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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悄悄上任,家宴上撞见老婆被她领导训:谁让你瞎写的,还敢把你老公写成单位一把手,我端着酒杯,一句话没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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表哥陈诚把筷子“啪”地摔在桌上,整个包间都静了。

郑芳芳脸涨得通红,手里还攥着那张被涂改过的调研报告。

陈诚指头差点戳到她鼻尖:“让你代笔写个报告,你写的是什么东西!市领导点名批评我,我这张脸都让你丢光了!”我站在包间门口,手里攥着刚从省城带回来的任命文件。

三个月了,我瞒着所有人,包括老婆,悄悄调回这座城市。

本来打算今晚找个合适的时机告诉她。

现在……看这架势,不用了。



01

我是中午到的。

从省城开车回来,三个半小时,中间没歇。

导航提示进了市界的时候,我把车窗摇下来,外头的风灌进来,带着一股熟悉的、说不上来的味道。

这座城市我生活了四十年,但过去三年,我一直在省城挂职。

调令是上个月下的,住建局局长。

市里那边的意思是,让我低调到岗,先把情况摸清楚再说。

至于什么情况,电话里没细讲,只让我到了以后先见一个人。

下午两点,我在市委组织部旁边一个小茶馆见了老同学周志强,他现在是纪委那边的人。他给我倒了一杯茶,然后推过来一个牛皮纸袋。

“老旧小区改造项目,有人实名举报。”周志强说,“招投标环节有问题,金额不小。你先看看。”

我翻开纸袋,里面是几页材料和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城北一个老旧小区改造现场的公示牌,项目名称、施工方、金额都印在上面。

施工方的名字我不认识,但法人代表那一栏,写着一个姓萧的。

萧。

我心里咯噔一下。我表妹夫萧广财,做五金生意,正好姓萧。但我没声张,把材料收好,说:“我先看看。”

周志强点点头,又叮嘱了一句:“任命公示下周才出来。在那之前,你名义上还是‘省里挂职干部’,别声张。”

我说知道了。

出了茶馆,我开车去住建局门口转了一圈。

大门还是老样子,门卫室的师傅换了人,不认得我。

我在对面停了十分钟,看着进进出出的人,心想,过几天就来这儿上班了,得先认认门。

下午四点,姑妈李秀荣打来电话,说今晚中秋家宴,让我务必到场。

“你回来得好,正好赶上。”姑妈在电话里笑呵呵的,“芳芳也来,你们两口子也好久没见面了吧。”

我说好,我问在哪。

“老地方,城南那家福满楼。你表妹夫订的包间,叫‘鸿运厅’。”姑妈顿了顿,压低声音说,“宏俊,我跟你说个事,你听了别着急。”

“什么事?”

“芳芳最近好像不太顺心。前两天我碰见她,脸色不好看,人也瘦了一圈。我问她怎么了,她只说单位的事,烦得很,不愿意细说。”

我握着手机,没接话。

三年了,我在省城挂职,郑芳芳一个人在家,上班带孩子照顾我妈。

我妈前年重病,她日夜在医院伺候,瘦了十几斤,从不跟我叫苦。

她性子要强,遇事喜欢自己扛,这一点我比谁都清楚。

“宏俊?你在听吗?”

“在。”我说,“我六点前到。”

挂了电话,我把车开到福满楼附近的停车场,在车里坐了一会儿。

副驾驶座上放着那个牛皮纸袋,我把它锁进后备箱的暗格里,又在心里过了一遍今晚可能发生的场面。

郑芳芳要强,她不肯跟我说的事,当面问也没用。我得自己看。

六点一刻,我推开福满楼的大门。

门口的迎宾小姐热情地引着我穿过大堂,走廊尽头就是“鸿运厅”。

门虚掩着,里面传来杯盘碰撞的声音,还有姑妈的大嗓门在指挥:“小严,把那盘红烧肉端过来,芳芳爱吃!”

我在门口站了站,整理了一下衣领,然后推门进去。

包间里已经坐了七八个人。姑妈李秀荣正在给桌上的冷盘转盘,看见我,笑出了一脸褶子:“哎呀,宏俊来了!快进来坐!”

我笑着应了一声,目光扫过一圈。

表妹夫萧广财正翘着二郎腿玩手机,头也没抬;表妹在帮姑妈倒茶水;旁边坐着几个我不太熟的亲戚,应该是姑妈那边的人。

郑芳芳坐在靠窗的位置,穿着那件我熟悉的米色外套,正低头剥橘子。

她比上次视频里看起来瘦了不少,颧骨有些凸出,眼下带着淡淡的青色。

听见我的声音,她抬起头,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你回来了。”

我说:“嗯,到了。”

我在她旁边的空位坐下。桌上摆着月饼、花生、瓜子,还有几个凉菜。我感觉有人在打量我。

萧广财放下手机,上下看了看我,咧嘴笑:“哥,你说你也在省城待了三年了,回来自个儿开车?也不整辆好点的,我听人说省城那边搞工程的都开大奔了。”

我说:“我又不是搞大工程的。”

萧广财还想说什么,被我表妹扯了一下袖子,他撇撇嘴,没往下接。

姑妈问我要不要喝酒,我说开车了,不喝了。郑芳芳把剥好的橘子递给我一半,我接过来,指尖碰到她手指。她的手有点凉。

“你手怎么这么凉?”我问。

郑芳芳把手缩回去,摇摇头:“没事,空调吹的。”

我看了她一眼。她低下头,把橘子瓣一瓣一瓣地掰开,捏在手里半天没往嘴里放。她知道我在看她,但她没看我。

我想起姑妈电话里说的话。芳芳最近不太顺心,但她不肯说。那就不逼她,等她想说了自然会说。

我在心里这么告诉自己。但我没想到的是,今晚还没过半,我不但知道了她为什么不顺心,还当着那么多人的面,知道了。

02

陈诚是六点四十五到的。

人还没进包间,声音先进来了。走廊那头传来一阵笑声,中气十足,带着一种“你们都应该认得我”的架势。

包间里坐着的几个人都停了筷子。萧广财立刻站起来,把手里的烟掐了,讪讪地叫了声:“表哥来了?

