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个事儿特别奇怪。
同样是皇帝年幼或者暗弱,东汉从第四个皇帝汉和帝开始,太后临朝、外戚掌权就成了一种常态。可东汉的皇帝们,愣是一个接一个地把这些权臣给掀翻了,有的甚至掀得干净利落,连根拔起。窦宪、邓骘、阎显、梁冀,这些名字随便拎一个出来,当年都是跺跺脚朝廷就要抖三抖的人物,结果呢?窦宪被迫自杀,邓骘绝食而死,阎显被杀,梁冀更是被抄家灭族,抄出来的家产抵得上东汉一半的赋税。
可到了曹魏这边,故事就完全变了个模样。曹丕临死前拉着曹真、陈群、司马懿的手,眼泪汪汪地把曹叡托付给他们。曹叡也不是个省油的灯,在位十几年,大权死死攥在自己手里,司马懿连口大气都不敢喘。可曹叡一死,八岁的曹芳即位,曹爽和司马懿辅政,没几年功夫,司马懿就来了个高平陵之变,曹魏的天下从此改姓司马了。再往后,曹髦想翻盘,带着几百个仆从冲向司马昭的府邸,半路上就被捅了个透心凉,死的时候才二十岁。那句“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成了这位年轻皇帝留在世上最后的一声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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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东汉的权臣一个一个都能被皇帝收拾掉,曹魏的权臣却越做越稳,最后干脆把皇帝当成了摆设?
这事儿说起来,根子埋得特别深。深到要从刘秀建立东汉的那一天算起,深到曹丕接过曹操的摊子、穿上龙袍的那一刻,命运的齿轮就已经开始转动了。
刘秀这个人,是开国皇帝里少有的讲究人。他打天下的时候,靠着河北的豪强地主,靠着南阳的世家大族,靠着陇西的马援、窦融这些地方实力派。等他当了皇帝,心里明镜似的,知道自己这个江山是怎么来的,也知道这帮人到底有多大能耐。可他不能翻脸不认人,更不能学他老祖宗刘邦那样,把功臣一个一个都剁了。刘秀的办法很聪明,也很温和,他把这帮豪强世家都请进了朝廷,给官做,给权使,但同时也给他们划了道道,让你们富贵,让你们掌权,可有一条,皇帝这张椅子,你们谁也别想碰。
东汉的豪强世家,从刘秀那会儿开始,就和皇权绑在了一起,可又不是完全绑死的那种。他们有自己的土地,自己的宾客,自己的势力范围,在地方上是说一不二的土皇帝。到了朝廷里,他们又成了三公九卿,门生故吏遍布天下。袁绍家四世三公,门生故吏满天下,这不是吹出来的,是真的。汝南袁氏、弘农杨氏、颍川荀氏,这些家族随便挑一个出来,影响力都大得吓人。
可正因为这帮人太强了,强到谁也没法一口吞掉谁,反而形成了一种微妙的平衡。窦宪当年多横啊,带着兵北击匈奴,燕然勒石,功高震主到了极点,可他想废立皇帝的时候,发现事情没那么简单。朝廷里不服他的人多了去了,宦官、其他外戚、看不惯他的世家大族,甚至窦家内部都有不同的声音。汉和帝才十四岁,可他身边有宦官郑众,有宗室,有一大批早就看不惯窦宪的人。少年皇帝在深宫里谋划了好几个月,最后干净利落地收了窦宪的大将军印,逼他自杀了。整个过程,朝廷里反对的声音寥寥无几,甚至很多人拍手称快。
这就是东汉的一个特点,豪强世家太多太强,彼此之间互相制衡,谁也做不到一家独大。皇帝只要不傻,稍微动点脑筋,拉一派打一派,总能找到帮手。宦官是帮手,外戚里也有可以拉拢的,宗室虽然被压制得厉害,但关键时刻也能说上话。汉桓帝收拾梁冀的时候,梁冀的妹妹是太后,梁家满门富贵,连皇帝身边伺候的人都是梁冀的眼线。汉桓帝在厕所里和五个宦官商量了大计,回头就把梁冀给办了。这事儿听着荒唐,可背后是梁冀得罪的人实在太多了,满朝文武没有一个真心帮他的,皇帝一动手,所有人都在等着看梁家的笑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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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曹魏这边,完全不是这个路数。
