网易首页 > 网易号 > 正文 申请入驻

新疆男子被安排驻村三年,期满回科室合并,新主任问:哪个部门的

0
分享至

我拎着驻村用旧的帆布包回到区里那天,雨正顺着机关大院的梧桐叶往下滴。

门卫老周看了我半天,才把伸出去的手缩回来。

“哟,陈远?你回来了?”

我点点头,把伞往墙边一靠。

“驻村三年期满,回来报到。”

老周笑了一下,笑到一半又停住了。

“你原来那个科室,前阵子合并了。现在叫综合治理科,主任也换了。”

我嗯了一声。

其实昨晚我就听说了。

以前我在产业发展科,三年前,组织上安排干部下沉驻村,我被派到重庆石柱县边上的青龙坪村。

三年。

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

我去的时候,办公桌上还有我喝了一半的茶叶罐,抽屉里放着一本没看完的《乡村振兴政策汇编》。

回来的时候,连科室名字都没了。

我在一楼大厅刷工作证,机器响了一声,屏幕上显示:“人员信息待更新”。

站在旁边的小姑娘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屏幕。

“老师,您找哪个部门?”

我愣了一下。

这句话,我在村里听多了。

刚到青龙坪村的时候,村民也这么问我。

“你是哪个部门来的?”

那时候我还答得很顺。

“区农业农村委,产业发展科,驻村第一书记。”

现在回到自己单位门口,我却忽然不知道该怎么说。

我摸出手机,给办公室打电话。

接电话的是个年轻男声。

“喂,综合治理科。”

我报了名字。

那边停了两秒。

“哦,陈远是吧?你上来吧,四楼东边。”

四楼东边原来是我们产业发展科。

我一路上去,楼道还是那股熟悉的味道,文件柜、打印纸、消毒水,还有雨天湿漉漉的鞋印。

只是墙上的科室牌换了。

“综合治理科”。

我站在门口,轻轻敲了敲。

里面有四个人抬头看我。

靠窗那张原本属于我的桌子,现在坐着一个戴银边眼镜的年轻人。

中间大桌后面,一个四十来岁的女人正在看材料。她头也没抬,问:“哪位?”

我说:“主任,我叫陈远,今天回来报到。”

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陈远?”

旁边有人小声提醒:“好像是之前驻村那个。”

新主任把笔放下,翻了翻桌上的人员表。

她皱着眉问:“你是哪个部门的?”

办公室一下安静了。

我手里的帆布包带子勒住掌心。

雨水从伞尖滴在门口瓷砖上,一下一下。

我看着她。

这句话很平常。

可那一刻,我胸口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三年前,我从这里出发。

那天也是雨天,老主任把我送到楼下,拍着我的肩膀说:“小陈,三年辛苦一点,回来还是咱们科的人。”

当时同事们都在楼上探头。

有人喊:“陈哥,村里有土鸡记得带两只回来。”

有人说:“你桌子我给你看着。”

我笑着挥手。

谁也没想到,三年后我拎着包站在原来的门口,听见新主任问我,你是哪个部门的。

我没马上回答。

新主任又问了一遍,语气还算客气。

“我这边人员编制刚理顺,确实没看到你的正式划转材料。你原来属于哪个部门?”

我把组织部的返岗通知拿出来,递过去。

“原区农业农村委产业发展科,派驻青龙坪村三年。今天按通知返岗。”

她接过去看。

旁边那个年轻人也探头看了一眼。

他叫周铭,我以前不认识,应该是我走后新考进来的。

他小声说:“主任,现在没有产业发展科了。产业、项目、治理都合在我们这里了。”

新主任点头,把通知放在桌上。

“我知道。问题是,现在科里岗位都定了。你突然回来,我得先弄清楚你归哪一块。”

“我不是突然回来。”我说,“三年期满,通知上写着今天。”

她看了我一眼。

“陈远同志,我不是针对你。只是科室合并后人员已经按新职责分工,你的办公室、岗位、工作内容,都需要重新安排。”

我点头。

“可以。”

她又翻了一页。

“你以前做产业?”

“嗯。”

“这三年在村里主要做什么?”

“驻村工作队,第一书记。产业、低保排查、饮水、道路、医保、就业、矛盾调解,什么都做。”

周铭笑了一声。

“那就是基层万金油了。”

他话不重,却有点轻飘。

我看了他一眼,没有接。

新主任听见了,没批评,也没接着笑。

她把返岗通知合上。

“这样吧,你先坐后面空工位。电脑要等办公室调配。下午有个材料会,你先旁听。”

我看向后面。

那是打印机旁边一张临时桌,上面堆着三箱旧档案和几本会议记录。

没有电脑,没有椅垫,连插座都被文件柜挡住半截。

我说:“好。”

办公室里又响起键盘声。

我把箱子挪到地上,拉出椅子坐下。

帆布包放在脚边。

包里还有青龙坪村的东西。

一本驻村日志,一摞群众联系卡,一枚磨花了边的村委会钥匙,还有村里孩子给我画的一张画。

画上写着:陈书记回城别忘了我们。

我本来打算今天把钥匙交还给镇里,只是早上走得急,揣进包里忘了拿出来。

上午十点,办公室开例会。

新主任姓梁,叫梁静,刚从区发改委调过来。

她做事很快,说话也快。

“现在综合治理科承担三块工作:一是产业项目调度,二是基层治理报表,三是乡村振兴考核。人少,事多,我不管大家以前在哪个科,现在都按新任务走。”

她说到这里,看了我一眼。

“陈远同志刚返岗,情况还在对接,先参与乡村振兴迎检材料。”

我说:“可以。”

周铭把一摞材料递到我桌上。

“陈哥,那你先看看这个。下周市里要来抽查,我们要做青龙坪村的产业提升台账。”

他叫我陈哥,可语气像是顺手把麻烦往打印机边一放。

我翻开材料,第一页写着:

青龙坪村特色经果林项目成效显著,带动农户三百二十户,户均增收一万二。

我皱了皱眉。

青龙坪村确实有经果林项目。

但不是三百二十户。

当初全村常住农户只有二百八十七户,其中真正参与管护的,一开始只有六十三户,后来扩大到一百一十九户。

户均增收一万二,也不准确。

那是项目申报时的预估,不是验收后的实际收入。

我往后翻,越看越慢。

有些表格像是从旧材料里拼出来的。

道路硬化长度、集体经济收入、监测户就业人数,几个数字都对不上。

我抬头问:“这个材料是谁做的?”

