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立群七十一岁,住在重庆南岸弹子石,退休十六年,骑了十六年自行车。
他最爱说的一句话是:“我这身子骨,比医院门口那些小伙子都硬。”
这话不是随便吹。
十六年里,他从江边骑到南山,从南滨路骑到鱼洞,从重庆骑到武隆,最远一次跟骑友去了贵州,来回七百多公里。
别人骑完腿酸,他第二天还能下楼买菜。
别人一换季就咳嗽,他一年到头连感冒药都不吃。
老伴周桂香有时候看他把头盔往茶几上一放,汗水顺着脖子往下淌,心里又气又服。
气的是他太犟。
服的是他确实能骑。
可前几天,周桂香把他硬拉去了医院体检。
不是劝。
不是商量。
是真拉。
那天早上六点半,罗立群穿好骑行服,蹲在门口给轮胎打气。
红色骑行服,黑色紧身裤,护膝、手套、头盔一样不少。
他今天约了骑友去北碚,来回一百多公里。
周桂香从厨房出来,手里拿着他的医保卡和身份证,说:“今天不骑了,跟我去医院。”
罗立群头都没抬。
“去医院干啥?”
“体检。”
气筒“吱呀”一声停住了。
罗立群抬起头,像听见了什么笑话。
“我体什么检?我好好的。”
“好不好不是嘴说的。”
“我骑车十六年,几乎没生过病,医院大门都没怎么进过,你非拉我去查,不是找事吗?”
周桂香没吵。
她走过去,把他车把上的码表摘了下来,放进口袋。
罗立群一下站起来:“你干啥?”
“码表在我这儿,车钥匙也在我这儿。”周桂香说,“你今天要么跟我去体检,要么就在家里看着这辆车。”
罗立群脸沉了。
“你这不是胡闹吗?”
“胡闹就胡闹。”周桂香把围裙摘了,换上外套,“我昨晚已经预约好了。八点前到医院抽血,过了时间就白排队。”
“我不去。”
“你不去,我就坐电梯口等。你走一步,我跟一步。你要在骑友面前丢人,我陪你丢。”
罗立群瞪着她。
两个人结婚四十六年,他知道周桂香平时不爱出头,买菜被少找两块钱都懒得争。
可她一旦这样说话,就是真的打定主意了。
他把气筒往地上一扔。
“你是不是巴不得我查出点毛病?”
周桂香的脸一下白了。
厨房里的小米粥还在锅里咕嘟,阳台上他的骑行鞋还滴着昨晚洗过的水。
屋里安静得只剩钟表声。
周桂香慢慢把口袋里的东西拿出来。
不是码表。
是一小团洗得发白的卫生纸。
纸上有一块暗红色的印子。
罗立群愣了一下,随即皱眉:“你翻垃圾桶?”
“我洗厕所看见的。”周桂香声音低下来,“不止一次了。”
罗立群别开脸:“痔疮。老毛病。”
“你什么时候有过痔疮?”
“人老了,什么都有。”
“那就去查。”
“查什么查?这么点血,你吓成这样。”
周桂香盯着他。
她眼睛不大,年轻时笑起来弯弯的,现在眼角垂下来,看着总像累了。
可那天她的眼神很硬。
“罗立群,我不怕你有病,我怕你明明有事还硬扛。”
罗立群张了张嘴。
他想发火,可又不知道冲哪句话发。
周桂香把他的手套拿起来,塞进柜子最上层,然后转身开门。
“走。”
罗立群站在门口不动。
她回头看了他一眼,直接伸手抓住他的袖子。
“我拉也把你拉去。”
楼道里有邻居开门倒垃圾,看见这一幕,笑着问:“桂香姐,又不让老罗骑车啊?”
周桂香没笑。
“今天去医院。”
邻居愣了愣,没再打趣。
罗立群被她拽进电梯,脸红得像刚爬完坡。
他压低声音:“你给我留点面子行不行?”
周桂香看着电梯门上的倒影。
“命都不查,还讲什么面子。”
罗立群一路上都不说话。
从弹子石坐公交到医院,窗外是早高峰,路上摩托、电瓶车、私家车挤成一团。
他戴着鸭舌帽,背挺得很直,手里捏着体检单,像拿着一张罚单。
周桂香坐在旁边,怀里抱着他的保温杯。
杯子是十年前骑行队统一买的,上面印着“山城飞轮”。
字已经磨掉一半。
罗立群盯着那几个字看,心里烦。
他不是不知道年纪大了该查。
社区每年都通知老年人体检,他每年都把表压在电视机下面。
去年周桂香说陪他去,他说骑车忙。
前年她说同小区老赵查出血糖高,他说老赵不运动。
再前年,她说他们这个岁数查一查安心,他说越查越吓人。
其实他怕。
怕抽血,怕机器,怕医生盯着报告皱眉。
更怕骑友知道。
他是“罗队”。
哪怕骑行队没有正式队长,大家也这么叫他。
新来的不会换胎,找他。
谁上坡掉队,他陪。
谁说年纪大了骑不动,他就拍着腿说:“你看我,七十一都能骑,你五十多怕什么?”
