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立调查｜不“制造”冷，只“搬运”冷：一户一夏只花800元的磁悬浮供冷账本

　　（海报新闻“民声”线索平台）

　　海报新闻首席记者 张海振 李子骄 潍坊报道

　　盛夏的潍坊，蝉鸣如沸。8月5日下午3点，室外气温已升至38℃，而在坊子区地质家园小区，居民张大爷家中的温度计停在26℃。“我只开了一个出风口，怕太凉。”

　　事实上，这清凉来自地下——一台磁悬浮地源热泵机组从地下恒温层取凉，再通过一根根管道送到小区100多户居民家中，实现集中供冷。一套系统高效节能，低碳环保，冷暖两用，可满足全年温度调配需求。

　　潍坊并非孤本。不同城市有着不同的应对方式：徐州从废弃矿井里抽出冷水；武汉将长江水抽上岸，利用江水温差供冷；广州大学城则采用“冰蓄冷”技术在夜间制冰、白天释冷……在极端高温频袭与“双碳”目标倒逼下，各地都在寻找比传统空调更省电、更低碳的降温方式。

　　当集中供冷从零星个案汇聚成潮流时，人们追问的不只是技术的可行性，更是生活方式的另一种可能：我们能否用更低的成本，换取更久的清凉？费用、体验、推广，这些现实问题，都有待在实践中寻找答案。

潍坊市地质家园小区，居民徐先生家里的温度为26℃

　　磁悬浮供冷，一户人家一夏800元的“清凉”账本

　　记者一进地质家园小区，就察觉有些“不对劲”：这里一共5栋居民楼，2栋办公楼，既没有空调外机的嗡嗡声，也寻不见半滴冷凝水的落痕。

　　“我们小区一直采用集中供冷，同一套管子，冬天跑热水，夏天跑冷水，源头都在地下。”在山东省煤田地质局第四勘探队低碳能源技术开发部工程师王成林的引导下，记者进入地下机房。机房内，一台磁悬浮地源热泵机组正在持续运转。

　　“就是这东西，把地下的凉气抽上来的。”王成林指着屏幕介绍：“去年我们刚刚安装，实际运行效果远超预期。夏天最热的时候，室内供冷温度维持在24℃左右，冬季供暖的平均温度也在22℃。”

　　这台由山东天瑞重工有限公司研发的国内首台磁悬浮地源热泵机组，投用前经过了6次技术论证。这套设备的工作原理其实并不复杂，简单说，它不“制造”冷，只“搬运”冷。

　　王成林解释：“地层浅表区的温度相对稳定，在10-16℃之间。夏天，这套机组把地下10℃左右的凉水抽上来，顺着管道流进每户吊顶里的风机盘管。水在盘管里转一圈，风机把凉意吹出来，水再送回地下。冬季则相反。”

山东省煤田地质局第四勘探队低碳能源技术开发部工程师王成林向记者介绍磁悬浮地源热泵机组。

　　原理不复杂，关键在于磁悬浮技术让“搬运”的效率大幅提升。

　　山东天瑞重工有限公司总经理郑铁民介绍，磁悬浮热泵机组利用磁力让转子悬浮起来，没有接触摩擦，实现了无油运行和智能变频，平均节电30%。“因为无润滑油、无易损摩擦配件，所以彻底告别了传统机组频繁换油、更换配件、定期拆机检修的繁琐流程，大幅降低设备运维成本与人工成本。设备使用寿命更长，实现‘一次改造、长期节能、长效省心’。”

　　王成林坦言，新设备不仅节能显著，而且噪音低、运行稳定。“2.7万平方米的供暖面积，一个供暖季共节省电费23万元，全年（供冷供暖）节省电费超40万元。”

　　其实，老百姓最关心两件事：效果如何，花多少钱。

　　陈先生在该小区住了20多年，他家118平方米的房子里装了5个出风口。“客厅、餐厅、3个卧室都有。收费每平方米7元，每年6月15日到9月15日集中供冷，一个夏天我家也就交800多元。”

　　“现在外面这么热，家里凉快吗？”听到记者追问，陈先生笑了笑，“你自己来体验看看。”

　　记者推开房门，一股凉意迎面而来，身上的燥热很快消退。温度计显示，室内温度为26℃，湿度处于舒适区间。“温度可以自己调，吹出来的风不像空调那么冷、那么硬。”陈先生说。

　　5号楼的张大爷也有同感。他告诉记者，集中供冷前，小区发过征求意见表，当时他还有顾虑，就怕冬天不热、夏天不凉。“实际用下来感觉真挺好，很像自然风，噪音不大，管道也没有再换过。”

　　“居民的满意度高，缴费的户数也增多了。在一部分房子空置的前提下，我们小区的缴费率还能达到80%。”王成林说。

潍坊市地质家园小区居民张大爷向海报新闻记者介绍家中使用集中供冷情况。

　　从社区到CBD，从“各自为战”转向“集约高效”

　　地下冷源不仅服务于居民社区，其应用范围正逐步向办公楼、工厂及校园等场所扩展。

　　2025年11月起，潍坊市技师学院正式启用“地热+磁悬浮”模式的绿色冷暖系统。潍坊市技师学院党委副书记、院长刘德强介绍：“2007年迁入现校区，使用近20年的供暖设备逐渐老化，维修成本逐年走高。若加装传统空调，仅设备采购和电力增容就要花200万至300万元。采用这套系统后，不仅省下了这笔巨额增容费用，还在不增加开支的前提下，同时解决了供暖与制冷两大难题，每年更节省运维费40万至50万元。”