陈诚推门进来,西装革履,头发梳得一丝不乱。

他看起来比三年前我见他时胖了一圈,脸盘发亮,肚腩微微挺着,白衬衫塞在西裤里,皮带扣锃亮。

他站在门口扫了一圈室内,目光在我身上停了一下,又挪开,先跟姑妈打了招呼:“姑妈,中秋节快乐啊。”

姑妈笑着迎上去:“就等你了,快来坐。给你留了上座。”

说“上座”,其实就是主位。萧广财殷勤地拉开椅子,陈诚也没客气,坐了下来。他拿起桌上的烟盒抽出一根,萧广财马上给他点上。

郑芳芳低着头没说话。我注意到她握筷子的手收紧了。

陈诚吸了一口烟,转向郑芳芳:“芳芳啊,我今儿来之前还想着,你是不是该主动跟我道个歉。”

郑芳芳的动作顿了一下,抬起头:“表哥,你这话什么意思?”

陈诚吐出一口烟:“什么意思?你心里不清楚?”

桌上气氛有点僵。姑妈打圆场:“哎呀,先吃菜,先吃菜,什么事吃完再说。

陈诚把烟按在烟灰缸里,发出很响的一声:“姑妈,我不是要找茬。我是觉得这事不能让芳芳这么糊弄过去。我让她帮我写个调研报告,她倒好,写得乌烟瘴气,我交上去,市领导亲自点名批评了我。”他拍了拍桌子,“我这个脸,往哪儿搁?”

郑芳芳咬着嘴唇:“我当时跟你说了,我不熟悉你们的公文格式,让你办公室的人写。你说他们忙,非让我代笔。”

“让你代笔是看得起你!”陈诚的嗓门扬了起来,“你是正经大学毕业的,写个报告总该会吧?结果呢?写的那叫什么玩意儿?”

包间里安静了。我表妹端着茶壶的手悬在半空,萧广财的眼睛在我和陈诚之间转来转去,嘴角带着一丝看热闹的意味。姑妈张了张嘴,没接上话。

我把手里的橘子皮放下,开口:“表哥,芳芳是帮你的忙。就算没写好,你也不至于在饭桌上这样训她吧。”

陈诚的目光移向我,眯了眯眼睛。他打量了我两眼:“你是……小魏吧?宏俊是吧?好几年没见了,在省城干什么呢?”

“搞工程。”

“搞工程。”陈诚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工程好。稳稳当当的,挣得多,还不操心。”

他这话说得客气,但我听得出里面那层意味。他没心思打听我的工作,他的重点还是郑芳芳那篇报告。

姑妈赶紧招呼大家动筷子,说菜凉了。桌上重新有了动静,萧广财端起酒杯敬陈诚酒,问他在政府办公厅待得怎么样,是不是要高升了。

陈诚摆了摆手,嘴上说“哪有哪有”,但脸上明显受用。

他喝了一口酒,开始讲他在办公厅的工作,讲市领导如何信任他,讲最近“作风整顿年”活动里,他负责了多少份材料,每天忙到深夜。

“本来这次的报告,是我们处里评优的重点材料。只要市领导点头,下半年那个副厅级的位置就跑不了。”陈诚说着说着,脸色又沉下来,“结果呢?让芳芳这么一弄,全泡汤了。市领导当着全办公厅的面,把我那篇报告批得一塌糊涂。”

他越说越激动,酒杯往桌上一顿,酒水溅出来几滴:“芳芳,你说你是不是该给我个说法?”

郑芳芳的脸色一阵红一阵白。

她放下筷子,声音很轻:“表哥,我那天问过你,你说让我按自己的想法写,说要有‘真情实感’。我是按你的要求来的。”

“我叫你写点真情实感,你就真往报告里塞那些东西?”陈诚冷笑一声,“你当政府报告是写散文呢?”

包间里的空气像凝固了。几个亲戚面面相觑,筷子捏在手里,不知道该夹菜还是该放下。我表妹轻轻地拉了拉萧广财的袖子,示意他别吭声。

我感觉到郑芳芳的呼吸微微急促。她低下头,手指绞着桌布的边角,指尖发白。

我伸手,在桌子底下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冰凉,微微发着抖。

她侧过头看了我一眼,眼里的光闪了一下,又重新低下去。

我攥紧她的手,心里翻涌着一种说不清的情绪。

三年了,我在省城,她在家里。

我以为她把自己照顾得很好。

我没想到的是,她在这儿挨训的时候,连个帮她说话的人都没有。



03

我原本想着,让陈诚说两句,消消气,这事就过去了。再怎么说也是亲戚,还不至于真撕破脸。

我低估了陈诚的酒量和火气。

酒过三巡,桌上其他几个亲戚都陆续放下了筷子,聊天的声音也渐渐低下来。

陈诚一个人喝了小半瓶白酒,脸色从白涨到红,话也越来越多,翻来覆去还是那篇报告的事。

“你们不知道,那报告里她写的那句,‘老旧小区的老人腿脚不便,改造不能只做面子工程’。”陈诚拿着筷子在空中点点戳戳,“我说芳芳,你知不知道什么叫公文?那是给市领导看的,是要讲政策、讲数据的。你写什么老人腿脚不便,你当是写街头小报呢?”

