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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疆男子电晕大蛇放生,蛇盘树顶守候报复,鸡群吓得彻夜不敢归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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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成林第一次看见那条大蛇,是在新疆伊犁河谷春末的一个黄昏。

那天风很硬,吹得院墙外的白杨叶子哗啦啦响,葡萄架上的嫩须一根一根往外探。他刚把鸡食撒进盆里,十七只芦花鸡就从柴棚底下挤出来,翅膀扑得满院子都是土。

平时它们抢食抢得厉害,公鸡“红冠子”能把别的鸡挤到水盆边去。

可那天不一样。

鸡群刚冲到盆边,又像被什么东西猛地推了一下,齐刷刷往后退。几只母鸡叫得尖,脖子伸直,翅膀半张着,脚爪在地上乱刨,却没有一只敢靠近葡萄架。

马成林皱着眉抬头。

葡萄架最粗的那根横梁上,盘着一条蛇。

蛇身子灰褐里带着一层暗黄,粗处有男人手腕那么大,身上花纹一节一节的,像旧毡毯上磨出来的纹路。它的头垂下来,离鸡食盆不到一米,信子一吐一收,安静得让人发冷。

马成林在这片地上住了四十六年,蛇见过不少。

戈壁滩边有蛇,渠沟里也有蛇,夏天收麦子的时候,偶尔还能从麦垛里翻出一条来。一般他拿铁锹敲敲地,蛇自己就走了。

可这条太大。

它不急着逃,也不朝人扑,只是盘在葡萄架顶上,看着院里的鸡。

马成林家靠养鸡和种小片杏园过日子。他媳妇三年前病走了,儿子在乌鲁木齐跑货运,一个月也回不来一次。院子里这十七只鸡,算是家里最热闹的东西。

鸡一下不敢吃食,他心里就上火。

他先拿铁盆敲了两下。

“走,走远点。”

蛇没动。

他又抄起扫帚杆,隔着两步往葡萄架上戳。扫帚杆刚碰到蛇尾,那条蛇猛地收紧身子,头一下抬起来,信子几乎扫到杆尖。

鸡群炸了窝,扑棱棱往院门外飞。

马成林被吓得后退半步,心也跟着一沉。

他不想打死它。

在这边乡下,老人常说,遇蛇不杀,尤其是进院的蛇,不知道它躲什么,也不知道它寻什么。马成林小时候听多了,心里多少有点忌讳。

可鸡不能不管。

院门口,邻居阿布都热合买提正牵着羊回来,看见这架势,站住喊了一声:“老马,别用手碰,可能有毒!”

马成林说:“我知道。”

他转身进了杂物间。

墙角挂着一根旧电棍,不是打人的那种,是早年他买来防野狗的。那几年村边野狗多,半夜钻进鸡圈咬鸡,他拿这东西吓过几次。电流不算大,碰一下能把狗吓退,也能让小羊腿软一阵。

后来野狗少了,这东西就一直挂着,电池也半新不旧。

马成林把开关推了一下,前头两根金属头“滋啦”闪了一点蓝光。

阿布都皱眉:“你想电它?”

“电晕了装麻袋,送到渠那边去。”马成林说,“打死造孽,留在院里也不行。”

阿布都站在门外没进来,只说:“你小心,它记路。”

马成林没听进去。

他绕到葡萄架另一边,慢慢把电棍伸过去。

那条蛇的头跟着他的动作转,眼睛黑黑的,没什么光,却像看得见人的心思。马成林手心出汗,电棍差点滑了。他咬了咬牙,趁蛇身子从横梁上垂下一截,猛地往前一捅。

“啪”的一声。

蛇身子剧烈一抽,葡萄架被撞得晃了两下,几片嫩叶掉下来。那条大蛇从横梁上松开,半截身子先砸到地上,后半截跟着滑落,缩成一团,不动了。

院子一下静了。

连鸡都不叫了。

马成林站在原地喘粗气,电棍还攥在手里。阿布都走进来,拿铁锹远远拨了一下蛇尾。

蛇尾轻轻颤了一下。

“没死。”阿布都说。

马成林这才松了口气。

他找来装苜蓿的旧麻袋,把蛇用铁锹和木板一点点推进去。那蛇沉得很,袋口拖在地上,像装了一截湿木头。

阿布都帮他把麻袋抬上三轮车。

“扔远点。”阿布都说,“别扔在村口。”

“我知道。”

马成林骑着三轮车出了村。

天色慢慢暗下去,远处雪山顶还亮着白光,路两边是刚发芽的杨树和一片片低矮的枸杞地。三轮车颠过土路,麻袋在车斗里晃了一下又一下。

马成林听见里面有轻微摩擦声。

他心里发紧,骑得更快。

他一直骑到村北那条干渠边。干渠往远处接着芦苇滩,芦苇深,老鼠多,人也少。马成林觉得那地方适合蛇待。

他把麻袋拖到渠坡下面,解开袋口。

那条蛇已经醒了一点,头抬不高,身子还软着。它从袋口慢慢滑出来,趴在干土上停了一会儿,才朝芦苇丛里游。

游到一半,它忽然停住,回头看了马成林一眼。

马成林被那一眼看得后背发凉。

他蹲在渠边,手里攥着麻袋,嘴里嘟囔了一句:“我没杀你,你也别回来了。”

蛇没声。

它转过头,进了芦苇,灰黄的身子被枯草一遮,很快就看不见了。

马成林回到家时,天已经黑透。

鸡群却没回笼。

十七只鸡,有的蹲在院墙上,有的钻到杏树下,有两只飞到阿布都家的草垛上,怎么赶都不下来。红冠子站在屋顶边缘,脖子伸得老长,一声一声叫,叫得像被人掐住了喉咙。

马成林举着手电,在院里转了半夜。

“下来,没事了。”

