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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上任市委书记,凌晨省委书记紧急来电:明天省委报到,穿正式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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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两点十七分,省委的电话打进来时,我正站在父亲遗像前整理他留下的那本工作笔记。电话那头,省委书记的声音低沉而急促:“明天上午九点,省委一号会议室报到,穿正式点。”挂断后我才发现,父亲的笔记本最后一页,赫然写着同一个人名——那个三年前就该入狱的名字。

第一章

我从没想过,自己会在上任市委书记的第一个夜晚,接到这样一通电话。

凌晨两点十七分,手机震动的那一刻,我正站在书房的窗前,望着这座陌生城市零星的灯火出神。窗外是南方特有的潮湿夜风,带着江水的气息扑面而来,让我这个北方长大的人多少有些不适应。

电话屏幕上跳动的名字让我愣了一下——周明远。省委书记。

我接起电话的瞬间,他的声音就传了过来,没有寒暄,没有客套,甚至连确认我是否方便都没有问。

“明天上午九点,省委一号会议室报到。穿正式点。”

六个字,十六个字,然后就是忙音。

我握着手机站在原地,耳边只剩下嘟嘟的电子音在回荡。窗外不知何时下起了雨,细密的雨点敲打着玻璃窗,发出沙沙的声响。

穿正式点。

这三个字在我脑子里反复盘旋。什么样的场合需要省委书记亲自打电话通知,还特意叮嘱着装?我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深灰色衬衫,这是今天下午到任时穿的,还没来得及换。

三天前,我还是省政府办公厅的副主任,一个不上不下的位置。那天下午,我正在办公室整理一份关于乡村振兴的调研报告,组织部的一纸任命突然就下来了——调任江城市委书记。

说实话,我自己都没想到会这么快。江城虽然是地级市,但经济体量在全省排名靠前,算得上是一块肥肉。按照常规流程,这种级别的调动至少要提前一个月酝酿,可我的任命从公示到宣布,前后不过十天。

当时我只当是自己运气好,毕竟在省政府熬了这么多年,也该轮到我出头了。可现在回想起来,这突如其来的提拔,或许从一开始就不是什么巧合。

我转身回到办公桌前,打开台灯。橘黄色的灯光照亮了桌面上摊开的几份文件,最上面那份是江城近三年的经济数据报表。我来之前做足了功课,把这座城市的情况摸了个七七八八——GDP增速连续两年下滑,产业结构单一,营商环境评价不高,还有几个烂尾多年的地产项目等着收拾。

这些都不是容易啃的骨头,但我心里有数,也有准备。

真正让我在意的是另一件事。

我拉开办公桌右侧的抽屉,里面躺着一本泛黄的笔记本。封皮是那种老式的牛皮纸,边角已经磨损得厉害,露出里面的硬纸板。这是我父亲留下的遗物,他在世时从不让人碰这本东西,直到临终前才交到我手里。

“等你哪天当了主官,再翻开看。”他当时躺在病床上,枯瘦的手紧紧攥着我的手腕,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光,“记住,一定要等到你当了地方一把手再看。”

我当时觉得他可能是糊涂了,毕竟他只是个退休的老干部,一辈子最大的官也就是个县处级。可我拗不过他,只好答应下来。他把笔记本塞进我怀里的时候,我看到他的手在发抖,那不是病痛带来的颤抖,而是某种更深层的东西。

那之后不到三个月,他就走了。

我把笔记本锁进了保险柜,一锁就是五年。直到今天下午,当我正式接过江城市委书记的任命书时,我才想起这件事。晚上回到住处,我翻箱倒柜找出了那本笔记本,坐在书房里一页一页地翻看。

前面大部分内容都很平常,记录的是他工作期间的一些见闻和心得,有些地方还画着潦草的示意图。看得出来,他写得并不认真,更像是随手记下来的备忘录。

可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我的手停住了。

那一页上只写了三个字,笔迹很重,几乎要把纸戳破——

“周明远。”

我父亲和周明远认识?这个问题在我脑子里炸开了。我父亲退休前一直在北方省份工作,而周明远是南方派系的干部,两人从履历上看没有任何交集。可父亲为什么要在笔记本上写下他的名字?

更让我不安的是,那三个字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字迹明显不同,像是后来补上去的——

“小心这个人。”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试图从笔迹里分辨出父亲写下这句话时的心情。可惜时间太久,墨水已经褪成了淡褐色,什么都看不出来。

就在这时,周明远的电话打了进来。

我合上笔记本,深吸一口气。不管怎样,明天去了就知道了。既然是省委书记亲自召见,总不会是什么坏事。至少表面上看,我这个新任市委书记去省委报到,合情合理。

我又翻了翻笔记本的其他页面,希望能找到更多线索。可除了最后一页,其他地方再也没有出现周明远的名字。倒是有一页夹着一张发黄的报纸剪报,上面的新闻标题是《我省查处一起重大腐败案件》,时间是十年前。

我把剪报抽出来仔细看了看,报道的内容是关于当年省交通厅的一个窝案,涉案金额巨大,好几个处级干部被双规。我父亲那时候好像就在交通系统工作,但这篇报道里并没有提到他的名字。

我正准备把剪报放回去,忽然注意到一个细节——报道的最后一段,提到了一个名字:“涉案人员张某已被移送司法机关”。这个“张某”是谁?报道里没有明说,只用了化名。

我皱起眉头,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却又说不出具体是什么。

手机又震了一下,是一条短信。我点开一看,是秘书小刘发来的:“周书记,您明天上午的行程我已经调整好了,原定的部门座谈会改到了下午三点。”

小刘是我从省政府带过来的,跟了我三年,做事一向靠谱。我没回消息,只是把手机放到一边,继续翻看那本笔记本。

这一翻,又是半个多小时。

笔记本的后半部分记录了一些奇怪的事情,说是奇怪,是因为那些事情看起来和我父亲的工作毫无关系。比如某年某月某日,他去了一趟某个县城,在那里待了三天;又比如某年某月某日,他和一个叫“老方”的人在茶馆见面,聊了很久。

这些记录都很简短,有的甚至只有一句话,但我越看越觉得不对劲。因为那些时间和地点,似乎都和后来发生的一些事情对得上。

我拿出手机,打开搜索引擎,输入了几个关键词。搜索结果出来的那一刻,我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那些时间点,恰好对应着几起后来被查处的腐败案件。而我父亲去过的那些地方,也恰恰是案件的关键节点所在。

难道说,我父亲当年在调查什么事情?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我就再也坐不住了。我在书房里来回踱步,脑子里各种念头纷至沓来。父亲生前从来不跟我谈工作上的事,每次我问起,他都只是笑笑说“没什么好说的”。我一直以为那是因为他的工作太平凡,不值一提,可现在想来,或许恰恰相反。

他是在保护我。

如果那些记录是真的,那他当年很可能卷入了一场巨大的风暴。而他之所以什么都不告诉我,就是为了让我远离这一切。

可问题是,他既然选择了沉默,为什么又要留下这本笔记本?而且还特意嘱咐我,要等到当了主官再看?

除非,他知道我总有一天会走到这一步。

外面的雨越下越大,雨水顺着排水管哗哗地流下来,像是在冲刷着什么。我站在窗前,看着远处模糊的城市轮廓,心里忽然涌起一种难以言说的预感。

明天,等待我的绝不会是一场普通的报到。

我关掉台灯,拿起笔记本走进卧室。躺在床上,我怎么也睡不着,满脑子都是父亲最后那段日子的样子。他瘦得皮包骨头,躺在病床上连翻身都困难,可每次我去看他,他总是强撑着坐起来,问我工作怎么样,有没有遇到什么难处。

那时候我觉得他太啰嗦,现在想想,他可能是在用自己的方式提醒我什么。

凌晨三点多,我终于迷迷糊糊地睡着了。梦里,我回到了小时候,父亲牵着我的手走在一条长长的巷子里,两边是高高的围墙,看不到尽头。我问他要去哪里,他不说话,只是一直往前走。我想停下来,却发现自己的脚不听使唤,只能跟着他一步步向前。

忽然,巷子尽头出现了一个人影,背对着我们站在那里。父亲松开我的手,朝那个人走过去。我喊他回来,他不理我,越走越快,最后消失在刺眼的白光里。

我是被闹钟吵醒的。

六点半,天已经亮了。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窗外传来鸟叫声,空气里有种雨后特有的清新味道。我揉了揉太阳穴,感觉头有点疼,大概是昨晚睡得太少。

洗漱的时候,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三十七岁,不算年轻,但也谈不上老。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下巴刮得干干净净,深蓝色的西装熨得笔挺。这副模样走出去,应该够“正式”了。

出门前,我又看了一眼那本笔记本,最后还是决定带上它,塞进了公文包的夹层里。

车子已经在楼下等着了。司机老陈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话不多,开车很稳。我上车后,他问了一句:“周书记,直接去省委?”

“嗯。”

车子驶出小区,汇入早高峰的车流。我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一闪而过的街景,脑子里却还在想着昨晚的那些事。

父亲和周明远到底是什么关系?笔记本上那句“小心这个人”,究竟是什么意思?还有那些奇怪的记录,到底藏着什么秘密?

