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院走廊的消毒水味钻进鼻腔,呛得人嗓子发紧。
我攥着体检报告单,拐过弯,就看见沈毅站在产科门口。
他手里拎着一个深蓝色的保温袋,那是我上个月买的,装汤用的。
他身边站着一个女人,肚子圆鼓鼓地挺着,一只手挽着他的胳膊,像一株藤蔓攀着墙。
她侧过头跟他说话,他似乎没有听清,微微弯下腰,把耳朵凑近她嘴边——这个动作我太熟悉了。
我以前说悄悄话的时候,他也是这样。
阳光从窗户斜斜打进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我站在拐角处,脚底像生了根。
我好像被卡在这个画面里了,明明是我自己的丈夫,明明我们结婚十六年,我忽然觉得自己是个多余的人,站在别人的故事里。
我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体检单,上面的字在昏黄的走廊光线下有些模糊。
我没有上前,转身推开消防通道的门,走了进去。
铁门在身后合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四周暗下来,只有安全出口的绿色指示灯亮着,我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擂鼓似的。
我应该冲上去,问他这是怎么回事,问他那个女人是谁。
可是我没有。
我就那么靠着墙站了很久,等呼吸平静下来,等眼眶里的那股热意退下去,然后推开门,从另一侧的电梯下楼,走出了医院。
初春的太阳晒在人身上有些发暖。
我站在医院大门口,抬头看了看天,蓝得刺眼。
打了车,报了家里的地址。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说大姐你脸色不太好,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我说没事,可能有点累。
他不再说话,车子汇入车流。
我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掠过的街景。
路边的行道树都冒了新芽,嫩绿嫩绿的,街角卖水果的小贩正把橙子一个个码整齐。
这世界还是一切如常的样子。
只有我心里知道,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到家以后,我先去厨房,把灶上炖的汤关了火。
汤是早上出门前就炖上的,排骨冬瓜,沈毅爱喝。
我舀了一勺尝了尝,咸淡刚好。
然后我走进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来。
阳光从阳台的落地窗照进来,在木地板上铺开一片暖融融的光。
我看着那道光,看了一会儿,然后拿起手机,拨通了婆婆的电话。
响了两声,曹秀娇就接了。
她嗓门大,一开口就是,梓晴啊,你可好久没给我打电话了。
我说,最近忙,工作室单子多。
她念叨了几句,让我注意身体,别太拼。
我应着,然后不着痕迹地把话头引到沈毅身上。
我说,妈,沈毅最近是不是挺忙的,我问他的时候,他总是说还好。
曹秀娇想了想,说,好像是有点忙,上个月请了三次假,也没听他说去办什么事情。
他说调休,我也没多问。
以前他可从来不舍得请假,上次年假都没休完就回去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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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嗯了一声,又聊了几句,挂了电话。
我坐在沙发上,手机握在手里,屏幕暗下去又亮起来。
我盯着窗外看了一会儿,楼下一对老夫妻正拎着菜往家走,老太太走得慢,老头就停下来等她,两个人隔着半步的距离一前一后地走着。
我看着他们消失在单元门口,然后站起来,走进书房。