他靠这个活得精神。
人退休以后,总得有点东西撑着。
他的东西,就是这辆车,就是别人一句“罗队厉害”。
要是报告上写出一堆问题,他以后还怎么在群里说话?
医院门口人多。
周桂香怕他临阵跑了,手一直抓着他的袖口。
罗立群烦得不行。
“我又不是小孩,你松手。”
周桂香没松。
“你要是小孩就好了,小孩还能骗进去。”
抽血的时候,罗立群把头扭到一边。
护士说:“大爷,放松点,手别攥这么紧。”
罗立群嘴硬:“我没紧。”
周桂香在旁边轻轻哼了一声。
抽完血,他立刻把袖子撸下来。
“行了吧?血也抽了,可以走了吧?”
周桂香看着单子:“还有腹部彩超、肿瘤指标、便检。”
“便检?”罗立群一下拔高声音,“这也要查?”
大厅里有人回头看他。
周桂香把声音压低:“我给你约的是消化系统体检。”
“你真是吃饱了没事干。”
“对,我吃饱了。”她看着他,“你那碗小米粥我一口没吃,怕耽误你抽血。”
罗立群噎住了。
他这才想起来,早上他自己吃了半个馒头,周桂香一直在厨房忙,后来就带他出了门。
他看了看她的脸。
她脸色有点黄,嘴唇也干。
他把保温杯递过去:“喝点水。”
周桂香没接。
“禁食检查做完再喝。”
“你又不查。”
“我陪你,也不喝。”
罗立群心里有点不是滋味,可嘴上还硬:“你这人,脾气越来越怪。”
周桂香不理他。
一上午检查下来,罗立群越来越不耐烦。
心电图正常。
血压稍高。
腹部彩超说脂肪肝。
他拿着单子,像抓住了什么证据。
“你看,我就说没大事。脂肪肝谁没有?我骑两趟就下去了。”
周桂香只盯着便检窗口。
护士叫到他的名字时,罗立群的脸又黑了。
他进去磨蹭了半天,出来时把小盒子往袋子里一塞,嘴里嘟囔:“这辈子没这么丢人过。”
周桂香说:“丢人也比丢命强。”
罗立群火了。
“你今天一直命啊命的,你是不是故意咒我?”
周桂香停住脚。
走廊里有人拿着报告单匆匆走过,有孩子哭,有老人咳嗽,广播里叫着下一个号。
她站在人来人往的地方,忽然红了眼。
“我昨晚洗你的骑行裤,看到裤腰又松了一格。”
罗立群一怔。
“你这半年瘦了八斤。”她说,“你说是骑车骑出来的。我没说什么。”
“你最近夜里起来三四次上厕所,我也没说什么。”
“你饭量小了,说天热。我也没说什么。”
“可我看到血了,罗立群,我不能再当没看见。”
她说得不大声。
可每一句都像扎在罗立群身上。
他本来想反驳,可那些事都是真的。
裤腰松了是真的。
夜里上厕所是真的。
有时候骑到半路肚子坠着疼,他停在路边装作看风景,也是真的。
但他从没把这些当回事。
他觉得人老了都这样。
再说,他还能骑。
一个能骑一百公里的人,怎么可能有病?
结果下午三点,检验单出来了。
便潜血阳性。
肿瘤指标里有一项偏高。
消化科医生看完,抬头问他:“最近大便习惯有没有改变?”
罗立群立刻说:“没有。”
周桂香在旁边说:“有。”
罗立群瞪她:“你知道什么?”
周桂香没看他,对医生说:“以前一天一次,现在有时候一天三四次,有时候两天没有。还说肚子胀。”
医生又问:“有便血?”
罗立群沉着脸:“偶尔一点。”
周桂香说:“一个月看见三次了。”
医生点点头,语气很平静。
“建议尽快做肠镜。”
罗立群一听“肠镜”,整个人往后一靠。
“不做。”
医生看着他:“为什么?”
“我没那么严重。你们现在就喜欢一查一大堆。”
周桂香立刻说:“做。”
罗立群转头:“你做还是我做?”
“你做。”周桂香一字一句,“我陪你。”
“你陪也不是你受罪!”
医生看了看夫妻俩,没插话。
周桂香把体检单按在桌上。
“罗立群,你刚刚在楼下怎么答应我的?查完这些就听医生的。”
“我那是被你逼的。”
“对,我就是逼你。”
她承认得太快,罗立群反而愣了。
周桂香站起来,声音开始发抖,但没退。
“今天你不做肠镜,我就给你骑行群发消息,说罗队便血不敢查。”
罗立群眼睛一下瞪大。
“你敢!”