这些问题像一团乱麻,缠在一起,理不清也扯不断。

车子开了大概四十分钟,到了省委大院门口。保安核实了我的身份后放行,车子缓缓驶进院子。省委大院比我想象的要安静得多,院子里种着几棵高大的樟树,树冠遮天蔽日,把阳光挡在外面,投下一大片阴影。

我下了车,整理了一下领带,朝一号楼走去。

刚走到楼门口,迎面碰上了一个人。那人看起来五十岁上下,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戴着一副金丝眼镜,手里拿着一个保温杯。他看到我,脚步顿了一下,脸上露出一丝意味不明的笑容。

“周书记来了?”他主动打招呼,语气听起来很随意,但眼神却锐利得像刀子一样,从上到下把我打量了一遍。

我认出了他——省委组织部副部长,郑国平。

“郑部长好。”我客气地点头致意。

“周书记果然年轻有为啊。”郑国平笑了笑,拍了拍我的肩膀,“走吧,我带你去会议室。”

他转身走在前面,我跟在后面。电梯里只有我们两个人,气氛有些微妙。郑国平不说话,只是盯着电梯门上方的楼层指示灯看,我也找不到话题,只好保持沉默。

电梯到了五楼,门开了。走廊很长,铺着深红色的地毯,两侧是一扇扇紧闭的门。郑国平领着我走到尽头,在一扇门前停下,伸手推开了门。

“请进吧,周书记在里面等你。”

我迈步走进会议室,一眼就看到了坐在长桌尽头的周明远。

他比我印象中要老一些,头发花白了不少,脸上的皱纹也更深了。但他那双眼睛依然明亮,透着一种久居上位者的沉稳和威严。看到我进来,他没有起身,只是微微点了点头,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坐。”

我坐下来,把公文包放在腿边。会议室里只有我们两个人,窗户开着,风吹进来,吹动了桌上的文件。

周明远端起面前的茶杯喝了一口,然后放下,目光平静地看着我。

“知道为什么叫你来吗?”

“请周书记指示。”

他沉默了几秒钟,似乎在斟酌措辞。然后他从桌上拿起一个牛皮纸信封,推到我的面前。

“你先看看这个。”

我疑惑地接过信封,拆开封口,抽出里面的东西。

那是一叠照片。

照片上是一个男人,大约六十岁左右,穿着囚服,头发剃得很短,脸上带着一种麻木的表情。背景看起来像是监狱的探视室,铁灰色的墙壁,简陋的桌椅。

我不认识这个人。

“他是谁?”我抬起头,看向周明远。

周明远没有直接回答我的问题,而是反问道:“你父亲去世前,有没有给你留下什么东西?”

我的心猛地一跳。

他怎么会知道这件事?

我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努力让自己的表情保持平静。“周书记,我不太明白您的意思。”

周明远看着我,目光深邃得像是要看穿我的心思。半晌,他叹了口气,语气变得有些沉重。

“你父亲是个好人,也是个聪明人。他当年做了很多事,有些人欠他的,有些人怕他的。”他顿了顿,“照片上这个人,叫方志诚,是你父亲当年的同事。”

方志诚。老方。

我脑子里闪过笔记本上的那些记录——某年某月某日,和“老方”在茶馆见面。

原来他就是那个“老方”。

“他现在在哪里?”我问。

“秦城监狱。”周明远说,“判了十五年,还有七年刑期。”

“他犯了什么事?”

“贪污受贿,滥用职权,数额特别巨大。”周明远一字一句地说,“而且,他和你父亲当年的死有关。”

这句话像一把锤子,狠狠砸在了我的胸口。

我父亲当年的死。

我一直以为,父亲是因病去世的。肝癌晚期,医生说是因为长期劳累,加上饮酒过度。虽然走得突然,但病因清楚,没有什么可疑的地方。

可现在,周明远却说,这和方志诚有关。

“什么意思?”我的声音有些发紧,“我父亲不是因为肝癌去世的吗?”

周明远没有回答,而是又从桌上拿起一份文件,推到我面前。

“你自己看看吧。”

我翻开文件,映入眼帘的是一份法医鉴定报告的复印件。报告上的名字,是我父亲的。

我快速扫过那些专业术语,目光最后定格在结论那一栏——

“排除自然死亡可能性,系中毒致死。”

中毒。

我的大脑一片空白。

第二章

会议室里安静得可怕,只有空调发出的轻微嗡鸣声。我盯着那份法医鉴定报告,手指微微发抖,纸张的边缘被我捏出了褶皱。

中毒致死。

这四个字像钉子一样钉在我的脑子里,怎么拔都拔不出来。我父亲不是病死的,是被毒死的。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有人杀了他。

而我,这五年来一直以为他只是生病走了,甚至还安慰自己说他走得不痛苦。

“这份报告是哪来的?”我抬起头,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

周明远没有回避我的目光,他的表情很严肃,也很坦然。“省公安厅的档案室里存了一份原件。我花了三年时间,才拿到这份复印件。”

“三年?”我敏锐地捕捉到这个时间点,“也就是说,三年前你就知道我父亲不是正常死亡?”

“对。”

“那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

我的语气有些冲,甚至带着质问的味道。我知道这样不合适,对面坐着的是省委书记,是我的顶头上司,可我控制不住。五年了,我像个傻子一样活在谎言里,而眼前这个人明明知道真相,却一直瞒着我。

周明远没有生气,反而露出一丝苦笑。“告诉你又能怎样?三年前你只是个副处长,就算知道了真相,你能做什么?打草惊蛇,把自己也搭进去?”

他说得没错,可我心里还是堵得慌。

“那现在呢?为什么要告诉我?”

“因为你坐上这个位置了。”周明远靠在椅背上,目光变得深远,“江城市委书记,这个位置很重要。重要到有些人坐不住,重要到他们会想办法把你拉下来。”

“谁?”

周明远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把话题转了回去。“你知道方志诚为什么会入狱吗?”

“不是因为贪污受贿吗?”

“那是表面原因。”周明远摇摇头,“真正的原因,是他知道得太多了。你父亲当年和他一起调查一件事,查到一半,你父亲死了。方志诚害怕了,想跑,结果被人举报,抓了进去。”

“他们调查的是什么?”

周明远沉默了片刻,然后说出了两个字。

“江钢。”

江钢。江城钢铁集团。这座城市最大的企业,也是全省的纳税大户。我来之前看过资料,江钢集团资产规模超过五百亿,员工两万多人,产业链覆盖上下游十几个行业。可以说,江城的经济命脉,有一半掌握在江钢手里。

但同时,江钢也是一颗定时炸弹。产能过剩,环保压力大,负债率居高不下,近几年一直在亏损边缘徘徊。上一任市委书记就是因为处理不好江钢的问题,被调离了岗位。

“你父亲当年发现,江钢存在严重的国有资产流失问题。”周明远继续说道,“有人在通过虚假贸易、关联交易的方式,把江钢的钱转移到境外。涉及金额,初步估计在百亿以上。”

百亿。

我倒吸一口凉气。这个数字太大了,大到我不敢相信。如果真的存在这么大的窟窿,那江钢早就该破产了,怎么可能撑到现在?

“证据呢?”

“你父亲收集了很多证据,但在他出事之后,那些证据全部消失了。”周明远看着我,“方志诚说,你父亲把最重要的材料藏在一个安全的地方,只有你知道在哪里。”

我愣住了。

父亲给我留下了什么?除了那本笔记本,什么都没有。难道说,笔记本里藏着线索?

我下意识地想伸手去摸公文包,但还是忍住了。周明远的目光一直盯着我,我不能让他看出端倪。

“周书记,您告诉我这些,是想让我做什么?”

“查下去。”周明远的语气斩钉截铁,“把真相挖出来,把那些人绳之以法。你父亲等了十年,方志诚等了七年,我也等了三年。不能再等了。”

“可是,我刚刚上任,对江城的情况还不熟悉……”

“你不用急着动手。”周明远打断了我,“先站稳脚跟,摸清情况。我会在省里给你支持,但你要记住一点——”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我。

“你身边,可能有他们的人。”

这句话像一盆冷水浇下来,让我从头凉到脚。

身边的人。是谁?秘书小刘?司机老陈?还是市政府那些表面上对我毕恭毕敬的官员?我不知道,一个都不知道。

“那我该怎么办?”

“该怎么做就怎么做,不要表现出任何异常。”周明远转过身来,“你现在的任务,就是当好你的市委书记。其他的事情,等时机成熟再说。”

他走到我面前,伸出手。

“欢迎来到江城。”

我握住他的手,感觉到他的手掌粗糙有力,掌心有厚厚的茧子。这是一双干过活的手,不像大多数领导干部那样保养得白白嫩嫩。

“谢谢周书记。”

“不用谢我。”他松开手,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你父亲的事,我也有责任。当年如果我胆子再大一点,或许就不会……”

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离开会议室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周明远还站在窗前,背影显得有些孤单。晨光透过玻璃照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走出大楼,阳光有些刺眼。我眯着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空气中弥漫着樟树的香气,混合着泥土的味道,让人头脑清醒了许多。

我掏出手机,给小刘打了个电话。

“小刘,下午的座谈会几点开始?”

“三点,在市政府二号楼。”

“好,我准时到。”

挂了电话,我坐进车里。老陈问我去哪里,我说先回市委办公室。

车子驶出省委大院,我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脑子里乱糟糟的,各种信息像碎片一样拼凑不起来。父亲是被人害死的,江钢有问题,身边可能有内鬼,周明远到底是敌是友……

等等。

我猛地睁开眼睛。

周明远刚才说的话,有一个很大的漏洞。

他说他花了三年时间才拿到那份法医鉴定报告的复印件。可如果真是这样,他为什么不早点行动?以他的权力和地位,想要重启调查并不是难事。可他偏偏等到我上任市委书记才告诉我这一切。

为什么?

是因为我之前级别太低,不够资格参与这件事?还是因为,他需要我这样一个“棋子”来帮他做某些他自己不方便做的事情?

