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王友明/龙门渡口读黄河

黄河龙门渡口，毗邻壶口瀑布，地处山西省河津市西北 12 公里、陕西省韩城市北 30 公里交界处的黄河峡谷隘口。

这里是黄河的咽喉，铺展于天地间的一幅壮美长卷。两岸大山峭壁耸立，俨如一道天堑。黄河被夹持其间，河面宽不足四十米，河水被峡谷紧紧束拢，奔涌而出又骤然释放。滔滔黄水似巨龙奔腾，破 “门” 夺路，一泻而下。滚滚黄涛在峡谷之中激荡咆哮，巨浪迭起，景象惊心动魄，尽显黄河磅礴雄奇的力量。古往今来，龙门渡口以奇绝的山水风光与独有的人文魅力，吸引无数游人慕名前来。

退休之前，因工作缘故，我曾数次途经黄河龙门渡口，奈何公务缠身，始终无缘驻足。直至退休后的一个冬日，我才专程奔赴此地，伫立河畔，得以细细领略它的绝代风姿。

放眼渡口两岸，黄龙山与龙门山隔河对峙，峭壁陡立，形如巨门，气势恢宏；俯瞰河谷，滚滚黄河奔涌至此，撞山击石，浊浪腾空，漩涡连环，咆哮之声震彻山野。眼前的景象引人浮想联翩。我一边默诵唐太宗李世民 “波浑经雁塞，声振自龙门。岸裂新冲势，滩余旧落痕” 的诗句，一边举机拍摄，将这山、这水、这桥，定格为心底永恒的记忆。

暖阳遍洒，河面波光粼粼，黄河泛着灿灿金光，恍若银河自九天倾落，照亮这片古老的土地。峡谷层峦起伏，河岸林木挺秀，与奔腾咆哮的大河交相映衬，平添勃勃生机。大自然仿佛施展造化神功，将雄浑、壮美、灵动与神秘熔于一炉，绘就这令人心醉的诗意画卷。龙门渡口，不愧为一方令人心驰神往的胜地，在叹为观止之余，更教人油然而生对大自然的敬畏与热爱。

实话来讲，在龙门渡口品读黄河，自有一番别样况味涌上心头。中华民族的母亲河黄河，发源于青藏高原巴颜喀拉山脉的约古宗列盆地，一路浩浩荡荡向东奔涌。它蜿蜒穿行华夏大地，跨越青藏高原、黄土高原，裹挟万顷黄沙，浊浪排空，承载着中华民族开拓进取、一往无前的精神品格。滔滔河水行至晋陕大峡谷，便迎来出关前最后一道山门。当冲出禹门口的刹那，水流迸发出巨大冲击力，吼声震耳，造就 “禹门三级浪，平地一声雷” 的旷世奇景。

除此之外，黄河于龙门渡口陡然急转弯，由东西流向骤然折转南北，深深切穿黄土高原。这道剧烈转折，进一步放大水流冲劲，河水裹挟巨量泥沙奔涌向前，势如破竹，由此形成黄河流域最长的连续峡谷河段。大河在峡谷间驰骋，瀑布奔涌，漩涡迭生，万千水姿，赋予峡谷充沛的动态之美。

抬眼望去，脚下河水翻涌，河面上大大小小、或方或圆的浮冰晶莹剔透，好似一河莲花浮动。烈日灼灼，河面折射万千耀眼光束，又如同千万盏河灯逐浪漂游。我凝神伫立，看滔滔河水扑面而来。它以博大的胸怀亲近我、拥抱我；以不可抗拒的力量浸润我、感化我，恍惚之间，好似扑入母亲温暖的怀抱。浑黄河水裹挟泥土的芬芳，氤氲周身，将我环绕浸润；哗哗涛声不绝于耳，声声荡胸，阵阵沁腑；慑人心魄的奔流，令人神驰目眩，如幻如梦，几欲飘然。正所谓 “肃立黄河口，风光眼底收”。随行的老伴与女儿，见我这般沉醉，不愿将我惊扰，静静立于身后。

阵阵寒风拂过面颊，我迎风而立，万千思绪翻涌心间。遥想这片水土，孕育出千年名门望族 —— 龙门王氏，王通、王绩、王福畤、王勃皆为其中代表。身为龙门王氏后人，我心中满是骄傲与自豪。