“我敢。”周桂香说,“你最在乎面子,那我就拿面子逼你。你恨我也行,骂我也行,今天这个检查必须约。”
诊室里安静了。
医生轻轻咳了一声,说:“可以先预约,做肠道准备,明天上午过来。”
罗立群看着周桂香。
他从没见过她这样。
她不是吵架的样子。
她像是在守一扇门,谁来也不让开。
罗立群忽然觉得累。
他把帽子摘下来,露出一头花白头发。
“约吧。”
周桂香当场松了一口气。
她的手扶了一下桌角,指节发白。
医生开单子的时候,罗立群一直没说话。
出了诊室,他走在前面,步子很快。
周桂香在后面小跑跟着。
到了楼梯口,他忽然停住。
“你刚才说要往群里发,是真的?”
周桂香抬头看他。
“真的。”
罗立群苦笑了一下。
“周桂香,你现在真厉害。”
她没笑。
“我厉害一点,你就少犟一点。”
那天晚上,罗立群喝泻药喝到脸都绿了。
一大桶水摆在桌上,他喝两口就皱眉。
“这什么味儿?比山路上的泥水还难喝。”
周桂香给他递温水。
“医生说要喝完。”
“我不喝了。”
“喝。”
“我肚子都空了。”
“喝。”
“你以前没这么凶。”
周桂香把杯子往他面前一放:“你以前也没这么不让人省心。”
罗立群端起来,又喝了半杯。
半夜,他一趟趟往厕所跑。
跑到后来腿都软了,扶着门框骂:“这检查还没做,人先废了。”
周桂香披着衣服坐在客厅,听见动静就问:“要不要扶?”
“不要。”
过了十分钟,他在厕所里喊:“纸没了。”
周桂香拿着纸过去,隔着门塞进去。
“现在要不要我扶?”
里面没声。
过了一会儿,他闷闷地说:“不用。”
周桂香坐回沙发,眼睛却一直没闭。
她想起十六年前。
罗立群刚退休那阵子,整个人像丢了魂。
以前在码头机械厂,他是班组长,天天有人找他签字、问设备、催维修。
退休那天,他抱着一个保温杯和一束塑料花回家,把东西往桌上一放,一个下午没说话。
那时候周桂香还在菜市场卖豆制品,每天天没亮就出去,回来时看见他坐在阳台上看江。
背影很硬,也很空。
后来他买了自行车。
一开始只骑到江边。
再后来骑得越来越远。
他慢慢又精神起来,家里墙上贴满路线图,阳台堆着打气筒、链条油、备用胎。
周桂香其实是高兴的。
她知道男人退休后最怕没用。
罗立群有车骑,有人叫他罗队,他才像重新有了班组。
所以这些年,她很少拦他。
下雨也只是叮嘱带雨衣。
天冷就给他塞暖宝宝。
他回来晚,她把饭热三遍,也不多说。
可她没想到,他会把“能骑”当成“不会病”。
早上去医院时,罗立群眼圈发青。
肠镜室外,坐了一排等待检查的人。
有年轻人,也有老人。
罗立群捂着肚子,脸色难看。
“我现在后悔了。”
周桂香说:“晚了。”
“我就不该让你看见那张纸。”
“你不让我看见,病也不会自己消失。”
“你就认定我有病?”
周桂香低头搓着体检袋的边角。
“我认定你得查清楚。”
叫到罗立群名字的时候,他站起来又坐下。
护士喊第二遍,他才慢慢起身。
周桂香跟到门口。
罗立群回头看她:“你别站这么近。”
“我就在外面。”
“检查完就回家?”
周桂香看着他:“看结果。”
罗立群嘴唇动了动,终于没再说什么,转身进去了。
等待的时间比骑上坡还长。
周桂香坐在椅子上,手里捏着保温杯。
杯口有一道磕痕,是五年前罗立群在丰都骑车摔了一跤磕的。
那次他锁骨裂了,回来还笑:“小伤。”
周桂香当时气得三天没跟他说话。
可第四天,他一说想喝鱼汤,她还是去菜市场买了鲫鱼。
她这辈子好像总是这样。
嘴上说不管,手上没停过。
一个小时后,医生出来叫家属。
周桂香一下站起来。
“是罗立群家属吗?”
“我是。”
医生摘下口罩,说:“检查发现乙状结肠有一个肿物,表面不太规则,已经取了活检。还要等病理,但从形态看,不太好。”
周桂香耳边嗡了一声。
她扶住墙。
“肿物……是什么意思?”
医生语气放缓:“简单说,怀疑是肠癌。现在还不能下最终结论,要等病理。”
“癌?”
这个字一出来,周桂香的嘴唇抖了。
她下意识往检查室里看。
罗立群还没出来。
医生又说:“位置还算比较明确,如果病理证实,需要尽快住院进一步评估。你们发现得不算晚,这是好事。”
周桂香听见“好事”两个字,眼泪差点掉下来。
她觉得这话荒唐。
癌,怎么能算好事?