他撒麦粒,拿菜叶哄,甚至把平时舍不得喂的碎馕掰了一盆。

鸡群就是不下来。

那一夜,鸡叫声断断续续没停过。

马成林也没睡成。他披着棉袄坐在门槛上,听着风从院墙外刮过去,听着鸡在黑暗里扑棱翅膀。每次鸡一叫,他就抬头看葡萄架。

架子空着。

可他总觉得,那条蛇还在什么地方看着。

第二天早上,鸡群才陆续从屋顶和草垛上下来。

它们不敢靠近葡萄架,吃食也只敢在院子最边上吃。红冠子更怪,平时雄赳赳在鸡群前面走,那天却缩着脖子,绕着食盆转了半天,只啄了两口。

马成林蹲在水盆边骂:“胆小成这样。”

嘴上骂,心里却不踏实。

中午他去杏园浇水,回来路过院墙外那排白杨树,忽然听见鸡群又炸了。

那声音比昨天还乱。

他扔下铁锹跑回去,刚进院门,就看见所有鸡挤在柴棚底下,十几双眼睛全盯着院外。

马成林顺着它们看的方向望过去。

院墙外最高的那棵白杨树顶上,盘着那条蛇。

它盘得很高,在树冠最密的地方,身子缠着两根枝杈,头从叶子间垂出来。风吹白杨叶,叶子翻出银白色的背面,那蛇就在树叶间一动不动。

像一截旧绳子。

又像一只没有眨过的眼睛。

马成林头皮一下麻了。

干渠到村里少说四五公里,中间隔着田埂、沟渠和一条机耕路。他昨晚特意绕了远路,连自己都记不清怎么回来的。

它怎么找回来的?

阿布都也听见鸡叫跑了过来,看见树顶那条蛇,脸色变了。

“我昨天怎么跟你说的?它记路。”

马成林抬头喊:“你回来干啥?我没弄死你!”

蛇不动。

阿布都说:“它是不是要报复你?”

这句话一出来,马成林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敲了一下。

报复?

蛇能报复到什么程度,他不知道。可那条蛇回来了,确确实实盘在他家院墙外的树顶上。它不走,也不下来,就守着。

从那天起,马成林家的鸡再没安稳过。

白天鸡群缩在院子角落,几乎不敢往白杨树那边走。到了傍晚,更是一只都不肯进笼。鸡笼明明在院子里,门敞着,里面铺着新草,可它们宁愿挤在柴棚顶,也不肯下去。

马成林拿竹竿赶,鸡扑腾得满院子都是羽毛。

他拽住红冠子,把它硬塞进笼里。红冠子在里面像疯了一样撞笼门,冠子都蹭破了。别的鸡听见它叫,更不敢靠近。

折腾到半夜,马成林累得一屁股坐在地上。

鸡群彻夜不敢归家。

这个说法很快在村里传开了。

村东头卖馕的苏桂花第二天见他就问:“老马,听说你家鸡昨晚全蹲房顶?是不是那条蛇守着不走?”

马成林没好气:“鸡胆子小。”

苏桂花撇嘴:“胆子小也不能一夜不回笼。你是不是把蛇得罪狠了?”

马成林不吭声。

他本来觉得自己没错。他没杀蛇,还专门送到芦苇滩放生。可人一多嘴,他心里反而开始发虚。

第三天,那条蛇还在树顶。

第四天,它换了一根枝杈,头朝着马成林家的院门。

第五天,马成林受不了了。

他拿石头砸。

石头飞到一半没劲了,打在树枝上,震下几片叶子。蛇身子微微收紧,又慢慢松开。

他拿长竹竿捅。

竹竿够不着。

他在树底下点了艾草和干辣椒秆,烟往上窜,呛得马成林自己先咳起来。蛇只是把头缩回叶子里,等烟散了,又探出来。

阿布都看不下去,说:“要不请林业站的人?”

马成林嘴硬:“一条蛇,还请什么人。”

可当天晚上,鸡群又没回笼。

这一次更严重。

有三只母鸡飞出了院墙,跑到苏桂花家菜地里蹲着。苏桂花半夜起来上厕所,被鸡扑棱声吓了一跳,第二天端着鸡过来,脸色不太好。

“老马,你得想办法。你家鸡再这样跑,我家小孙子晚上不敢出门。”

马成林接过鸡,脸上挂不住。

他把鸡放进院里,鸡立刻钻进柴棚底下,半天不出来。

那天晚上,他坐在门槛上抽烟,一根接一根。

院子里没有从前那种咕咕咕的安稳声,只有偶尔压低的惊叫。白杨树那边黑黢黢的,树顶被月光照出一个模糊的影子。

马成林越看越觉得,那条蛇不是盘在树上。

它是在等。

等他出门。

等他松懈。

等某一天从树上滑下来,把鸡咬死,把他吓疯,或者把这个院子搅得再也过不下去。

他越想越烦,站起来朝树顶骂了一句:“我放了你,你还没完了是不是?”

风吹过白杨树,叶子哗啦啦响。

像有人在低声笑。

第六天早上,马成林发现鸡笼里少了一只母鸡。

他心一下提起来。

找了一圈,在水缸后面找到了。那只母鸡缩在角落里,身上没伤,就是眼睛半闭着,连食也不吃。

马成林把它抱出来,它软绵绵地耷拉着头。

苏桂花来看,说:“吓的。鸡也有胆,胆吓破了就不下蛋。”

果然,从那天开始,马成林家的鸡陆续停了蛋。

原来一天能捡十来个鸡蛋,现在只有两三个,有时一个都没有。红冠子嗓子也哑了,打鸣像漏风。

马成林心疼得不行。

他靠这些鸡蛋换盐、换油、换药。钱不大,可日子就是靠这些小东西续起来的。

晚上,他把电棍又找了出来。

阿布都进门看见,立刻拦住:“你还想电它?”

“它不走,我怎么办?”

“这回它在树顶,你够不着。够着了也别再弄了,万一真惹出事。”

马成林烦躁地说:“蛇还能上法院告我?”

阿布都没笑。

他说:“老马,山里和戈壁上的东西,能不结仇就不结仇。你放它一次是善事,再追着打,就说不清了。”

马成林把电棍往桌上一摔。

“它吓我鸡,吓得一夜不回笼,这叫不结仇?”

阿布都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它这几天真咬过鸡吗?”

马成林一愣。

“没有。”

“进过院吗?”

“没有。”

“偷过蛋吗?”

“也没有。”

阿布都指了指院外白杨树:“那它到底在报复你,还是在看别的东西?”