曹操起家,靠的是什么?靠的是谯沛的武将集团,靠的是颍川的文人谋士,夏侯惇、夏侯渊、曹仁、曹洪,这是老曹家的本家兄弟,荀彧、荀攸、郭嘉、钟繇,这是颍川士族的代表人物。曹操用人,讲究唯才是举,不管你出身高不高贵,有没有名望,只要你有本事,能给我打天下,我就用你。可曹操一辈子没当皇帝,他心里有数,汉室这块招牌虽然破旧了,可挂在那儿还有用。等曹丕接班,急急忙忙就把汉献帝给赶下了台,自己穿上了龙袍。
曹丕当皇帝,得有人支持。谁支持他?谯沛的武将集团已经老了,夏侯惇在曹丕称帝那年就去世了,曹仁、曹洪这些人也渐渐凋零。颍川的士族还在,陈群、司马懿这些人正是年富力强的时候。曹丕为了拉拢这帮人,搞了个九品中正制,把选拔官员的权力从地方收归中央,交给了中正官。这个中正官是谁来当?自然是这些世家大族的头面人物。九品中正制一出来,世家大族的势力就膨胀起来了,可这种膨胀和东汉不一样,东汉的豪强世家是分散的,遍地开花,曹魏的世家大族却越来越集中,越来越围绕着几个核心家族运转。
更要命的是,曹丕对自己的兄弟、宗室,防范得比防贼还严。曹植、曹彰这些亲兄弟,被他整治得服服帖帖,封地换来换去,身边连个像样的护卫都没有。曹植后半辈子过得那叫一个憋屈,空有一肚子才华和一腔抱负,只能在自己小小的封地里喝酒写诗,最后郁郁而终,死的时候才四十一岁。曹丕这么干,有他的道理,他亲眼见过曹操晚年,曹植差点夺了自己的世子之位,他怕自己的儿子也遭遇同样的事情。可他这么一搞,曹魏的宗室力量被彻底阉割了,等到司马家动手的时候,曹家的王爷们手里一没兵二没权,只能在自己的封地里干瞪眼,一点忙都帮不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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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叡是个聪明人,聪明到什么程度呢?他爷爷曹操打了一辈子仗,没当上皇帝。他爹曹丕当了皇帝,可才活了四十岁,在位六年就撒手人寰。曹叡年纪轻轻继位,面对的是诸葛亮北伐、孙权犯边,还有朝廷里这一大摊子事儿。曹叡把权力攥得死死的,司马懿在他面前恭顺得像只猫。可曹叡有个致命的弱点,他没儿子。亲生的儿子都夭折了,最后只能从宗室里抱养了两个孩子,一个是曹芳,一个是曹询。曹叡死的时候才三十六岁,曹芳即位,年仅八岁。
八岁的孩子能干什么?什么也干不了。曹叡临死前,指定了曹爽和司马懿辅政。这个安排,本来是想搞个平衡,曹爽是宗室,司马懿是功臣元老,两个人互相牵制,等曹芳长大了,再把权力收回来。可曹叡千算万算,没算到曹爽这个人,志大才疏,眼高手低。
曹爽刚上台那几年,对司马懿还挺尊重的,老头说什么他都听着。可时间一长,身边围了一帮所谓的名士,何晏、邓飏、丁谧这些人,整天给他灌迷魂汤,说你是宗室至亲,怎么能屈居一个外姓老头之下呢?曹爽脑子一热,就开始排挤司马懿,把老头升为太傅,明升暗降,夺了他的兵权。司马懿多精的一个人,一看风向不对,立马称病不出,在家装起了中风,一装就是两年。这两年时间里,曹爽在朝廷里作威作福,把自己兄弟都安插在关键位置上,骄奢淫逸,把朝政搞得乌烟瘴气,得罪了一大批人。
可曹爽忘了一件最重要的事,他手里有权力,可他这个权力是不稳固的。他得罪了朝廷里那些老臣,蒋济、高柔、王观这些人,对曹爽的做法早就不满了。他也没能把禁军完全掌握在自己手里,洛阳的军队,名义上归他管,可中下级军官里,忠于司马家的人不在少数。更要命的是,曹爽没有根基,他爹曹真倒是条好汉,可曹爽自己的威望和能力,差得太远了。