可她又明白医生的意思。
如果不是她硬把人拉来,罗立群还在北碚路上骑车。
还会在骑友面前拍胸口说自己十六年没进医院。
罗立群被推出来时,麻药劲还没完全过。
他脸色发白,眼神有点散。
“做完了?”
周桂香赶紧走过去:“做完了。”
“没事吧?”
她没回答。
罗立群看着她的眼睛,慢慢清醒了一点。
“你哭过?”
“没有。”
“医生说啥?”
周桂香握住他的手。
他的手背上贴着胶布,青筋突出来。
她忽然不知道怎么说。
这个男人跟她吵过,犟过,气过她无数次。
可真到了这一刻,她又舍不得让那个字从自己嘴里说出来。
罗立群盯着她看了几秒,声音哑了。
“真有事?”
周桂香点头。
罗立群不说话了。
他躺在推床上,眼睛望着天花板。
过了很久,他问:“什么事?”
周桂香喉咙像堵住了。
旁边的医生说:“罗师傅,肠镜看到乙状结肠有肿物,我们取了活检,怀疑早期肠癌的可能性大。最终要看病理。”
罗立群的眼睛一动不动。
他像没听懂。
“肠癌?”
医生点头。
“目前看还不是最坏的情况。你们来得及时。”
罗立群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很短,很干。
“我?肠癌?我一天骑几十公里,我怎么会得这个?”
没有人回答。
走廊里有人推着病床过去,轮子压过地面,发出轻轻的响声。
罗立群的手从被子里慢慢伸出来,摸到周桂香的手腕。
他抓得很轻,不像早上那样赌气挣扎。
“桂香。”
“嗯。”
“你是不是早就觉得我不对?”
周桂香点头。
“为什么不早点说?”
她看着他。
“我说了,你听吗?”
罗立群闭上眼。
这句话比医生说的任何一句都重。
病理三天后出来。
三天里,罗立群没骑车。
他的自行车停在阳台,前轮朝着门,好像随时等他出发。
骑行群里有人发消息。
“罗队,今天没来啊?”
“北碚路上少了你,大家都没劲。”
“是不是被嫂子扣家里了?”
罗立群看着手机,没有回。
周桂香在厨房熬粥。
他坐在客厅,反复打开群,又关上。
以前他一天发十几条消息。
哪里修路,哪里坡陡,哪里早餐店豆花好吃,他都知道。
现在群里越热闹,他越觉得自己像隔在外面。
晚上,老骑友老曾打电话过来。
“老罗,咋回事?你两天没露面了。”
罗立群看了看厨房,小声说:“有点事。”
“啥事?车坏了?”
“人坏了。”
老曾在电话那头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罗立群沉默。
他不知道怎么说。
说我可能肠癌?
说我这个骑了十六年没进医院的人,肚子里长了东西?
他开不了口。
最后他说:“等结果。”
老曾声音一下低了:“在医院?”
“嗯。”
“严重不?”
“不知道。”
电话那头静了一会儿。
老曾说:“老罗,别硬撑。我们这个岁数,车坏了还知道修,人有毛病也得修。”
罗立群本来想笑,鼻子却酸了。
挂了电话,周桂香端着粥出来。
“谁啊?”
“老曾。”
“你跟他说了?”
“没有。”
“为什么不说?”
罗立群低头搅着粥。
“丢人。”
周桂香把碗放下,气笑了。
“肠子长东西有什么丢人?你是偷了还是抢了?”
罗立群烦躁地把勺子放下。
“你不懂。”
“我不懂什么?”
“你不懂我这些年靠什么活。”他声音突然高起来,“你在家里忙你的,我在外面骑我的。那些人喊我罗队,说我身体好,说我七十一了还像五十多。你现在让我告诉他们,我得了癌?你让我怎么开口?”
周桂香站在桌边,手上还戴着隔热手套。
她看着他,眼神一点点暗下来。
“所以你的面子,比我半夜听你起床三四次,比我看见血,比我怕你哪天倒在路上,都重要?”
罗立群怔住。
周桂香把手套摘下来,轻轻放在桌上。
“罗立群,你觉得骑友夸你是面子。可我觉得你肯查,是命。”
她说完转身进了厨房。
罗立群坐在那里,一口粥都没喝。
那天晚上,他一个人在阳台站了很久。
重庆的夜雾从江面上升起来,楼下轻轨轰隆隆开过。
他的自行车靠在墙边,车架擦得很亮,链条上了油,铃铛还是清脆的。
这辆车陪了他十六年。
他退休第一年买的,花了三千八百块。
那时候周桂香嫌贵,说一辆车抵半个月生活费。
他嘴上说“最后一次乱花钱”,其实心里也没底。
后来他越骑越远,越来越像重新活过来。
他有时候甚至觉得,周桂香不懂骑行。
不懂风从耳边过去那一下,不懂下坡时整个人轻起来的感觉,不懂一群老伙计在路边吃小面时那种热闹。
可现在他忽然想起,这十六年里,每次长途回来,家里灯都是亮的。
水是热的。
饭是热的。
备用药、创可贴、雨衣、干袜子,都是周桂香收的。
她不是不懂。
她只是没把自己的担心喊出来。
病理结果出来那天,雨下得很大。
重庆的雨不急,却密,打在医院门口的雨棚上,像一把碎豆子。
医生把报告放在桌上。
“病理提示,乙状结肠腺癌,考虑早期,具体分期还要结合影像和手术结果。建议尽快住院,做腹腔镜手术。”
罗立群的手放在膝盖上,没动。
周桂香问:“医生,能治吗?”
