葬昭陵，墓室破例建了三道石门。唐代公主墓通常只设一道，三道门是逾制，也是一个父亲最后的固执——他想把女儿安放在最牢靠的地方，不让任何人惊扰她长眠。
墓址选在长孙皇后陵侧，隔一条沟，几百米远。长孙皇后崩于贞观十年，那一年丽质十五岁。母亲走后她哭得昏过去，抱着父皇说“我没有娘了”。七年后她去找娘了。李世民把她葬在妻子身边，让她们娘俩挨着，有个伴，不孤单。
长乐公主这一生，只有二十三年。放在寻常人家，这叫红颜薄命。可她生在帝王家，是李世民的女儿、长孙皇后手把手教大的孩子。
她没活够，但她被爱够了。不幸是走得早，万幸是——她这辈子得到的宠爱，比很多人三辈子加起来都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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