正始十年的正月初六,曹爽带着小皇帝曹芳,还有他所有的兄弟,浩浩荡荡出了洛阳城,去拜谒高平陵,那是曹叡的陵墓。曹爽大概是觉得,大过年的,司马懿那老头病得都快死了,能闹出什么动静来?可他前脚刚走,后脚司马懿就从病榻上一跃而起,带着两个儿子司马师、司马昭,还有暗中豢养的三千死士,直奔武库,打开了洛阳城的武库大门。七十岁的司马懿,身穿戎装,骑在马上,白发白须在寒风中飘动,眼里闪着狼一样的光芒。
司马懿的动作又快又准,他让高柔占据了曹爽的大营,让王观占据了曹羲的营地,把所有关键位置都控制住了。然后他派人给曹爽送了一封信,说只要你交出兵权,认罪服输,我保你全家富贵,绝不会伤你一根汗毛。曹爽在城外接到了这封信,当时他身边有皇帝,有军队,他的智囊桓范从洛阳城里逃了出来,劝他带着皇帝去许昌,号召天下兵马勤王。可曹爽犹豫了整整一夜,最后把刀往地上一扔,说了一句话,我投降,司马公不会害我的,我还能做个富家翁。桓范当场就哭了,指着曹爽的鼻子骂,曹真怎么生了你这么个蠢儿子,你这一投降,全家都要死无葬身之地。
果然,曹爽投降之后,司马懿一开始确实没动他,可没过多久,就找了个借口,把曹爽和他的兄弟,还有何晏、邓飏这帮人,全部夷了三族。洛阳城里的鲜血染红了街巷,曹魏的宗室力量,被司马懿连根拔起。从这一天起,曹魏的天下,就只剩下一个空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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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平陵之变之所以能成功,固然有司马懿老谋深算、隐忍狠辣的因素,可更深层的原因,是曹魏的权力结构出了问题。宗室被压制得太狠,完全没有力量。世家大族被九品中正制养得太肥,可这些世家并不一定都忠于曹家,司马家也是世家大族,而且是河内温县司马氏这样的高门大户,和颍川的荀氏、陈氏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当司马懿动手的时候,这些世家大族选择了袖手旁观,甚至暗中支持,因为他们觉得,换个老板,自家的利益不会受到什么影响,说不定还能更进一步。
司马懿的寿命也是一个被很多人忽略的因素。这老头活得太长了,活到了七十三岁,在那个年代简直是老寿星中的老寿星。他从曹操时代就开始出仕,历经曹魏四代君主,曹操、曹丕、曹叡,这三个人都能压住他,可他们都死得太早了。曹操死的时候六十六岁,曹丕死的时候才四十岁,曹叡更短命,三十六岁。司马懿熬死了曹家三代英主,等到曹芳这个小孩子上台,放眼天下,已经没有人能在资历、威望、能力上和他抗衡了。曹爽那个纨绔子弟,在司马懿面前,嫩得跟棵豆芽菜似的。
还有一个看不见的因素,是民心和舆论。东汉的时候,豪强世家是分散的,皇权虽然时而衰弱,可刘氏天子这个招牌,在老百姓心里还是有分量的。光武帝、明帝、章帝三代明君,给东汉打下了坚实的名望基础,老百姓觉得刘家的人当皇帝,天经地义。可曹魏不一样,曹家是怎么来的?是从汉献帝手里抢来的天下。曹操一辈子背着汉贼的骂名,曹丕搞了个禅让的把戏,可明眼人都知道那是怎么一回事。曹魏的江山,名不正言不顺,缺乏那种深入人心的正统性。既然你曹家可以抢刘家的天下,那我司马家为什么不能抢你曹家的天下?这种心态,在当时的朝野上下,是普遍存在的。所以当司马家一步一步篡夺曹魏江山的时候,站出来为曹家死节的人,并不多。
这大概就是历史的冷酷之处。东汉的皇帝们,不管再怎么折腾,他们身后有一个庞大的、分散的豪强世家网络,有深入人心的正统名分,有可以用来合纵连横的空间。曹叡之后的曹魏皇帝们,面对的是一个宗室凋零、世家坐大、权力高度集中、正统性薄弱的烂摊子。他们不是不想翻盘,曹髦用自己的生命证明了这一点,二十岁的年轻人,宁愿血溅五步,也不愿意窝窝囊囊地当个傀儡皇帝,这份血性和勇气,在东汉后期的皇帝里都很少见。可勇气归勇气,实力归实力,当所有的牌都攥在别人手里的时候,光有勇气,是改变不了什么的。