　　在学校的实操基地内，记者看到墙边放置了不少立式柜机。北方低碳能源（山东）集团有限公司总经理齐志磊介绍，“它们看上去像空调，其实只是风机盘管末端。一台三匹的空调平均每小时耗电1.5度，而一台风机只有65瓦，（用电量）相当于一个电灯泡。”

　　在济南中央商务区（CBD）的摩天大楼里，人们享受着恒温恒湿的办公环境，却鲜少听到空调外机的轰鸣，也看不见屋顶的冷却塔。这份“静悄悄”的清凉，来自地下深处的南部能源站。巨大的离心式制冷主机在此高效运转，支撑起中国北方地区规模最大的冷热同供系统。

　　“很多人会问，集中供冷到底好在哪里？”济南市冷热联供有限公司技术规划部副经理闫成权用一句话概括，就是从“各自为战”转向了“集约高效”。“同样的制冷量，集中供冷耗电只有传统空调的一半。基于人工智能模型，系统能够进行高精度的负荷预测。从源端冷站到管网，再到末端风口，全流程数字化管控，让每一点能量都不被浪费。”

一台风机只有65瓦，用电量相当于一个电灯泡的能耗。

　　集中供冷模式推广的三道必答题

　　集中供冷，不同的城市给出了不同的答案。利用矿井水、江水、冰蓄冷、磁悬浮技术等，各地路径不同，但目标一致：在极端高温和“双碳”目标双重倒逼下，寻找比空调更省电、更低碳的降温方式。但一个城市的成功，不等于全国都能复制。集中供冷“能走多远”，得先看能否迈过这三道坎。

　　第一道坎：冷源的丰瘠。

　　徐州靠废弃矿井，潍坊靠浅层地热，武汉靠江水温差——每个成功案例都依赖独特的自然资源。

　　东南大学教授张小松指出，能否大规模推广，“要看当地是否有庞大的地下水体，能否与用户量匹配。没有这些条件的城市，要么采用电制冰蓄冷，要么继续依赖高能耗的传统空调。”

　　从业者说得坦率：“供冷方案只能一城一策，要看当地自然环境、消费指数，以及附近是否有便捷的资源。”

　　第二道坎：投资与回报。

　　据《解放日报》报道，国内现有超400个区域集中供能项目，超过半数项目存在营收承压、运维困难等问题，仅有少数城市项目能够实现长期稳定、可持续的良性运营。

　　建立集中制冷系统需要大量前期投资，包括制冷机组和配送网等基础设施。“改造比新修建成本高，因此新建建筑应在设计初始阶段就纳入集中制冷。”郑铁民说：“对于已经建好且安装完空调的建筑，用户很少愿意再额外付费改造。”

　　集中供冷需要能源集中供应，其特性是覆盖面积越大，成本分摊越低。齐志磊告诉记者，如果用户对集中供冷不了解、不习惯或者使用不充分，运营商就难以维持，大规模推广也无从谈起。“我们此前就接手一个老旧小区改造项目，有合适的冷源，但缴费率只有40%，所以无法推进。”

　　此外，集中制冷系统复杂度高，一旦发生故障，可能会中断多个区域或建筑物的供冷，对数据中心、医院、食品储存和制药等依赖连续制冷的行业挑战更大。

　　第三道坎：民意的冷暖。

　　集中供冷末端形式的选择、水温的设定、风口的朝向，每一个技术细节都关乎用户的具体体验。

　　采访中，有居民提到，早些年集中供冷除湿控温体系不完善，容易出现室内返潮、结露、体感偏湿等问题。

　　收费问题更是绕不开的。目前国内普遍采用按面积收费或按冷量计量收费两种形式。按照面积，有人觉得划算，但上班族或者常年出差的，就觉得没有空调制冷来得灵活经济。按用冷量计价看似公平，但每户需加装计量设备，不仅初装成本会增加，运维复杂度也会大幅上升。

　　集中供冷在面对“个体偏好”这件事上，至今没有一套让人人都满意的解法。

山东天瑞重工有限公司总经理郑铁民介绍，磁悬浮技术大幅降低了设备运维成本与人工成本。

　　抄不得的答案，急不得的变革

　　尽管障碍重重，但集中供冷的探索并未止步。

　　政策层面正从顶层发力，为这场变革铺就制度跑道。2026年，国家能源局部署地热能高质量开发利用试点工作。国家发展改革委、国家能源局印发《可再生能源发展“十五五”规划》，明确提出“加快推进地热能供暖（制冷）”。2026年7月发布的“十五五”碳达峰行动方案，明确将低碳零碳供热制冷工程列为公共机构节能降碳核心重点工程。

　　而现实中的推进，正沿着两条迥然不同的路径渐次前行。

　　一条是“收”的路，即规划先行，将集中供冷融入新城建设。

　　在济南CBD、深圳前海、广州大学城等地，集中供冷系统在规划阶段便已纳入城市基础设施，与管网、楼宇同步建设。这些区域负荷集中、用户明确，具备显著的规模效应，集中供冷不再是后期的附加设施，而是城市肌理的有机组成部分。

　　另一条是“放”的路，即因地制宜，将各自的特色冷源实现变废为宝。

　　在徐州、潍坊、武汉、南京等地，地热、矿井水、江水等曾被忽视的冷源，借助新技术得以重新利用。目前，这些探索多处于示范阶段，项目体量有限，但各具特色，推广潜力可观。若能将既有小区及更多闲置冷源有效激活，城市更新便有望获得新的解决方案。

　　从“制造”冷到“搬运”冷，从“各自为战”到“集约共享”，这场“清凉革命”注定不会像空调那样一夜普及。但可以确定的是，它已经撕开了一道口子，让未来透进一丝充满绿意的凉风。

责编：满倩倩

审签：田连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