“早期发现,治疗机会很好。”医生说,“但不能拖。”
罗立群忽然问:“我还能骑车吗?”
医生看着他。
“手术后恢复好了,可以适当骑。但不是以前那样长距离、高强度骑。要循序渐进,先散步,再短距离,听复查结果。”
罗立群没再说话。
出诊室时,他走得很慢。
雨棚下,他停住脚。
周桂香撑开伞:“走吧。”
他没动。
雨水从伞边滴下来,在地上砸出小小的圈。
“桂香。”
“嗯?”
“我怕。”
周桂香握伞柄的手一紧。
她转过头。
罗立群看着医院院子里的积水,声音低得像怕被别人听见。
“我怕开刀,怕麻药,怕醒不过来,也怕以后骑不了车。”
周桂香眼眶一下热了。
这么多年,她第一次听罗立群说怕。
他年轻时在厂里手被铁片割开,缝了七针,他说没事。
骑车摔破膝盖,血顺着小腿流,他说没事。
家里遇到难处,他也说没事。
他好像一辈子都在说没事。
可人哪能一直没事。
周桂香把伞往他那边倾了倾。
“怕就怕。”她说,“你怕,我陪你怕。可手术得做。”
罗立群看着她。
“你还逼我?”
“逼。”
“我都这样了,你还逼?”
“我把你拉来体检,就没打算半路松手。”
罗立群的眼角动了一下。
他想说她狠,最后却只点了点头。
“那就住院吧。”
住院手续办完,罗立群被安排在消化外科。
病房三张床。
靠窗的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刚做完胆囊手术。
中间床是罗立群。
另一张床空着。
周桂香把床单铺了一遍,又把保温杯、拖鞋、洗漱包摆好。
罗立群坐在床边,看着她忙。
“你回去吧。”
“我陪床。”
“不用。”
“医生说术前要做检查,术后要有人照看。”
“我自己能照看自己。”
周桂香停下手,看着他。
“你现在还逞强?”
罗立群没声了。
他躺下,眼睛盯着天花板。
过了一会儿,他说:“你是不是觉得我没用?”
周桂香正在倒热水,听见这话,手顿了一下。
“你从哪儿想出来的?”
“一个男人,骑车骑得再远,最后还不是躺在病床上让老婆伺候。”
周桂香把水杯放到床头。
“你要是真没用,我早不管你了。”
罗立群看她。
她说得很平常,像在说晚饭吃什么。
可罗立群听懂了。
夜里,病房熄灯后,罗立群睡不着。
隔壁床的人打呼噜,走廊灯从门缝里透进来。
周桂香趴在陪护椅上,身上盖着一件薄外套。
她个子不高,蜷在那里,显得更小。
罗立群看着她的背影,忽然想起他们刚结婚时住在朝天门坡上的小屋。
夏天热得像蒸笼,冬天风从门缝里钻。
他上夜班,她给他留一碗面。
他回来时面坨了,她就重新烧水给他过一遍。
那时候他们都年轻,穷得坦荡。
后来有了女儿,日子慢慢往前走。
女儿去成都工作,一年回来不了几次。
家里又只剩他们俩。
他总觉得周桂香习惯了。
习惯做饭,习惯等他,习惯一个人在家。
可他从来没问过,她一个人会不会怕。
凌晨两点,他轻轻叫她:“桂香。”
周桂香一下醒了。
“咋了?疼?要叫护士?”
“不是。”
“那你叫我干啥?”
罗立群沉默了一会儿。
“你明天回去睡吧,这椅子太窄。”
周桂香揉了揉眼睛。
“你管我。”
罗立群说:“我以前是不是也老这么说你?”
周桂香愣了愣。
“什么?”
“你让我体检,我说你管我。你让我少骑点,我也说你管我。”
周桂香没接话。
罗立群侧过头,看着她。
“我现在才知道,这三个字挺伤人的。”
周桂香低下头,把外套往身上拉了拉。
“知道就行。”
“桂香。”
“嗯。”
“对不住。”
她的手停在衣角上。
病房里很暗,她看不清罗立群的表情,只听见他的声音发哑。
“我总觉得你唠叨,觉得你不懂我。其实你比谁都懂我。”
周桂香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她吸了吸鼻子。
“睡吧。明天还要做检查。”
罗立群嗯了一声。
可那一晚,两个人都没怎么睡。
手术定在周五上午。
女儿罗敏从成都赶回来。
她一进病房就红了眼,埋怨父亲:“爸,你怎么现在才说?”