马成林皱眉:“看啥?”

阿布都摇摇头:“我不知道。可我昨天半夜起来看羊,见它头朝村外,不是朝你家。”

马成林没接话。

他不愿意承认自己想错了。

可这句话像一根小刺,扎进心里,拔不出来。

当天夜里,马成林睡不着。

他穿上厚外套,轻手轻脚走到院门口,透过门缝往外看。

月亮很亮,白杨树的影子落在路上,一条一条的。那条蛇从树冠里垂下半截身子,尾巴缠着枝,头朝村外的荒地。

它不是看院子。

它看的是村西那片废弃羊圈。

那片羊圈荒了两年,墙塌了一半,里面长满蒿草。过去有牧民临时圈羊,后来搬走了,留下几个破棚子。最近夜里,马成林确实听见过那边有窸窸窣窣的动静,他一直以为是风。

就在他盯着看的时候,废羊圈那边忽然窜出一道黑影。

不大,贴着地跑,很快钻进沟边草丛。

树顶的蛇动了。

它的头缓缓抬高,身子从枝杈上松开一点,像一张拉开的弓。

马成林屏住呼吸。

那黑影又出来了。

这回他看清了,是黄鼠狼。

黄鼠狼嘴里叼着什么,像是一只野鸽子,跑得飞快。它刚窜到白杨树底下,树上的蛇突然滑下来半截,动作快得像一根甩出去的鞭子。

黄鼠狼猛地停住,转头就逃。

蛇没落地,又收回树上。

黄鼠狼一路窜回废羊圈,再没出来。

马成林站在门后,手脚有点发凉。

他想起这几天鸡群吓得不敢归家,也想起鸡虽然被吓坏了,却真没少一只。往年开春,黄鼠狼总要来偷鸡,最少也得丢两三只。今年从那条蛇回来后,一只都没丢。

他又想起干渠边放蛇时,那条蛇回头看的那一眼。

难道不是记仇?

他想了一夜。

第二天,他特意绕到废羊圈边看。

草丛里有黄鼠狼的脚印,还有几撮灰毛。破棚子下面有个洞,洞口散着鸟毛和碎骨头。马成林蹲下看了半天,心慢慢沉下来。

如果黄鼠狼真从这边进村,最先到的就是他家鸡院。

那条蛇盘在白杨树顶,刚好守着那条路。

他回到家,鸡群还挤在柴棚底下。白杨树顶的蛇一动不动,太阳照在它背上,花纹清楚得很。

马成林第一次没骂它。

他站在院墙边,看了很久,低声说:“你到底是来吓我的,还是来帮我的?”

蛇没有回应。

那天傍晚,马成林没再赶鸡进笼。

他把鸡笼门打开,把食盆挪到离白杨树最远的墙角,又在笼口撒了一路麦粒。鸡群先是不动,后来红冠子试探着下来啄了一粒,又抬头看树顶。

树上的蛇安静盘着。

红冠子又啄一粒。

一只母鸡跟着下来。

天黑前,有七只鸡进了笼。

剩下的还是蹲在柴棚上。

马成林没逼它们。

他坐在院里,手里捧着半碗热茶,守到月亮升起来。半夜时,他听见柴棚上扑棱几声,又有几只鸡跳进笼里。

天亮一数,十七只鸡回来十四只。

还有三只在屋檐上蹲了一夜。

马成林摸了摸红冠子的脖子,小声说:“慢慢来。”

村里人却没那么快改口。

苏桂花说那条蛇是在熬人,等鸡胆子放下来再下口。

阿布都说不好讲。

马成林不再争。他自己心里也还没完全踏实。

直到第九天晚上,事情彻底变了。

那晚刮大风,院门被吹得哐哐响。马成林刚躺下,就听见鸡群发出一阵短促的惊叫。

不是前几天那种漫长的恐惧叫。

这次叫得急,像有什么东西已经到了笼边。

他抓起手电冲出去。

鸡笼外面,一只黄鼠狼正咬着笼门缝往里钻。笼里的鸡挤成一团,红冠子扑在最前面啄它,却不敢靠太近。

马成林抄起铁锹,还没跑过去,白杨树上忽然响了一声树枝折动。

那条大蛇从树顶滑了下来。

它落在院墙上,又从墙头滑到地面,速度比马成林想的快得多。黄鼠狼听见动静转身就跑,刚跑到苦豆子草边,蛇已经绕了过去。

手电光晃得厉害。

马成林只看见灰黄的蛇身猛地一圈,黄鼠狼尖叫一声,尾巴抽了两下,很快没声了。

鸡群安静了。

风也像停了一下。

马成林站在院子中央,铁锹举在半空,半天没放下来。

那条蛇松开黄鼠狼,没有吃,只把死掉的黄鼠狼拖到院墙外的沟边。它回过头,隔着手电光看了马成林一眼,然后慢慢游回白杨树,顺着树干爬上去,重新盘进树冠。

马成林喉咙发紧。

他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一直以为它守在树顶是为了报复,原来它真守了一条黄鼠狼进村的路。

他把铁锹放下,走到沟边,看见那只黄鼠狼瘦得很,嘴边还有鸡毛,应该早就盯上了他家鸡。

阿布都被动静吵醒,披着衣服跑过来。

看见沟里的黄鼠狼,他愣了愣,又抬头看树。

“这下明白了吧?”

马成林没说话。

他走到白杨树底下,仰着头。树冠很高,夜里看不清蛇的眼睛,只能看见一团盘着的影子。

马成林站了很久,才低声说:“我电了你一下,你还替我守鸡。”

说完这句话,他自己脸上发烫。

人有时候就是这样,心里怕什么,就把什么想成坏的。鸡怕蛇,他也怕蛇,于是蛇做什么都像不怀好意。

可那条蛇没进院咬鸡。

没偷蛋。

没伤人。

它只是在白杨树顶守着,守到鸡群吓得彻夜不敢归家,也守到黄鼠狼终于露了头。

第二天,村里人都来看黄鼠狼。

苏桂花站在沟边,半天没说话。最后她拍了拍马成林的胳膊:“老马,这回是我嘴碎了。”

马成林摇头:“不怪你,我自己也骂了它好几天。”

阿布都说:“那你打算咋办?总不能让它一直在树上,鸡还是怕。”

马成林看着院里的鸡。

鸡群确实还怕。它们白天敢出来吃食了,可一抬头看见树冠里的蛇影,还是会挤到一起。红冠子胆子大些,已经敢走到院中央,但离白杨树依旧远远的。

马成林想了半晌,说:“先让它们都习惯。”

阿布都笑了一下:“鸡还能习惯蛇?”