还有,他让我“查下去”,却没有给我任何实质性的帮助。没有具体的线索,没有可靠的帮手,甚至连一份完整的卷宗都没给我。就凭一本笔记本和一张照片,我能查出什么来?

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我拿出手机,想给周明远打个电话,但手指停在屏幕上方,最终还是放下了。

不行,不能打。如果周明远真的有问题,我这通电话就是在打草惊蛇。如果他没问题,我现在打电话也只会显得我很急躁,不够沉稳。

我需要冷静下来,好好想一想。

回到市委办公室,小刘已经把下午座谈会的材料准备好了。我坐在办公桌前,翻看着那些文件,却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满脑子都是父亲的样子。

我记得小时候,父亲总是很忙,经常加班到深夜才回家。母亲有时候会抱怨,说他心里只有工作,没有这个家。父亲也不辩解,只是笑笑,摸摸我的头,说“等你长大了就懂了”。

现在我长大了,也确实懂了一些,可代价却是永远失去了他。

我打开公文包,拿出那本笔记本,重新翻到最后一页。

“周明远。”

“小心这个人。”

这两个记录之间,到底有什么关系?父亲写下周明远的名字,是为了提醒我要小心他,还是另有含义?

我又往前翻,找到了关于“老方”的记录。那条记录很简单,只有一句话:“和老方在茶馆喝茶,聊了很多。他说有些事情,比想象中复杂。”

比想象中复杂。

这句话现在读起来,别有深意。老方——也就是方志诚——当时一定向父亲透露了什么重要的信息。而这些信息,很可能就是导致父亲被害的直接原因。

我继续往后翻,发现后面还有几条类似的记录,都是和不同的人在不同的地点见面。有茶馆,有饭店,甚至还有一个公园的长椅。每一个见面对象,都被父亲用一个代号记录下来。

这些代号,现在看来,很可能就是当年那场调查中的关键人物。

我把这些记录全部抄了下来,列成一张表。一共七个人,七个见面地点,七个时间点。如果我能找到这些人,或许就能拼凑出当年的真相。

但问题是,这些人现在还活着吗?还会愿意开口吗?

我正想着,手机响了。是小刘打来的。

“周书记,下午的座谈会,江钢集团的董事长张宏达也会参加。”

张宏达。

这个名字让我心头一紧。江钢集团的掌门人,在江城经营了二十多年,根深蒂固,势力庞大。据说他和省里不少领导都有交情,是那种跺跺脚整个江城都要抖三抖的人物。

“知道了。”我说,“还有什么安排?”

“会后有个晚宴,张董说要给您接风洗尘。”

“推掉。”我想都没想就说,“就说我刚到任,还有很多事情要处理,改天再说。”

小刘犹豫了一下,还是答应了。

挂了电话,我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张宏达。这个人会是父亲当年调查的对象吗?如果是,那他一定知道我的身份,也知道我来江城的目的。这场接风宴,恐怕没那么简单。

我必须小心行事。

下午三点,我准时出现在市政府二号楼的会议室。参会的人不少,各个部门的负责人都在,还有一些企业的代表。张宏达坐在会议桌的另一端,距离我最远的位置。

他是个身材魁梧的男人,五十多岁,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穿着一身定制的深蓝色西装。手腕上那块表看起来很贵,应该是百达翡丽或者江诗丹顿之类的牌子。他坐在那里,自带一股气场,周围的人都不自觉地和他保持着一定的距离。

会议开始后,我先做了一个简短的发言,主要是表明态度,强调要抓好经济发展,优化营商环境。这些话都是场面上的套话,但必须说,这是规矩。

各部门负责人依次汇报工作,轮到张宏达的时候,他站起来,清了清嗓子。

“周书记,我代表江钢集团,热烈欢迎您来江城任职。”他的声音洪亮,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气势,“江钢集团作为江城最大的企业,一直以来都积极响应市委市政府的号召,为地方经济发展做出了应有的贡献。下一步,我们将继续加大投入,推动产业转型升级,力争在三年内实现产值翻番。”

他说得慷慨激昂,台下响起了掌声。我也跟着鼓掌,但心里却在冷笑。

产值翻番?就江钢目前那个状况,别说翻番,能维持现状就不错了。他这是在画大饼,忽悠我这个新来的书记。

“张董说得很好。”我微笑着回应,“江钢集团确实是江城的一张名片。不过我听说,最近几年江钢的经营状况不太理想,负债率比较高。不知道张董有没有什么具体的解决方案?”

这话一出,会议室的气氛顿时变了。

张宏达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就恢复了正常。“周书记的消息很灵通啊。确实,受宏观经济形势影响,江钢这几年遇到了一些困难。但我们正在积极应对,已经制定了一套完整的改革方案,相信很快就能见到成效。”

“那就好。”我点点头,“如果有需要市委市政府支持的地方,尽管提出来。我们一定全力配合。”

“多谢周书记。”

会议继续进行,但我的注意力已经不在那些汇报上了。我在观察每一个人,观察他们的表情,他们的反应,他们之间的互动。

张宏达显然在江城经营了一张庞大的关系网。会议期间,有好几个人主动找他攀谈,态度都很恭敬。就连副市长李建平,也对他客客气气的。

这个人,不好对付。

会议结束后,我正要离开,张宏达追了上来。

“周书记,晚上真的不能赏光吗?”他笑呵呵地问,语气很客气,但眼神里却有一种不容拒绝的意味。

“实在抱歉,张董。”我歉意地笑了笑,“刚到任,很多事情要处理,改天一定登门拜访。”

“那好吧。”张宏达也不勉强,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递给我,“这是我的私人号码,有什么需要帮忙的,随时联系。”

我接过名片,道了声谢,然后转身离开。

走出会议室,我低头看了看那张名片。烫金的字体,简洁的设计,透着一股低调的奢华。我把名片放进钱包里,心想,这个人情,迟早是要还的。

回到车上,老陈问我去哪里。我说回住处。

路上,我一直在想一个问题:张宏达知不知道我父亲的事?如果知道,他今天表现得这么热情,是不是另有所图?如果不知道,那我接下来的动作,会不会引起他的警觉?

车子开到住处楼下,我下了车,正要上楼,手机又响了。

是一个陌生号码。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起来。

“喂?”

“请问是周书记吗?”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听起来有些苍老,带着明显的疲惫。

“我是。请问您是?”

“我叫方志诚。”

我的心猛地一跳。

方志诚。他不是在秦城监狱服刑吗?怎么能给我打电话?

“你怎么会有我的号码?”我压低声音问。

“有人给我的。”方志诚的声音很轻,像是怕被别人听到,“周书记,我知道你父亲的事。有些话,我想当面跟你说。”

“你在哪?”

“我在江城。”

什么?他不是在监狱里吗?

“你不是应该在秦城吗?”

“我出来了。”方志诚说,“昨天刚办完保外就医手续。”

保外就医。这太巧了。昨天我接到任命,今天他就保外就医出来了。这里面一定有文章。

“你在哪?我去找你。”

“不用,你来找我太显眼了。”方志诚说,“明天下午三点,城南老城区,有个叫‘旧时光’的茶馆。我在那里等你。”

说完,他就挂了电话。

我握着手机,站在楼下,久久没有动弹。

方志诚出来了。他来江城了。他要见我。

这一切,到底是巧合,还是有人精心安排的棋局?

我抬头看了看天空,夕阳西下,天边的云彩被染成了血红色。

暴风雨,真的要来了。

第三章

那一夜,我几乎没有合眼。

方志诚的电话像一颗石子投进平静的湖面,激起的涟漪一圈圈扩散,怎么也停不下来。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反复回放着白天发生的每一件事——周明远的话,那份法医鉴定报告,张宏达的笑脸,还有方志诚那个苍老而疲惫的声音。

保外就医。

这四个字在我脑子里打转。一个被判了十五年、才服刑七年的重刑犯,怎么说出来就出来了?而且偏偏选在我刚到任的这个时间节点。如果说这不是有人故意安排的,打死我也不信。

可安排这件事的人是谁?是周明远吗?他今天早上才跟我说要查下去,晚上方志诚就出来了,时间上未免太巧了。但如果是周明远安排的,他为什么不直接告诉我?反而要让方志诚自己联系我?

或者说,安排这件事的人是张宏达?他想让方志诚来见我,借方志诚的口传递某些信息?可方志诚当年就是因为调查江钢的事情才被抓进去的,他跟张宏达应该是对立方才对。

还有一种可能——安排这件事的人,既不是周明远,也不是张宏达,而是藏在幕后的第三方。这个人想让方志诚和我接触,借此搅动局面,逼某些人露出马脚。

不管是哪种可能,我都必须去见方志诚一面。他是我父亲当年的搭档,是唯一可能知道真相的人。错过这个机会,也许就再也没有第二次了。

第二天一早,我照常去市委上班。表面上一切如常,开会、批文件、听取汇报,该做的事一件不少。但我心里始终悬着一根弦,时刻留意着周围人的反应。

上午十点,市政府办公室主任王建国来汇报工作。他是个四十出头的中年人,戴着一副黑框眼镜,说话慢条斯理,给人一种很稳重的感觉。他汇报的是下周全市经济工作会议的筹备情况,说得很详细,每个环节都考虑得很周到。

“周书记,会议议程初步定下来了,您要不要过目一下?”他把一份打印好的议程表递过来。

我接过来扫了一眼,点了点头:“可以,就这样安排吧。对了,江钢那边,张董有没有说什么?”