周铭说:“大家一起凑的。原来产业科留下的底表太散,我们按上次汇报口径合了一版。”

我说:“青龙坪村这个数据不对。”

他手指还在键盘上敲。

“哪里不对?”

“参与农户、收入、项目进度都不对。”

“这是报上去的材料口径,不是统计报表。”他说,“你刚回来,可能还不知道现在材料怎么写。”

我看着他。

“我在青龙坪村住了三年。”

周铭的手停了一下。

办公室又安静了。

梁静从主任室出来,刚好听见。

“怎么回事?”

我把材料递过去。

“梁主任,青龙坪村这部分不能这么写。市里如果现场抽查,村里台账和群众说法对不上。”

周铭有点不耐烦。

“主任,青龙坪村又不一定抽到。再说,这套材料上个月分管领导看过,没问题。”

我说:“领导看的是汇报稿,不是现场核验。”

周铭脸色变了。

“陈哥,你这话什么意思?我们这几个月天天加班做迎检,你刚回来第一天,就说材料不行?”

我放下纸。

“我不是说你们不辛苦。我是说数字不能乱。”

梁静看着我,没说话。

她大概还在判断我是哪种人。

刚回机关的老同志。

驻村三年,信息脱节。

一回来就挑材料问题。

这样的干部,不好安排。

我心里清楚。

以前我也在机关写材料,知道有些话不能说得太直。

可我更清楚,青龙坪村的事,不能糊弄。

那条产业路是我带着村干部一户户协调出来的。

谁家让了半米地,谁家门口排水沟改了坡度,谁家的蜂蜜第一年没卖出去,最后我们去县城摆摊,我都记得。

这些数字背后不是表格。

是村民在雨里踩出来的泥印。

梁静把材料放回桌上。

“陈远,你能不能今天下午前把青龙坪村真实情况梳理一版?”

我说:“能。”

周铭笑了一下。

“下午前?主任,下班前还要汇总给办公室。”

梁静看他。

“你把原始底稿发给陈远。”

周铭没再说话。

中午,我没去食堂。

我坐在打印机旁边,把驻村日志摊开。

三年记了六本。

有些页被雨泡过,字洇开了。

第一页是我刚到青龙坪村的记录。

“2023年8月16日,到村。村口公路塌方,车进不去,步行四十分钟。村支书谭德贵说,陈书记,城里干部莫嫌苦。”

那时候,我还嫌苦。

第一晚住在村委会二楼,床板硬得像石头,被子有股霉味,窗户外面狗叫了一夜。

我给妻子打电话,她说:“忍忍吧,三年很快。”

我女儿那年刚上初中,听见我要驻村,问我:“爸爸,你是不是被发配了?”

我笑她看电视剧看多了。

可真到村里,心里也不是没委屈。

我三十八岁,正是科里干活的年纪。

之前产业科缺副科长,老主任本来推荐我。

结果派驻通知下来,我没说不去。

组织安排,总要有人去。

老主任私下说:“小陈,这几年苦是苦,但基层经历是好事。回来不会亏待你。”

我当时信了。

不是信一定升职。

是信我走出去三年,回来至少还会有人记得,我是从这里出去的。

下午两点,我把青龙坪村的材料改完。

不是把成绩写小,而是写实。

全村发展高山脆李一百八十亩,其中投产八十六亩。

参与农户一百一十九户,2025年实现销售收入三十七万六千元,带动务工一千二百余人次。

集体经济收入从三年前的四万三增长到十六万八。

还附了三个问题。

一是冷链运输短板。

二是管护技术不稳。

三是外出务工家庭参与度不足。

周铭看完,眉头越皱越紧。

“你这不是给自己找麻烦吗?迎检材料哪有自己写问题的?”

我说:“市里来不是只看亮点,也看整改。问题写清楚,措施才站得住。”

他把材料往桌上一放。

“你在村里待久了吧?机关材料要有高度。”

我正要开口,梁静从他身后拿起那份材料。

她看了十几分钟。

“这个数据有支撑吗?”

我把驻村日志和村级台账照片打开。

“都有。原件在村委会,电子版我这里有备份。”

梁静抬头看我。

“你驻村期间自己留了这些?”

“工作留痕。村里电脑老坏,很多东西我就同步存了一份。”

她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说:“下午会你跟我一起去。”

周铭脸色更不好看。

我没多想。

我刚回来,不想抢谁的活,也不想争谁的位置。

我只是觉得,关于青龙坪村,我该说实话。

会议在六楼小会议室。

几个科室的人都在。

梁静汇报到青龙坪村时,让我补充。

我站起来。

“三年里,青龙坪村最难的不是种树,是让大家相信树能活、果能卖出去。第一批六十三户愿意试,是因为村干部和工作队先签了管护责任。第二年扩大到一百一十九户,是因为第一批农户拿到了现金收入。”

有人问:“户均增收多少?”

我说:“参与户差异大,最高的六千多,最低的几百。不能简单写户均一万二。”

会议室里有人抬头。

分管领导姓罗,听完问:“以前材料里不是写一万二吗?”

周铭立刻看向我。

我说:“那是申报预期,不是实际收入。真实数据没那么漂亮,但更稳。”

罗副主任沉默了一会儿。

“你就是驻青龙坪村那个陈远?”

“是。”

“去年暴雨断路,你们村没有一户监测户返贫,是你们工作队在现场?”

我点头。

“村干部和镇上一起做的。我只是跟着跑。”

罗副主任看着梁静。

“青龙坪村这块,就按陈远这个口径改。迎检不是写作文,现场问起来要经得住。”

会议结束,梁静没有马上走。

她把我留下。

走廊里人来人往,她站在窗边问我:“你上午听我问你哪个部门的,心里不舒服吧?”

我没想到她会直接问。

我说:“有一点。”

她点点头。

“我确实不知道。合并的时候,人事表上只写在外驻村,没写回岗安排。不是故意晾你。”

我说:“我明白。”

“但我也得说实话。”她看着我,“科室现在不缺会写材料的人,缺的是能把基层情况说清楚、把数据压实的人。你回来了,可能不一定回到原来的位置。”

我笑了笑。

“原来的位置也没了。”

她也笑了一下,很淡。

“那就先把现在的位置坐实。”

那天下班,我是最后一个走的。

周铭没跟我说话。

我也没主动找他。

机关里的人情很微妙。

你走了三年,很多关系都淡了。

以前一起抽烟的人戒烟了,以前喊你吃饭的人有了自己的小圈子,以前放你桌上的材料,现在会绕过你。

这不是谁坏。

时间就是这样。

它不是故意把人推出去,只是你一离开,原来的空位就会被别的东西填上。

晚上回家,妻子林晓正在厨房炒菜。

女儿陈念坐在餐桌边刷题。

她已经高一了,比我走的时候高了半个头。

我进门时,她抬头看我一眼。

“爸,你回来了?”