罗立群别过脸:“又不是什么大事。”
周桂香在旁边冷笑:“肠癌都不是大事,你爸心比嘉陵江还宽。”
罗敏坐到床边,握住父亲的手。
“爸,你以后别什么都瞒着。”
罗立群被女儿握得有点不自在。
“我哪有瞒着,是刚查出来。”
罗敏看向母亲。
周桂香摇摇头。
罗敏就不问了。
她知道父亲爱面子。
从小到大,家里不管出什么事,他都一句“我来”。
可有时候,他的“我来”不是担当,是不让别人靠近。
手术前一晚,罗立群把手机拿出来,打开骑行群。
他盯了很久,终于发了一条消息。
“各位,最近我住院做手术,肠道查出点问题。以前我总说骑车身体就好,现在想想不对。大家该体检就体检,别学我。”
消息发出去后,群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一条接一条弹出来。
“罗队,保重!”
“在哪个医院?我明天来看你。”
“你早点说啊。”
“我也好几年没查了,明天就让儿子给我约。”
老曾发了一段语音。
罗立群点开。
“老罗,面子是给活人用的。你好好治,等你恢复了,我们陪你骑五公里,慢慢骑。”
罗立群听完,把手机按灭。
他低着头,肩膀微微动了一下。
周桂香看见了,没拆穿。
她把削好的苹果递给他。
“吃两口。”
罗立群接过去,咬了一口,又停住。
“桂香。”
“嗯。”
“我以前总想着骑远一点,证明自己没老。”
周桂香看着他。
“现在呢?”
“现在觉得,能回家吃你煮的饭,比骑到哪里都强。”
周桂香鼻子一酸,骂他:“手术前别说这些没出息的话。”
罗立群笑了笑。
“我这辈子最有出息的事,就是娶了你。”
周桂香抬手打了他一下。
打得很轻。
手术那天,罗立群被推进去前,周桂香一路跟到手术室门口。
他躺在推床上,头发被手术帽包起来,看着比平时小了一圈。
周桂香忽然觉得他真的老了。
不是七十一这个数字老。
是那个总在前面骑、总嫌她走得慢、总说自己没事的人,终于也躺下来,把自己的怕交到她手里。
护士让家属止步。
罗立群抬起手。
周桂香赶紧握住。
他看着她,说:“码表你收好。”
“都什么时候了,还想着码表。”
“不是。”他喉结动了动,“等我出来,你再还我。”
周桂香明白了。
他不是想骑。
他是想有个出来后的念想。
她弯下腰,在他耳边说:“我等你出来。车也等你,但以后怎么骑,我说了算。”
罗立群笑了一下。
“又要管我。”
“对。”
“这回我听。”
手术门关上。
周桂香站在外面,手心全是汗。
罗敏扶她去椅子上坐。
她坐了一会儿又站起来。
走廊那头有饮水机,她去接水,接了半杯发现自己没拿杯盖。
她又回去拿。
罗敏说:“妈,你坐着吧。”
周桂香摇头:“坐不住。”
三个小时,像过了三年。
医生出来时,周桂香几乎是冲上去的。
“医生,怎么样?”
医生摘下口罩,声音平稳。
“手术顺利。肿瘤位置跟术前判断一致,已经切除,周围没看到明显转移,后续等大病理,再决定需不需要进一步治疗。”
周桂香腿一软。
罗敏扶住她。
医生又说:“幸亏发现得早。再拖下去,就不好说了。”
这句话落下来,周桂香终于哭了。
她不是嚎啕大哭。
就是眼泪不停往下掉,怎么擦都擦不干净。
罗敏抱住她。
“妈,没事了。”
周桂香哽咽着说:“不是没事,是差一点就有事。”
罗立群回病房时还没完全清醒。
他脸上没什么血色,嘴唇干得起皮。
周桂香坐在床边,一直看着监护仪。
护士交代注意事项,她听得比上课还认真。
几点翻身,几点下床,什么时候喝水,什么时候排气,她全记在小本子上。
罗敏看见本子上密密麻麻的字,眼睛又红了。
“妈,你以前也这么记爸骑车路线吗?”
周桂香一愣。
她想了想,说:“记过。”
罗敏惊讶:“你不是不管他吗?”