王建国愣了一下,随即摇头:“没有,张董那边一切正常。周书记有什么指示吗?”

“没有,随口问问。”我笑了笑,把议程表还给他,“辛苦了,去忙吧。”

王建国走后,我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盯着墙上的江城地图发呆。地图上用红笔标注了各个区县的位置,江钢集团总部位于城北的工业区,占地面积很大,几乎占了整个工业区的三分之一。

我拿起手机,打开地图软件,搜索了一下“旧时光茶馆”。结果显示,这家茶馆位于城南老城区的一条小巷子里,周围都是些老旧的居民楼,看起来是个不起眼的地方。方志诚选在那里见面,显然是经过考虑的——隐蔽,不容易引人注意。

下午两点半,我跟小刘说要去基层调研,让他不用跟着。小刘有些意外,但没有多问,只是帮我安排了车。

车子开到城南老城区,我让老陈在一条路口停下,说我一个人走走,让他在这里等我。老陈犹豫了一下,还是点了点头。

我沿着狭窄的街道往里走。城南是老城区,房子大多是上世纪八九十年代建的,外墙斑驳,电线横七竖八地挂在空中。路两边开着各种小店,有卖杂货的,有修自行车的,还有一家理发店,门口的旋转灯柱已经褪了色,转起来吱呀作响。

拐进一条更窄的巷子,走了大概一百米,终于看到了“旧时光茶馆”的招牌。那是一块木质的匾额,黑底金字,字体是那种古朴的楷书,看起来有些年头了。

茶馆不大,进门是一个大厅,摆着几张八仙桌,墙上挂着几幅水墨画。角落里坐着一个老头,正在听收音机里的评书,眯着眼睛,一副悠然自得的样子。柜台后面站着一个中年女人,看到我进来,抬头问了一句:“喝茶?”

“找人。”我说。

女人不再说话,低下头继续玩手机。

我在大厅里扫了一圈,没有看到方志诚的身影。正当我疑惑的时候,里间的门帘掀开了,一个瘦削的男人探出头来,朝我招了招手。

我认出他了。虽然比照片上老了太多,但那轮廓还在。

我走过去,掀开门帘,进了里间。

这是一个很小的包间,只有一张桌子两把椅子,窗户开得很高,光线有些昏暗。方志诚坐在其中一把椅子上,面前放着一杯茶,茶水已经凉了,表面浮着一层薄薄的茶膜。

他比照片上还要憔悴。头发几乎全白了,脸上的皮肤松弛下垂,眼袋很深,像是很长时间没有好好睡过觉。他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衬衫,袖口的扣子掉了两颗,露出手腕上清晰的骨节。

“坐。”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我坐下来,打量着眼前这个男人。这就是父亲当年的搭档,那个在笔记本里被称为“老方”的人。岁月在他身上留下了太多的痕迹,让他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了十几岁。

“你是怎么出来的?”我没有寒暄,直接切入正题。

方志诚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苦涩地笑了笑:“保外就医。肝癌早期,监狱那边怕我死在里头,担不起责任,就办了手续。”

肝癌。又是肝癌。

我父亲也是肝癌,只不过他是被人毒死的,伪装成肝癌的症状。方志诚也得了一样病,这是巧合吗?

“你找我有什么事?”

“你父亲的事。”方志诚放下茶杯,双手交握放在桌上,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我知道你肯定有很多疑问,我今天来,就是想告诉你一些事情。”

“你说。”

“你父亲当年和我一起调查江钢的问题,这件事你应该已经知道了吧?”方志诚看着我,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复杂情绪,“我们查了整整两年,收集了大量的证据。那些证据一旦公布,足以让很多人身败名裂,锒铛入狱。”

“然后呢?”

“然后你父亲就出事了。”方志诚的声音低沉下来,“那天晚上,他给我打了一个电话,说他发现了一个很重要的线索,约我第二天见面详谈。可第二天,我就收到了他住院的消息。”

“什么线索?”

“他没说。”方志诚摇摇头,“他只说了一句话——‘老方,我们一直猜错方向了。’然后就挂了电话。”

猜错方向了。

这句话是什么意思?父亲和方志诚调查了两年,难道查错了人?

“你们当时在查谁?”

方志诚沉默了一会儿,似乎在犹豫要不要说出来。最终,他还是开口了:

“我们在查周明远。”

这四个字像一道闪电劈在我脑海里,让我整个人都僵住了。

周明远。省委书记。那个昨天还跟我说要“查下去”的人,竟然是父亲当年调查的对象?

“不可能。”我脱口而出,“如果周明远有问题,他怎么可能让我来查这件事?这不是自投罗网吗?”

“这正是问题的关键。”方志诚盯着我,眼神变得锐利起来,“你有没有想过,也许周明远让你查这件事,恰恰是为了掩盖他自己的问题?”

我愣住了。

这个角度,我确实没有想过。

如果周明远真的是父亲调查的对象,那他让我来查这件事,就有两种可能的解释:一是他真的想查明真相,替父亲报仇;二是他想利用我,把调查方向引到别人身上,从而保全自己。

哪一种可能性更大?

“你有证据证明周明远有问题吗?”我问。

“以前有。”方志诚叹了口气,“但你父亲出事之后,那些证据都不见了。我怀疑,是有人潜入了你父亲的办公室,把所有材料都偷走了。”

“包括那本笔记本?”

“笔记本?”方志诚愣了一下,“什么笔记本?”

看来他不知道笔记本的事。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有告诉他实话。

“没什么,我父亲留下的一些遗物。”

方志诚也没有追问,继续说下去:“你父亲死后,我意识到自己也危险了。我想把剩下的材料转移到一个安全的地方,但还没来得及行动,就被人举报了。贪污受贿,滥用职权,罪名一套一套的,根本容不得我辩解。”

“那些材料呢?”

“我藏起来了。”方志诚说,“藏在了一个只有我知道的地方。本来我想等风声过去之后再取出来,可没想到,这一等就是七年。”

“现在还能找到吗?”

“能。”方志诚肯定地点了点头,“但我不能告诉你具体位置。不是不相信你,而是我怕你拿到那些材料之后,会打草惊蛇。”

“那你要怎样才肯给我?”

“等我确定你是安全的。”方志诚说,“你刚来江城,根基不稳,身边不知道有多少双眼睛在盯着你。如果我这个时候把材料给你,不但帮不了你,反而会害了你。”

他说得有道理。可我心里还是着急。

“那我要等到什么时候?”

“等你真正掌控了局面。”方志诚站起身,“周书记,你父亲是个好人,也是个勇敢的人。他为了查清真相,连命都不要了。我希望你不要辜负他的牺牲。”

他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看了我一眼。

“对了,还有一件事要提醒你。”

“什么?”

“你身边那个秘书,姓刘的那个,小心他。”

小刘?

我心头一紧。小刘跟了我三年,一直忠心耿耿,从来没有出过差错。方志诚为什么要让我小心他?

“为什么这么说?”

“你自己慢慢观察吧。”方志诚没有解释,掀开门帘走了出去。

我独自坐在包间里,久久没有动弹。

小刘有问题?这怎么可能?他是我从省政府带过来的,是我最信任的人之一。如果连他都有问题,那我身边还有谁能相信?

可方志诚没有必要骗我。他冒着风险来见我,就是为了提醒我这些事。如果他的话不可信,那他完全没有必要走这一趟。

我揉了揉太阳穴,感觉头又开始疼了。

走出茶馆的时候,天色已经有些暗了。巷子里亮起了昏黄的路灯,几只飞蛾围着灯泡打转,投下忽明忽暗的影子。

我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脑子里还在想着方志诚说的那些话。走到路口的时候,我看到了老陈的车,他正靠在车门上抽烟,看到我过来,连忙掐灭了烟头。

“周书记,回市委吗?”

“嗯。”

车子发动,驶出老城区。我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心里却一刻也静不下来。

小刘。如果方志诚说的是真的,那小刘是谁的人?周明远的?还是张宏达的?又或者是其他什么势力的?

我回想起这段时间小刘的表现,试图找出一些蛛丝马迹。可想来想去,除了觉得他做事太过周全之外,实在找不出什么可疑的地方。

也许,方志诚是多虑了。

可万一不是呢?

我睁开眼,拿出手机,翻到小刘的号码。手指悬在屏幕上方,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按下了拨号键。

“喂,周书记?”电话那头传来小刘熟悉的声音。

“小刘,明天的行程安排发我一份。”

“好的,马上发给您。”

挂了电话,我盯着手机屏幕,心里五味杂陈。

希望是我多想了。

第二天一早,我照例去市委上班。刚到办公室坐下,小刘就敲门进来了,手里拿着一份文件。

“周书记,省里下发了一份通知,要求各地市上报重点企业债务风险排查情况。江钢集团那边,需要单独做一个报告。”

我接过文件,扫了一眼,点了点头:“这件事你跟进一下,让市国资委配合。”

“好的。”小刘应了一声,却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站在原地,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还有事?”

“周书记……”小刘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说,“昨天晚上,有人看到张宏达的秘书,去了省委大院。”

这个消息让我心头一震。

张宏达的秘书,去了省委大院。他去见谁?周明远?还是其他人?

“你确定?”

“确定。”小刘点点头,“我一个朋友在省委值班室,亲眼看到的。”

“几点?”

