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西藏待了4年,我感悟到:除非生理需求,都不碰西藏女友
到拉萨那天下着雨,从贡嘎机场出来,脑子嗡嗡响,缺氧。来接站的同事把我塞进一辆老旧的白色面包车,一路颠簸往市区走,车窗外的山秃着,灰扑扑的。我在后座半死不活地靠着,心想自己为什么接了这么个差事——地质勘探,三年起步,海拔三千七。
第一次看见卓玛是到站的第三天。单位安排我们住进一栋藏式小楼的二楼,楼下是个甜茶馆,木板门被太阳晒得发白,门框上挂着一串褪色的经幡。那天我下楼打水,甜茶馆的门帘掀开,一个姑娘端着铜壶走出来,冲我笑了一下。牙齿很白,脸颊有两团被高原紫外线晒出来的红晕,眼睛细长,看人的时候微微眯着,像屋后晒太阳的猫。
"喝茶吗?"她问。声音不高不低,带着藏语的尾音,往上飘。
那之后我成了甜茶馆的常客。甜茶一块钱一杯,她给我倒茶的时候总是满到杯沿,我端起来得小心翼翼地抿一口才敢放下。熟了以后知道她叫卓玛,二十四岁,家里有七口人,父母在牧区,她跟姑姑在城里开甜茶馆,底下还有三个弟妹要供。
她汉语讲得磕磕绊绊,但很爱说。坐那儿喝茶的时候她忙完了就凑过来,把椅子拉到我对面,两只手撑在膝盖上,一本正经地问我:"汉族人为什么喜欢吃苦瓜?"我说清火。她皱着眉想了半天,说:"我们这儿不生火,不用清。"她管上火叫"生火",我纠正了她三次,改不过来,后来我也跟着说"生火"了。
三个月以后我跟她在一起了。我说不清是怎么回事,可能是那天傍晚她蹲在门口给流浪狗喂糌粑,夕阳照在她后脖子上那片晒成蜜色的皮肤上,毛茸茸的,我心里忽然软了一下。也可能是那段时间在山上跑勘探太累,回到小楼看见甜茶馆亮着暖黄的灯,她在里面擦桌子,擦完一张又一张,铜壶嘴冒着热气。
我走进去说:"卓玛,做我女朋友吧。"
她直起腰看了我一眼,把手里的抹布叠了叠搭在水池边上,慢吞吞地走过来说:"那你教我吃苦瓜。"
我们在一起的第一年很好。我休班的时候带她去罗布林卡,她走在我旁边,偷偷把手伸过来,指头钻进我掌心里。我攥住了,她的手小,手指凉凉的,虎口有茧,是从小捏糌粑捏出来的。她第一次跟我说"我爱你"是用藏语说的,我没听懂,她红着脸不肯翻译,后来我缠了她三天,她才用汉语又说了一遍。声音小得像蚊子哼,说完就把脸埋进我后背上蹭,像只害羞的小羊。
转变发生在第二年冬天。那天勘探队收工晚,我半夜才回到小楼,屋里没开灯,卓玛坐在我床边上,面前摊着一个旧布包。听见我进来她抬起头,借着走廊的光我看见她眼睛底下有两道泪痕,干了的,在脸上拉出两条细细的白印子。
"怎么了?"我蹲下来扶她肩膀。
她把手里的布包递给我。打开,里面是一沓钱,最大面额五十的,还有不少十块五块,被汗水和时间磨得软塌塌的,边角都卷了。数了数,六千三。
"我想去日喀则,"她说,声音压得很低,"我阿爸腿摔坏了,家里要钱。我姑姑说她的茶馆撑不下去了,要回牧区。我……我想把茶馆顶下来。"
"差多少?"
她没说话。我又问了一遍,她才抬起眼睛看我,那双眼在黑暗里亮得惊人,像山里的狼。
"差三万。"她说,"你能借我吗?"