“人都能习惯孤单,鸡咋不能习惯一条不咬它的蛇。”

这话说出来,马成林自己先沉默了。

媳妇走后,他也不习惯。

屋里少一个人,说话没人应,夜里炕边空一半。头一年,他吃饭只煮一碗面,碗洗完放回架子,总会习惯性拿两个碗。拿出来再放回去,那一下比干活还累。

后来慢慢也习惯了。

只是习惯不等于不疼。

他忽然觉得,院里这些鸡和自己差不多。它们怕蛇,是因为从来只知道蛇会吃鸡。它们不知道,有时候盘在树顶那个让它们害怕的东西,也可能是在替它们挡另一种危险。

那天晚上,马成林做了一件让村里人笑了好久的事。

他在白杨树底下放了一个浅瓷盘,盘里倒了半碗水,又放了两只刚从地里翻出来的田鼠。

苏桂花路过看见,差点笑弯腰:“老马,你这是给蛇摆饭?”

马成林有点不好意思,嘴硬说:“它帮我守鸡,我不能让它白守。”

苏桂花说:“蛇又不是狗,不吃你这套。”

“吃不吃是它的事,摆不摆是我的事。”

他把瓷盘往树根边推了推,就回院里了。

半夜,他听见外面有轻微的沙沙声。

从门缝往外看,那条蛇从树上滑下来,停在瓷盘边。它没有吃田鼠,先低头碰了碰水,信子点了两下,然后把两只田鼠拖到草丛里。

第二天早上,瓷盘空了。

马成林看着空盘子,心里竟然有点高兴。

从那以后,他每天傍晚都会往树底下放一小盘水。不是天天有田鼠,抓不到就放一点碎肉,放了几天发现蛇不太爱吃,他就不强求,只放水。

蛇也不是每天下来。

有时候盘在树顶一整夜不动,有时候半夜绕着院墙游一圈,再回去。鸡群最开始一见它动就叫,后来叫声越来越短,再后来只抬头看一眼。

到了第十五天,十七只鸡终于全回笼了。

那天傍晚,太阳落在西边的雪山后面,天边红得像烤馕炉里的火。马成林照常撒食,鸡群咕咕叫着围过来。红冠子吃完,居然走到白杨树下,抬头看了看。

树顶的蛇垂下一截头。

红冠子没叫。

它抖了抖翅膀,转身进了鸡笼。

马成林站在院里,忽然笑了一声。

这十几天,他为了这些鸡,跑前跑后,骂过蛇,也怕过蛇,还差点第二次动电棍。现在看见鸡群自己进笼,心里像一块石头落了地。

他关上鸡笼门,对树顶说:“行了,以后你守树,我守门。”

风吹过白杨叶,蛇尾在树枝间轻轻动了一下。

像应了一声。

日子就这么变了。

村里人从一开始绕着马成林家走,到后来路过也会抬头看看树。胆大的小孩问:“马叔,那蛇真不咬人?”

马成林说:“你不招它,它咬你干啥?”

“它是你养的吗?”

马成林想了想,说:“不是我养的,是我欠它的。”

小孩听不懂,跑了。

阿布都却懂。

有天他牵羊经过,坐在马成林家门口喝茶。两人看着白杨树上那团影子,谁都没先说话。

过了半晌,阿布都说:“你心里还过不去电它那一下?”

马成林把茶碗放下。

“那一下不该。”

“你没打死它。”

“没打死就没错了?”马成林摇头,“我害怕,它也害怕。我拿电棍捅过去的时候,只想着把麻烦弄走,没想它为啥进我院。”

阿布都说:“那你现在咋想?”

马成林看着鸡群。

“以前我觉得院子是我的,鸡是我的,树也是我家院墙外的树。谁进来,谁就是添乱。现在想想,这片地方也不是只给人过日子的。蛇走它的路,黄鼠狼走它的路,鸡走鸡的路,大家挤在一起,谁都想活。”

阿布都笑:“你这话像老毛拉说的。”

马成林也笑:“我说不出那么好听,就是觉得,不能见了怕的东西就下狠手。”

阿布都喝完茶,起身走了。

那天晚上,马成林梦见了媳妇。

梦里她坐在葡萄架下择韭菜,还是三年前的样子,头发挽在脑后,袖口卷着。她看见白杨树上的蛇,没害怕,只说:“你这人,脾气急,心不坏,就是总慢半拍。”

马成林问:“我慢啥?”

她笑:“别人护着你,你还当人家害你。”

醒来时,天刚亮。

院里的鸡已经开始咕咕叫。红冠子打了一声鸣,嗓子终于恢复了亮堂。

马成林躺在炕上,眼角有点湿。

他起身烧水,给自己泡了一碗砖茶,又端着另一碗清水走到白杨树下。树根边的瓷盘被风吹进了土,他捡起来洗干净,重新倒满水。

树顶的蛇没有下来。

但他知道它在。

夏天来得很快。

新疆的太阳一旦热起来,地皮都像冒火。马成林给鸡搭了凉棚,也给白杨树根边挖了个小浅坑,里面埋了破陶盆,陶盆里常年有水,晒不干。

蛇偶尔会在中午最热的时候下来,贴着树根边的湿土待一会儿。它不进院,只在墙外。马成林也不靠太近。

他们之间像有条看不见的线。

线这边是人,线那边是蛇。互相知道,互相不越。

鸡群彻底不怕了。

红冠子有时会站在院墙上,对着树顶打鸣。蛇盘在树上,眼睛半闭着,懒得理它。母鸡照常下蛋,蛋比春天多,壳也硬。

苏桂花来买鸡蛋时,笑着说:“你家鸡现在胆子真大,树上盘着那么大一条蛇,还能下蛋。”

马成林把鸡蛋装进她篮子里,说:“吓过一回,知道它不伤自己,就不怕了。”

苏桂花说:“人也一样?”

