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
前几天同学聚会，一个男同学忽然问我：你还记得高三抢你男朋友那个女生吗？有件事，我们男生当年全看出来了，估计你们女生都没看出来。
他说，别的女生穿个T恤，基本就是个锥子形——他用手比划了一下——但是她，下半部分，裹得圆圆的像个球，腰还箍得特别细。
“一个普通的高三女生，哪里会刻意去凸显自己的女性魅力啊，谁想得到啊。”
我听完愣住了。难怪当时好多男生跟我说，她身材比我好，我还琢磨了好久啥意思。而这一下，也勾出来一个困扰了我20多年的问题：她到底为什么抢我男朋友？你说她有多喜欢他吧，其实真没有。至少在我的记忆里，她并没有表现出那种非他不可的感觉。那她为啥跟我抢？
这事得从头说。我高二的时候谈过一个男朋友。就是早恋。一开始呢，感情不错，谈得轰轰烈烈，人尽皆知的，结果到了高三，这个女生复读转到我们年级，忽然有一天，我男朋友跟我说，他爱上了她，但是他也爱我，很痛苦，备受折磨。
我当时听到这个话天都塌了你知道吗，就是，两个心智尚未成熟的高中生，根本没有处理这种问题的能力。我天天哭，上课写小纸条去质疑他，我们座位不在一起嘛，我就从这头传纸条到那头，中间隔着好几个同学，给同学都弄烦了。然后，我最好的朋友也离开了我，说我天天哭，耽误她学习。从那以后，我从一个优等生，成绩一落千丈，高考扑街了。我那个男朋友，也没有考得太好。
这么多年，我其实没有怪过那个女生。我一直觉得，都是臭男人的问题，是他自己定力不够，左右摇摆。
但是有一个点，我一直没有想通。
因为我跟那个女生从小就认识，关系也很好。我们的父母都认识，她爸妈也很好，小时候经常在一个院子里一起玩。我妈没时间管我的时候，就会把我送到她家去，她也会来我家。只是后来大家学业越来越忙，慢慢疏远了。
可是，你说你抢一个陌生人的男朋友，我还能理解。但你不至于抢我的男朋友吧。
然后，我把这个信息补充给饭局上的同学。其中一个大喊：她当年就是在跟你雌竞啊！
听到雌竞这俩字，我心里咯噔一下——我们那个年代，还没这个词呢。然后他接着补充：有没有一种可能，就是因为你们从小一起长大，她才更想赢你？
我说什么意思？
他说，你想啊，她对于一个十七八岁的女孩来说，爱不爱的有那么重要吗？关键要证明自己的魅力啊。如果她只是想证明自己有魅力，她完全可以去找一个别的男生，为什么非要那么费劲跟你抢男朋友？可如果她从小就在隐隐约约地拿自己跟你比较呢？你成绩比她好，老师喜欢你，你和你男朋友当时很好，拆散你比拆散别人更有成就感。最有效的办法，可能不是她自己找一个男朋友，而是让你的男朋友选择她。
我听到这里后背发凉。我以前一直告诉自己，可能就是青春期的一场三角恋。十七八岁嘛，喜欢上谁本来就没什么道理。现在回头看，那个男生可能只是一个道具。她要的不是这个男人。她要的是，本来选我的人，能不能被她抢过去。
这两个东西完全不一样。前一种是喜欢，后一种是赢——她非要赢的，是我。
想到这儿我心里特别不是滋味。我的高考，我人生的那个拐弯，就是在那半年发生的。代价这么大，源头却可能只是另一个十七岁女孩想证明：她可以赢我。
但，这还不是最让我震惊的。
当天吃饭的时候，因为另一位同学和她老公比较熟，了解他们比较多的近况，跟我说，她结婚后过得并不好，老公怎么怎么落魄，没钱。
忽然，话锋一转，他转向我：“你是不是觉得特别爽？”
我特别错愕，我说：“”为什么会爽？”
他说：“因为你赢了啊。”
我震惊了，我从来没有想过这样的角度。我们老家，是乡土中国那样的小县城。在那个县城里，大家互相比较——比长相，比成绩，比谁的男朋友更好，这是很正常的逻辑。我也是那儿长大的，这套逻辑我本来应该懂。
但是我们离开那个城市，来到了大城市生活那么多年，我跟她已经完全没有交集，我没有想到，大家的第一反应依然是拿她来跟我比较。住在哪个城市、嫁得怎么样、赚多少钱、孩子怎么样、谁看起来更幸福。
难怪我同学要跟我讲半天她老公的事情。可我有我的人生，她有她的人生，我们本来就是两条毫不相干的平行线。我没有觉得她过得不如我就很爽。她压根就不在我的视野范围之内。我一不小心就进入了别人的评价体系，但我毫不自知。
还有一点是我比较警觉的。我现在有两个孩子，我会努力把他们养得淳朴、善良，但我没有办法决定他们身边的小孩是什么样的。有些孩子跟当年的我一样懵懂；可有些孩子社会化程度非常高，很早就已经学会了比较、包装自己、争夺关系里的位置。最麻烦的是，你的孩子可能已经进入了另一个孩子的比较体系，他不知道，你也不知道。就像当年的我。
这就是比赛最荒诞的地方：一个人拼命想赢，而直到你40多岁，才知道，原来自己一直是她的对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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