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黄河石上读懂中国匠心

■开篇的话

黄河，自巴颜喀拉山奔腾而下，穿九省、越千山，在中游劈开黄土高原，裹挟着亿万吨泥沙与时间的密码，东流入海。这条被尊为“母亲河”的大河，不仅以水滋养了华夏文明的根系，更以石镌刻了中华民族的集体记忆。每一块被河水千年冲刷、万般打磨的黄河石，都是地质变迁的沉默见证者，亦是文化基因的天然载体。

当非遗保护的当代命题与黄河流域生态保护的国家战略相遇，“沿着黄河遇见你·邂逅非遗之美”主题策划应运而生。该策划依托黄河国际传播中心优势平台，以沉浸式体验为路径，特别融入留学生深度参与环节，旨在让国际青年亲手触摸非遗技艺的温度，亲身体验黄河文化的肌理，从而在文化交流的维度中，实现中华优秀传统文化从“自叙”到“他叙”的传播跨越。这场对话，关乎匠心，关乎自然，更关乎一种跨越语言与国界的文化共鸣。

黄河奔腾万里，穿金城而过，不仅滋养了两岸沃土，更在千百年的冲刷淘洗间，于河滩之上留下万千形态各异的奇石。这些石头，既是大地的骨骼，亦是河流的日记。而兰州人，偏偏读懂了这沉默的日记——他们以石为纸，以笔为媒，将石头的天然纹路与人工画意融为一体，创造出黄河奇石画这一独特的非遗技艺。

非遗代表性传承人姚立娟，与黄河奇石画结缘二十余载。她的创作信条简洁而深邃——“因石作画、因势构图”。在她看来，每一方石头都有其不可复制的“石语”，创作者的首要任务不是表达自我，而是倾听石头本身的语言。来自塔吉克斯坦的留学生JAHONGIR，就读于甘肃中医药大学，平日里熟稔“天人合一”的中医哲学，却从未想过，这份对自然的敬畏与顺应，会在黄河岸边的一方方奇石上，获得如此真切而具体的印证。

俯身黄河边 读懂石之语

清晨的黄河岸边，水声与风声交织成一曲亘古的谣曲。选石，是黄河奇石画创作的第一道工序，也是最考验眼力的环节。并非所有黄河石皆可入画——石面须光洁平整、质感细腻，方能承载笔墨；外形须圆润饱满，才可契合构图之需。

JAHONGIR弯腰俯身，指尖抚过那些被河水打磨了千百年的石面，触感或粗粝、或滑腻，仿佛在触摸时间的纹理。姚立娟立于身侧，不时接过他递来的石头，迎着晨光端详，最终在一枚掌心大小的青灰色卵石上停住目光：“这块底子好，纹路顺，适合起笔。”——这是她给予初学者的第一份肯定。

走进姚立娟的工作室，满墙陈列的石画令JAHONGIR目不暇接。憨态可掬的动物、静谧悠远的山水、写意传神的人物，每一幅都依石形而作，借石纹而活。最令JAHONGIR感慨的是，那些看似普通的石头，在画作完成之后，仿佛被赋予了生命：“这些石头本来就很美，画上画之后，感觉它们在‘说话’。”

黄河奇石画的第一课，从画一颗瓜子开始。姚立娟递给JAHONGIR一块掌心大小的椭圆黄河石，恰好契合瓜子的天然质感。她并未急于教他运笔，而是先让他静心“读石”——细观形态、追踪纹路。“读懂石头，比画好石头更重要。”她说。

屏息执画笔 磨砺手中技

正式落笔，JAHONGIR才切身感受到石上作画的艰难。石面不似宣纸那般吸水渗墨，亦不似画布那般有韧劲；力道过轻，线条断续无力，难以成势。姚立娟手把手纠正他的握笔姿势与运笔力度，反复示范“顺纹走笔”的要领，叮嘱他“手稳心静，跟着石头走”。