马成林手顿了一下。

“差不多吧。”

苏桂花看了他一眼,没再多问。

她知道马成林这些年不容易。媳妇走后,他很少串门,也不参加村里的饭局。谁家办事请他,他送礼到门口就走。别人劝他再找一个,他摆摆手,说自己一个人清静。

其实哪里是清静。

是怕。

怕重新热闹起来,又忽然空了。

怕对谁好,最后还是留不住。

那条蛇回来以后,马成林倒像变了点。

他每天除了喂鸡、浇地、收拾杏园,还会在傍晚搬个小凳坐在院墙边。白杨树在墙外,他坐在墙里,隔着半堵土墙喝茶。有时阿布都来,有时苏桂花来,有时谁也不来。

他也不觉得那么难熬了。

人有时候不需要谁说很多话。院子里有鸡叫,墙外有树响,树顶有个不请自来的老邻居,日子就没那么空。

八月里,杏子熟透了。

马成林摘了一筐黄杏,挑好的给儿子寄了一箱去乌鲁木齐,剩下的在院里晾成杏干。甜味引来不少蚂蚁和小虫,鸡群每天在杏匾边转来转去,偷啄掉下来的碎果肉。

那几天,村外废羊圈又有动静。

马成林听见过两回夜里的尖叫,像小动物被咬住。第二天去看,洞口多了几撮黄鼠狼毛。从那以后,村里丢鸡的人家少了。

苏桂花专门拎了两块馕来,放在马成林家门口,说:“不是给你的,给你家树上的。”

马成林笑:“它不吃馕。”

“那你吃。你吃了再替它倒水。”

这话传开,大家慢慢把那条蛇当成了村里的一个说不清的存在。

有人还怕它,有人觉得它邪乎,也有人说它有灵性。马成林不喜欢听“灵性”这个词说得太玄乎。

他觉得那蛇没那么神。

它只是记得路,记得马成林没杀它,也记得黄鼠狼走哪条道。

人把自己想不明白的事都叫灵性,其实也许只是别的生命有自己的道理。

秋风起的时候,蛇开始少动。

有一天早晨,马成林在白杨树下发现了一整条蛇蜕。

蛇蜕挂在低枝上,从头到尾完整,薄薄一层,阳光透过去,花纹细得像戈壁滩上风吹出的纹路。

他伸手取下来,动作很轻。

红冠子凑过来想啄,被他一把推开。

“这个不能啄。”

他把蛇蜕拿回屋,找了张旧报纸包好,放进柜子里。柜子里有媳妇留下的花头巾,有儿子小时候戴过的小毡帽,还有一本用了半截的账本。

蛇蜕放进去的时候,他觉得有点怪。

可想了想,又觉得该放那里。

都是跟这个家过过一段日子的东西。

入冬前,树上的蛇不见了。

一开始马成林没在意。天气冷,蛇该找地方冬眠。可连着七八天没看见,他心里还是空了一块。

他沿着白杨树周围找,又去了废羊圈,还往干渠边走了一趟。

都没有。

干渠边芦苇黄了,风一吹,穗子碎成一片白。马成林站在当初放蛇的地方,想起那晚三轮车一路颠簸,麻袋里那条蛇软软地动,心里又酸又沉。

他对着芦苇滩说:“你要走就走吧,别冻着。”

没人应。

只有风吹芦苇。

那年冬天格外冷。

雪下得不大,但风像刀子。鸡群搬到屋檐下,晚上鸡笼外面还盖了旧棉被。红冠子胖了一圈,打鸣时气足得很。

马成林仍旧每天给白杨树根边的陶盆倒水。

水很快结冰。

他就把冰敲掉,再倒一点热水。

阿布都看见,说:“它冬眠了,你倒水给谁喝?”

马成林说:“习惯了。”

阿布都没再劝。

春节时,儿子回来了。

马成林的儿子叫马小军,三十出头,常年跑车,脸晒得黑,话不多。他回来第一晚,就听村里小孩说他爸养了一条大蛇,吓了一跳。

“爸,你真在院墙外养蛇?”

马成林正在剁羊肉,头也没抬:“不是养。”

“那村里咋都这么说?”

“他们爱说。”

马小军皱眉:“蛇多危险。要不我开车把树边清一清,别让它回来了。”

马成林手里的刀停住。

“清什么?”

“树下那些草、破陶盆,还有废羊圈那边的洞。我找人撒点药,蛇就不来了。”

马成林抬头看他。

“不能撒药。”

马小军愣了愣:“爸,我是怕你出事。你一个人在家,万一被咬了咋办?”

马成林把刀放下,擦了擦手。

“我知道你怕我出事。可它在这儿半年,没咬过人,没伤过鸡,还替我赶过黄鼠狼。”

“那也是蛇。”

“蛇也是活物。”马成林声音不高,“我电过它一次,已经亏了一回。不能再亏第二回。”

马小军没想到父亲这么认真,脸色有点僵。

“你为了条蛇跟我犟?”

马成林沉默了一会儿,说:“不是为了蛇,是为了我自己心里过得去。”

屋里一下安静。

灶上的锅咕嘟咕嘟响,羊肉香味冒出来,却没人说话。

马小军坐到炕沿边,过了半天才说:“我妈走后,你啥事都不跟我说。养鸡、种杏、看病,都是别人跟我说我才知道。现在一条蛇的事,你倒愿意说这么多。”

马成林心里一疼。

他知道儿子不是怪蛇,是怪自己。

他坐到儿子对面,低声说:“我不说,是怕你担心。你在外面跑车也不容易。”

“你不说我就不担心了?”马小军眼圈有点红,“我回家看见你跟一棵树说话,你知道我啥感觉吗?我觉得这个家只剩你一个人,你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马成林张了张嘴,没说出来。

他忽然明白,自己以为的体面,在儿子眼里可能是另一种拒绝。

那天晚上,父子俩坐到很晚。

马成林讲了那条蛇怎么进院,怎么被他电晕,怎么被放到干渠边,怎么又回来盘在白杨树顶。讲鸡群吓得彻夜不敢归家,也讲黄鼠狼那晚怎么被蛇拦住。

马小军一开始皱着眉,后来慢慢不说话了。

听到黄鼠狼那段,他抬头看了一眼窗外。

“所以它不是报复?”