郑芳芳低声说:“我那是去现场看了的,那些小区的老人确实……”

“你去现场看了?”陈诚打断她,“你去现场看了有什么用?那是你一个教育局的人该管的事吗?我让你帮忙写报告,你倒好,跑去施工现场转了一圈,回来跟我写什么人文关怀。你以为你是谁?记者?作家?”

他说得唾沫横飞,旁边的萧广财还在那儿附和:“表哥你消消气,芳芳也是一片好心。”

郑芳芳攥着桌布的手指气得直抖。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我在旁边看着,胸口一阵一阵地发紧。

但我是做工程出身的人,我知道什么叫“流程”。

陈诚毕竟是市政府办公厅的人,郑芳芳还在教育系统,她要往上升,以后难免有求到陈诚的地方。

我不能替她把这条路堵死。

所以我压住火气,倒了杯茶,推到陈诚面前:“表哥,先喝口茶,润润嗓子。”

陈诚看了一眼茶杯,没接。

“我说宏俊,你也是,你在省城搞工程搞了那么多年,怎么也不帮她把把关?”陈诚话头一转,转向了我,“芳芳不懂公文,你也不懂?你就看着她那么瞎写?”

我说:“她的工作我也不太了解。”

“那你可得多了解了解。”陈诚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不然以后她写什么不该写的,你都不知道。”

这话说得不轻不重,但里面那点“敲打”的意思,在场的人都听出来了。

姑妈李秀荣把我面前那盘菜往中间推了推,笑着打圆场:“好啦好啦,事情都过去了,今天是中秋,一家人好好吃顿饭。宏俊难得回来一趟,你们兄弟俩别光顾着说正事。”

陈诚哼了一声,算是给了姑妈面子。

他夹了一筷子凉拌黄瓜,嚼了几口,又开口:“芳芳,其实我也不是怪你。你这个人,就是太实心眼。我让你写报告,你就真当回事了。你也得多想想,领导要的是什么。”

郑芳芳没接话。

“我让你写‘真情实感’,是说让你写得生动一点,不是让你真把路边老大爷的话都搬进去。”陈诚端起酒杯抿了一口,“你看看你写的,‘小区的水泥路坑坑洼洼,一下雨就积水,老人出门得扶着墙走’。你写这个干什么?市领导看了会觉得我们工作没做好,懂不懂?”

包间里的空调轰轰地吹着,吹得头顶那盏吊灯微微晃动。

郑芳芳没抬头看她表哥,她只是低着头,盯着自己面前的碗。

碗沿上有个小小的豁口,她的拇指在豁口上反复摩挲着,一下,又一下。

我熟悉这个动作。她心里难受的时候,就会这样。

我在桌子底下又握了握她的手。她没挣开,但也没有回握。像是把自己关起来了。

桌上的气氛越来越沉。

姑妈起身说去催菜,端着个空盘子出了包间。

我表妹也跟了出去。

包间里只剩下陈诚、萧广财、我和郑芳芳,还有两个我记不清名字的远房亲戚。

萧广财见没人说话,自己倒是来劲了。他给陈诚添了杯酒:“表哥,你那个副厅级的事,真黄了?”

陈诚叹了口气:“悬了。”

那多可惜。”萧广财说着,朝我努了努嘴,“唉,要我说,哥你在省城混了三年,也该认识几个人吧?没帮表哥打听打听?

我说:“我认识的都是工程圈的人,跟政府这边不搭边。”

陈诚摆了摆手:“算了,一个搞工程的,能认识什么人。”

他说得很随意,仿佛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我端起面前那杯没喝过的茶,抿了一口。茶水已经凉透了,涩涩的,像今天晚上的气氛一样。

就在这时,姑妈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盘热气腾腾的红烧肉。她笑呵呵地说:“来,芳芳最爱吃的红烧肉!宏俊,快给芳芳夹一块。”

我应了一声,拿起公筷,夹了一块放在郑芳芳碗里。

郑芳芳看着碗里的红烧肉,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我不爱吃了。”

姑妈一愣:“怎么了?你以前不是最爱吃这家的红烧肉吗?”

郑芳芳笑了笑:“最近没什么胃口。”

她说着站起身:“我去一下洗手间。”

我看着她走出去的背影,她瘦削的肩膀在米色外套下微微耸着,步子在门口顿了一下,像是犹豫了一下,然后拉开门出去了。

我想了想,跟着站起来。

姑妈像是看穿了我的心思,说:“宏俊,你坐下。女人有些话,不想让男人听的。”

我坐下了。

但我的目光,一直落在门口。门轻轻合上,走廊里的灯光透过毛玻璃门洒进来,幽幽的,像一层怎么也化不开的雾。

04

郑芳芳在洗手间待了很久。

大概过了十分钟,她才推门回来,脸上的神色已经看不出异样,只是眼角微微泛着红。她坐下来,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青菜,安静地吃着。

陈诚嘴里还在含糊不清地说着什么,但声音已经小了不少。他靠在椅背上,叼着牙签,半闭着眼睛,像一只吃撑了的老猫。

姑妈端上来一碗汤,给每个人都盛了一小碗。我喝了半碗,胃里那股紧绷一下午的劲终于松了松。我心想,这一顿大概就这么过去了,忍忍就完了。

但我显然想错了。

陈诚喝完第三杯酒的时候,话头又绕了回来。这次他不是对郑芳芳说,而是转向了萧广财:“你知道芳芳那报告里最离谱的是什么吗?”