“晚上十一点左右。”

深夜十一点,张宏达的秘书去省委大院。这个时间点,显然不是正常的公务往来。如果不是去见周明远,那就是去见某个同样住在省委大院里的领导。

不管去见谁,这件事都说明,张宏达和省里的关系,比我想象的还要密切。

“我知道了。”我对小刘说,“这件事不要再跟任何人提起。”

“明白。”

小刘退了出去,留下我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

张宏达和省里的人有来往,这并不奇怪。他是江钢的掌门人,和省里领导打交道是常有的事。但深夜秘访,这就值得玩味了。

我拿起手机,想给周明远打个电话试探一下,但想了想还是算了。如果周明远真的和张宏达有勾结,我这通电话就是在自曝其短。如果没有,那我贸然打电话问这种事,也会显得我不够沉稳。

最好的办法,是按兵不动,静观其变。

接下来的几天,一切风平浪静。我每天按时上下班,该开会开会,该调研调研,该批文件批文件,表现得像一个再正常不过的新任市委书记。

但我心里清楚,这只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周五下午,小刘送来了一份邀请函。是江钢集团成立四十周年庆典的邀请函,时间定在下周三晚上,地点在江城国际大酒店。

“周书记,您要去吗?”小刘问。

我拿起邀请函看了看,烫金的封面,内页印着精美的图案,措辞很客气,落款是张宏达的亲笔签名。

“去。”我说,“人家盛情邀请,不去不合适。”

“那我安排一下。”

“不用。”我摆摆手,“你留在家里,让老陈送我就行。”

小刘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我会不带他去。但他没有多问,点了点头:“好的。”

其实我不是不想带他去,而是我想趁这个机会,看看小刘的反应。如果方志诚说的是真的,那小刘一定会想办法打听我为什么不带他去。如果他什么都不问,那反而说明他心里有鬼。

庆典那天傍晚,我换上了一套深灰色的西装,系了一条暗红色的领带,对着镜子整理了半天。镜子里的人看起来精神不错,但眼神里藏着的那一丝警惕,只有我自己能看到。

车子开到江城国际大酒店门口,远远就看到张宏达站在那里迎接宾客。他穿着一身黑色的中山装,胸口别着一朵红色的胸花,笑容满面地和每个人握手寒暄。

看到我下车,他快步迎了上来。

“周书记,欢迎欢迎!”他握住我的手,力道很足,“您能来,真是蓬荜生辉啊!”

“张董客气了。”我笑着回应,“江钢集团是江城的中流砥柱,四十周年庆典,我这个市委书记怎么能缺席?”

“周书记太抬举了。”张宏达哈哈大笑,拉着我的手往里面走,“来来来,我带您进去。”

宴会厅布置得富丽堂皇,巨大的水晶吊灯从天花板上垂下来,折射出璀璨的光芒。几十张大圆桌整齐排列,每张桌上都摆着精致的餐具和鲜花。舞台的背景是一块巨大的LED屏幕,滚动播放着江钢集团的发展历程。

我被安排在主桌,同桌的都是市里的领导和一些重要企业的负责人。副市长李建平也在,坐在我左手边,张宏达坐在我右手边。

宴会开始后,先是张宏达致辞,然后是几个嘉宾发言,接着是文艺表演。一切都按部就班,热闹而有序。

酒过三巡,张宏达端着酒杯凑过来,低声对我说:“周书记,待会儿有个小范围的交流,想请您赏光。”

“什么交流?”

“就是几个老朋友,私下聊聊。”张宏达笑着说,“没有外人,都是自己人。”

我心里一动。这个所谓的“小范围交流”,恐怕才是今晚的重头戏。

“好啊。”我爽快地答应了,“正好我也想跟张董多聊聊。”

宴会进行到一半,张宏达起身,朝我使了个眼色,然后悄悄离开了座位。过了一会儿,我也借口去洗手间,跟了出去。

张宏达在走廊尽头等我,看到我过来,他推开旁边一扇门,做了个“请”的手势。

我走进去,发现这是一个小型的VIP包厢,装修比外面更加奢华。沙发上已经坐了两个人,一个是副市长李建平,另一个是个陌生的中年人,戴着金丝眼镜,气质儒雅。

“周书记,给您介绍一下。”张宏达指着那个陌生人说,“这位是省发改委的赵主任,赵志远。”

省发改委的主任?那可是个实权部门的一把手。他怎么也会在这里?

“赵主任,幸会。”我伸出手。

“周书记年轻有为啊。”赵志远握住我的手,笑眯眯地说,“早就听说过您的大名,今天总算见到了。”

几个人落座,服务员端上来几杯茶。张宏达关上门,房间里顿时安静下来。

“周书记,”张宏达开门见山,“今天请您来,主要是想跟您聊聊江钢未来的发展。”

“张董请讲。”

“江钢的情况,您也了解一些。”张宏达叹了口气,“这几年日子不好过,产能过剩,环保压力大,银行那边也卡得紧。说白了,就是缺钱。”

“缺多少?”

“至少五十个亿。”张宏达伸出五个手指,“如果能拿到这笔资金,江钢就能完成技术改造,实现转型升级。到时候,不仅能把之前的亏损补回来,还能创造更多的就业机会,为江城的经济做出更大的贡献。”

五十个亿。这个数字不小,但对于江钢这样的体量来说,也不算太大。关键是,这笔钱从哪里来?

“张董的意思是?”

“我们希望市委市政府能出面,帮我们协调一笔贷款。”张宏达说,“省里的几家大银行,我们都谈过了,但他们要求有政府背书。只要您点头,这件事就好办。”

我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慢慢品味着茶水的滋味。

“张董,贷款的事,我可以帮你们协调。但前提是,江钢必须拿出一份切实可行的转型方案,而且要有明确的还款计划。总不能拿了钱,打了水漂,对吧?”

“那是当然。”张宏达连连点头,“方案我们已经做好了,明天就送到您办公室。”

“那就好。”

我们又聊了一些其他的事情,气氛一直很融洽。赵志远话不多,但每次开口都能说到点子上,看得出是个很有水平的人。

临走的时候,张宏达送我到门口,又低声说了一句:“周书记,贷款的事,还请您多多费心。事成之后,必有重谢。”

“张董客气了。”我淡淡一笑,“为企业和地方经济服务,是我的本职工作。”

坐上车,我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了。

张宏达今晚的表现,看似热情诚恳,实则步步为营。他先是用庆典做掩护,营造一个轻松的氛围,然后又搬出赵志远来给我施压,最后才抛出贷款的事。

五十个亿,政府背书。这笔钱要是真贷出去了,能不能收回来,恐怕只有天知道。

更重要的是,我父亲当年调查的国有资产流失问题,会不会就隐藏在这些贷款背后?

我拿出手机,给方志诚发了条短信:“方便见面吗?”

过了几分钟,短信回了过来:“老地方,明天下午。”

我收起手机,望向窗外。城市的霓虹灯在夜色中闪烁,繁华而迷离。

这场游戏,才刚刚开始。

第四章

第二天下午,我再次来到城南老城区的那条巷子。

这一次,我没有让老陈送我到路口,而是在两条街外就下了车,步行穿过几条弯弯曲曲的小巷,确认身后没有人跟踪,才拐进“旧时光茶馆”。

方志诚还是坐在那个包间里,面前的茶换了新的,冒着热气。他看起来比上次精神了一些,但脸色依然很差,眼窝深陷,像是被什么东西掏空了身体。

“来了。”他抬了抬眼皮,示意我坐下。

我坐下来,没有寒暄,直接把昨晚的事说了一遍。张宏达的贷款请求,赵志远的出现,以及那个所谓的“小范围交流”。

方志诚听完,沉默了很久。他端起茶杯,却没有喝,只是盯着杯中浮沉的茶叶,像是在思考什么。

“五十个亿。”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这个数字,跟你父亲当年估算的数字差不多。”

“什么数字?”

“江钢流失的国有资产总额。”方志诚放下茶杯,目光变得深邃,“你父亲生前做过一个粗略的估算,认为江钢在过去的十几年里,通过各种手段流失的国有资产,至少在八十亿到一百亿之间。五十个亿,只是冰山一角。”

我倒吸一口凉气。

八十亿到一百亿。这个数字比我之前想象的还要大得多。如果这是真的,那江钢的问题就不仅仅是一个企业经营不善的问题,而是一起惊天大案。

“他们是怎么把钱转走的?”

“方式很多。”方志诚掰着手指头数,“虚假贸易、关联交易、虚增成本、低价转让资产……花样翻新,层出不穷。最常用的手法,是通过几家空壳公司,把江钢的资金以‘采购原材料’的名义转出去,然后再通过海外账户洗白,最后流入私人口袋。”

“这些空壳公司,跟张宏达有关系吗?”

“有关系,但不直接。”方志诚说,“张宏达很聪明,他从不在台前露面,所有的操作都通过中间人完成。即使出了问题,也查不到他头上。”

“那你们当初是怎么查到线索的?”

“因为你父亲发现了一个漏洞。”方志诚的眼神里闪过一丝光亮,“江钢每年都会进口大量的铁矿石,价格比市场价高出百分之十五到二十。一开始,大家都以为是国际市场波动导致的,但你父亲觉得不对劲,就去查了一下供货商。”

“结果呢?”

“结果发现,那家供货商的注册地址,竟然是一家皮包公司。办公地点在开曼群岛,法人代表是一个根本不存在的人。”方志诚冷笑一声,“说白了,就是张宏达自己注册了一家空壳公司,然后以高价把铁矿石‘卖’给江钢,中间的差价,全部进了他自己的腰包。”

“这件事,你们有证据吗?”

“有。”方志诚肯定地说,“你父亲拿到了那家空壳公司的银行流水和交易记录,证据确凿。只要把这些材料提交给纪委,张宏达就跑不掉。”

“那为什么没有提交?”