“我也以为是。”马成林苦笑,“我还骂了它好几天。”

马小军低声说:“我小时候你也这样。”

“啥?”

“我初中那年跟人打架,你以为我是惹事,把我揍了一顿。后来老师才说,是那人欺负同学,我拦了一下。”

马成林愣住。

这事他记得。

当年他知道真相后,想跟儿子道歉,可话到嘴边又咽下去。农村男人那点可怜的面子,让他觉得一句“打错了”比干一天活还难。

马小军笑了一下,不太轻松。

“你总是先急,后明白。”

马成林低头看自己的手。

手背上全是裂口和老茧。

过了好久,他说:“那年是我错了。”

马小军的眼睛一下红了。

他别过脸,声音闷闷的:“都多少年了。”

“多少年也是错。”马成林说,“我欠你的,不比欠那条蛇少。”

这句话说完,屋里像有什么东西松开了。

父子俩都没再说话。

锅里的羊肉煮好了,马成林盛了两碗。马小军接过去,低头吃了一口,烫得吸气。

马成林笑骂:“慢点,没人跟你抢。”

马小军也笑了。

那是媳妇走后,马成林第一次觉得这个屋子又像个家。

春节过后,马小军临走前,没有再提撒药。

他帮父亲修了鸡笼,又把白杨树下的陶盆换成了一个更结实的浅石槽。石槽不大,刚好能盛水,边缘磨得圆,不容易伤到蛇身。

马成林站在旁边看他忙,没说谢谢。

马小军也没等他说。

走的时候,马小军把车停在院门口,摇下车窗说:“爸,蛇回来你给我拍张照片。”

马成林笑:“你不是怕?”

“怕归怕。”马小军看了一眼白杨树,“它帮你守过鸡,也算帮我守过家。”

车开远了。

马成林站在路边,心里热了一阵。

开春后,白杨树冒了新芽。

鸡群开始频繁下蛋。红冠子每天早上站在院墙上打鸣,声音传得半条村都听见。

马成林照常往石槽里倒水。

倒到第三天早上,他发现石槽边有一道浅浅的拖痕。

像有什么东西夜里来过。

他蹲下来摸了摸土,土还松,痕迹从废羊圈方向来,又往白杨树根下去。

他抬头看树。

树顶新叶稀疏,枝杈间空空的。

可他知道,它回来了。

傍晚,鸡群忽然安静下来。

不是害怕的那种死静,是像听见了熟悉的脚步。红冠子抬头看了一眼树,没叫,只慢慢走进鸡笼。

马成林从屋里出来。

白杨树顶,那条大蛇盘在去年常待的枝杈上。身子比去年粗了一圈,颜色更深,头从嫩叶间垂下来,正看着院子。

鸡没有逃。

没有彻夜不归。

它们只是看了看,又低头啄食。

马成林站在树下,心口发胀。

他没有靠近,也没有伸手,只把石槽里的水添满。

“回来了?”他说。

蛇尾在枝上动了一下。

像很远的风吹过来,轻轻碰了碰树叶。

那年春天,村里又闹黄鼠狼。

苏桂花家的两只小鸡被叼走,阿布都家的鸭蛋少了几个。只有马成林家没事。院墙外白杨树上盘着那条大蛇,废羊圈那边再也没见过新洞。

村里人这次不说报复了。

有人说老马运气好,有人说那蛇认人。马成林听见也不反驳。他照旧喂鸡、浇树、倒水,偶尔给儿子拍一张模糊的树顶照片。

马小军回消息:“看不清。”

马成林回:“看不清就对了,它不爱露面。”

手机那头发来一个笑脸。

马成林看着那个笑脸,嘴角也跟着抬了起来。

夏天的一天夜里,忽然下暴雨。

新疆少有那样急的雨,风卷着沙,雨点砸在窗户上像一把一把小石子。马成林担心鸡笼漏水,披上雨衣出去加盖油布。

刚到院里,就听见白杨树那边一声闷响。

雷光一闪,他看见树顶一根枯枝被风折断,正挂在蛇常盘的那处枝杈上。那条蛇半截身子悬着,尾巴缠在枝上,像被卡住了。

马成林心一下提到嗓子眼。

他知道蛇不会喊疼,可那种挣扎看得出来。它身子收紧又松开,枯枝压着它,越动缠得越乱。

他进屋拿了长杆和镰刀。

雨打得人睁不开眼,地上泥水没过鞋面。阿布都听见动静跑来,喊:“老马,你干啥?”

“它卡住了!”

“雨这么大,明天再弄!”

“不行,等明天枝掉下来,它也掉下来。”

阿布都骂了一句,也跑回家拿绳子。

两人冒雨折腾了半个多小时。马成林站在梯子上,阿布都在下面扶着。风一阵阵推,梯子晃得厉害。马成林的手被雨泡得发白,镰刀几次没够到枯枝。

树上的蛇不再挣扎,头垂着。

马成林急了。

“你别动,我把枝砍开!”

也不知道蛇听没听懂,它真的没再动。

马成林咬牙够上去,镰刀勾住枯枝,用力一拉。枯枝“咔嚓”断开一截,压住蛇身的地方松了。

蛇慢慢抽出身子,绕过枝杈,滑到另一根粗枝上。

雷光又闪了一下。

马成林看见它回头看他,信子轻轻吐了一下。

那一刻,雨水从他的帽檐往下流,脸上分不清是雨还是汗。他忽然想起第一次用电棍捅它时,也是这样近,只不过那时他心里全是怕,现在全是急。

阿布都在下面喊:“好了没有?你想摔死啊!”

马成林这才慢慢下梯。

回屋后,他浑身湿透,手腕被树皮划了一道血口。阿布都边烤火边骂:“你真是疯了,为条蛇爬树。”

马成林拿毛巾擦脸,声音有点哑:“它守过我家的鸡。”

“鸡值几个钱?”