我第二天去银行取了四万给她。她说多了,我说剩下的当茶馆装修用。她攥着那沓钱站在银行门口,风吹得她头发乱飞,她忽然扑过来抱住了我,整张脸埋在我胸口,肩膀抖得厉害。
那四万是我们关系的一个分水岭。从那以后,她不再让我教她吃苦瓜了。她开始叫我"哥",不再叫我的名字。以前她撒娇的时候会扯我袖子,现在变成客客气气地问我"哥你饿不饿"。有回我开玩笑说你怎么不叫我名字了,她低着头搅碗里的酥油茶,好半天才说:"叫名字是谈恋爱的人叫的。你是借我钱的人。"
我想反驳,但嘴巴张开发现说不出什么有底气的话。那四万块像一层薄薄的玻璃板搁在我们中间,看得见对方,碰过去就是凉的。
第三年卓玛的茶馆重新开张了,比以前大了三倍,还雇了两个帮手。她忙得脚不沾地,我再去喝茶的时候她不再坐过来聊天了,远远地朝我点个头,有时候连点头都顾不上。我坐在角落里喝甜茶,看她系着围裙在客人之间穿梭,跟以前那个蹲在门口喂流浪狗的姑娘像是两个人。
后来我开始跑更远的勘探点,那曲、阿里、昌都,一走就是一两个月。回来的时候去茶馆坐坐,她还是给我倒满杯的甜茶,但放下就走。有一次我拉住她手腕,她说"哥别这样,客人看着呢",挣开了。手腕上那圈温度消下去得很快,像露水见了太阳。
第四年开春,勘探任务结束了。我要调回成都。走之前那天晚上我去茶馆找她,她已经打烊了,一个人坐在黑漆漆的店里擦铜壶。我推门进去,她抬头看见是我,愣了一下,然后放下铜壶站起来。
"我要走了。"我说。
她点头。
"那四万不用还了。"
她又点头。
然后她走过来,在黑暗里踮起脚尖亲了我一下。嘴唇凉凉的,带着酥油茶的味道,一触即分。她退后一步,在暗光里看着我,那双眯着的猫一样的眼睛忽然涌上了水光,但她没让眼泪掉下来。
"哥,"她说,"你以后别来找我了。"
我走出茶馆的时候拉萨的夜空清亮得像一大块深蓝色的琉璃,星星挤在上面,密密麻麻的。我站在那栋住了四年的藏式小楼下面,抬头看了一眼二楼的窗户,窗帘拉着,里面的灯灭着。一楼甜茶馆的铜壶嘴从门帘缝里探出一点点,被月光照着,亮了一小截。
我忽然想起刚到那天她端着铜壶掀帘子出来的样子,冲我笑,问我"喝茶吗"。那时候她不知道我是谁,我不知道她是谁。后来我借了她四万块,把一件本来干干净净的事弄混了。
四年里我意识到一件事:在西藏这片地方,我不是归人,是个过客。她也不是我的什么人,她是她自己——有茶馆要撑,有弟妹要供,有阿爸阿妈要顾。我给不起她要的那种东西,我给的都是我顺手能给的,比如钱,比如一些自以为是的好意。
真正要紧的东西我没法给她。比如留下来。
上飞机之前我给她发了最后一条微信:"铜壶擦亮了就早点睡。茶钱我放桌上了,十块,够喝十杯。"
她没回。过了三天她发了张照片过来,是甜茶馆门口新挂的牌子,上面用汉字写着"卓玛甜茶馆",底下一行藏文。照片角落里露着她半截袖子,还是那条藏蓝色的围裙。
我没有再回。把那张照片存进手机里一个上锁的文件夹,跟那四万块的转账截图放在一起。
成都的生活按部就班。每天早上骑共享单车去办公室,晚上回来煮一碗面。有时候加班到很晚,楼下烧烤摊亮着灯,油烟混着孜然味往上飘,跟甜茶馆的酥油茶味不一样,但都是那种能把你从疲惫里拉出来一下子的暖意。
我有次跟朋友喝酒,喝到半醉他们问我西藏的经历,我说了卓玛的事。一个朋友拍我肩膀说:"你这不是谈恋爱,你这是扶贫。"我笑了笑没接话。后来散场了我一个人走在人民南路上,忽然想,不是扶贫,是我没那个本事在她的生活里真正扎根下去,就只能隔着一层玻璃板看她的日子往前走。那四万块不是债,是玻璃板上画的一道线,提醒我别忘了自己是谁。
最近听说她茶馆生意越来越好,雇了六个人,还在八廓街开了分店。弟妹一个考上了内地的大学,一个在拉萨学了唐卡,最小的那个在甜茶馆帮忙端茶。
我偶尔会搜一下拉萨的天气。页面弹出来,晴,零下三度到十二度,紫外线指数强。看着那些数字,好像能隔着屏幕闻到一点若有若无的酥油茶味。然后关掉页面,该开会开会,该写报告写报告。
抽屉里还收着她之前送我的那个铜制小铃铛,拴在红绳上的,说是转经筒上掉下来的零件,管平安。铃铛挂在公司工位旁边的绿萝盆沿上,偶尔有风吹过来,叮地响一声,很轻。
我听见了。我知道它响了。然后继续对着电脑屏幕改PPT。
日子就这么过。该还的还,该忘的忘,该留在原地的,就留在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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