萧广财配合地问:“啥?”

陈诚把牙签从嘴里拔出来,用力一晃:“她写‘希望改造后的老旧小区,能让老人住得进去,走得出来’。这算什么?这是报告吗?这是写作文!”

他说完,自顾自地笑起来。萧广财也跟着笑,笑着笑着,见没人接腔,又觉得没意思,讪讪地收了声。

郑芳芳拿着勺子的手停住了。她在盛汤,汤勺悬在半空,油花在汤面上一圈一圈地荡开。

“表哥,”她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稳,“那篇报告里的每一个字,都是我去现场跑了两天,一户一户问出来的。”

包间里静了一瞬。

“城北那几个老小区,下雨天积水能没过脚踝。住在那里的老人,我亲眼看见她们拄着拐杖,在泥地里一步一步挪着走。我写的那些话,不是我瞎编的。”

陈诚的脸色变了。他放下牙签,身体从椅背上直起来,正对着郑芳芳:“你什么意思?你是在教我写报告?”

“我没那个意思。”郑芳芳说,“我只是觉得,写报告不能只写那些漂亮话。总得有人把真实的情况说出来。”

“行了啊芳芳!”陈诚猛地拍了一下桌子,碗碟跟着哗啦一响,“我告诉你,你写那些东西,不是真实情况,是你自己脑子里的想象!你以为你是谁?你一个教育局的小科员,天天坐办公室,你懂什么叫老旧小区改造?你懂什么叫工程?”

包间里彻底安静了。连萧广财都没敢接话。

陈诚指着我,语气里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施舍:“你老公干了这么多年工程,他自己都明白,工程上的事,要按流程来,按规矩来,不是靠你写两句漂亮话就能解决的。”

他收回目光,又看向郑芳芳:“我看你啊,就是平时太闲了,才会有这些乱七八糟的想法。你要是忙起来,哪有工夫琢磨这些。”

我握着筷子的手紧了紧。指甲抵在筷子表面,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郑芳芳正对着陈诚的目光,没有躲,也没有哭。

她只是默默放下勺子,挺直了脊背,嗓音里带着一股不太明显的颤抖:“表哥,你可以批评我写的东西不好,但你不能说我瞎写。那些老人走路的照片,我还留着,你要看吗?”

陈诚愣了一下,随即冷笑:“行啊,还跟我较上劲了。”

他把酒杯往桌上一顿,站了起来:“姑妈,这饭我吃不下了。我看芳芳今天是存心要跟我对着干。改天她什么时候想通了,什么时候再说吧。”

他拿过椅背上的外套,大步朝门口走去。

拉开门的时候,他回头看了郑芳芳一眼:“芳芳,你好好想想,你那份报告害我丢掉的是什么。那可是副厅级的位置。”

门“砰”的一声合上了。

包间里剩下的人面面相觑。萧广财缩着脖子,大气不敢出。我表妹瞪了他一眼,低声骂了一句:“就你话多。”

姑妈叹了口气,转向郑芳芳:“芳芳,你别往心里去。你表哥喝多了,嘴上没把门的。”

郑芳芳垂下头,坐在那里,一动不动。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轻轻地说:“姑妈,我没事。”

但她握紧汤勺的那只手,指节泛着白,一直在抖。

我站起身来,走到她身后,把手搭在她肩上。

她没有躲开,但也没有回头。

她只是用另一只手盖在我手背上,轻轻地捏了一下。

那一捏很轻,轻得像一个怕被人察觉的叹息。

可我清清楚楚地感觉到,她的手心,全是汗。



05

那顿饭是怎么吃完的,我已记不太清楚。

郑芳芳后来没怎么说话,扒了几口饭就放下了筷子。

姑妈张罗着切月饼,我表妹在旁边削水果。

萧广财大概觉得气氛太沉闷,没待多久就找了借口先走了。

临走前他拍拍我肩膀,说:“哥,咱哥俩改天单独喝一杯。”

我应了一声。

“对了,”萧广财走到门口,又转回头,“哥,你那搞工程的,最近接活不?”

“看情况。”

“回头给你介绍个老板,专做政府项目的,路子野得很。”他挤了挤眼,“你等我电话。”

我点头,说好。

送走所有人,我和郑芳芳一前一后走出福满楼。

外头下了点小雨,路面湿漉漉的,映着路灯昏黄的光。

她把外套裹了裹,走在前面,走得慢,但一步也没停。

我跟在后面,看着她的背影,想说点什么,又不知从哪儿开口。

走到停车场,她停下来,转过身,看着我:“你今天怎么不喝酒?”

“开车来的,不喝了。”

“嗯。”她点点头,没有继续追问。她站在车边,伸手抹了一把脸颊上沾的雨珠,说:“你送我回去吧,今晚我得回去看看孩子。”

我说:“好。”

上了车,她系好安全带,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

车子驶出停车场,雨刮器在挡风玻璃上来回摆动着,发出沉闷的“吱呀”声。

她没有睡着,我知道。

因为她的呼吸很浅,是那种不想让人察觉的呼吸。

车开到她住的小区门口,她睁开眼睛,说:“就停这儿吧,我走进去。”

我熄了火,看着她。路灯的光透过车窗,斜斜地落在她的脸上,她的眼窝有些深陷,皮肤暗沉,跟三年前比起来,显得老了不止三岁。

“芳芳。”

她转过头:“嗯?”