龙门渡口的山水灵气，滋养出厚重的龙门文化，也赋予王氏先祖超凡的才思与学识。王通，字仲淹，隋代大儒、思想家、教育家，后世尊为 “文中子”，其思想学说对后世影响深远；王绩，字无功，号东皋子，初唐著名诗人，是堪比陶渊明的隐逸之士，被公认为五言律诗奠基人之一。他涤荡齐梁绮靡诗风，为唐诗的开拓建树卓著，在中国诗歌史上占据重要一席；王福畤出仕于唐，历任太常博士、雍州司户参军、六合县令，齐、泽二州长史，以学识渊博、品行恭谨、心系百姓，为时人所称颂；王勃，字子安，位列初唐四杰之首。他自幼聪慧，六岁便能属文，文思畅达，世称神童；九岁研读颜师古注《汉书》，撰《指瑕》十卷勘正谬误；十六岁应试幽素科及第，授朝散郎；在南昌阎都督宴上挥笔写就的《滕王阁序》，更是千古传诵，誉满文坛。

王氏先祖原籍太原祁县，后来迁居河汾之间的河津龙门。他们对龙门渡口怀有深厚情愫，常到此游历，远离尘世喧嚣。这里山清水秀，为先贤潜心思索、著书立说提供了清幽环境。河津龙门历史悠远，文脉厚重，是华夏文明重要发祥地之一。渡口的黄河文化，启迪着先祖的文思，丰盈其精神世界。于王氏先祖而言，河津龙门，不只是地理故土，更是精神与文化的根脉。王绩《野望》写道：“东皋薄暮望，徙倚欲何依。树树皆秋色，山山唯落晖。” 诗句描摹出龙门渡口岸边薄暮秋景，铺展一幅雄浑苍茫的山河画卷。王勃《滕王阁序》有名句：“他日趋庭，叨陪鲤对；今兹捧袂，喜托龙门。” 文中 “喜托龙门” 化用鲤鱼跃龙门的典故，寄寓着对故乡龙门渡口的眷恋向往，是对故土的赤诚热爱，亦是对黄河文化的接续传承。

岁月悠悠，古韵绵长。龙门渡口的每一滴水、每一块岩、每一寸泥土，都诉说着千年往事，在史册之上留下浓墨重彩的印记。

伫立良久，双腿渐感酸胀，我便和老伴、女儿寻一处避风的石地坐下，给她们讲起龙门渡口的种种传说。相传古时黄河水体浑浊，多数鱼类难以生存，唯独耐污的黄河鲤鱼繁衍繁盛。长期生于黄泥浊浪，鲤鱼遍身金鳞。每至春日，成群金鳞鲤鱼逆流而上，齐聚龙门奋力腾跃。瀑布之上水流湍急，寻常游鱼难以逾越，古人便想象，鲤鱼如若一跃跨过龙门，便可化身为龙，腾云升天。“鲤鱼跳龙门” 的典故便由此诞生。

远古之时，此地本无峡谷，黄龙山与龙门山连为一体，横亘阻断黄河去路。河水壅塞无处宣泄，漫溢四方，给两岸百姓带来深重水患。大禹目睹苍生疾苦，心急如焚。他实地踏勘山势水情，决意凿山开道，为黄河疏通出路。于是亲率民夫工匠，不畏寒暑艰险，劈山浚河，根除水患，造福万民，百姓无不称颂。据《淮南子》记载：大禹迎娶涂山氏，不因家事耽误治水，婚后仅仅四天便离家赴任，留下 “三过家门而不入” 的千古佳话。经年风吹日晒，治水劳苦，他面色黧黑，身心俱疲，却始终不曾懈怠，终将龙门山凿开，大河自此奔涌而出。因龙门为大禹治水凿辟，后世尊称此地为 “禹门”；又因地处秦晋往来要津渡口，亦称 “禹门口”。

女儿听得半信半疑，问道：“老爸，这些都是真的吗？” 我引述典籍作答：“禹凿龙门，《水经注》有载：‘龙门，禹所凿，广八十步，岩际镌迹尚存。’《尔雅・释水》亦云：‘龙门地势险，河率破山以行，禹功于此最难。’大禹凿龙门，史有明证。” 女儿听罢感慨：“大禹真是功泽千秋！”

“的确如此。”我接着说道，“如今河津龙门一带，不仅留存大禹凿山治水的遗迹，还流传诸多民间故事：有大鹏鸟指引治水方位的‘错开河’，有大禹督工开凿的‘禹王洞’，还有王母幻化老妇熬制米汤慰劳工匠的‘米汤庵’。还有一则传说，大禹受老妇人梳头的启发，摸索出‘上凿下梳’的开山技法，大大加快治水工程进度。更有两员大将辅佐大禹开山：一名叫奡，身形魁伟，力可撼船移山，他骑巨龟开山，鞭挥龟撞，山石崩裂，力抵百人；另一位是羿，也就是传说中嫦娥的丈夫，双目有神，臂力过人，曾射落九日。大禹延请他前来助工，神箭既为工匠指引开凿方向，又射击顽石，箭无虚发，为凿开禹门立下大功。后世作歌谣‘奡羿两员将，禹王双臂膀。凿石开山河，美名天下扬’，以此缅怀二位功臣。”