沈毅的旧平板电脑放在书桌左上角,已经好几天没充过电了。
我去卧室床头柜里拿了充电线,插上,等它开机。
屏幕亮起来的时候,我忽然有些犹豫。
但我的手已经点开了微信图标。
微信还登着,聊天列表最上面是一个备注为“筱薇”的名字。
我点进去。
最新一条消息是今天下午发的,只有三个字:到家了。
往上翻,有转账记录,备注写着“产检费”。
再往上翻,有一条语音消息。
我按了一下,又松开,隔了几秒,还是点开了。
“你到了吗?”声音温柔,带着一点南方口音的软糯,是我有过印象的嗓音。
我关掉了屏幕,在书房的椅子上坐了很久。
窗外阳光从正午移到了偏西,光影在书桌上一寸一寸地移动。
我站起来,去客房把床铺上了新换的床单,又拿出枕头拍松了,放在床头。
然后我躺下来,看着天花板上的一道细裂缝,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了。
醒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楼下传来说话声和关车门的声音,还有钥匙插进锁孔的声响。
是沈毅回来了。
我躺在床上没有动。
门开了,客厅的灯亮了,他的脚步声穿过客厅,在客房门口停了一下。
门被推开一条缝,他没进来,站在门口喊了一声我的名字。
我说,醒了,在客房躺了一会儿,头疼。
他说,晚饭吃了没。
我说,不太饿。
他在门口站了片刻,说,那你再躺会儿,我给你热点汤。
他在厨房里忙活了几分钟,很快就端着一碗热汤走进来了。
他把汤放在床头柜上,在我旁边坐下,伸手摸了一下我的额头,说,没发烧。
他的手掌很大,带着一点外面的凉气,落在我额头上时,我本能地把脸偏了一下。
他没察觉这个躲的动作,站起来说,汤放在这了,趁热喝。
然后他出去了。
我听着他的脚步声走远,在客厅里坐下,打开电视,是新闻频道的声音。
我端起那碗汤,喝了一口,是早上炖好的排骨冬瓜汤。
味道没变。
但喝在嘴里,我怎么也尝不出鲜味了。
我只喝了几口就放下了。
那天夜里,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想着白天在医院看到的那一幕,越想越清醒,像一把钝刀子在心口来回地磨,不重,但持续地钝痛。
我告诉自己,也许有别的解释,也许那只是他的朋友,或者同事的老婆,请他帮忙陪一趟产检。
可是那些转账记录怎么说呢。
那声到家的语音消息怎么说呢。
我闭上眼睛,又睁开,天快亮的时候才迷迷糊糊地睡着。
梦里我一直在走一条很长很长的路,两边都是雾,看不清前面是什么,也看不见来路。
第二天早上,沈毅已经出门了。
我起来,在餐桌上看到一张纸条,是他的字迹,写得潦草:今天飞早班,冰箱里有煎饺,你自己热一下吃。
我拿起那张纸看了一眼,把它叠起来,放回了桌上,没有收进抽屉。
我没有热煎饺,洗漱完换了衣服,又出了门。
我去了医院。
这次挂的是内科的号。
昨天来取体检报告的时候,徐福生医生说我有一项指标偏高,建议我今天再来复查一次。
我抽了血,护士让我下午来拿结果。
我走出诊室,站在走廊里,看了一眼时间,还是上午。
我没有犹豫,直接往产科的方向走去。
走廊尽头,产科的候诊区长椅上,苏筱薇一个人坐在那里。
她低着头,一只手轻轻抚着隆起的腹部,另一只手攥着手机,屏幕亮着,她盯着屏幕发了好一会儿呆,然后缓缓地,一下一下地点着屏幕,像是在打字,又像只是在翻什么旧消息。
没有沈毅陪着。
只有她一个人。
我在拐角处站了一会儿,没有过去,也没有转身离开。
她坐得很安静,偶尔抬头看一眼叫号的屏幕,然后低下头继续看手机。
阳光从她身后的窗户照进来,把她整个人罩在一层柔和的光里。
她的侧脸看起来有些疲惫,眼下一圈淡淡的青色,不像前几天在医院见到的那样精神。
过了十几分钟,叫号屏幕跳到了她的号,她站起来,扶着腰,缓慢地往检查室的方向走。
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
我看着她消失在门口,才转身离开。
下了楼,在门诊大厅的候诊椅上坐了很久。
我想了一会儿,最后拿出手机,给蔡淑丽打了个电话。
蔡淑丽是我十几年的朋友了,开着一家小小的服装店,日子过得不算宽裕但自在。