周桂香把本子合上。
“他每次说去哪儿,我嘴上嫌烦,心里都记着。万一路上出事,我知道往哪儿找。”
罗敏没说话。
她忽然理解母亲为什么这次这么硬。
那不是突然强势。
是攒了十六年的怕,终于到了压不住的时候。
罗立群术后第一天不能下床,脾气又上来了。
麻药劲过去,肚子疼。
他皱着眉,护士让咳嗽排痰,他嫌疼。
医生让早些活动,他说没力气。
周桂香端着温水,半哄半逼。
“喝一口。”
“不喝。”
“嘴都干成啥样了。”
“没味。”
“又不是让你品茶。”
罗立群闭着眼:“烦。”
周桂香把杯子放下。
“我也烦。”
罗立群睁开眼。
周桂香看着他,眼睛下都是青色。
“你疼,我知道。可你别把火都撒我身上。病是你的,手术是医生做的,恢复也得你自己配合。我能陪你,不能替你长好。”
罗立群怔住。
她这话不重,却很直。
他看着她疲惫的脸,忽然觉得自己过分。
“我喝。”
周桂香把杯子递过去。
他小口喝了两下,疼得皱眉。
她没再说风凉话,只拿棉签沾水给他润嘴唇。
第二天下午,医生让他在病房里站一站。
罗立群扶着床沿,试了两次没起来。
他有点恼。
“我连这个都做不到了?”
周桂香站在他面前,没有像以前那样说“你行”。
她只是伸出手。
“扶着我。”
罗立群看着她的手。
那只手不年轻了,指节有些粗,掌心有老茧,是这些年买菜、做饭、拧毛巾磨出来的。
他以前很少注意。
他总觉得自己的手才算辛苦,握扳手,握车把,摔了磕了都有痕迹。
现在他才发现,周桂香的手也没闲过。
他把手放上去。
她很瘦,力气却稳。
“一、二、三。”
罗立群慢慢站起来。
伤口扯得疼,他额头冒汗。
周桂香仰着头看他:“站住,别急。”
他站了十几秒,腿开始抖。
周桂香说:“够了,坐。”
他坐回床上,喘得像爬了一座坡。
病房里没人笑他。
可他自己眼眶红了。
以前他一天骑一百公里都不喘。
现在站十几秒就像打仗。
周桂香拿毛巾给他擦汗。
罗立群低声说:“我是不是回不到以前了?”
周桂香停了一下。
“回不到以前也没关系。”
罗立群看她。
她说:“以前你总往远处骑,现在往近处看看。”
这句话很轻。
却让罗立群心里一下空了一块。
近处有什么?
有这个病房。
有周桂香手里的毛巾。
有女儿买来的软底拖鞋。
有窗台上一盆罗敏临时买的小绿萝。
有那辆暂时不能骑的自行车。
也有他以前总看不见的日子。
住院第六天,大病理结果出来。
医生说属于早期,淋巴结未见转移,后续主要是定期复查,是否需要辅助治疗再会诊评估。
周桂香听完,双手合在一起,嘴里念了一句:“谢天谢地。”
罗立群坐在床上,脸色比前几天好了些。
他问医生:“复查要多久一次?”
医生说:“前几年比较密,按我们给你的计划来。饮食、运动都要调整,不能再拿身体硬扛。”
罗立群点头。
这次他没反驳。
医生走后,周桂香把复查单折好,放进体检袋。
罗立群看见袋子上被她写了几个字。
“老罗体检资料。”
字不漂亮,还有点歪。
他盯着看了一会儿。
“以后这个袋子你管?”
周桂香说:“我管。”
“我能不能自己管?”
“不能。”
“那我的骑行计划呢?”
“也得我看。”
罗立群叹气:“我现在一点自由都没了。”
周桂香看他:“你想要哪种自由?自由地不体检,自由地便血不说,自由地把小病拖成大病?”
罗立群被她说得没脾气。
过了一会儿,他小声说:“我就问问。”
周桂香忍住笑。
出院那天,老曾和两个骑友来了。
三个人没带鲜花,带了一兜软面包和一双护膝。
老曾一进门就说:“罗队,群里商量了,以后你不是罗队,你是罗顾问。”
罗立群靠在床头:“啥意思?”
“意思是你只负责指导,不负责冲坡。”
旁边老周接话:“还有,大家体检都约了。你这一刀,把我们群里十几个人吓醒了。”
罗立群有点不好意思。
“我不是故意吓你们。”
老曾看着他,认真说:“你不是吓我们,你是提醒我们。”
病房里静了静。
罗立群低头笑了一下。
“我以前总觉得,只要我骑得快,病就追不上我。”
老曾说:“现在知道了?”
“知道了。”罗立群抬头看了周桂香一眼,“有些东西,骑再快也甩不掉。该查就得查。”
周桂香正在收拾衣服,听见这话,手顿了一下。
她没回头,但嘴角轻轻动了。
回家的路上,罗立群走得很慢。
从小区门口到单元楼,不过几百米,他歇了两次。
以前这点路,他嫌周桂香走得慢。
现在周桂香走在他旁边,不催。
电梯到十六楼,门一开,罗立群看见家门口贴着一张纸。
是罗敏写的。
“欢迎老爸回家,先散步,再骑车。”
罗立群笑骂:“这丫头。”
门打开,屋里很干净。
阳台上的自行车被擦过,车把上挂着他的头盔,旁边还贴着一张便签。
周桂香的字。
“等医生同意,再出发。”
罗立群站在阳台门口,看了很久。
他伸手摸了摸车座。
周桂香在身后说:“别乱动,先洗手。”
“摸一下也不行?”