我嗯了一声。

她又低头写题。

林晓端菜出来,问:“第一天怎么样?”

我洗手的时候说:“科室合并了,新主任问我哪个部门的。”

锅铲声停了一下。

林晓从厨房探出头。

“她真这么问?”

“嗯。”

陈念也抬起头。

“爸,那你怎么说?”

我擦干手,坐下。

“我说我原来是产业发展科,被派驻村三年,今天返岗。”

陈念皱皱鼻子。

“听着有点尴尬。”

我笑。

“是有点。”

林晓给我盛饭。

“我早跟你说,机关变化快。你一走三年,回来肯定不一样。”

我没接话。

她这些年也不容易。

我驻村后,一个月回不了几次家。

女儿生病,她一个人带去医院。

家里水管漏了,她自己找师傅。

她母亲做手术,她请假陪床。

我在村里调解邻里纠纷,帮别人卖李子,陪监测户办医保。

自己的家,却常常只剩一句“你辛苦了”。

有一次深夜,我接到林晓电话。

她说厨房灯坏了,她踩椅子换灯泡,摔下来扭了脚。

我赶不回去。

她在电话那头哭了一会儿,又说:“算了,你忙吧。”

第二天我给她转了钱,让她打车去医院。

钱能到,人到不了。

这三年,家里没人怪我,可我自己知道,欠了不少。

吃完饭,我拿出青龙坪村孩子画的那张画。

陈念看了很久。

“爸,这个小人是你吗?”

画上我穿着蓝色冲锋衣,站在一棵李子树下,旁边写着“陈书记”。

我说:“应该是。”

陈念笑了。

“画得比你本人精神。”

林晓也笑。

我把画放进书房抽屉时,忽然看见里面还有三年前的工牌。

上面写着:

陈远,产业发展科。

我拿起工牌,擦了擦。

照片里的我头发更黑,眼神也更亮。

三年过去,我成了别人嘴里“驻村那个”。

第二天早上,我刚到办公室,周铭把一份任务清单放到我桌上。

“陈哥,主任说你熟悉青龙坪村,那这一块你牵头吧。还有这几个村的项目情况,也一起核一下。”

我看了一眼。

除了青龙坪村,还有七个村。

有两个我去过,有五个只在报表里见过。

我说:“这些村我不熟,得找镇里和村里核实。”

周铭说:“那你核呗。驻村干部嘛,基层人头熟。”

他的语气还是轻。

我抬头看他。

“周铭,我驻的是青龙坪,不是全区所有村。”

他愣了一下。

办公室里有人抬头。

我继续说:“我可以核,但需要原始资料和责任分工。不能一句‘驻村干部熟基层’,就把所有不清楚的账都丢给我。”

周铭脸涨红。

“我没这个意思。”

“那就按工作来。”我说,“你把每个村对应的项目来源、申报年份、责任人列出来。我负责核青龙坪和我去过的两个村,剩下的我们一起联系。”

梁静从主任室出来。

“就按陈远说的办。”

周铭没再争。

那一刻,我知道自己变了。

三年前的我,不会这么说。

那时我怕得罪人,怕别人说我计较,怕领导觉得我不好配合。

所以去驻村的时候,我明明心里有落差,也只说一句服从安排。

在村里头一年,我也是这样。

谁家有事都找我。

水龙头坏了找我,鸡被黄鼠狼叼了找我,低保没评上也找我。

我一开始什么都答应,觉得干部就该多干。

后来有天晚上,村民马大姐敲我门,说邻居家的梨树枝伸到她院子里,让我现在就去处理。

那晚我发着烧,刚吃完药。

我撑着伞去了。

两家人在雨里吵,我站在中间,脑袋嗡嗡响。

最后村支书谭德贵把我拉到一边。

“陈书记,你不能啥事都接。你接得越多,他们越不晓得规则。”

我说:“那我不接,他们说干部不管事。”

谭德贵抽着烟,看着黑漆漆的山路。

“管事不是替所有人过日子。你要教他们按规矩解决。”

这句话,我记了很久。

第二年,我们村里开院坝会,不再是谁声音大听谁的。

涉及低保,就拿政策。

涉及土地,就拿边界。

涉及项目,就拿表决记录。

一开始有人骂我死板。

后来骂声少了。

因为大家发现,规则虽然不讨好,但至少不会今天偏这个,明天偏那个。

我在村里学到的,不只是吃苦。

还有边界。

返岗后的第一周,我每天都在核材料。

白天打电话,晚上整理表格。

有些村干部听见我的声音,还会开玩笑。

“陈书记,你回城了还不放过我们?”

我说:“不是不放过,是怕市里来了你们对不上。”

青龙坪村的谭德贵给我发来一段视频。

视频里,村委会门口新挂了产业分拣点的牌子。

他拍着镜头说:“陈书记,牌子挂起了。你回区里了,也不要装不认识我们青龙坪的人。”

我笑着回他:“你把台账做好,我就认识。”

他发来一串语音。

“你们城里新领导晓不晓得你是谁哦?你在我们村三年,鞋都走烂两双。别回去还被人当新人。”

我没回复。

他不知道,第一天新主任已经问过了。

你是哪个部门的。

到了周五,梁静叫我进主任室。

桌上放着全科最新分工表。

她指给我看。

“我考虑了一下,你回来后不再单纯做材料。乡村振兴考核、驻村工作衔接、产业项目真实性核查,这三块你牵头。周铭继续负责综合文稿,你们互相配合。”

我看着分工表。

我的名字在第三栏。

陈远:基层项目核查及驻村工作联络。

不是原来的产业发展科。

也不是临时旁听。

而是一个新的位置。

我说:“谢谢主任。”

梁静说:“不用谢。你能不能坐稳,还是看你自己。”

我点头。

她又说:“下周市里检查,抽查名单还没定。青龙坪村可能会被抽到。”

“我知道。”

“如果被抽到,你跟队去。”

我应下。

出门时,周铭正坐在电脑前改汇报稿。

他看见我手里的分工表,脸色有点僵。

“主任怎么安排?”