稍作停顿，抿一口水，我继续娓娓道来。当年，黄河两岸曾建有大禹庙，以河为界分东西二庙，其中东庙规制最为宏伟。庙宇依山临河，气势巍峨。山门侧立明代薛文清撰文石碑；由山脚栈道过牌坊，方入庙院。院内建有东西两座舞楼戏台，戏台旁筑小亭，凌空悬于河畔，向北可望香亭，西北可登临望楼。向内便是重檐斗拱、雕梁画栋的明德大殿，殿内供奉大禹塑像。廊下左右，立奡、羿金刚神像；偏殿配祀后稷、皋陶、伯益诸神。庙中楹联写道：“壮哉山河之固，巍然功德斯存。” 后殿供奉大禹与涂山氏夫妇。殿廊绘有仿吴道子笔意的彩绘，记述大禹开山导河的功绩。

出庙院北门二十步许，临河一道窄狭石谷，石缝间生出三株古柏，枝干横斜，悬于河面三四米高空。柏下铺有自江南运来的玉石碎料，名曰 “三柏玉石桥”，传说是专为大禹往来通行所筑。庙北约一百五十步，有大石庵，相传广成子化身慈云大士，在此煮粥，供给治水工匠果腹。

大禹庙历经晋、隋、唐、宋、元、明数代修葺，明末毁于战火，清顺治年间再度重修。石庵之内，至今泉水自石缝汩汩涌出，叮咚作响，终年不息，名为 “鸣泉”。令人痛惜的是，这般宏伟的古建筑群，在 1942 年遭日寇进犯禹门，纵火焚毁，留给后人无尽惋惜、愤慨与沉思。如今所见的大禹纪念亭，为 1989 年政府所修建，供世人追思先贤、凭吊历史。

女儿听得入神，双手托腮，一双大眼睛忽闪忽闪，半晌才开口：“老爸，您懂得真多！” 我微微一笑：“学而思之，思而行之，行而知之。”

我轻轻拍一拍她的肩膀继续说道：“龙门渡口历来是游人向往之地。旧时山崖高耸，峰顶建有看河楼，登楼远眺，秦晋大好河山尽收眼底。明代河东学派开创者薛瑄，政治家、理学家、教育家，曾经游历至此，踏着悬空木栈道登上看河楼，凭栏抒怀，写下《层楼倚汗》：‘楼接飞甍峭壁寒，丹崖万丈碧云间。分明阆苑清虚府，好乘星槎上九天。’而今禹庙、看河楼早已湮灭，但废墟之上建起千亩机灌站。拦洪大坝锁住滔滔黄河，昔日荒滩，化作旱涝保收的良田。” 我讲得兴致盎然，女儿听得津津有味，心间漾起融融暖意。

说话之间，一声悠长的火车鸣笛划破峡谷。黄河龙门之上，铁路大桥凌空飞架，贯通秦晋两岸，是晋陕煤炭运输的咽喉要道。继旧时铁索桥之后，公路桥、铁路桥相继落成。三座大桥并列横跨大河，如同数道长虹横亘两山，雄浑壮观。

峡谷之中寒风呼啸，掠过疏落的枝头。我全然不顾料峭寒意，独自登上龙门山。纵目远望，黄河滚滚向南奔流，宛如巨龙盘旋飞舞；河畔新村错落，厂房林立，一幢幢楼宇拔地而起。坐落于河津的山西铝厂，也曾为古老的龙门渡口添上时代亮色。

近些年，河津龙门日新月异，吸引八方游客前来观光，众多客商到此投资兴业。不少作家、画家、科研工作者把这里当作创作沃土，留下诸多佳作；电影《怒吼吧，黄河》部分外景，便是在此拍摄。

世事沧桑，天翻地覆。站在这里，我真切读懂了母亲河的浩瀚与博大。

穿过龙门渡口漫漶的历史云烟，我仿佛看见一百五十万年前，芮城黄河岸边西侯度猿人的身影；看见一百万年前蓝田猿人、三十万年前大荔猿人，在河畔渔猎生息，默默孕育黄河文明；仿佛听见七万年前，襄汾丁村早期智人奏响的文明序曲。