她在电话里听出我声音不对,说,梓晴,你怎么了。
我说,淑丽,我下午过去找你。
她说,行,我给你做酸梅汤。
挂了电话,我在医院门口站了一会儿,春风吹在脸上,有些凉。
我打了辆车去了蔡淑丽的店里。
她正在给模特套一件新到的连衣裙,看见我进来,手里的衣服没放下,先盯着我脸看了一圈。
她说,你脸色太差了,到底怎么回事。
我在她店里的沙发上坐下来,她走去里屋,端了一碗酸梅汤出来,放在我面前。
我端起碗喝了一口,放下碗,把事情跟她说了。
蔡淑丽听完,手里的衣架子“啪”的一声掉在了地上。
她的脸涨得通红,捞起手机就要给沈毅打电话。
我拉住她的手腕,说,你别打。
她看着我,眼珠都在抖。
她说,你让我跟他说话,我非得问问他,那个女人是谁。
我说,问清楚了又能怎么样。
她顿住了,手里的手机悬在半空,好一会儿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她放下了手机,在我旁边坐下来,声音有些哑。
她说,那你打算怎么办,你总不能当没看见吧,你自己的日子,你不想过了。
我没说话。
低着头,看着那碗酸梅汤,汤面映出我的影子,模模糊糊的。
我端起碗又喝了一口,酸味从舌根渗下去,然后我抬起头看着她。
我说,我想把日子过明白。
从蔡淑丽的店里出来,我没有回家,沿着城南那条街一直走,走到了河边的步道上。
步道两旁种着垂柳,风一吹,柳条就轻轻地荡。
我在河边的长椅上坐下,看着河水慢慢地流,河面上漂着几片柳叶,打着旋儿。
不知道坐了多久,手机响了一声,是沈毅发来的消息。
他问我:晚上想吃什么,我回来带。
我看着那行字,手指在屏幕上悬了好一会儿,最后只回了一个字:好。
他很快回复:那我去买卤菜。
我没有再回。
我把手机装回口袋里,继续看着河面。
太阳一点一点地斜下去,天边染成一片橘红色。
晚上沈毅到家的时候,手里拎着一袋卤菜和一份凉皮,他说那家凉皮店排队排了半天。
他把东西一样一样摆在桌上,问我,今天去复查了?
我说,去了。
他问,结果怎么样。
我说,正常。
他点点头,没有再问,坐下来开始吃饭。
他夹了一筷子卤牛肉放进我碗里,说,多吃点,你最近瘦了。
我看着碗里那块牛肉,夹起来,放进了嘴里。
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他大概没有发现我的异常,一边吃一边跟我讲今天航班上有趣的事。
我听着,嗯嗯地应和着,没有再像以前那样问他一句然后呢。
吃完饭,我起身收了碗筷,去厨房洗。
他在客厅里坐了一会儿,走过来,站在厨房门口,说,你今天是不是心情不好。
我的手在流水下顿了顿,说,没有,可能累了。
他点了点头,没有追问,转身走回客厅。
他没有再问。
我握着湿漉漉的碗,在水槽边站了很久,直到水龙头里的水变得冰凉。
那天晚上我住客房。
第二天一早,沈毅又飞走了。
我听着门锁咔嗒一声合上,在床上躺了一会儿才起来。
拉开窗帘的时候,外面下了雨,淅淅沥沥的,玻璃上挂了一层水珠。
我没有开灯,就站在窗前,看着雨滴顺着玻璃一道一道往下滑。
手机的短信声忽然响起,是银行发来的每日余额提醒。
我看了一眼那串数字,放下手机。
想了想,我又拿起来,打开银行App,翻出了过去三个月的交易记录。
我一条一条看得仔细,手指在屏幕上缓慢地滑动。
金额不大的,但很频繁,时间也都对齐。
有的是周末,有的是他调休的日子。
我把他那些他所谓的去加班,或者出门办点的日子拿来一对,全对上了。
我把手机屏幕关掉,放在床头柜上。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了,雨点砸在玻璃窗上,噼里啪啦地响。
那天下午我去了趟律师事务所。
朋友介绍的,说常年处理离婚案子。
律师姓黄,四十多岁,声音平和,她问我,结婚多久了,有没有孩子。
我说十六年,有一个儿子,在外地上大学。
她又问,房子是什么时候买的,写谁的名字。
我说,婚后买的,写两个人名字。
她翻了一下我带来的材料,抬起头说,从你现在提供的信息来看,如果你要提出离婚,财产分配方面,大部分应该能争取到。
但如果对方不同意,可能需要走诉讼程序,周期会拉长。