我把表放到桌上。

“以后基层项目核查我牵头。你的汇报稿需要数据,提前找我对。”

他沉默了一会儿。

“陈哥,上午的事,我说话有点冲。”

我说:“没事。”

他说:“我不是看不起驻村干部。就是这几个月合并以后,事太多,谁回来都像多一摊活。”

我看着他。

他眼下发青,桌上放着冷掉的咖啡。

我忽然想起自己刚进机关时,也这样。

年轻,急,觉得材料就是全部。

觉得数据只要能圆,事情就算完成。

我说:“我理解。但以后青龙坪村的数据,别再用预估当实际。”

周铭苦笑。

“知道了。”

市里检查来得比预想更快。

周一上午九点,通知下来。

第一站就是青龙坪村。

梁静拿到名单时,办公室里几个人都看向我。

她只说了一句:“陈远,准备出发。”

我把早就整理好的资料夹放进包里。

周铭也要去,他负责现场记录。

车从区里出发,沿着江边往山里开。

重庆的路就是这样,绕过一座桥,又进一条隧道。

城市的楼越来越远,山雾越来越低。

周铭坐在我旁边,问:“陈哥,你在村里三年,真住村委会?”

“前一年住村委会,后来旁边老小学改了宿舍。”

“冬天冷不冷?”

“冷。山里湿,电热毯坏过两次。”

他没再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又问:“那你当时怎么没申请换地方?”

我看着窗外。

“换谁去?”

他怔了一下。

我笑了笑。

“我不是多高尚。刚去时也想过调回来。后来熟了,就走不开。”

车到青龙坪村口时,谭德贵已经在等。

他穿着旧夹克,头发比三年前白了一圈。

看见我下车,他大步走过来。

“陈书记!”

他声音很大,市里检查组的人都回头。

我赶紧说:“谭书记,现在我返岗了,别这么喊。”

他瞪我一眼。

“你在我们村当过第一书记,一天是书记,三年也是书记。”

旁边几个村民也围上来。

马大姐拎着一袋脆李,硬往我手里塞。

“陈书记,尝尝。今年甜。”

我推回去。

“检查呢,别这样。”

她不听。

“又不是送礼,就几个李子。你以前帮我家娃找工作,我还没谢谢你。”

市里检查组的同志笑了笑。

梁静站在旁边,没有催。

周铭拿着记录本,看着这一幕,表情有些复杂。

现场检查很细。

先看分拣点,再看产业路,然后随机入户。

第一户抽到的是监测户冉兴国家。

他家院子里晒着玉米,墙角放着蜂箱。

市里同志问:“这几年收入有没有变化?”

冉兴国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检查组。

我轻轻摇头,示意他说实话。

他说:“变化还是有。以前我腿伤了,出去打工没人要。陈书记他们来后,喊我学养蜂。第一年死了一半,第二年才有点钱。去年卖了两万多蜂蜜,今年还没算完。”

检查组又问:“有没有干部让你们提前背答案?”

冉兴国摆手。

“背啥子哦,我普通话都说不利索。你们问啥我说啥。”

大家都笑了。

第二户是马大姐。

她说起脆李,话就停不下来。

“树子刚栽的时候,我男人说肯定活不了。陈书记天天来看,旱了喊人拉水,虫子来了找技术员。第一年结得少,他比我们还急。”

市里同志问:“收入达到申报预期了吗?”

马大姐很实在。

“没得一万二。我们家去年卖了四千多,今年估计多点。前头材料如果写一万二,那就是吹牛。”

周铭低头记字的手顿了一下。

梁静看了我一眼。

我也看向她。

她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检查结束后,市里同志在村委会开反馈会。

他们说青龙坪村情况真实,数据口径清楚,短板问题不回避,后续措施具体。

罗副主任也来了。

他当着镇村干部和区里几个科室的人说:“青龙坪村这次准备得扎实。尤其是返岗干部陈远,对基层情况熟悉,材料没有脱离实际。”

掌声响起来。

我坐在后排,没觉得多风光。

只是心里有一块压了很久的东西,松了一点。

不是因为被表扬。

而是因为这三年没有白过。

返程路上,周铭忽然说:“陈哥,我上午才明白,你为什么非要改那个数字。”

我问:“为什么?”

他说:“因为村民会说实话。”

我笑了。

“对。”

他说:“机关里写材料久了,容易以为现场会配合材料。”

我看着窗外的山路。

“基层从来不是材料的配角。材料要配合基层。”

这句话说出口,我自己也愣了一下。

以前我不会这样说。

我总觉得机关才是中心,村里是末端。

驻村三年,把我这个念头一点点磨掉了。

我们不是去村里镀金的。

也不是去帮村里演一场戏的。

我们只是把政策送下去,再把真实情况带回来。

中间每一步,都不能骗人。

市里检查顺利通过后,科里气氛变了一些。

不是所有人都突然热情。

但至少没人再问我“你是哪个部门的”。

有人拿着表来找我。

“陈哥,这个村集体经济收入口径怎么核?”

有人把电话转给我。

“陈远,镇里说项目进度和系统不一致,你帮忙听一下?”

我的临时桌也换了。

梁静让办公室重新调了一台电脑,安排我坐到靠墙那排空位。

不是原来的靠窗位置。

可我也没有再惦记那张桌子。

人回来了,不等于非要坐回过去。

有一天中午,周铭抱着一摞文件过来。

“陈哥,吃饭没?”

“还没。”

“食堂今天有水煮肉片。”

我看他。

他有点别扭地说:“一起?”

我笑了笑。

“走吧。”

电梯里,他忽然问:“你驻村的时候,家里没意见?”

我说:“有。”

“那怎么办?”

“欠着,慢慢还。”

他没听懂。

我也没解释。

那天晚上,我比平时早回家。

林晓正在阳台晾衣服,看见我进门,有点意外。

“今天不加班?”

“回来吃饭。”

她笑了一下。

“稀奇。”

我走过去,接过她手里的衣架。

阳台外面是重庆的夜景。

楼下火锅店的味道飘上来,辣椒和牛油混在一起,热闹得很。

林晓说:“这几年你不在,我有时候挺烦你的。”

我说:“我知道。”

她看我一眼。

“你知道什么?”