方志诚的表情黯淡下来:“因为你父亲出事的前一天晚上,那些材料全部被盗了。”

被盗了。

又是被盗了。

我父亲收集的证据被盗了,方志诚藏起来的证据也不敢拿出来。所有的线索都断了,所有的证人都沉默了。就好像有一只无形的手,在暗中操纵着一切,把所有可能揭露真相的路径都堵死了。

“你觉得,是谁偷了那些材料?”

“我不知道。”方志诚摇摇头,“但可以肯定的是,那个人对你父亲的行踪非常了解。他知道材料放在哪里,知道你父亲什么时候不在办公室,甚至知道保险柜的密码。”

“你是说,我父亲身边有内鬼?”

“很有可能。”方志诚看着我,“而且,这个内鬼的地位不低,至少能接触到核心机密。”

我的心沉了下去。

如果真的有内鬼,那这个人会是谁?是我父亲当年的秘书?还是他的某个下属?又或者是……

我不敢往下想了。

“方叔,”我换了个称呼,语气也变得郑重起来,“你跟我说实话,你觉得周明远到底有没有问题?”

方志诚沉默了。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但他最终还是开了口,声音很低,像是怕隔墙有耳:

“我怀疑,周明远和你父亲的死有关。”

虽然我早有心理准备,但听到这句话从方志诚嘴里说出来,我的心还是猛地揪紧了。

“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你父亲出事之前,曾经去找过周明远。”方志诚说,“那天晚上,他给我打完那个电话之后,又去了省委大院。据我所知,他那天晚上见的最后一个人,就是周明远。”

“然后呢?”

“然后,第二天他就住院了。”方志诚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从那以后,我再也没有见过他。”

我握紧了拳头,指甲几乎嵌进掌心里。

父亲在出事的前一晚,去见了周明远。然后第二天就“病倒”了。这绝对不是巧合。

“你为什么之前不告诉我这些?”

“因为我怕。”方志诚坦率地说,“我怕你知道真相之后,会冲动行事。周明远不是普通人,他是省委书记,手握重权,能量巨大。如果你贸然跟他翻脸,不但扳不倒他,反而会把自己搭进去。”

“那你现在为什么又说了?”

“因为你已经开始查了。”方志诚看着我,“而且,你已经引起了张宏达的注意。昨天晚上的那场‘交流’,其实就是一次试探。他们在试探你的立场,试探你对江钢的态度,试探你到底是不是站在他们那边。”

“那我该怎么回应?”

“继续跟他们周旋。”方志诚说,“贷款的事,你可以答应,但要拖着,不能太快松口。同时,你要想办法拿到更多的证据。只有掌握了足够的证据,你才有跟他们谈判的资本。”

“证据在哪?”

“在江钢的内部。”方志诚说,“张宏达做事虽然谨慎,但不可能做到天衣无缝。只要用心找,一定能找到破绽。”

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不过,你要小心一个人。”

“谁?”

“江钢的财务总监,孙德胜。”

“孙德胜?”

“对。”方志诚点点头,“他是张宏达的心腹,江钢所有的财务操作,都要经过他的手。如果能从他身上打开突破口,事情就好办多了。”

我默默记住了这个名字。

“还有一件事。”方志诚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递到我面前。

那是一把钥匙,看起来有些年头了,铜质的表面已经氧化发绿,齿痕也有些磨损。

“这是什么?”

“你父亲留给你的。”方志诚说,“当年他出事之前,把这个交给我保管,说如果有一天你来了江城,就把这个给你。”

我接过钥匙,翻来覆去地看了看。钥匙上没有任何标记,看不出是用来开什么锁的。

“他有没有说,这把钥匙是干什么用的?”

“没有。”方志诚摇摇头,“他只说了一句话——‘老方,这东西很重要,你一定要替我保管好。等我儿子来了,亲手交给他。’”

我握紧那把钥匙,感受着它冰凉的触感和沉重的分量。

这是父亲留给我的最后一件东西。它一定关系到某个非常重要的秘密。

“谢谢你,方叔。”

“不用谢我。”方志诚摆摆手,“我做这些,不只是为了你父亲,也是为了我自己。当年的事情,我有责任。如果我能再小心一点,或许就不会……”

他没有说完,但我明白他的意思。

离开茶馆的时候,天色已经完全黑了。巷子里很安静,只有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犬吠。我攥着那把钥匙,走在昏暗的路灯下,心里涌动着一种复杂的情绪。

父亲,你到底留下了什么?

回到住处,我关上房门,把那把钥匙放在桌子上,仔细端详。它看起来像是一把普通的铜钥匙,但做工很精细,齿痕的排列也很规则,不像是随便配的。

我试着回忆父亲生前有没有提到过什么箱子、柜子之类的东西,但想来想去,没有任何印象。他从来不在我面前谈论工作上的事,更不会让我碰他的私人物品。

也许,这把钥匙对应的锁,根本就不在江城。

也许,它对应的是某个银行的保险柜。

或者,是某个房子的门。

我拿起手机,拍了张钥匙的照片,存进加密文件夹里。不管它对应的是什么,总有一天我会找到答案的。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我开始频繁地往江钢跑。

名义上是调研,实际上是去摸底。我参观了江钢的生产车间、研发中心、物流园区,跟一线的工人和管理人员聊天,了解企业的真实运营状况。

张宏达每次都亲自陪同,热情周到,有问必答。他给我看的报表和数据都很漂亮,各项指标都在合理范围内,看不出有什么大问题。

但我心里清楚,这些都是表面功夫。真正的问题,隐藏在那些没有被展示出来的角落里。

比如,江钢的采购部门。

根据公开的数据,江钢每年用于采购铁矿石的资金高达数十亿元。如果方志诚说的是真的,那这里面至少有百分之十五到二十的水分。也就是说,每年有将近十亿元的巨额资金,通过虚假贸易的方式流入了私人口袋。

要查清楚这件事,就必须拿到江钢真实的采购合同和银行流水。

可这些东西,都在财务总监孙德胜的手里。

孙德胜这个人,我见过两次。第一次是在江钢的座谈会上,他坐在角落里,一言不发,只是埋头记录。第二次是在张宏达的办公室里,他进来送文件,跟我打了个照面,礼貌地点了点头,然后就匆匆离开了。

他给我的印象是:沉默寡言,谨小慎微,像一只躲在壳里的乌龟。

这样的人,通常很难被突破。因为他们太谨慎了,不会轻易相信任何人,也不会轻易暴露自己的弱点。

但我必须想办法接近他。

周五下午,我让小刘给江钢那边打了个电话,说想约孙德胜单独聊一聊,了解一下江钢的财务状况。

电话打完没多久,张宏达的电话就打过来了。

“周书记,听说您要约孙德胜谈话?”他的语气听起来很随意,但我能感觉到其中的警惕。

“是啊。”我故作轻松地说,“江钢的贷款申请,我总得了解一下具体的财务状况吧?不然怎么跟银行那边开口?”

“应该的应该的。”张宏达笑了起来,“那我让孙德胜明天上午去您办公室?”

“不用麻烦他来市委了。”我说,“我去江钢找他吧,顺便再看看你们的技改项目进展。”

“那太好了。”张宏达说,“我陪您一起去。”

“不用不用。”我连忙拒绝,“张董你忙你的,我就是随便转转,不耽误你的正事。”

张宏达沉默了两秒,最终还是答应了:“那好吧,我让孙德胜在财务部等您。”

挂了电话,我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张宏达显然不想让我单独接触孙德胜。他提出要陪同,就是想监视我们的谈话。我拒绝了他的陪同,他虽然没有坚持,但心里一定很不舒服。

不过,这恰恰是我想要的效果。

我要让他知道,我这个市委书记,不是那么好糊弄的。

第二天上午,我准时出现在江钢集团总部大楼。孙德胜已经在门口等着了,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手里拿着一个公文包,表情有些拘谨。

“周书记,您好。”他微微鞠躬,态度很恭敬。

“孙总监,打扰了。”我笑着跟他握手,“走吧,去你办公室聊。”

孙德胜的办公室在十二楼,不大,但收拾得很整洁。办公桌上堆满了各种文件和账本,墙上挂着一幅书法作品,写着“诚信为本”四个大字。

我在沙发上坐下,孙德胜给我倒了杯茶,然后在我对面坐下来,双手放在膝盖上,姿态端正得像个小学生。

“孙总监,放松点。”我笑着说,“我今天来,就是想了解一下江钢的真实财务状况,没有别的意思。”

“好的好的。”孙德胜连连点头,“周书记想问什么,我一定如实回答。”

“那我就直说了。”我看着他,“江钢目前的负债率是多少?”

孙德胜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我一上来就问这么尖锐的问题。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老实回答了:“截至上个月,集团的总负债是三百二十亿,资产负债率百分之六十八。”

百分之六十八。这个数字比公开数据显示的要高得多。

“银行那边的授信额度还有多少?”

“已经不多了。”孙德胜说,“大部分银行都已经收紧了信贷政策,我们现在能用的授信额度,加起来不到十个亿。”

“也就是说,如果没有新的资金来源,江钢很快就会面临资金链断裂的风险?”

孙德胜没有回答,但他的沉默已经说明了一切。

“张董说要贷款五十个亿,你觉得这个数字合理吗?”

“这个……”孙德胜搓了搓手,显得有些为难,“周书记,我只是个财务总监,具体的决策都是张董做的。我只能说,按照目前的经营状况,五十个亿确实能缓解燃眉之急,但要想从根本上解决问题,还需要进行更深层次的改革。”

“比如呢?”