我点了点头,问她,起诉的话,需要什么材料。
她递给我一张清单,让我回去慢慢准备。
我道了谢,把清单对折,放进包里。
走出律师事务所的时候,雨已经停了。
空气里有一种潮湿的清新味道。
我站在门口,看着湿漉漉的路面反着天光,没有马上打车走。
我在街边的长椅上坐了一会儿,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我爸发来的微信。
他不太会用智能手机,每次发消息都要折腾半天。
消息只有几个字:闺女,吃饭没。
我盯着那个“闺女”,眼眶猛地一下热了。
我深吸了一口气,抬起头,把那股热意逼回去,然后打了一段字:爸,我吃了。
您也好好吃饭。
他很快回了一个“好”字,后面跟了一个微笑的表情,陈旧的那种,黄色的小圆圈脸。
我看了好一会儿,把手机放回包里,站起来打了车。
第二天下午,我又去了医院,拿到了复查报告。
一切正常。
徐福生医生说,指标都下来了,注意休息。
我道了谢,从诊室出来。
在走廊里,我站了一会儿,往下走。
走到医院门口时,我停住了脚步。
正前方,沈毅和苏筱薇站在台阶下面。
苏筱薇一只手扶着沈毅的胳膊,另一只手撑在后腰上。
沈毅另一只手里拎着药房的袋子。
他们在说话,苏筱薇仰着头看着他,语气轻柔,他低着头在听,像是在认真叮嘱什么事情。
阳光照在他们身上,他们像一幅安宁平常的图画,那种不需要第三个人参与的画面。
我在台阶上站了一会儿。然后我拢了拢外套,转身从另一侧的偏门走出了医院。
那晚回到家,沈毅已经在了。
他坐在客厅里,看到我进门,站起来说,你去哪儿了,打你电话没接。
我拿出手机看了一眼,确实有两个未接来电。
我说,手机调成静音了,去医院复查了。
他说,结果怎么样。
他点了点头。
客厅里安静了一会儿。
我换了鞋,从他面前走过去。
他忽然叫住我:梓晴。
我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他顿了一下,说,你最近是不是有啥事瞒着我。
我说,没有,就是有点累。
他没再接话。
我走进客房,关上了门。
那天晚上我坐在床沿上,房间里很黑,没有开灯。
我听着自己在黑暗里的呼吸声,很久很久。
然后我打开手机,翻到航空公司的订票页面,输入了一个地名,屏幕上跳出许多航班信息,我选了后天的一班。
我按下了确认键。
页面跳转到支付确认时,我的手指停住了。
我盯着屏幕上那个大大的金额数字,还有航班号,房间里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第二天的晚上,我一个人坐在餐厅里,面前摊着一张纸,是下午从律师那里拿回来的清单。
我一条一条地在网上搜需要准备什么材料,做了不少功课。
有些材料放在书房左边的抽屉里,有些则锁在卧室衣柜最底层的铁盒里,我知道都在哪儿。
大概列出了要准备的东西,然后把纸折好,放在行李箱的夹层里。
第二天一早,我回家收拾行李。
我告诉沈毅我要出一趟远门,他问我出什么远门。
我说去南方走走。
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目光在我脸上停了几秒钟,说,去多久。
我说,没定。
他说,那我陪你。
我摇了摇头,说,不用,我一个人想安静一下。
他没有再坚持。
客厅里安静了很久。
他最终只问了一句话:“你什么时候走?”我说,明天。
他站起来,走过来,伸手在我肩上按了一下。
他的手很沉,像压着一块石头。
他没有说话,松开手,走了出去。
我站在窗前,看着他在楼下停了一会儿,然后走向车子。
车子发动,驶出小区大门,没有回头。
那天下午我没出门。
我把家里收拾了一遍,该洗的衣服洗了,该擦的桌子擦了。
然后我开始做饭,做了四个菜,都是沈毅爱吃的,红烧排骨,清蒸鲈鱼,蒜蓉空心菜,还有一个番茄蛋汤。
饭菜做好,用保鲜膜盖好,放进了冰箱。
我把冰箱门上那张旧便条撕下来,想了想,没有写新的。
做这些事的时候,我没有开灯,也没有放音乐。
屋子里安安静静的。
晚饭我没有吃。
行李已经收拾好了,放在玄关。
一个白色的小行李箱,里面装着几件换洗衣服,一本护照,一张银行卡,还有我爸给的那个信封。