“知道你一个人撑家,知道女儿青春期我缺席,知道你妈住院我没陪上。”

她沉默了。

我把衣服挂好。

“以前我总觉得,驻村是工作,家里应该理解。后来在村里看多了,才明白每个家都有自己的难处。干部去解决别人家的事,不能把自己家当成理所当然。”

林晓低头理衣袖。

“你回来就行。”

我说:“这次真回来了。”

她嗯了一声。

过了会儿,她说:“那这个周末,陪陈念去买双鞋吧。她说了两个月了。”

我点头。

“好。”

周末,我陪女儿去了观音桥。

她试鞋的时候,我坐在店里等。

她挑了很久,最后选了一双白色运动鞋。

付款时,她小声说:“爸,我以前觉得你驻村很烦。”

我说:“为什么?”

“每次老师让写‘我的爸爸’,我都不知道写什么。你不在家,电话里又老说忙。我同学爸爸能接送她,我就觉得你像新闻里的人,不像我爸。”

我心里一酸。

“现在呢?”

她低头踢了踢新鞋。

“现在好一点。上次你们去青龙坪检查,区里公众号发了照片。我同学说,那个穿蓝夹克的是不是你爸。我说是。”

她停了停。

“我有点骄傲。”

我笑了一下,却没说话。

她抬头看我。

“爸,你眼睛红了?”

“商场空调吹的。”

她翻了个白眼。

“你们中年男人真爱嘴硬。”

我拎着鞋盒跟在她身后。

那天我给她买了杯奶茶,半糖。

她说我终于记住了。

其实不是终于记住。

是以前没机会记。

返岗一个月后,区里开始做驻村干部轮换总结会。

梁静让我准备一份发言。

“不要写太虚。就讲你自己的变化。”

我说:“我不太适合发言。”

她看着我。

“你第一天回来,我问你哪个部门的。现在我想让其他人知道,这个问题不该只问你,也该问我们自己。”

我没听明白。

她说:“干部出去三年,回来后怎么衔接、怎么使用、怎么承认经历价值,这是单位的问题,不只是个人适应问题。”

我沉默了。

梁静这个人,刚开始让我觉得冷。

后来才发现,她只是习惯先看事,再看人。

总结会那天,地点还是六楼会议室。

参会的有各科室负责人,也有刚轮换回来的驻村干部。

我坐在台下,手里拿着发言稿。

稿子改了三遍,最后只剩两页。

轮到我时,我走上去。

麦克风有点低,我弯腰调了一下。

台下很多脸我都认识,也有很多不认识。

我开口第一句,不是汇报成绩。

“我返岗第一天,新主任问我:你是哪个部门的?”

会场安静下来。

梁静坐在第一排,看着我。

我继续说:“我当时有点难受。因为我从这个单位出去,在青龙坪村驻了三年。三年期满回来,科室合并了,桌子换人了,系统里人员信息待更新,连我自己都不知道该报哪个科室。”

有人低头看材料。

有人抬头看我。

“但后来我想,这个问题不只是在问我的编制归属。它也在问,我这三年到底算什么。”

我顿了顿。

“如果驻村三年只是离开机关三年,那我回来确实像个多出来的人。可如果这三年让我知道一个数据怎么从村民口袋里长出来,让我知道一条产业路背后有多少次协调,让我知道群众不会按照材料说话,那我就不是多出来的人。”

台下很静。

我没看稿子。

“刚到村里时,我也委屈。觉得自己原来的岗位被耽误了,家也顾不上。后来村里老支书跟我说,干部下去,不是去替群众过日子,是教大家按规矩把日子过顺。我回机关后才发现,这句话也适用于我们自己。”

我看向台下几个年轻干部。

“不要把基层当成材料的注脚。也不要把驻村干部当成回来后需要重新认领的人。我们出去的时候,是这个单位派出去的。回来时,也应该是这个单位接回来。”

最后,我说:“今天如果再有人问我哪个部门的,我会说,我是从青龙坪村回来的,也是综合治理科的。前面三年没有让我离开岗位,它只是让我重新明白,岗位到底该对着谁。”

发言结束,会场响起掌声。

不算热烈,却很长。

我下台时,梁静轻轻点了一下头。

散会后,罗副主任叫住我。

“陈远,发言不错。”

我说:“都是实话。”

他说:“区里准备建立返岗驻村干部经历台账,后面岗位安排、评优评先、业务分工都要把驻村实绩纳入。你们这批人,不能回来后没人接。”

我点头。

“这比表扬重要。”

他说:“你还是这么直。”

我笑了。

“村里改不了。”

那天回办公室,周铭正趴在电脑前改一份制度初稿。

文件标题是:

驻村期满干部返岗衔接工作机制。

他抬头看见我,喊了一声:“陈哥,快来看看。主任说你最有发言权。”

我走过去。

第一页写着返岗报到流程、岗位衔接、资料移交、谈心谈话。

第二页有一条:

不得因科室调整、岗位合并等原因造成返岗干部职责悬空。

我看着那行字,忽然笑了。

周铭问:“笑什么?”

我说:“这条好。”

他说:“主任加的。”

梁静从主任室出来,正好听见。

“不是我一个人加的。你发言里说的。”

我说:“我只是说了自己的事。”

她说:“很多制度,开始都是一个人的具体委屈。”

这话我记住了。

后来,科里做返岗干部座谈。

我负责联系各镇街,把这几年派出去又回来的干部名单核出来。

名单里有十七个人。

有的回原单位后没电脑。

有的原岗位撤了,被临时安排收发文。

有的驻村期间干得很好,回来却因为业务断档被边缘化。

他们没有吵,也没有闹。

多数人只说:“服从安排。”

我听得心里发沉。

这句话我太熟了。

它有时候是觉悟。

有时候是无奈。

还有时候,是一个人不知道该怎么替自己说话。

座谈会上,一个从山里回来的女干部说:“我不怕重新学业务,就怕大家觉得我离开三年,什么都不会了。”

另一个男干部说:“我回来后,新同事问我是不是借驻村躲清闲。我当时一句话没说出来。”

我看见梁静在本子上记了很久。

会后,她把我留下。

“陈远,你牵头把座谈意见整理成建议。下个月党组会研究。”

我说:“这个分量不轻。”

她看我。

“你怕?”

“不是怕。”我说,“只是这事如果做,就别只做一份好看的材料。”

梁静说:“所以才让你做。”

我没再推。

那段时间,我又忙了起来。

只是这次忙得不一样。

以前在村里,我忙着把政策落到一户一户。

现在回机关,我忙着把一户一户的真实处境写进制度。

我联系那十七个返岗干部,一个个问。

“返岗当天有没有谈话?”