考古证实，距今一万至七千年的细石器文化、七千至三千七百年的新石器文化、三千七百至两千七百年的青铜文化，还有公元前 770 年之后的铁器文化遗址，星罗棋布遍布黄河流域。自中石器时代开始，黄河流域便是华夏远古文化的核心地带。燧人氏、伏羲氏、神农氏，开创人工取火、原始畜牧与农耕，拉开黄河文明的大幕。秦皇汉武，唐宗宋祖，一代天骄成吉思汗，一代代雄主引领华夏民族，将黄河文明推向举世瞩目的高峰。火药、指南针、造纸、印刷；唐诗、宋词、元曲，皆是黄河文明熠熠生辉的瑰宝。这些创造，不仅推动华夏发展，更传播四海，促进全人类文明的进步。

置身龙门渡口的怀抱，我的全部感官为之震撼，灵魂仿佛被滔滔河水淘洗净化，世间万物仿佛都退去，只剩下大河的粗犷、雄浑、豪迈与神奇，激荡肺腑，血脉随着波涛一同跃动。

侧耳谛听，似能听见壶口瀑布震天的轰鸣；用心感悟，切实触摸到黄河奔涌不息的磅礴力量。

汹涌奔腾的黄河，炎黄子孙的母亲河，以浩荡洪流凝聚成磅礴伟力，以坚韧不屈的禀赋，赋予中华民族生生不息的精神动力。她之所以被世代热爱、崇敬、礼赞，是因为她的源头在昆仑，在先秦，在《诗经》，在汉赋，更深植于每一位炎黄儿女的心底。

每一年，海内外游子奔赴桥山黄帝陵祭祖；无数古槐后裔，赶赴洪洞大槐树寻根。黄河文明以强大的凝聚力与创造力，引领中华民族，如同不息奔涌的大河，奔赴光明未来。

可母亲河亦有暴戾的一面。发怒之时，同样惊心动魄。黄河流经黄土高原，裹挟巨量泥沙，多年平均输沙量达 16 亿吨，若堆成一米见方的土堤，足可绕地球 27 圈。每年约四亿吨泥沙淤积下游河床，造就高出地面十余米的地上 “悬河”。黄河中游属季风气候，降水变率极大，多暴雨。泥沙与洪水叠加，致使下游河道善淤、善决、善徙。自先秦至 1949 年两千五百余年间，黄河下游决溢一千五百九十余次，改道二十六次，给沿岸百姓带来深重苦难。

龙门渡口上游接纳诸多水土流失严重的支流，河水含沙量急剧升高。水流奔至龙门口受峡谷束缚，横冲直撞，雷霆万钧，尽显黄河桀骜刚烈的一面。

而当河水涌出龙门，河道骤然开阔，水势由急转缓。此刻眼前的母亲河，面容慈祥，胸怀辽阔，流水舒缓。潺潺水声，似在低声诉说龙门渡口亘古的秘密。阳光遍洒河面，壮丽温婉尽显，全然是母性的博大柔善，也尽显黄河文化的厚重精深。

无论性情刚柔，华夏儿女始终深爱黄河，以笔墨与赤诚不断歌颂她。唐代李白写下千古名篇：“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回。黄河西来决昆仑，咆哮万里触龙门。” 啊，浩浩汤汤的母亲河，谁能不为你的雄奇气魄深深折服！

吟诵李白的诗句，遥望渡口岸边停泊的小木船，《黄河大合唱》八个乐章的旋律蓦然浮上心头 ——《黄河船夫曲》《黄河颂》《黄河之水天上来》《黄水谣》《河边对口曲》《黄河怨》《保卫黄河》《怒吼吧，黄河》，曲调忽急忽缓，仿佛自河面飘来，萦绕耳畔。

“风在吼，马在叫，黄河在咆哮……” 铿锵雄壮的歌声，写尽黄河的风骨，更唱出中华民族自强不息、不可战胜的英雄气概。

古往今来，无数文人借咏叹黄河，礼赞伟大民族，唤起中华儿女的民族自尊与自信，激励亿万同胞如母亲河一般伟大而坚韧，奋勇保卫黄河，保卫家国。

久久凝望龙门之下浩浩汤汤奔涌东去的大河，我仿佛读懂母亲河一往无前、无坚不摧的信念，读懂她气势磅礴、勇毅不屈的精神。一腔热血在胸中翻涌，壮怀激荡。

可静心细想，黄河流域广袤，泽被万民，文化底蕴浩渺深邃，又岂是我浅薄学识能够轻易读透。

是啊，黄河，母亲河！你是一部卷帙浩繁的大书，我永远读不尽，读不完。

辞别龙门渡口，已是落日余晖遍洒的傍晚。暮色之中，古老的渡口渐渐隐入烟霭。但龙门雄奇的山水，厚重的人文，深深镌刻于我的心底；黄河震彻山谷的涛声，久久回响在耳畔。

蓦然之间，一腔壮志在胸中升腾再升腾：愿以满腔热血，守护黄河，建设家国！

（原载《河南文学》2026年第五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