“不行。”
罗立群把手收回来,像个被抓住的小孩。
“周桂香,你现在管得太宽了。”
“嫌宽?”
“没有。”
“那就洗手。”
“哦。”
他转身去卫生间。
走到一半又停下,回头说:“桂香。”
“又咋了?”
“谢谢你那天拉我去体检。”
周桂香手里拿着出院小结,忽然说不出话。
罗立群有点不自在,挠了挠头。
“我知道,要不是你硬拉,我肯定不去。我要是再拖几个月,可能就不是现在这样了。”
周桂香低头看着那叠检查单。
那上面有他的名字、年龄、诊断,还有一串她看不太懂的医学词。
可她看懂了一件事。
她把人拉回来了。
从他自己的固执里,从他拿面子垒起来的墙里,从那个差一点就变坏的结果里。
她把他拉回来了。
她吸了吸鼻子,说:“知道就好。以后我叫你查什么,你就查什么。”
罗立群点头:“查。”
“叫你复诊呢?”
“去。”
“叫你少骑呢?”
他犹豫了一下。
周桂香立刻瞪眼。
罗立群赶紧说:“少骑。”
“长途呢?”
“先不骑。”
“偷着骑呢?”
“不偷。”
周桂香这才满意。
可过了一会儿,罗立群又小声问:“那等我好了,骑到江边喝碗豆花,可以不?”
周桂香看着他。
他眼神里带着一点小心,像问的不是骑车,而是问自己还能不能像从前那样活着。
周桂香心软了。
“医生同意就行。”
罗立群笑了。
那笑不再像以前吹牛时那么亮,却踏实。
后来一个月,罗立群真的听话。
每天按时吃饭,按时散步,按时量体重。
以前最烦周桂香念叨,现在她一拿药盒,他就自己伸手。
骑行群里有人约周末短途,他只回一句:“医生没批,暂不出战。”
群里一片笑。
老曾说:“罗顾问觉悟高。”
罗立群回:“主要是家里周主任管得严。”
周桂香看见“周主任”三个字,嘴上骂他乱取外号,心里却有点甜。
复查那天,罗立群主动起了个大早。
他把医保卡、病历本、检查单都装进袋子,坐在门口等周桂香。
周桂香从厨房出来,看见他穿着普通外套,不是骑行服,愣了一下。
“今天这么自觉?”
罗立群说:“我现在是病人家属重点监督对象。”
“知道就好。”
“桂香。”
“嗯?”
“这次不用你拉,我自己走。”
周桂香看了他一眼,把保温杯递过去。
“那就走。”
两个人下楼。
小区门口,有个邻居看见罗立群,关心地问:“老罗,好些没?”
罗立群点头。
“好些了。早期肠癌,做了手术,现在复查。”
邻居明显愣住,大概没想到他会说得这么直接。
以前的罗立群,连血压高都要遮着掩着。
现在他站在晨光里,语气平静。
“你们也别嫌麻烦,体检还是要做。能骑车不代表没病,我就是例子。”
周桂香站在旁边,眼睛热了一下。
她没想到,最要面子的罗立群,会亲口把这件事说出来。
公交车来了。
罗立群上车前,回头看了看小区里的那条坡道。
以前他骑车下坡,总喜欢一下冲出去。
今天他牵着周桂香的手,慢慢上了车。
车窗外,重庆的坡还是陡,楼还是密,江风从高架下面钻过去。
罗立群把保温杯抱在怀里。
杯子上“山城飞轮”四个字已经看不清了。
他忽然说:“桂香,等我复查稳定了,我们去江边走走。”
周桂香问:“走多远?”
“不远。你走得动多少,我就陪你走多少。”
她转头看他。
罗立群有点不好意思,咳了一声。
“以前都是你在家等我。以后我也等等你。”
周桂香低下头,笑了一下。
她想起前几天早上,她抓着他的袖子,把这个七十一岁、骑行十六年、几乎没进过医院的重庆男人硬拉去体检。
那天他气得脸通红,说她不给他留面子。
可现在他坐在她身边,手指轻轻扣着她的手背。
车开过南滨路,江面被阳光照得发亮。
罗立群望着窗外,声音不大。
“我以前觉得,车轮往前转,人就不会老。”
周桂香问:“现在呢?”
他想了想,说:“现在觉得,人会老,也会病。可有人肯拉你一把,你就还有路走。”
周桂香没说话。
她只是把他的手握紧了一点。
医院站到了。
这一次,罗立群没有躲,没有犟,也没有让她拽。
他自己站起来,拿好体检袋,跟着周桂香下了车。
走进医院大门时,他停了一下,回头看见远处有几个骑友从路边经过。
车铃响了一声。
清清脆脆。
罗立群抬手朝他们挥了挥。
然后,他转过身,对周桂香说:“走吧,周主任。”
周桂香白了他一眼。
“少贫,先复查。”
罗立群笑着跟上去。
这一次,他走得不快。
但每一步都很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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