我张了张嘴。

那三个字在舌尖上转了几圈,又咽了回去。

我想告诉她,你别去找陈诚道歉,你没有错。

我想告诉她,你写的那份报告,是我这几年看过的最有人味的报告。

我想告诉她,你丈夫这次回来,不走了。

但我不能说。

周志强的话还响在耳边。任命公示还没下来,我是谁,我回来干什么,都不能说。这是纪律,也是承诺。

我看着她,说:“你写那份报告,不丢人。”

郑芳芳愣了一下,嘴唇动了动,眼眶倏地红了。她把头转过去,面向车窗,声音低低的:“你少来这套。”

“真的。”我顿了顿,“那些老人走得出来的话,写得好。”

郑芳芳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我听见她吸了一下鼻子,然后拉开车门,走进雨里。

她走出几步,又停下来,背对着我,说了一句:“你那件外套后头有个口子,回去换一件吧。”

她说完,快步朝楼道走去,很快消失在单元门的暗影里。

我坐在车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的方向,发了一会儿呆。然后我拿起手机,拨通了周志强的电话。

“是我。”我说,“那个项目的情况,我这边有了点线索。”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你查到了什么?”

“施工方的法人,姓萧。”我说。窗外雨声淅沥,打在车顶棚上,像是有人在我头顶敲鼓。我顿了顿,补充了一句,“跟我表妹夫,同姓。”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片刻:“你确认?”

“他说要给我介绍一个专做政府项目的老板。我打算去看看。”

周志强说:“注意安全。有情况随时打我这个电话。”

我挂断电话,在车里坐了很久。

雨越下越大,路灯下像是有人在天上不停地泼水。

我靠着椅背,闭了闭眼。

郑芳芳那张脸又浮上来,她红着眼眶说“你少来这套”的样子,像一根细针,扎在我心口,不重,但一直疼。

我在心里说,芳芳,你等我一下。等我把这件事处理完,我再好好跟你解释。

我没料到的是,这一等,又差点让我把肠子都悔青。

06

三天后,萧广财给我打电话,说“那个老板”想约我见个面,吃个饭。

地点定在城西一家叫“聚源楼”的饭馆,门脸不大,里头装修倒是讲究。

萧广财订了个小包间,我到的时候,他已经坐在里头了,正跟一个约莫五十岁的男人聊着什么。

见我进来,萧广财站起来,给我介绍:“哥,这是刘总,宏远建筑的老总。刘总,这就是我跟你说的,我表哥魏宏俊,在省城搞了好多年工程的。”

刘总叫刘信义,黑瘦,脸上带着一副和气生财的笑。

他伸手跟我握了握,掌心干燥粗糙,是常年混工地的手。

他说:“久仰久仰,萧老板说你是自己人,咱们就不见外了。”

我笑着点头,坐下。

桌上已经上了几个凉菜,萧广财倒了三杯酒,举起来要干。

我推说开车不喝,刘信义也不强求,自己喝了一口,笑眯眯地问我:“听萧老板说,魏老板在省城做工程?做哪方面的?”

之前跟着大公司做了几年市政配套,小打小闹。

“谦虚了。”刘信义夹了一筷子花生米,嚼了几口,“我这边最近接了城北老旧小区改造的活,分包给几个队伍。你要是手头有合适的班子,可以参与参与。”

我摸了摸下巴:“老旧小区改造?那个项目不是政府招标的吗?”

刘信义摆摆手:“招标是招标,但活儿总归是要有人干的嘛。不瞒你说,我这边的路子都是打通了的,规矩我懂,你放心。

他说着,看了萧广财一眼。

萧广财立刻接过话头:“哥,刘总这边关系硬得很。那个项目,前期进场的几支队伍,都是刘总安排的。你要是想接,刘总这边打个招呼就行。”

我心里一动,面上不动声色:“前期进场?项目不是才启动吗,怎么就进场了?”

刘信义笑了笑:“有些事,得趁早。等公示出来再动手,黄花菜都凉了。”

他这话说得轻描淡写,但我心里已经有了数。招投标还没走完流程,施工方就已经“进场”了。这意味着什么,我太清楚了。

我没有继续追问,只是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岔开了话头:“刘总路子这么广,想必不止这一条线吧?”

刘信义哈哈一笑:“魏老板是明白人。这么跟你说吧,城北这个项目,我就是牵头干活的。上面还有关系,但那是大佬的事,咱们不打听。”

他说到这儿,自觉地收住了。萧广财在一旁帮腔:“刘总办事稳妥,哥你放心,不会出岔子。”

我点头,举起茶杯:“那就麻烦刘总了。”

饭吃到后半场,刘信义接了个电话,说是临时有事,先走一步。

他跟我握手告别,留了张名片。

送他出门的工夫,萧广财在包间里低声问我:“哥,你觉得刘总这人咋样?”

我说:“看着挺热情的。

萧广财压低了声音:“哥,我跟你说个事,你别到处传。刘总这个项目,背后是有大人物罩着的。具体是谁,我不方便说,但反正是咱们得罪不起的那种。”

我看着他,没说话。

“咱就是跟着喝口汤,人家吃大头的。”萧广财说着,搓了搓手,“哥,你要是也想来一口,我帮你跟刘总说说。”

我沉默了一会儿:“再说吧,我得先看看手里的班子够不够。

萧广财点点头,叮嘱我“抓紧”。我应了一声,出了聚源楼,坐进车里,拿出手机,拨通了周志强的电话。

“宏远建筑,法人叫刘信义。”我说,“项目还没正式公示,他已经带人进场了。而且他透露,背后有人罩着。”

周志强说:“你确认?”