“岗位怎么安排?”

“原驻村实绩有没有进入考核?”

“你最希望单位补上哪一环?”

有人一开始不愿说。

我就把自己的第一天讲给他们听。

“我回来时,新主任问我哪个部门的。”

对方常常沉默一下,然后笑。

“你也遇到了?”

“嗯。”

“那我就说实话了。”

慢慢地,材料厚起来。

不是诉苦。

是问题清单。

人员信息更新滞后。

返岗谈话缺失。

岗位衔接随意。

驻村成果资料未入单位业务库。

家庭照顾补偿机制不足。

每一条后面,都有具体例子,也有建议。

我写到深夜,林晓给我端了一杯热水。

“又加班?”

我揉揉眼。

“快完了。”

她看了一眼电脑。

“这次是给自己写?”

我说:“给一批人写。”

她没有再劝我休息。

过了一会儿,她说:“那就写清楚点。别让下一个人回来,还被问哪个部门的。”

我抬头看她。

这句话从她嘴里说出来,比领导表扬更让我心里发热。

“好。”

党组会那天,我没有资格参会。

我在办公室等结果。

下午四点,梁静回来,把文件夹放在我桌上。

“通过了。”

我站起来。

“真的?”

她点头。

“区里会出台返岗衔接细则。以后干部期满返岗,所在单位必须提前一个月明确接收科室、岗位职责和谈话安排。驻村实绩纳入年度考核和干部纪实。”

办公室里几个人都围过来。

周铭拍了下桌子。

“这下你那句‘哪个部门的’,算是有回音了。”

我笑了笑。

“不是我的,是大家的。”

梁静看着我。

“陈远,组织部那边还提了一件事。下季度全区乡村振兴重点项目督导,要抽调一个熟悉基层又懂机关流程的人,做联络组副组长。”

我没说话。

她继续说:“我推荐了你。”

周铭比我先开口。

“这不是又要下去?”

梁静说:“不是驻村,是督导联络。主要在区里统筹,定期下乡镇。”

她看向我。

“你自己考虑。不是硬派。”

如果是三年前,我可能会立刻说服从安排。

现在我没有马上答应。

我说:“我需要跟家里商量。”

梁静点头。

“应该的。”

晚上回家,我把这事告诉林晓。

她没立刻表态。

陈念正在旁边吃水果,听完说:“爸,你是不是又要住村里?”

“不是。主要在区里。”

“那你周末还陪不陪我练车?”

她已经开始准备考驾照理论,虽然年龄还不够,只是学校有交通安全课,她非说以后要我教她。

我说:“陪。”

林晓看我。

“你自己想去吗?”

我沉默了一会儿。

“想,也不想。”

她笑了一下。

“说人话。”

“想,是因为这事我熟,也知道怎么做。不想,是怕又把家里放后面。”

林晓把水果盘推到我面前。

“那你就把边界先说清楚。”

我看她。

她说:“以前你最大的问题,不是去驻村,是你什么都不说,什么都自己扛。单位要你去,你说服从;村里找你,你说马上到;家里需要你,你说对不起。你把所有人都放在前面,最后大家都不知道你到底能做到什么。”

我没说话。

陈念咬着苹果点头。

“我妈说得对。”

林晓继续说:“如果这次工作需要你,你可以去。但该说的条件要说。不是讲待遇,是讲时间、职责和家庭安排。你现在不是刚毕业的小年轻,也不是没家没口的人。”

我看着她们母女俩。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驻村三年让我学会给别人立规则,却差点忘了给自己立规则。

第二天,我去找梁静。

“主任,联络组的事,我愿意承担。但有三点需要提前说清楚。”

她抬头。

“你说。”

“第一,职责边界要清楚。我负责项目真实性核查和镇街联络,不承担无关材料包装。”

她点头。

“可以。”

“第二,下乡镇安排尽量提前,不临时占用周末。确有紧急情况,我配合,但不能常态化。”

她继续点头。

“合理。”

“第三,我希望继续保留综合治理科岗位,不再出现人出去一段时间,回来又不知道归哪儿的情况。”

梁静看着我,忽然笑了。

“你这是被第一天那句话伤到了。”

我也笑。

“是。但伤得有用。”

她收起笑。

“这三点我会写进推荐意见。陈远,你现在比刚回来那天清楚多了。”

我说:“刚回来那天,我也清楚。只是没说。”

“为什么?”

我想了想。

“怕显得不服从。”

梁静说:“边界不是不服从。边界是为了把事做长久。”

我点头。

“现在知道了。”

联络组的任命很快下来。

我成了全区乡村振兴重点项目督导联络组副组长,同时保留综合治理科岗位职责。

文件发到科里时,周铭看了半天。

“陈哥,你这算不算回来后重新上岗成功?”

我说:“我一直在岗。”

他说:“也是。只是我们以前没看见。”

这句话,他说得很认真。

我没有接玩笑。

我说:“以后你要是也被派下去,记得留好台账,也记得给家里打电话。”

周铭连忙摆手。

“别别别,我还没准备好。”

梁静从旁边经过,淡淡说:“干部不是准备好了才下去,是下去了才知道自己缺什么。”

周铭一脸苦相。

办公室里的人都笑了。

冬天来得很快。

青龙坪村的脆李树落了叶,山上开始起霜。

谭德贵给我寄来一箱红薯。

我按规定付了钱,他在电话里骂我见外。

“陈书记,你现在当了啥子联络组副组长,是不是更忙?”

我说:“忙。”

“那还回不回来看看?”

“会。”

“不要光嘴巴说。娃儿们还问你,城里陈书记是不是把我们忘了。”

我看着办公桌上那张孩子画的画。

我把它装进了相框,放在电脑旁边。

“没忘。”

几天后,我带队去青龙坪村做项目回访。

不是检查组,不是迎检。

只是看看冷链点建得怎么样,合作社今年订单有没有稳定。

车到村口,我没有让村里拉横幅,也没让人迎接。

我自己往村委会走。

路边的李子树光秃秃的,枝条却很硬。

谭德贵站在分拣点门口,手里拿着一串钥匙。

“陈书记,哦不,陈科长?”

我说:“别乱喊。”

他哈哈大笑。

“那喊你陈远?”

“可以。”

他忽然认真起来。

“你回去后,单位认你了吧?”