马成林看着火盆。

“不是钱。”

阿布都不说话了。

第二天,雨停。

马成林发了低烧,躺到中午才起来。鸡群在院子里安安稳稳,红冠子站在门槛边看他,像催他撒食。

他撑着身子出门。

白杨树下的石槽边,放着一只死老鼠。

很小,肚皮朝上,毛湿漉漉的。

马成林盯着那只老鼠看了半天,忽然笑了。

阿布都来送药,看见也笑:“它给你送礼?”

马成林说:“也可能是嫌我没喂鸡,替我交伙食费。”

两人都笑了。

笑完,马成林把老鼠用铁锹铲到远处埋了,又给石槽添了水。

树顶的蛇盘着不动,像什么事都没发生。

可从那以后,它离院墙近了些。

有时傍晚,它会从白杨树滑到院墙上,沿着墙头慢慢游一圈。鸡群一开始抬头看,后来连看都懒得看。红冠子甚至敢跟着墙根走几步,像巡逻有了同伴。

马成林给儿子拍视频。

视频里,院墙上一条蛇慢慢游,墙下公鸡昂头走。

马小军回电话时沉默了好一会儿。

“爸,它真不咬鸡啊?”

“不咬。”

“红冠子胆子比我大。”

马成林笑出声。

马小军也笑,笑完说:“下个月我休息,回去看看。”

“看我还是看蛇?”

“都看。”

马成林挂了电话,心情好了一整天。

秋天,马小军真的回来了。

他带了一个小孩。

小孩五岁,是他再婚妻子前头的孩子,叫豆豆。马成林早知道儿子再婚,也知道对方带孩子,但没见过。他心里有点别扭,不知道该怎么当这个便宜爷爷。

豆豆一进院,就被鸡吸引了。

红冠子在院子里走来走去,豆豆追着它跑,跑到院墙边,忽然看见墙外白杨树上的蛇,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

“有蛇!”

马小军赶紧把他抱起来。

马成林也紧张,怕孩子哭。

豆豆却没哭,只是死死搂着马小军脖子,眼睛瞪得圆圆的。

马小军说:“别怕,那是爷爷家的守树蛇。”

豆豆发抖:“蛇会吃小孩吗?”

马成林蹲下来,想了想,认真说:“你不打它,它不吃你。你离它远一点,它也离你远一点。”

豆豆看着他:“它吃鸡吗?”

红冠子正好从旁边走过,还啄了一口豆豆掉在地上的饼干渣。

马成林说:“你看,鸡还在。”

豆豆慢慢松开手。

那天晚上,豆豆不敢一个人睡,非要马小军陪。马成林在外屋听见孩子小声问:“蛇为什么住在爷爷家?”

马小军说:“因为爷爷以前救过它。”

马成林躺在炕上,心里一动。

他本想纠正,不是救,是先伤后放。

可他没有起身。

也许在孩子听来,世界可以简单一点。人放过蛇,蛇守着家。这个说法不完整,却也不算错。

第二天,豆豆胆子大了些。

他隔着院墙看蛇,还把一小块馕放到石槽边。马成林说蛇不吃馕,他就把馕收回来喂鸡。

红冠子吃了,豆豆高兴得拍手。

白杨树上的蛇垂下头看了一会儿,又缩回叶子里。

马成林看着豆豆,忽然想起当年马小军小时候,也是这样追鸡、摔跤、哭了又笑。那时候他忙着种地,忙着挣钱,很少好好看孩子一眼。等他想看,孩子已经长大,跑到远处去了。

晚饭后,马小军陪他坐在院墙边喝茶。

豆豆在院里数鸡蛋。

马小军说:“爸,豆豆不是我亲生的。”

马成林说:“我知道。”

“我怕你心里不舒服。”

马成林抬头看白杨树。

“刚开始有点。”

马小军苦笑:“你倒实话。”

“现在没了。”马成林说,“一个孩子进了家门,怕生是正常的。你不能因为他一开始怕你,就说他不是一家人。”

马小军愣了一下。

马成林继续说:“鸡一开始也怕蛇,怕得彻夜不敢归家。后来知道它不伤自己,也就敢回笼了。人和人也差不多,总得给点时间。”

马小军低头喝茶,眼睛有点红。

“爸,你现在说话越来越像个人了。”

马成林瞪他:“我以前不像?”

马小军笑:“以前像石头。”

马成林也笑了。

那天晚上,豆豆睡前跑出来,往马成林手里塞了一个鸡蛋。

“爷爷,这个最大,给你。”

马成林握着温热的鸡蛋,鼻子忽然酸了一下。

他摸了摸豆豆的头,说:“明天爷爷带你去杏园。”

豆豆点头,又小声问:“蛇也去吗?”

“它守家,不去。”

豆豆想了想,说:“那我回来给它讲。”

马成林笑着说好。

冬天前,蛇又蜕了一次皮。

这一次蛇蜕落在院墙边,豆豆第一个发现。他没敢碰,跑进屋喊:“爷爷,守树蛇换衣服了!”

马成林出来,把蛇蜕轻轻捡起来。

豆豆蹲在旁边看,眼睛亮亮的。

“它会冷吗?”

“会。”马成林说,“所以它要找地方睡冬觉。”

“它睡醒还回来吗?”

马成林看着白杨树。

蛇盘在高处,身子被秋阳照得发亮。它似乎比去年更大,也更安静。

“会不会回来,我说不准。”

豆豆急了:“那它不回来,鸡怎么办?”