他亲口说的。‘规矩我懂’。

电话那头一阵寂静。过了好一会儿,周志强的声音才重新传来:“宏俊,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我说:“我知道。”

这意味着,有人利用职务便利,在项目招投标开始之前就已经完成了利益输送。

套了一句老话,叫“空手套白狼”。

放在以前,这种事可能被压下去,不了了之。

但现在是“作风整顿年”,上头盯着呢。

我挂断电话,发动车子。

回到住处,我坐在床边,把刘信义那张名片翻来覆去地看。

名片上印着“宏远建筑总经理”几个字,底下一行小字,写着公司地址。

我盯着那行小字,总觉得在哪里见过。我翻出手机,打开地图,输入那个地址。屏幕显示,那家公司在城东建材城的二楼。

城东建材城。

我脑海里突然闪过一个画面。

去年冬天,郑芳芳跟我视频通话的时候,随口提过一句:“表哥最近老往城东建材城跑,说有个朋友开了家公司,好像很赚钱的样子。”

当时我没放在心上。现在想起来,后背一阵发凉。

我拿起手机,又拨了一遍周志强的电话。他接起来,我说:“宏远的注册地址,在城东建材城。你查一下这家公司跟陈诚有没有关系。”

周志强沉默了几秒:“陈诚?你那个表哥?”

郑芳芳的表哥。”我说,“我在怀疑一些事,但没有证据。你帮我查,尽快。

电话挂断后,我在黑暗中静坐了很久。窗外那盏路灯忽明忽暗地闪了几下,终于灭了。但我知道,有些事已经被照亮,就再也照不回去了。



07

周志强的回话第三天来的。

他说:“查过了,宏远建筑是大前年注册的,法人变过两次。第一次注册时的法人是一个叫陈广达的人,你认识吗?”

我脑子里翻了一下这个名字,没印象:“不认识。

“陈广达,陈诚的堂弟。”周志强的声音放低了,“你那位表哥,把公司挂在他堂弟名下。表面上看,跟他一点关系没有。”

我握着手机,没有说话。

“城北那个改造项目,招标文件里有一条投标资质要求,设置得很蹊跷,明显是给宏远量身定做的。”周志强顿了顿,“宏俊,你那个表妹夫在里面牵扯多深,你现在还不清楚,你先别惊动他。”

挂了电话,我在办公室坐了很久。

新的任命已经公示出来了,我正式以住建局局长的身份开始工作。

办公室是新的,桌椅是新的,连窗台上的绿植都是新摆的。

但我坐在里头,满脑子都是郑芳芳那天晚上在饭桌上被训得抬不起头的样子。

那些话,我原以为只是亲戚之间的摩擦。

但我现在知道了,陈诚那天的暴怒,不全是冲郑芳芳写的报告去的。

他是在找一个支点,找一个“都是别人害的”借口。

他需要一个替罪羊。而郑芳芳,正好被选中了。

午休的时候,郑芳芳给我打了个电话。

她声音闷闷的,说孩子感冒了,下午要请假接孩子去看病。

我说,要不要我陪你一起去。

她说不用,你忙你的。

“对了,”她像是想起了什么,又问,“你这两天工作忙吗?我听说住建局来了新局长,是不是?”

我握着手机,心跳漏了一拍:“你怎么知道?

“我们单位有人说的,说住建局新来的局长挺年轻,好像叫魏……”她顿了顿,“叫什么来着?忘记了。”

我说:“你记那个干什么,跟咱们又没关系。

“也是。”她轻轻笑了一下,没再追问。

我挂了电话,坐在办公室里,面对着桌上那堆材料,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那晚陈诚拍桌子骂人的样子,萧广财挤眉弄眼介绍刘总的嘴脸,刘信义那句“路子都是打通了的”,像走马灯一样在我脑子里来回转。