我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看着夜色一点一点漫上来,把整个屋子吞没。
我没有开灯。
就这么坐着,看着窗外远处几点灯火,一直到天亮。
我一直坐着,没有睡。
天亮了。
阳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在地板上拉出一道细长的光。
我洗漱完,穿了一件浅色外套,把头发扎起来,从镜子前走过去了。
镜子里的我脸色不太好,但眼睛挺亮。
我拎起行李箱,最后看了一眼这个家。
这是被我们住了十六年的家。
客厅里有一套深灰色的布沙发,我一眼就看中了,就为了这套沙发,我们跑了三个建材市场。
现在它摆在那里,像一件沉默的旧家具。
冰箱门上贴着孩子小时候画的画,已经褪色了。
厨房的窗台上还放着那盆罗勒,是该浇水了。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转身走过去,给那盆罗勒浇了水。
然后我出了门。
下楼的时候,脚步声在楼道里一下一下地响。
我一路没有停,走出单元门,抬头看了一眼天空。
初春的天蓝得透明,有两只鸟从楼顶飞过,呼啦一下就没影了。
我深吸了一口气,迈步走向停在路边的出租车。
去机场的路上,我给蔡淑丽发了条消息,告诉她我出来了。
她秒回:你真走了?
我回:走了。
她又问:去多久。
我说:还没定。
她发了一串长长的语音,我没有点开听,回了一条文字:到了跟你说。
车子上了机场高速。
路边有大片的农田,绿油油的,看过去很养眼。
我靠在车窗上,看着那些田地一片一片地往后退。
包里放着护照和那张机票,被我摸了无数次,边角有些卷了。
上面印着一个地名,那是我十六年前跟沈毅度蜜月时去过的地方。
我不确定自己为什么选了这座小城。
也许只有我自己知道,在潜意识里有一个念头:去一个曾经幸福过的地方,看看自己还能不能找到当初的那种感觉。
机场高速的车不多,很快到了航站楼。
我办了行李托运,过了安检,在候机大厅里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来。
手机忽然响了。
是沈毅。
他看着屏幕上跳动的那个名字,手指悬在接听键上方,犹豫了一下。
终于还是接了。
我没有说话。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他的声音传过来:“梓晴,你现在在哪儿?”我说:“机场。”他像是被呛了一下,声音有些卡壳,急急地追问:“你要去哪儿?”我说:“出去走走,散散心。”电话那头沉默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是不是因为那个女人的事?我正想跟你解释——”
“不用了,”我打断了他,“我没想听解释。等我到了以后再慢慢说吧。”还没等他再开口,我挂断了电话,按下了关机键。
屏幕暗下来,变成一个黑色的镜子,映出我自己的脸。
我看了自己一眼,然后站起来,走向登机口。
飞机起飞的时候,我靠在舷窗边,看着地面上的城市越来越小。
机场的样子看起来像一片灰色的积木,那些楼房、公路、河流,都缩小成一张拼图。
云层漫过来,遮住了一切,只剩白茫茫一片。
我闭上眼睛,脑海里一幕一幕地过,都是过去的事。
沈毅第一次请我看电影,他坐在我旁边,手心一直在出汗。
沈毅说,等他赚够钱就带我去环游世界。
后来他开了机长,挣的钱是越来越多了,但他再也没有提过环游世界这四个字。
落地的时候,当地已经是黄昏,太阳挂在天边,红彤彤的,把云层染成了绚丽的橘红。
我拖着行李箱走出机场,晚风吹过来,带着一股咸湿的陌生的味道。
我打了辆车,报了一个旅馆的名字。
那是当年我们度蜜月时住过的那家,没想到这么多年了还在。
出租车沿着海岸线开着,窗外的海浪白花花地翻涌。
我靠在车窗上,看着那些浪,心里很平静,一种经历了大风大浪后的、疲惫而踏实的平静。
旅馆还是当年的模样。
红顶白墙的小楼,院子里种着三角梅。
只是旧了一些,院墙的水泥有些剥落了。
老板娘换了人,是个五十多岁的阿姨,穿着碎花衬衫,手里拿着一把蒲扇。
她看了我的身份证,说,一个人来的?