马成林摸摸他的头。

“鸡已经知道怎么回家了。它不回来,鸡也会回笼。”

豆豆似懂非懂。

马成林把蛇蜕收进柜子,放在去年那条旁边。柜子里东西越来越多,花头巾、小毡帽、旧账本、两条蛇蜕,还有豆豆画的一张画。

画上是一个院子,院里有鸡,院墙外有一棵很高的树,树上盘着一条弯弯的长蛇。旁边站着一个老头,手里端着水。

豆豆给画起名叫“爷爷和守树蛇”。

马成林把画压在柜门里侧,每次开柜子都能看见。

又过了一年,马成林家的白杨树更高了。

蛇还会回来,但不是天天在。有时候消失半个月,有时候忽然在黄昏出现,盘在树顶看一会儿院子。鸡群早把它当成了风和树的一部分,该吃吃,该睡睡。

马成林也不再天天担心它走。

他明白了,有些东西不是圈住才算拥有。它来,是缘分。它走,也是它的路。

他照常往石槽里添水。

不是为了让蛇一定回来,只是因为那地方曾经有一条路,一条从误会到亏欠、从亏欠到相守的路。

后来村里新修路,要砍掉几棵靠路边的树。

施工队看中了白杨树,说树根顶着路基,最好一并处理。

马成林当场不同意。

负责人说:“大叔,这树在院墙外,不在你家地里。”

马成林站在树下,手按着粗糙的树皮,说:“这树不能砍。”

“为什么?”

围观的人都看着他。

有人知道蛇的事,小声说:“这树上有蛇。”

负责人笑了:“有蛇更得清了,免得吓人。”

马成林脸色沉下来。

“它吓过鸡,没吓过人。它守过这个村,也守过我家。”

负责人为难:“大叔,我们按图施工。”

马成林没吵,也没闹。

他让马小军开车从镇上回来,又找村委会看了路基图。最后发现白杨树旁边还有半米余量,路可以稍微偏一点,不影响通行,只是施工麻烦些。

负责人一开始不愿意。

马成林说:“多出来的人工,我出。”

马小军当场拦他:“爸,不用你出。村里这条路大家走,树也是大家乘凉。”

阿布都也来了,苏桂花也来了。

村里几户丢过鸡又被那条蛇间接挡过黄鼠狼的人,都站到了树下。大家七嘴八舌,最后村委会拍板,路往外挪半米,树留下。

施工那天,马成林一直守着。

挖机从白杨树旁边经过时,他心都吊着。树上的蛇没有出现,不知道是躲开了,还是在别处看着。

路修好后,白杨树还在。

树根边的石槽也还在,只是马成林给它挪到更靠里的地方,免得被车轮碾到。

当天傍晚,马成林把水倒满,坐在树下抽了一袋烟。

天快黑时,树冠里传来轻微响动。

那条大蛇从枝叶间探出头,慢慢垂下来。它没有下树,只是停在半空,信子轻轻吐了两下。

马成林抬头看它。

“树保住了。”他说,“你以后还盘这儿。”

蛇没有回应。

可它的尾巴在枝上轻轻扫了一下,几片叶子落下来,落到马成林肩头。

他把叶子拿下来,夹进旧账本里。

那一年深秋,马成林病了一场。

不是大病,就是年纪上来,腰腿疼,咳嗽也久。马小军想接他去乌鲁木齐住一阵,他不愿意。

“我去了,鸡谁喂?”

马小军说:“我找人。”

“树下水谁倒?”

马小军沉默。

豆豆已经七岁,抱着马成林的胳膊说:“爷爷,我替你倒。”

马成林笑着摸他脑袋:“你够不着水桶。”

最后,马小军没强接他走,只是多住了十天。那十天,他每天喂鸡、倒水、收鸡蛋,笨手笨脚,却也做得像模像样。

有天早晨,马成林从炕上起来,看见马小军站在白杨树下,正仰头跟蛇说话。

“我爸老了,你以后多看着点。”

马成林站在门后,差点笑出声。

那条蛇盘在树上,头也没抬。

马小军有点尴尬,又补了一句:“我也会常回来。”

马成林没出去。

他靠在门框上,心里很软。

原来人和人之间,有些话不一定非得当面说。说给树听,说给蛇听,说给早晨的风听,最后也会传到该听的人心里。

病好后,马成林把院子重新收拾了一遍。

鸡笼加固,柴棚补顶,石槽洗干净。白杨树下,他又栽了两棵小榆树。阿布都问他栽这个干啥。

马成林说:“老树总有老的一天,小树得先长着。”

阿布都看他一眼:“你现在想得远。”

“以前不敢想远。”马成林说,“总觉得啥都会走。后来发现,走也没啥,留下的还得好好过。”

阿布都点点头,没说话。

那天傍晚,鸡群进笼很早。

夕阳从树枝缝里落下来,照得院墙一片金黄。马成林坐在门槛上,豆豆趴在他膝盖边写作业,红冠子在墙根刨土。

白杨树顶,那条蛇安静地盘着。

马成林忽然想起最初那个夜晚。鸡群吓得彻夜不敢归家,他坐在门槛上骂蛇,心里全是怨和怕。

如果那时他再狠一点,如果第二次真的拿电棍去捅,如果他不肯看一眼废羊圈那边的黄鼠狼,这个故事大概早就断了。

断在一条蛇身上,也断在他自己心里。

豆豆写完一行字,抬头问:“爷爷,你在看什么?”

马成林说:“看树。”

“树上有蛇。”

“嗯。”

“你怕吗?”

马成林想了想。

“以前怕。”

“现在呢?”

“现在也怕一点。”马成林笑了笑,“可怕不是一定要赶走。怕也可以慢慢看清楚。”

豆豆不太懂,继续低头写字。

马成林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另一只手端起茶碗。

风从新修的水泥路那头吹来,带着远处戈壁的干味,也带着杏园里淡淡的甜。鸡笼里传出安稳的咕咕声。白杨叶子响,树顶的蛇尾轻轻晃。

它还是那条被电晕后放生的大蛇。

也还是那条曾让鸡群吓得彻夜不敢归家的大蛇。

只是马成林终于明白,有些守候看起来像报复,是因为人心先被恐惧蒙住了眼。等鸡回了笼,人认了错,树也保住了,那条盘在树顶的影子,就不再是压在心头的惊吓,而成了日子里一份沉默的照看。

后来每逢有人路过马成林家,看见白杨树顶那截灰黄的影子,总会放轻脚步。

有人问:“老马,它还在啊?”

马成林就坐在院门口,慢慢把烟袋锅磕一磕。

“在。”

“还守着?”

他抬头看一眼树,又看一眼院里安心啄食的鸡群。

“守着。”他笑了笑,“也不是光它守我,我也守着它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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