我想起第一天站在综合治理科门口,梁静抬头问我,你是哪个部门的。

我又想起会场里那份通过的制度。

想起家里阳台上林晓说,别让下一个人回来,还被问哪个部门的。

我点头。

“认了。”

谭德贵松了一口气。

“那就好。我们还怕你回去受委屈。”

我笑。

“我刚去村里时,你们不是也问我哪个部门来的?”

“那不一样。”他说,“那时候我们问,是想知道你能不能帮我们办事。你们单位问,可不能是不知道你是谁。”

我没说话。

山风从村口吹过来,带着柴火味。

分拣点里,几个村民正在整理包装箱。

马大姐看见我,手在围裙上擦了擦。

“陈书记,你回来啦?”

我纠正她:“是来回访。”

她摆手。

“反正就是回来。”

那天下午,我在村委会翻台账。

新来的驻村干部姓何,比我年轻,做事很认真,就是有些紧张。

他问我:“陈哥,刚来时村民不信我,怎么办?”

我说:“先别急着让他们信你。你先把答应的小事做成。”

“比如?”

“比如今天说好明天去看水渠,就一定去。哪怕解决不了,也要回来告诉人家卡在哪里。”

他点头记下。

“还有呢?”

我想了想。

“别怕吃苦,也别把吃苦当本事。驻村不是比谁更能熬夜,是看你能不能把事带回规则里。”

他说:“这话我得记下来。”

我笑。

“别记我,记事。”

傍晚离开前,我把那枚村委会旧钥匙还给谭德贵。

三年前我住村委会二楼,钥匙一直没交。

返岗那天带回城,后来忙着忙着,就放在包里。

谭德贵看着钥匙,没接。

“你留着嘛。”

我摇头。

“钥匙该还。人可以常回来,但门不能一直让我开。”

他听懂了。

慢慢把钥匙接过去。

“也是。现在有新干部了。”

我说:“对。”

他说:“那你以后回来,还进得了门不?”

我指了指村委会大门。

“门开着,我就进。门关着,我就敲。”

谭德贵笑了。

“这才对。”

回城路上,天黑得早。

车窗上映出我的脸。

比三年前老了一点,也稳了一点。

手机响了一声。

梁静发来消息:

“明早九点,返岗干部机制试运行推进会。你汇报青龙坪回访情况。”

我回:“收到。”

过了几秒,她又发来一句:

“这次不用说明你是哪个部门的。”

我看着屏幕,笑出了声。

周铭坐在前排回头。

“陈哥,笑啥?”

我说:“没什么。”

他不信。

“肯定有事。”

我把手机收起来。

“明天汇报。”

第二天九点,推进会准时开始。

会议室里坐着各单位负责同志,也坐着几名即将期满返岗的驻村干部。

我打开汇报材料。

第一页不是成绩图,也不是数据表。

是三行字:

派出去,要有交代。

干三年,要有记录。

回单位,要有位置。

我说:“这是青龙坪村回访后,我最想补上的三件事。”

台下有人点头。

我继续汇报。

项目怎么接续,干部怎么交接,资料怎么入库,返岗后怎么谈话、怎么分工、怎么评估。

每一条都对应具体流程。

不煽情,也不诉苦。

讲完后,一个年轻女干部举手。

她说她明年三月期满,现在最担心回去后原岗位没了。

梁静看向我。

我说:“岗位可以调整,但人不能悬空。按照新机制,你原单位要在你返岗前一个月明确接收科室,返岗当天完成谈话和分工。如果没有,你可以向组织人事部门反馈。”

女干部松了一口气。

“那我心里有底了。”

我看着她,像看见三年前的自己。

散会后,她追上我。

“陈科长,我听说你返岗第一天也被问过哪个部门的?”

我笑了笑。

“是。”

“那你当时怎么撑过去的?”

我停下脚步。

“刚开始没撑住,心里挺难受。后来想明白了,别人一时不知道我是谁,不代表我三年白干。我得先自己把这三年放稳,别人才知道怎么放我。”

她认真点头。

“谢谢。”

我说:“期满回来前,把材料理好,也把心里话想好。不要只会说服从安排。”

她笑了。

“好。”

那天晚上,科里难得没加班。

我收拾东西时,周铭还在看那份推进会材料。

他忽然说:“陈哥,你知道吗?我以前真觉得驻村是出去绕一圈,回来再接着干原来的事。现在觉得,好像不是。”

我把电脑关上。

“本来就不是。”

“那是什么?”

我想了想。

“是把一个人从熟悉的桌子前拎出去,放到泥地里,看他还能不能把话说实,把事做成。等他再回来,桌子可能没了,但他应该比以前更知道自己该坐哪儿。”

周铭沉默了一会儿。

“这句能写进材料吗?”

“不能。”我说,“太像心得体会。”

他笑得不行。

我拎包出门。

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办公室。

综合治理科的牌子挂在门边。

灯光照着桌椅、文件柜、打印机。

我的位置不靠窗,也不显眼。

可电脑旁边有青龙坪村孩子的画,抽屉里有新的分工表,系统里人员信息已经更新。

陈远,综合治理科。

基层项目核查及驻村工作联络。

这几个字很普通。

普通得像每个机关干部人事系统里的一行信息。

可我知道,它们来得并不轻。

下楼时,老周还在门卫室喝茶。

他看见我,问:“陈远,下班啦?”

我说:“嗯。”

他笑着说:“现在该喊陈科长了吧?”

我摆摆手。

“还是陈远吧。”

老周又问:“这回不走了?”

我撑开伞,看着院子外面的雨。

重庆的雨细,落在伞面上没有声音,只把路灯照得一圈一圈发亮。

我说:“还会下乡,但不一样了。”

“哪里不一样?”

我想了想。

“三年前是被安排驻村。现在是知道自己为什么下去,也知道回来该站在哪儿。”

老周没太听懂,只笑着说:“那就好。”

我走出机关大院。

林晓给我发消息,问到哪儿了。

陈念发来一张照片,是她物理卷子考了九十二分。

我回她:“厉害,晚上加鸡腿。”

她立刻回:“别画饼,带烧烤。”

我笑着回:“批准。”

雨还在下。

我拎着用了三年的帆布包,包角磨得发白。

里面不再装村委会钥匙,却装着青龙坪村最新的回访记录,装着返岗干部机制的修订意见,也装着一张准备带回家给女儿看的分拣点照片。

三年前,我从重庆城里出发,被安排驻村。

三年期满,我回到科室合并后的单位,新主任问我:“你是哪个部门的?”