我说,是。
她递给我钥匙,指着楼上:二楼,海景房。
我提着行李上楼,推开房门,一阵海风迎面扑来。
窗户正对着海,海面上泛着金红色的光,太阳正一点一点往下沉。
我把行李放在地上,在窗台边坐下。
看着那片海,金色的光在海面上铺开,像碎了一地的金子。
那是我从来没有见过的晚霞,太绚烂了,绚烂到让人觉得昨天和前天都像假的。
我在这里哭了,很大声。
这半年来,我第一次没有忍住。
我一个人的时候,我一直觉得自己很坚强,觉得自己能撑住。
但看到那片海,看到那片落日,我忽然就忍不住了。
在旅馆住了下来。
日子过得很慢,没有航班时刻表,没有家务,没有别人推着你往前走的声音。
我每天睡到自然醒,在楼下吃一碗清汤面,然后沿着海边走很久。
那些沙子白而细软。
我一个人沿着海岸线走,走到不想走了就坐在沙滩上看远处捕鱼的小船。
傍晚的时候回旅馆,帮助老板娘做一些简单的活计,打理院子里的花草,晾晒床单被套。
老板娘姓郑,郑阿姨很喜欢跟我说话,总是有一搭没一搭地跟我说她年轻时候的事。
她说她老公以前是跑船的,后来出了一次事故,人就没了,留下她一个人带着两个孩子,靠这间小旅馆把孩子们拉扯大。
现在孩子都在大城市安了家,让她过去养老,她不肯。
她说:“这个旅馆我住了二十年了,每天听得到海浪的声音,我走不了。”她说话的时候,手里的蒲扇摇啊摇的,眼睛看着远处的海面,像在看着很远的地方。
有一天傍晚,我坐在院子的藤椅上,郑阿姨端了两碗绿豆汤走过来,递给我一碗。
她说:“来了几天了,我看你是不是有心事。”我没有说话,接过来喝了一口,凉丝丝的。
她在旁边的躺椅上坐下来,没有看我,自顾自地说:“有时候人心里闷着一口气,走到再远的地方,那口气也带在身上的。你要想把它放下,得先看清它是什么。”她说完就不再说话了。
两个人就那样坐在院子里,听着远处的海浪声,一口一口地喝完了绿豆汤。
那天晚上,我躺在旅馆的房间里,窗外的浪声隔着玻璃传进来。
我把沈毅发给我的消息一条一条翻出来看了一遍。
他后来发了很多消息,那些消息一条比一条长。
我没有回。
我没有按着自己的心去思考要怎么回,因为我知道,我的话还没想清楚。
我关掉屏幕,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
窗外海浪声一声接一声,像是要把人的心都掏空。
第七天早上,接到何叔的电话。
他说:“梓晴,你爸最近咳嗽又厉害了,前天去卫生院住了两天院,今天刚出来。”我握着手机,没有说话。
何叔在电话那头停了一会儿,声音温和地补了一句:“你爸不让我告诉你,你自己看着办吧。”我站在窗边,看着远处的海面,过了好一会儿才说,何叔,我明天回来。
挂了电话后,我在窗边站了很久。
当天下午,我收拾好东西,去楼下找郑阿姨告别。
她正在院子里侍弄那几盆月季,听了我的话,点了点头,没多问,只说:年轻人出远门,总会想家的。
她说着转身回屋里,拿出一个布袋子递给我,是她自己蒸的馒头:“拿着路上吃。”我接过来,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说了一句谢谢。
她拍了拍我的手,没有再说话。
第二天一早,郑阿姨的儿子送我去机场。
一路上我没有说话,窗外的海岸线越来越远。
我的手机一直关着机,直到过了安检。
在候机厅里,我把手机从包里拿出来,开了机。
铺天盖地的消息,都是沈毅。
那些消息我没看,直到最后一条,是蔡淑丽发的:“梓晴,沈毅知道我去找过你了。他今天来我店里了,脸色很憔悴。他说了一句:‘我错了。’他走了以后,我总觉得该告诉你。”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收进口袋,上了飞机。
飞机落地的时候,又是一个晴天。
我拖着行李箱走出到达口,远远地就看见了他。
他站在人群最后面,没有举牌子,也没有喊我,就穿着一件灰色的旧外套,头发有些乱,像是很久没有打理过。