潜心揣摩间，JAHONGIR神情专注。画到第三遍时，姚立娟忽然让他停下笔，用指腹重新抚摸石面。“要用心才能真正读懂石头。”她轻声说。JAHONGIR细细感知，那些曾被忽略的细微沟壑，此刻在指尖变得清晰可辨。重新落笔，他刻意放慢速度，每画一笔都先观察颜料在石纹中的流动方向。姚立娟则不时轻托他的手腕微调角度，低声提醒：“这里石纹向左斜，要顺着它的纹路走。”

一次、两次、三次……JAHONGIR的指尖染满颜料，手腕因长时间悬笔而酸胀发颤。直至第六次尝试，姚立娟俯身端详良久，终于微微颔首：“这一笔力道对了，石头‘吃’住颜色了。”那一瞬，JAHONGIR恍然明悟——这门技艺的精髓，从不在于描摹得多么逼真，而在于每一次落笔，都是人与石之间反复试探、碰撞，直至最终和解的过程。当那颗饱满的瓜子跃然石上时，他对着灯光细细端详，满眼欣喜：“石画自带立体质感，天然纹路能感觉得到，这是任何纸面作品都无法替代的体验。”

初尝成功，让JAHONGIR信心倍增。第二课，姚立娟取出一方带有自然灰黑斑纹的黄河石。“你看这团黑色，像什么？”她问。JAHONGIR凝视片刻，脱口而出：“像熊猫蜷着身子。”姚立娟含笑点头——这正是因石作画的精妙所在。他不再急于动笔，而是先以指尖反复抚摸那团斑纹的边界，感知色块与石面的融合程度，随后打底、调色、上色，凝神落笔，小心翼翼以白颜料勾勒熊猫的轮廓与神态，不时比照色调。最终，一只憨态可掬的熊猫跃然石上，人工笔触与天然石纹完美相融。

跨洋携石归 传递中华韵

体验结束后，JAHONGIR看着亲手完成的石画，陷入沉思。他坦言，塔吉克斯坦亦有源远流长的石头艺术传统，但多以雕刻、拼贴、镶嵌为主，像黄河奇石画这般“依天然之形作量身之画”的形式，他平生第一次见识。

就读于甘肃中医药大学的他，日常浸润于“天人合一、顺应自然”的中医理念之中。然而，课堂上的理论远不及一方石头来得直观。JAHONGIR说：“中医讲‘因人施治’，黄河奇石画讲‘因石作画’，道理是相通的——都要先观察、倾听、尊重对象的本性，然后再施以人文的温度。”他感悟到，石头是大自然历经千万年雕琢而成的馈赠，创作者不能强加意志，而要首先读懂石头的气质与情绪，顺应其纹路与色泽，顺势而作。所谓匠心，并非征服自然，而是与自然达成默契——这正是黄河奇石画最为珍贵的文化内核。

姚立娟在旁静静聆听这位远道而来的年轻人分享心得，眼中泛起欣慰之色。她感叹道：“我画了二十多年石头，最怕的从来不是画不好，而是这门手艺没人愿意读懂。能被远方的年轻人读懂并爱上，这本身就是非遗传承最好的方式——用艺术对话世界，让文化在共鸣中走得更远。”

临别时分，JAHONGIR小心翼翼地将自己创作的瓜子石画与熊猫石画用软布层层包裹，郑重放入背包。他说，回到塔吉克斯坦后，一定要向亲友们展示这两方来自黄河之畔的奇石，为他们讲述每一道纹路背后的故事，以及那位在黄河边静守二十余载的传承人。

一方黄河石，承载千百年造化之奇；一幅石上画，延续匠心文脉之魂。并排展示的两幅作品，定格的不仅是初学者的成长轨迹，更是一场跨越国界的艺术相遇与文化共鸣。从塔吉克斯坦到中国兰州，从一名普通留学生到中国非遗的国际传播者，JAHONGIR用画笔在石头上留下了自己的理解与热爱。而黄河奇石画，正以“石”为媒，在一代代传承人的坚守与一次次跨文化的相遇中，让中华非遗之美跨越山海，生生不息。

本报记者 程旋旋 见习记者 朱彦琳 文/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