那一问,让我难受过,也让我醒过。

人不能只等别人认领。

岗位会变,牌子会换,桌子会挪,熟人会散。

可一个干部做过什么、守住什么、带回什么,最后都会变成他站稳的地方。

我撑着伞往地铁站走。

手机又响了一声。

是谭德贵发来的照片。

青龙坪村村委会门口,新来的何书记正在给村民开院坝会。

照片角落里,那棵老李子树只剩枝干。

谭德贵配了一句话:

“陈远,门给你留着,但钥匙我们自己拿稳了。”

我看了很久,回了一个字:

“好。”

声明:取材网络、谨慎鉴别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

相关推荐
热点推荐
央视五套拿下五大联赛全部版权 球迷免费看球时代来临

央视五套拿下五大联赛全部版权 球迷免费看球时代来临

带你逛体坛
2026-08-23 18:45:11
“我养了三个祖宗”,家长晒儿子颓废现状,网友:送电子厂里能换1w8

“我养了三个祖宗”,家长晒儿子颓废现状,网友:送电子厂里能换1w8

泽泽先生
2026-08-22 13:54:01
刚刚,A股大跌,原因找到了!重大赚钱机会出现,务必注意!

刚刚,A股大跌,原因找到了!重大赚钱机会出现,务必注意!

星图金融研究院
2026-08-24 15:20:55
女排亚锦赛积分榜!3场惨败,韩国被零封,日本挤掉中国升第一

女排亚锦赛积分榜!3场惨败,韩国被零封,日本挤掉中国升第一

南海浪花
2026-08-23 20:47:56
问界口碑为啥突然崩了?这3个真相,老车主看了都沉默

问界口碑为啥突然崩了?这3个真相,老车主看了都沉默

生活魔术专家
2026-08-22 08:09:52
字母哥:如果雄鹿还愿意要我,我希望结束热火生涯后重返球队

字母哥:如果雄鹿还愿意要我,我希望结束热火生涯后重返球队

懂球帝
2026-08-23 23:42:18
具俊晔汪小菲关系破冰!具俊晔有望见到玥儿箖箖,汪徐两家再次对话

具俊晔汪小菲关系破冰!具俊晔有望见到玥儿箖箖,汪徐两家再次对话

八星人
2026-08-24 14:32:19
炸裂!亚航座位排泄后续:阿姨自曝原因,现场乘客发声,厕所就在旁边

炸裂!亚航座位排泄后续:阿姨自曝原因,现场乘客发声,厕所就在旁边

小鋭有话说
2026-08-23 12:53:56
国家突然砸7万亿!告别房地产,未来五年最大风口已转向

国家突然砸7万亿!告别房地产,未来五年最大风口已转向

白米饭怎么吃
2026-08-23 21:40:40
广西壮族自治区各市2025年常住人口变化,仅两市常住人口正增长

广西壮族自治区各市2025年常住人口变化,仅两市常住人口正增长

数据说经济
2026-08-24 07:35:15
企业退休人员集体发声:这3件事,今年一定要落实

企业退休人员集体发声:这3件事,今年一定要落实

匹夫来搞笑
2026-08-24 08:07:59
七瀬アリス(七濑爱丽丝) 无限期停止  退了??!!

七瀬アリス(七濑爱丽丝) 无限期停止 退了??!!

吃瓜党二号头目
2026-08-23 15:03:55
故事:以牙还牙,咱300重装合成营现身巴基斯坦对垒3万俾路支武装

故事:以牙还牙,咱300重装合成营现身巴基斯坦对垒3万俾路支武装

一根香烟的少妇
2025-07-01 17:07:14
许家印早年全家福流出!小儿子照片第一次出现公众面前:回望许家印一家,欲望托起的帝国终将倾覆

许家印早年全家福流出!小儿子照片第一次出现公众面前:回望许家印一家,欲望托起的帝国终将倾覆

火山詩话
2026-08-23 10:12:16
收评|又暴跌!A股想干嘛?

收评|又暴跌!A股想干嘛?

龙行天下虎
2026-08-24 14:57:59
利物浦头号水货!全场灾难级拉胯!球迷怒喷:队史最差引援

利物浦头号水货!全场灾难级拉胯!球迷怒喷:队史最差引援

澜归序
2026-08-24 08:37:11
千万不要给孩子太多“消费性快乐”,要不然孩子做任何事都没动力

千万不要给孩子太多“消费性快乐”,要不然孩子做任何事都没动力

新东方家庭教育
2026-08-17 11:04:45
A股:大家做好心理准备,不出意外,明天周二或将这样变化!

A股:大家做好心理准备,不出意外,明天周二或将这样变化!

财经大拿
2026-08-24 11:49:56
地球上原本没人,第1个男人和第一个女人是怎么诞生的?答案来了

地球上原本没人,第1个男人和第一个女人是怎么诞生的?答案来了

千秋文化
2026-08-22 20:11:37
刚刚预报!天津暴雨大暴雨要来了!主要降雨时段在→

刚刚预报!天津暴雨大暴雨要来了!主要降雨时段在→

天津人
2026-08-24 14:22:07
2026-08-24 17:00:49
周哥一影视
周哥一影视
感恩相遇
3985文章数 18115关注度
往期回顾 全部

头条要闻

"新疆虎"金之镇被公诉:接受"管家式"服务 搞权色交易

头条要闻

"新疆虎"金之镇被公诉:接受"管家式"服务 搞权色交易

体育要闻

42张照片 珍藏世界杯的热辣滚烫

娱乐要闻

韩沛颖开撕《主角》剧组引发全网热议

财经要闻

宇树IPO:追高、被套,多久能回血?

科技要闻

宇树科技,3天跌了1000亿

汽车要闻

智能超混 国民家轿 上汽大众ID. ERA 5S上市 限时8.99万元起

态度原创

家居
健康
手机
本地
公开课

家居要闻

2026建博会(广州) 公装联探展交流活动

孩子有脊柱侧弯,还能正常运动吗?

手机要闻

玄戒O3搭载小米第五代ISP:单摄支持4.32亿像素 三摄支持6400万+6400万+5000万

本地新闻

《牛来》的一声“妈妈”,到底多少人被精神污染了

公开课

李玫瑾:为什么性格比能力更重要?

无障碍浏览 进入关怀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