我提起笔,在便签上写了一个“查”字。

傍晚的时候,我提前下了班,开车经过郑芳芳她们小学。

正赶上放学时段,门口挤满了家长。

我把车停在路边,隔着车窗,看见郑芳芳拉着儿子的手从校门口走出来。

她弯腰帮儿子理了理书包带子,又蹲下来,在孩子额头上贴了一下,大概是试体温。

路灯亮起来的时候,她才直起身,拉着儿子往公交站走。她走得很慢,背着儿子的书包,另一只手还拎着一袋子菜,大约是从学校门口顺路买的。

我坐在车里,看着她的背影,喉咙像是堵了一团什么。

我想起三年前我走的时候,她说“你放心去,家里有我”。

我想起我妈重病那年,她一个人在医院走廊里守了七天七夜,等我赶回来的时候,她趴在病床边睡着了,护士说她三天没合眼。

她从来没有抱怨过。从来没有。

我发动车子,没有跟上去。我知道,当着孩子的面,她不想让我看到她狼狈的样子。

那就算了。她不想让我看到,我就不看。但我得让她以后,再也不用那样硬撑着。

我回了办公室,打开电脑,调出城北老旧小区改造项目的档案。

招标文件、评审流程、专家名单、公示记录,一页一页翻过去。

翻到第三遍的时候,我找到了一条不起眼的条款。

那条条款写得很隐蔽,藏在“投标人资质”的附属说明里。

单拎出来看,似乎没什么问题。

但把它放在宏远的资料面前比对,就像是为它量身裁好的一件外套。

我坐在电脑前,盯着屏幕,冷笑了一声。

陈诚,你这个套,做得可真够深的。

08

接下来一周,我没有再联系萧广财,也没有跟刘信义见过面。我把自己埋进日常工作里,上午开会,下午看材料,晚上加班整理项目的疑点汇总。

局里的同事们对新局长还在观望阶段。

有人试探着来汇报工作,有人悄悄打听我的背景,也有人端着一杯茶进来“随便聊聊”。

我一律客客气气应着,不深谈,也不疏远。

办公室主任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叫曾慧芳,做事干练,嘴也严。

她大概从组织那边听到过什么风声,对我除了客气之外,还多了一层小心翼翼的态度。

但我顾不上这些。

我知道,时间不等人。

招标公示还有一个多月就要启动了,如果我不能在此之前把问题钉死,项目一旦进入实质操作阶段,再想翻盘,难度就不一样了。

周五下午,周志强约我在老地方见了面。

他带来了一份材料,复印件,页脚还带着公章的水印。

他递给我,说:“这是宏远公司大前年变更法人时的验资报告。你猜猜,钱是从哪来的?”

我翻开报告。第一页的“出资来源”栏,白纸黑字写着一家公司的名字。

那家公司的法人叫魏长河。

魏长河。

这个名字我认识。

他是做钢材生意的,跟陈诚私交甚笃。

去年坊间有传言,说魏长河的公司资金链出了状况,后来不知道怎么的,又活了过来。

我当时没关注,现在想想,那时间点恰好就在宏远公司变更法人之前。

“资金往来走的是私人账户。”周志强低声说,“但有一笔大额的,是从魏长河公司账户直接转过去的。不走公账,基本属于死账。如果不是有目的,谁会平白无故往外掏几百万?”

我把材料合上。心里那股凉意从脚底板一路窜到后脑勺。

够吗?”我问。

“还差一点。”周志强说,“如果能拿到宏远跟城北项目之间的利益输送证据,整个链路就闭合了。”

我点了点头。我知道那证据在哪里,但我不知道该怎么拿。

跟刘信义继续接触?

他太精了,第二次见面就会有所防备。

找萧广财做突破口?

他在里头牵扯多深,我现在还拿不准。

那根弦绷得太紧,稍有不慎就会断。

晚上回到家,郑芳芳带着孩子已经睡了。

我轻手轻脚地换了鞋,走到客厅,发现茶几上放着一个保温桶。

桶盖上贴着一张便利贴,写着:“炖了汤,你回来热一下再喝。别熬太晚。”

我揭开盖子,热气扑上来,是山药炖排骨。汤面上浮着几粒红枣,她在里面放了红枣进去。

我握着保温桶的把手,站在客厅里,一动不动地站了很久。

窗外夜色沉沉,远处的高楼有几扇窗还亮着灯。

我心想,这个家,她一个人守了三年。

我回来了,她却不知道。

我坐下来,喝完那碗汤,然后拿出手机,给办公室曾慧芳发了一条消息:“麻烦帮我查一下,城北老旧小区改造项目的评审专家名单,三天之内给我。”

消息发出去之后,我关了手机,躺在沙发上。

月亮从云层后露出一角,把窗台照出一片淡淡的银白色。

我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的是郑芳芳红着眼眶说“你少来这套”的样子,和她在校门口弯腰给儿子系鞋带的样子。

我知道,我不只是为自己在打仗。我还欠她一个交代。



09

曾慧芳的效率很高,两天不到,一份专家名单就放在了我桌上。我翻了一遍,在“评审组组长”那一栏,看到了一个名字。

唐仁德。

市建筑行业协会前副会长,退休后常被邀请参与政府项目的评审工作。

表面上看,资历老,声誉好。

但我再细看,发现一件事:唐仁德的女儿唐秋菊,在一家做建材贸易的公司上班。

那家公司跟宏远建筑有长期业务往来。

我不动声色地合上材料,让曾慧芳出去带上门。拿起电话,打给周志强:“评审组组长是唐仁德,他的女儿跟宏远有业务往来。”

“知道了。”周志强说,“这个线索很有用。你再给我两天时间,我这边把宏远跟唐家的资金往来查清楚。”

我说好。

挂了电话,我低头看着那份名单,心里慢慢有了一个想法。

我在大脑里推演了无数遍利弊得失。

如果我什么都不做,那这个项目就会按原定流程走下去,宏远中标,刘信义赚得盆满钵满,唐仁德拿一笔“评审费”,陈诚在背后坐收其利。

而以郑芳芳为替罪羊的那个报告,就会被钉死在“水平不行”的耻辱柱上。

至于那些老旧小区的老人们,依然要在雨天蹚水出门,扶着墙一步一步往前挪。

我深吸一口气,在电脑上起草了一封电子邮件,附件里附上周志强给我的那份验资报告和唐家的关联材料。

我没有署名,用的是一个临时注册的邮箱。

我想了想,又补了一句话:“建议对该项目重新开展招投标审查。”