“比如,剥离非核心资产,裁减冗余人员,优化产品结构……”孙德胜一口气说了好几条,每一条都说到了点子上。

我暗暗吃惊。这个孙德胜,看起来唯唯诺诺的,实际上肚子里很有货。他对江钢的问题看得很透彻,提出的改革方案也很有针对性。

可既然如此,他为什么不向张宏达建议呢?

“孙总监,你说的这些,跟张董提过吗?”

孙德胜苦笑了一下:“提过,但张董不太听得进去。”

“为什么?”

“因为……”孙德胜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说,“因为有些改革,会触及到一些人的利益。”

这句话说得很含蓄,但我听懂了。

江钢的问题,不仅仅是经营问题,更是利益问题。张宏达不愿意改革,是因为改革会损害他和他的利益集团的利益。与其伤筋动骨地改革,不如继续借新债还旧债,维持表面的繁荣。

“孙总监,我想问你一个问题。”我直视着他的眼睛,“你觉得,江钢还能撑多久?”

孙德胜沉默了。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但他最终还是开口了,声音很低,像是怕被别人听到:

“最多两年。”

“两年之后呢?”

“破产。”孙德胜说,“如果这两年之内找不到新的出路,江钢就只有破产这一条路。”

“那到时候,这两万多员工怎么办?”

孙德胜没有回答,只是低下了头。

我知道,他不是不想回答,而是不敢回答。因为他知道,一旦江钢破产,最先倒霉的就是那些普通工人。他们可能会失业,可能会失去生活来源,可能会陷入困境。

而这些后果,张宏达是不会在乎的。

“孙总监,”我站起身,“今天谢谢你。你说的话,我会认真考虑的。”

“周书记,”孙德胜也站了起来,犹豫了一下,又说了一句,“如果您真的想帮江钢,我建议您去查一查江钢的采购合同。”

我的心猛地一跳。

他主动提到了采购合同。

“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孙德胜咬了咬牙,像是下定了决心,“因为那里的问题,比您想象的要严重得多。”

说完这句话,他就不再开口了。

我知道,他已经说得够多了。再多说,就会给他自己带来危险。

“我明白了。”我拍了拍他的肩膀,“你放心,我不会告诉任何人,这些话是你说的。”

走出江钢总部大楼,我抬头看了看天空。天气很好,阳光明媚,万里无云。

但我的心情,却一点也不轻松。

孙德胜的话证实了方志诚的判断——江钢的采购环节确实存在问题。而且,问题比想象的还要严重。

可现在的问题是,我该如何拿到那些采购合同?

孙德胜虽然暗示了我,但他不可能直接把合同交给我。那样做无异于自杀。我必须自己想办法。

回到车上,我拿出手机,给方志诚发了条短信:“孙德胜提到了采购合同。”

过了一会儿,短信回了过来:“想办法拿到手。但要注意安全。”

我收起手机,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采购合同。那是揭开真相的关键。

可它们被锁在江钢的档案室里,由专人看守,想要拿到手,简直难如登天。

除非……

我突然想到一个主意。

如果我能把孙德胜争取过来,让他成为我的内线,那事情就好办多了。

可孙德胜会答应吗?

他是一个谨小慎微的人,让他背叛张宏达,等于让他拿自己的职业生涯和人身安全冒险。除非我能给他足够的保障,否则他绝不会轻易答应。

我需要一个筹码。

一个能让孙德胜心甘情愿为我所用的筹码。

我沉思良久,终于想到了一个办法。

孙德胜的女儿,好像在省城读大学。如果我能帮她解决一些问题,比如奖学金、实习机会之类的,或许能让孙德胜对我产生好感。

但这个办法太慢了,而且不确定因素太多。

还有一个更直接的办法——抓住孙德胜的把柄。

像他这样的人,在江钢干了这么多年,不可能完全干净。只要他经手过任何一笔违规操作,我就可以以此为要挟,逼他跟我合作。

但这个办法太冒险了。如果逼得太紧,他可能会狗急跳墙,反过来咬我一口。

我需要一个两全其美的办法。

回到市委,我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反复权衡利弊。

最终,我决定先按兵不动,继续观察孙德胜。等他对我有了足够的信任,再想办法拉拢他。

与此同时,我还要做另一件事——调查张宏达的社会关系。

方志诚说过,张宏达做事很谨慎,从不亲自出面。所有的操作,都通过中间人完成。只要能找到这些中间人,就能顺藤摸瓜,挖出背后的利益链。

我打开电脑,调出张宏达的简历,开始逐字逐句地研究。

张宏达,男,1965年生,江城本地人。1987年毕业于中南工业大学冶金工程专业,同年进入江钢集团工作。历任技术员、车间主任、分厂厂长、副总经理,2005年起担任江钢集团董事长兼总经理。

从他的履历来看,他几乎一辈子都待在江钢,从基层一步步爬到最高位置。这样的人,在江钢内部一定有极其深厚的根基和盘根错节的关系网。

我继续往下看,注意到一个细节——张宏达的妻子,名叫吴秀莲,是江城大学经济学教授。两人育有一子,名叫张子轩,目前在国外留学。

吴秀莲。江城大学经济学教授。

这个身份引起了我的注意。江城大学是省内的重点高校,经济学院更是王牌院系。吴秀莲能在那里当教授,说明她在学术界有一定的影响力。

更重要的是,江城大学的校长,叫郑国平。

没错,就是那个省委组织部副部长郑国平的亲哥哥。

这个关系链,很有意思。

张宏达的妻子是江城大学教授,而江城大学校长的弟弟是省委组织部副部长。这中间,会不会有什么利益输送?

我拿起电话,给小刘打了过去。

“小刘,帮我查一下,江城大学最近几年有没有承接江钢集团的科研项目或者培训业务。”

“好的,周书记。”

挂了电话,我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的天际线。

天色渐晚,夕阳的余晖把整座城市染成了金黄色。远处的江面上,有几艘货船缓缓驶过,汽笛声隐隐传来。

这座城市的表面,看起来如此平静美好。

可在这平静之下,暗流涌动。

我拿起那把铜钥匙,在手中轻轻摩挲。

父亲,你到底给我留下了什么?

我正出神,手机突然响了。

是一个陌生号码。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起来。

“喂?”

“请问是周书记吗?”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听起来很年轻,带着一丝焦急。

“我是。请问你是?”

“我叫吴桐,是孙德胜的女儿。”女人的声音有些发抖,“我爸出事了。”

第五章

“你爸出什么事了?”我的声音瞬间绷紧。

“他……他下班回家的路上,被一辆摩托车撞了。”吴桐的声音带着哭腔,“现在在市人民医院抢救,医生说情况不太好,让我做好心理准备。”

我的脑子里嗡的一声。

孙德胜出车祸了。就在他跟我透露采购合同有问题之后不到几个小时。

这不是巧合。绝不可能是巧合。

“我马上过来。”我说完挂了电话,抓起外套就往外冲。

老陈还在楼下等我,看到我急匆匆的样子,愣了一下:“周书记,去哪?”

“市人民医院,快。”

车子一路疾驰,我的心情却越来越沉重。孙德胜如果真的出事,那唯一的线索就断了。采购合同的秘密,可能永远都不会有人知道了。

更让我担心的是,如果这真的是一起蓄意谋杀,那对方的手段也太狠了。他们敢对孙德胜下手,就说明他们已经察觉到了什么,并且不惜一切代价阻止真相被揭开。

那么下一个目标,会不会是我?

车子停在医院门口,我三步并作两步冲进急诊大楼。手术室的灯还亮着,门口的长椅上坐着一个年轻的女孩,大约二十出头,眼睛红肿,手里攥着一团纸巾。

“吴桐?”我试探性地叫了一声。

女孩抬起头,看到我,眼泪又涌了出来:“周书记,我爸他……”

“别急,医生怎么说?”

“医生说,颅内出血,肋骨断了三根,左腿骨折……”吴桐哽咽着说,“现在还在手术,不知道能不能挺过来。”

我坐到她旁边,轻声安慰道:“别担心,你爸会没事的。这里的医生技术很好,一定能把他救回来。”

嘴上这么说,我心里却一点底都没有。颅内出血,这是最凶险的情况之一。就算能保住性命,也可能留下严重的后遗症。

“吴桐,你爸出事的时候,你在哪?”

“我在学校上课。”吴桐擦了擦眼泪,“是我妈给我打的电话,说她下班回家,看到我爸倒在路边,旁边还有一辆摩托车……”

“肇事者呢?”

“跑了。”吴桐咬着嘴唇,“我妈说,那辆摩托车没有牌照,骑手戴着头盔,看不清长相。警察已经立案了,但还没有找到人。”

没有牌照,戴着头盔,看不清长相。这分明是有预谋的作案。

“你爸最近有没有得罪什么人?”我试探性地问。

吴桐摇了摇头:“我爸那个人,平时话不多,跟谁都客客气气的,从来没跟人红过脸。我不知道谁会对他下这样的毒手。”

她没有多想,但我心里清楚,孙德胜得罪的不是某个人,而是一个庞大的利益集团。他今天跟我说的那些话,可能就是他被灭口的原因。

想到这里,我心里涌起一阵愧疚。如果不是我去找他谈话,也许他就不会遭遇这场横祸。

“吴桐,你爸在医院的花费,我会想办法帮你解决。你安心照顾他,其他的事情不用操心。”

“谢谢周书记。”吴桐感激地看着我。

我们在手术室外等了将近四个小时,手术室的灯终于熄灭了。门打开,一个穿着手术服的医生走了出来,满脸疲惫。

“医生,我爸爸怎么样了?”吴桐冲上去抓住医生的胳膊。

“手术还算成功。”医生摘下口罩,“病人的生命体征已经稳定下来了,但因为颅内出血比较严重,目前还处于昏迷状态。能不能醒过来,要看接下来七十二小时的情况。”

“那我爸什么时候能脱离危险?”

