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秋天,我二舅走的。82岁,夜里咽的气,表姐哭得话都说不全乎,电话打来的时候我正刷碗,手都没擦干就往镇上赶。
到了地方,人已经直挺挺搁床板上了。表姐红着眼跟我说,托人从寿衣店抢回来一整套,大红褂子、绿绸裤子,帽子鞋袜被面一样不落,四千三百块钱,零头都没抹。我当时还劝她,说钱花得值,老人辛苦一辈子,走时穿身新的是咱做晚辈的脸面。
可这事儿,后来让我硌应了大半年。
上个月在村口小卖部碰见老郑,他在县殡仪馆干了二十多年,现在退了,爱搬个马扎在墙根晒太阳。我俩聊起后事,他嘬着烟屁股,突然压低声说了句:“有些衣裳,穿上还不如光着。”我递根烟过去,让他细说。
他说人一断气,肌肉慢慢发僵,皮肉也跟着脆。刚走那两三个钟头,胳膊腿还能弯一弯,等天一亮,关节就跟锈住似的。这时候再往身上套那些硬邦邦的绸缎寿衣,里三层外三层,领口紧袖口窄,得两三个人按着肩膀掰着手腕生往里塞。他见过最难受的一场,老头面相本来挺安和,结果为着把那件绣金线的马甲捋平整,几个人忙活出一头汗,最后人躺在那儿,嘴角歪着,领子拧着,活像被人摆弄了一宿的布偶。
我一下就想起二舅下葬那天。表姐趴在棺材头,一声声念叨“爹你穿上新衣裳了”,可谁也没说那衣裳是几个人架着胳膊、托着后脑勺,折腾了快一个钟头才勉强系上扣子的。我当时站在人群后头,只瞧见二舅的袖子皱巴巴堆在手腕上,不像穿着,倒像裹了层硬壳。
老郑说,他在炉子前头送走的人多了,真正让人瞧着舒坦的,反而是那些穿着自个儿旧衣裳的。洗得发白的棉布秋衣,领口松垮的毛线背心,甚至就是平时下地穿的那条灰裤子。那上头有他的味儿,有他过日子的褶子。人这辈子,最后身上贴着的,该是他最熟悉的料子。
我把这话学给老伴听,她白我一眼,说我想太多,人都没了还讲究舒不舒服。可我觉得,这跟迷信沾不上边。咱都往六十奔的人了,哪天闭眼谁知道呢。活着时候为了体面,买好烟好酒充门面,穿新皮鞋磨一后跟血泡,这事没少干。可到了那一步,还要被几个生人掰来拧去,就为了套一身从来没上过身的硬绸子,值当吗?
反正我跟我儿子说了,到时候别花那冤枉钱。柜子里那件灰蓝色夹克,领子磨了边但软和,我平时最爱穿,洗干净就行。鞋也别买新的,就那双黑布鞋,鞋底都踩出我脚型了。
人这一辈子,体面不体面,不在咽气后那身行头。活着时候没亏着自己,走了就别再让儿女为件衣裳费劲巴力。我二舅那四千三,买回来的到底是个体面还是场折腾,表姐后来再不提了,可我瞧着那身大红大绿,心里透亮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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