其实仔细想想,东汉和曹魏,恰好处在两种不同的政治逻辑里。东汉的问题是多头并立,外戚、宦官、世家、宗室,乱成一锅粥,可正因为乱,皇帝才有缝隙可钻,才有翻盘的机会。曹魏的问题是权力高度集中在一条线上,当这条线的顶端从皇帝换成了权臣,整个结构就变成了一根直挺挺的棍子,皇帝被架在空中,上下够不着,左右没帮手,只能眼睁睁看着棍子被别人攥在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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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髦死的那一年是公元260年,距离曹丕称帝不过四十年光景。四十年前,曹丕在洛阳南郊设坛祭天,逼着汉献帝把传国玉玺交到自己手里。那时候的曹丕大概怎么也想不到,四十年后,自己的曾孙会被一个外姓臣子的手下当街捅死,而满朝文武,无人敢言。更讽刺的是,曹髦死后,司马昭还假惺惺地掉了两滴眼泪,然后给曹髦上了一个恶谥,说他暴虐无道,被废黜是咎由自取。直到很多年后,司马家的晋朝也快走到头了,才有人敢公开说,高贵乡公曹髦,死得冤。
历史这本书,翻来覆去,写的其实就那么几个字,可每一遍读起来,滋味都不一样。东汉的权臣们以为自己不可一世,结果被少年天子们一个接一个地掀翻在地。曹魏的权臣司马懿,在曹叡面前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却在曹叡死后掀起了滔天巨浪。命运这东西,有时候真的很不讲道理,它给你关上一扇门的时候,未必会给你打开一扇窗,很可能连烟囱都给你堵死了。
司马懿七十岁发动高平陵之变,七十岁,这个年纪,大部分人都已经入土为安了,他却在人生的暮年,赌上了全族的性命,拼死一搏,还赌赢了。有时候你不得不感叹,历史的偶然性实在是太大了。如果曹爽稍微有点脑子,如果桓范的计策被采纳,如果司马懿的身体早两年垮掉,整个三国的历史可能都要改写。可历史没有如果,它就是这么发生了,以一种看似荒诞却又无比真实的方式,完成了从曹魏到司马晋的过渡。
后来的事情大家都知道了,司马炎学着曹丕的样子,逼迫魏元帝曹奂禅位,西晋建立。而西晋的那些王爷们,手里有兵有权,闹了个八王之乱,直接把中原大地闹成了人间地狱,五胡乱华,衣冠南渡,刚刚统一的国家再次陷入长达数百年的分裂和战乱。有人说,这乱世的根子,从曹丕把宗室当贼防的那一天,就已经种下了。也有人说,司马家篡位手段太狠,开了一个极坏的先例,后面的野心家有样学样,谁还讲什么忠义廉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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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管怎么说,历史的车轮滚滚向前,碾过无数人的悲欢离合。今天我们坐在书斋里,喝着茶,翻着史书,对着那些千年前的名字指指点点,说曹爽太蠢,说司马懿太奸,说曹髦太冲动。可如果把任何一个人扔到那个波诡云谲的时代,扔到那个稍有不慎就全族覆灭的处境里,又有几个人能做出比他们更好的选择呢?站在岸上评论水里的人游得不好看,总是容易的。
翻开《后汉书》和《三国志》里的那些记载,看着那些冰冷文字背后鲜活的生命和血腥的争斗,心情很难完全轻松起来。历史从来不是故事,历史是曾经真实发生过的事情,是无数人用一生的起落沉浮乃至鲜血生命写就的。我们能做的,大概也就是在这些尘封的往事里,看出一点门道,读出一点感慨,然后对自己说,哦,原来事情是这样一步步变成今天这个样子的。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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