做完这一切,我把电脑合上,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的天空。

今天的天气很好。

四月的风从窗户缝隙里灌进来,带着一点城市里久违的草木气味。

春天快结束,夏天马上就要来了。

当天下午,市纪委的官方网站上挂出了一则通报。

通报很短,只有几行字:近期收到关于我市部分政府项目招投标过程中存在违规操作的反映,市纪委已开展核查工作,相关情况后续适时公布。

我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心里那根一直紧绷的弦,终于微微松了一些。

晚上下班回家,郑芳芳难得没加班,已经坐在餐桌前等我了。

桌上摆着三菜一汤,红烧排骨、清炒时蔬、番茄炒蛋,还有一锅冬瓜汤。

她穿着那件我买给她的浅蓝色家居服,头发随意挽了一个髻,见我进门,她站起来:“洗手吃饭吧。

我洗了手,坐下来,夹起一块排骨。排骨炖得酥烂,甜咸适中,是她最拿手的口味。我嚼了两口,说:“好吃。”

郑芳芳笑了笑,给我碗里添了一筷子番茄炒蛋:“你瘦了,多吃点。”

儿子在旁边认真地扒饭,抬起头来问我:“爸爸,你是不是当官了?”

我和郑芳芳同时一愣。郑芳芳问他:“谁说的?”

“同学说的。”儿子含着一口饭,含糊不清地说,“他说他爸爸在电视上看到我爸爸了。”

我笑了笑,给儿子夹了一块排骨:“爸爸就是换个地方上班,不是什么官。”

儿子“”了一声,低下头,又专心扒饭。

郑芳芳看了我一眼,没说话。但她的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会儿,像是想说点什么,又咽了回去。她用筷子拨着碗里的米饭,一粒一粒地拨着。

过了一会儿,她低头说:“你要是有事,别一个人扛着。”

我说:“没什么事。”

她抬起头,看着我,目光认真:“我说真的。你回来看起来魂不守舍的,我心里有数。”

我放下筷子,看着她。

灯光下,她的眼角已经起了细细的纹路。

她的眼睛里有担忧,也有一种说不清的信任。

她跟了三年的男人,她知道我不会乱来,但她从不假装看不懂我的沉默。

我握住她的手:“芳芳,你信我吗?”

她抽回手,低头说了一句:“信。”

那一个字,让我鼻子一酸。我别过头去,假装咳嗽了一声。

但我没有告诉她具体的事情。我想让她再等一等。等结果出来,我再好好跟她说。

10

一周后,市纪委调查组正式进驻住建局,同时公布了宏远建筑涉嫌违规投标的审查消息。

同一天,陈诚被通知配合调查。

消息传出来的时候,我正在办公室看一份新的项目进度报告。

办公室门没关,走廊里有人在低声议论,脚步声杂沓着来来回回。

曾慧芳敲门进来,脸上带着一种复杂的表情:“魏局,您知道消息了吧?”

我说:“知道了。”

她欲言又止:“我听说……陈处长那边,是郑芳芳老师家里的人吧?跟您有没有……”

我放下笔,看着她:“陈诚跟我有点亲戚关系。但公事公办。”

曾慧芳没再说话,退了出去。

下午,周志强给我发了一条短信:“项目中标结果作废,重新招标。宏远档案移交检察院,下一步走司法程序。”

我回了一个字:“好。”

然后我拨通了郑芳芳的电话。响了十几秒,她接了起来,声音有些异样:“我看到新闻了。陈诚……他是为了那个项目的事?”

我说:“是。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她小声说:“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

“我来之前就知道了。”我说。

又是沉默。再开口时,她声音发涩:“你回来当局长,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说:“纪律要求,不能说。连你都不能说。”

她轻轻吸了一口气,像是把很多话都咽了回去,最后只问了一句:“那你现在能说了吗?”

我说:“能了。”

“那等你回来,慢慢说。”她说完,就挂了电话。没有生气,没有追问,也没有一句抱怨。挂了电话,我在办公室里坐了许久。

傍晚下班,我开车回家。

推开家门的时候,桌上已经摆好了饭菜。

郑芳芳坐在桌边,面前放着一本杂志,翻开的那一页上,是一篇文章。

标题下印着一行行铅字,我认出来,那正是她写的调研报告。

杂志的刊头下面,有一行编辑按语:“本文以真实走访为基础,对老旧小区改造提出了切实可行的建议,经编辑部审定,予以刊发。”

郑芳芳抬起头看我,眼眶泛红。她指了指那本杂志,声音发颤:“这本杂志……是不是你推荐的?”

我说:“我托关系投的稿。”

她没说话,低了低头,一滴眼泪落在杂志页上,迅速晕开了一个浅色的圆点。

我走过去,把杂志合上,放下。

她站起来,没有说话,只是把额头抵在我胸口,肩膀颤了两下,很快又稳住。

窗外暮色四合,暖黄的灯光洒在桌面上,饭菜冒着热气,儿子在楼下院子里跟邻居小孩追逐打闹,笑声穿过窗玻璃隐隐传进来。

我抱着她,轻轻地拍着她的后背,感觉她在我怀里慢慢放松下来。

“宏俊。”她闷闷地开口,声音带着一点鼻音,“你是真的回来不走了?”

我说:“不走了。”

她从我怀里抬起头,用袖子抹了一把脸,吸了吸鼻子,转身拿起碗筷,盛了一碗饭递给我:“吃饭。”

我接过饭碗,坐下来。她夹了一筷子红烧肉放进我碗里,轻声说:“你瞒了我三个月,罚你洗碗,连洗一个礼拜。

我说:“成。”

她低下头,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窗外的灯光渐次亮起来,远处高楼上的灯火像河流一样蜿蜒开去,整座城市笼罩在暮色的余温里。

我坐在这个生活了四十年的城市里,坐在我妻子对面,忽然觉得,一切都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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