人瘦了一大圈,颧骨都凸出来了。
他手里攥着一块手表,攥得很紧,指节发白。
那是我结婚第二年买给他的生日礼物,一块老款的机械表。
他戴了十几年,表盘边的金属已经磨得发亮,但他一直没换过。
后来他有一次告诉我,他当年考机长执照的时候,就是戴着这块表进的考场。
他说,戴着它,感觉我就在身边。
现在他站在出站口,像一棵被风吹歪的树。
他看见了我,但站在原地,没有动弹。
我拉着行李箱,一步一步走到他面前。
我们之间隔着两三步的距离,人流像潮水一样从我们身边涌过去,只有我们两个,站成两块礁石。
他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厉害,像好几天没有喝水。
他说:“我错了。”三个字,他说得很慢,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我看着他。
看着他眼里的血丝,看着他干裂的唇角,看着他手里攥着的那块表。
风从我们中间穿过去,带着一股春天独有的阳光的气味。
我垂下眼,看着他手里的表:“你来找我干什么。”他没有说话。
沉默了很久。
人来人往,换了好几拨,他才终于开口:“我来找你回家。”我低头看着那块表,然后抬起头:“我不是没给你机会。”我说得很轻,几乎被风吹散。
他的身体猛地一颤。
“我给了你很多年机会。”我继续说,“我一直以为你会问我,一直等到今天。”他没有接话,只是更紧地攥着那块表,像是攥着一根救命稻草。
我迈步从他身边走过去,没有回头。
他知道我没有说原谅,但他听到我说:“我要先回家,看看我爸爸。”他没追上来。
我走出机场大厅,阳光白花花地砸在头顶。
我站在路边的那棵大树下,等出租车的时候,我低头看着手里攥着的那块表,那是他刚才塞进我手里的。
表盘上的秒针还在走。
我把表翻过来,背面光滑冰凉的金属上,刻着两个字——我的名字。
他戴着这块表,戴了十几年,表壳上都留下了磨损的划痕。
我的指腹轻轻划过那两个字,摸到了刻痕的边缘。
我攥紧它,攥了很久,直到金属被我的掌心焐热了。
后来我听蔡淑丽说,那天我把表拿走了以后,沈毅站在机场出站口,站了很久很久,久到保安过来问他需不需要帮忙。
他说不用。
他的目光一直追着我坐的出租车远去的方向,但出租车早就没影了,他只是在看那个方向的天空。
我回了我爸那里。
小卖部门口的那把塑料椅子还在老位置,他坐在那里,戴着老花镜,手里握着一个橘子,不像是在剥,倒像是在发愣。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看见是我,愣了一下,没有问我为什么回来,也没问我去了哪里,只把手里的橘子递过来,说:“回来了,吃个橘子。”我接过来,没有剥。
我在他身边坐下来,靠着他的肩,像小时候那样,叫了他一声:“爸。”他伸手,在我头顶摸了一下,什么也没说。
那天下午,我坐在小卖部门口,看着我爸进进出出忙活的样子。
太阳从头顶慢慢地移向西边,把小卖部那块旧招牌的影子拉得很长。
不知怎么的,我忽然想起了离开海边的那天早晨,郑阿姨跟我说的话:“年轻人出远门,总会想家的。”我想,我知道那座小城的海是什么颜色了。
我想,我也知道了,那块表上刻着的我的名字,是他这十几年来,唯一没有摘下来过的东西。
傍晚的时候,我站起身,走到街边。
风暖洋洋地吹在脸上,我掏出手机,给沈毅发了一条消息,只有七个字:明天回来,大家谈谈。
发完之后,我没有等回复,没有再看他发过来的那些长篇的消息,把手机收回口袋里。
阳光洒在街面上,暖洋洋的。
我深吸了一口气,迈步往回走。
天边的云被夕阳镶了一道金边。
我知道,明天,我会去机场,见到他,然后听他把那些攒了十六年的话说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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