“如果七十二小时内能醒过来,就没有大碍了。但如果醒不过来……”医生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确了。

吴桐的身体晃了晃,差点摔倒,我连忙扶住她。

“医生,我们能去看看他吗?”

“可以,但不要太久。病人需要休息。”

重症监护室里,孙德胜躺在病床上,身上插满了各种管子,头上缠着厚厚的纱布,脸上戴着呼吸机。他的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嘴唇没有一丝血色。

吴桐站在床边,握着父亲的手,无声地流泪。

我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心里五味杂陈。

孙德胜,你一定要挺过来。你女儿还在等你醒来。江钢的秘密,也需要你来揭开。

从医院出来,已经是深夜了。城市的喧嚣渐渐平息,街道上空荡荡的,只有偶尔几辆车驶过。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在空旷的马路上摇曳。

我坐在车里,望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脑子里一直在想一个问题:孙德胜出事,张宏达到底知不知道?

如果他知道,那他就是在纵容犯罪,甚至是指使犯罪。如果他不知道,那又是谁下的手?

还有,孙德胜手里的那些采购合同,现在在哪里?如果那些人已经搜查过他的办公室和住所,那合同很可能已经被销毁了。

我必须尽快采取行动。

第二天一早,我给市公安局局长打了电话,要求他们全力侦破孙德胜被撞一案。局长姓马,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刑警出身,办事雷厉风行。他一口答应下来,说会成立专案组,限期破案。

挂了电话,我又给小刘打了个电话:“小刘,帮我查一下,孙德胜昨天下午到今天上午的活动轨迹,尤其是他下班之后去过哪里,见过什么人。”

“好的,周书记。”

交代完这些事情,我坐在办公室里,盯着桌上的日历发呆。今天是星期三,距离孙德胜出事已经过去了一天。如果七十二小时内他醒不过来,那一切就都晚了。

我必须做点什么。

我拿起手机,翻到方志诚的号码,犹豫了一下,还是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很久,没人接。

我又打了一遍,还是没人接。

一种不好的预感涌上心头。方志诚不会也出事了吧?

我连忙穿上外套,冲出办公室。老陈正在楼下擦车,看到我急匆匆的样子,连忙问:“周书记,去哪?”

“城南,老城区。”

车子一路疾驰,我的心里却越来越不安。方志诚是唯一知道父亲秘密的人,如果他再出事,那我就真的孤立无援了。

到了茶馆,我推门进去,大厅里空荡荡的,只有那个中年女人坐在柜台后面玩手机。

“老板,上次跟我一起喝茶的那个人,今天来过吗?”

女人抬起头,看了我一眼,面无表情地说:“没有,今天还没开门。”

“那他有没有给你打过电话?”

“没有。”

我的心沉了下去。

方志诚失联了。

我走出茶馆,站在巷子里,掏出手机,不停地拨打方志诚的号码。一遍,两遍,三遍……始终无人接听。

就在我快要绝望的时候,手机突然震了一下。是一条短信,来自方志诚的号码。

“别找了,我没事。这几天风声紧,不方便见面。等我联系你。”

短短几句话,让我悬着的心稍稍放下了一些。他还活着,暂时是安全的。

我收起手机,深吸一口气,让自己冷静下来。

方志诚说得对,现在风声紧,不适合见面。孙德胜刚出事,对方一定在密切关注我的动向。如果我这个时候频繁出入茶馆,很容易引起怀疑。

最好的办法,是以静制动。

接下来的两天,我按部就班地工作,该开会开会,该调研调研,表现得像一个正常的市委书记。只有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我才会拿出那把铜钥匙,反复摩挲,试图从中找到一些线索。

第三天下午,医院传来了好消息——孙德胜醒了。

我第一时间赶到医院,在病房里见到了他。他还很虚弱,脸色蜡黄,说话有气无力,但意识已经清醒了。

“周书记……”看到我进来,他挣扎着想坐起来,被我按住了。

“别动,躺着说话。”

“谢谢您来看我。”孙德胜的声音很微弱,但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情绪,“我知道,是您帮我垫付的医药费。”

“举手之劳。”我拉了把椅子在床边坐下,“你感觉怎么样?”

“好多了。”孙德胜说,“医生说,再观察几天,如果没问题,就可以转到普通病房了。”

“那就好。”我点点头,然后压低声音问,“孙总监,你还记得那天晚上发生了什么吗?”

孙德胜的脸色变了变,眼神里闪过一丝恐惧。

“我记得……我下班回家,走到路口的时候,突然听到身后有摩托车的声音。我还没来得及回头,就被撞飞了……”

“你看清骑手的长相了吗?”

“没有。”孙德胜摇摇头,“他戴着头盔,我什么都没看清。”

“那你觉得,这件事是意外,还是有人故意的?”

孙德胜沉默了。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但他最终还是开口了,声音很低,像是怕被门外的人听到:

“是故意的。”

“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孙德胜咬了咬牙,“因为在那之前,我收到了一条匿名短信。”

“什么短信?”

孙德胜颤抖着手,从枕头底下摸出手机,翻出一条短信给我看。

短信的内容很简单,只有一句话:“管好自己的嘴,否则后果自负。”

发送时间,是我去找他谈话的那天下午。

“你为什么不早点报警?”

“我不敢。”孙德胜苦笑着说,“我知道他们是什么人,报警也没用。他们有的是办法让警察闭嘴。”

“那你知道是谁发的吗?”

“不知道。”孙德胜说,“但我猜,跟江钢的事有关。”

“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办?”

孙德胜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决绝:“周书记,事到如今,我也没什么好隐瞒的了。你想知道什么,我都告诉你。”

“你手里有那些采购合同吗?”

“有。”孙德胜说,“但不是原件,是复印件。我把它们藏在一个安全的地方。”

“什么地方?”

“我老家。”孙德胜说,“我爸妈留下的老房子里,有一个地窖,我把东西都藏在里面了。”

“你老家在哪?”

“江城下面的青石镇,离市区大概两个小时车程。”

我沉思片刻,然后说:“你把地址给我,我去取。”

“不行。”孙德胜坚决地摇头,“太危险了。那些人肯定在盯着我,如果他们发现你去青石镇,一定会猜到是怎么回事。”

“那怎么办?”

“我有一个信得过的人,可以帮我们把东西带出来。”孙德胜说,“他是我从小一起长大的兄弟,在镇上开了一家小超市,叫李老三。我给他打个电话,让他把东西送到一个指定的地点,你再派人去取。”

“可靠吗?”

“绝对可靠。”孙德胜说,“他欠我一条命,不会出卖我的。”

我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点了点头:“好,就这么办。”

孙德胜当着我的面,给李老三打了个电话。电话里他没有多说,只是说自己有一样东西忘在老家的地窖里了,让李老三帮忙取出来,送到江城汽车站寄存处,存好之后把取件码发给他。

李老三二话不说就答应了。

挂了电话,孙德胜看着我,眼神里带着一丝恳求:“周书记,这些东西拿到手之后,您一定要保管好。这是我最后的底牌了。”

“你放心。”我郑重地说,“我一定会把它们用在刀刃上。”

从医院出来,我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终于,终于有了一点进展。

虽然孙德胜差点丢了性命,但至少他挺过来了,而且愿意跟我合作。那些采购合同的复印件,就是揭开江钢黑幕的关键证据。

只要拿到那些合同,我就能掌握张宏达的罪证,就能为父亲报仇,就能还江钢一个清白。

可我没有想到,事情远没有我想象的那么简单。

第二天下午,李老三按照约定,把东西送到了江城汽车站的寄存处。我派小刘去取,小刘很快就回来了,手里拎着一个黑色的塑料袋。

“周书记,东西拿回来了。”

我接过袋子,掂了掂,沉甸甸的。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叠厚厚的文件,全是采购合同的复印件,每一份都盖着江钢集团的公章。

我粗略翻看了一下,发现这些合同都有一个共同的特点——供应商都是同一家公司,叫“海天国际贸易有限公司”。而这家公司的注册地址,正如方志诚所说,在开曼群岛。

更重要的是,这些合同的价格,普遍高于市场价的百分之十五到二十。按照孙德胜的说法,中间的差价,全部流入了张宏达的个人腰包。

证据确凿。

我激动得手都有些发抖。有了这些东西,我就能把张宏达送上法庭,就能还父亲一个公道。

可就在我准备把这些材料提交给省纪委的时候,一个意外的消息传来了——

周明远突然宣布,要来江城视察。

这个消息来得太突然,也太巧合了。

我刚拿到采购合同,周明远就要来江城视察。这中间,会不会有什么联系?

我坐在办公室里,盯着桌上的黑色塑料袋,陷入了沉思。

周明远来江城,到底是为了什么?是真的来视察工作,还是为了别的事情?

如果他是来帮我的,那自然是好事。但如果他是来阻挠我的,那我该怎么办?

我拿起电话,想给方志诚打个电话商量一下,但想到他现在不方便联系,又放下了。

算了,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不管周明远来江城是为了什么,我都要做好两手准备。

我把那些采购合同的复印件,分成两份。一份留在身边,以备不时之需。另一份,我找了个隐秘的地方藏了起来,以防万一。

做完这一切,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暴风雨,马上就要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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