墙上的挂钟走过凌晨一点,手机屏幕忽然亮了。
“萧志勇请求添加你为好友。”
我盯着这行字,好像盯着一块烧红的铁。
去年的事像放老电影一样在脑子里翻:他半夜逼我改报表、当众骂我吃干饭、年终奖给我打个八折。
他走那天,我删微信删得眼皮都没眨。
我点了验证消息。
屏幕上弹出一句话,短短八个字,像一根针扎进后脑勺。
“那笔单子,是我签的。”
我的手机“啪”一声掉在被子上,手心全是汗。
那笔单子,是无论如何都不该由他签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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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那天晚上,财务部的灯只剩我头顶这一盏还亮着。
报表改了第三遍,萧志勇看过之后,把纸往桌上一甩,声音不大,但整个楼道都听得见。
“你做的这是什么东西?应付谁呢?”
我站在他办公桌前,手指抠着文件夹边缘,指甲嵌进塑料壳里。
“数字我核过三遍,凭证也在附件里。”
“什么态度?”他抬头看了我一眼,“你这叫核对?你这是抄数。”
我嘴唇咬住,憋了又憋,把话咽了回去。
旁边的韩美琳端着杯子从茶水间回来,路过时眼神带了点“别和他硬顶”的意思。我没看她,低头盯着自己鞋尖,站了足足半分钟,转身走了。
回到工位,我拿起杯子灌了一口水,水是凉的,咽下去正好压火。
萧志勇这个人,五十岁不到,做事一板一眼,说话却像刀子。全部门没有一个人没被他骂过。但被他骂得最狠、最频繁的,偏偏是我。
我来公司六年,从出纳做到总账会计,手上没出过一次大错。可萧志勇来了之后,我像是凭空多了个爹,天天盯着我。
加班他盯着,报表他盯着,连我中午下楼吃个饭,他都得问一句“下午的凭证录完了吗”。
时间长了,我也看出来了,他是真的看我哪哪都不顺眼。
韩美琳说:“你是不是得罪过他?”
我摇头:“他调来之前,我连他是谁都不知道。”
“那他怎么老针对你?”韩美琳压低声音,“你注意到没有,他每次从邓副总办公室出来,回来就找你的茬。”
邓峰是财务部分管副总。这个人我打心底怵。他笑眯眯看人的时候,眼睛里的东西比板着面孔深多了。
“他找茬还需要理由吗?”我把报表重新打印出来,往文件夹里一夹,“萧志勇讨厌我,这事儿全公司都知道。”
韩美琳啧了一声,没再接话。
那天晚上十一点半,我把改好的报表放在萧志勇桌子上。他已经走了。我往外走的时候,经过走廊拐角,无意间看见斜对面办公室的灯还亮着。
邓峰的办公室。
门虚掩着一条缝。里面传出来说话声,隔着走廊听不真切,但隐约辨出一个“那个周梓萱,赶紧想办法弄走”的尾音。
我心里一阵发毛,加快脚步下了楼。
那年春天,通达公司的账目上,多了一些我从来没见过的项目编号。我翻了翻凭证,供应商名称很陌生,金额却大得让人咋舌。
我抬头看了看墙上的钟。
凌晨一点零七分。
手机屏幕亮着,那条验证消息还悬在锁屏上。
02
年假批下来那天,我在系统里提交了申请,五天,连着五一假期,加起来能歇小十天。
我计划好了,回老家看看我爸。
第二天一上班,系统弹了一条通知:审批不通过。备注栏只有四个字:工作紧张。
我盯着那四个字,越看越气。
那天下午,我敲开萧志勇办公室的门。他正低头看文件,听见动静连头都没抬。
“经理,我的年假为什么没批?”
他翻了一页纸,慢悠悠地说:“你没看见备注?”
“工作紧张?现在交了月报,账也录完了,哪里紧张?”
他终于抬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像看个闹腾的白痴:“你以为财务部就你一个人的活?你休假了,谁顶你的位置?”
“以前我休假,都是小蔡顶的。”
“小蔡调走了。”萧志勇说,“你去后库把积压的票据盘一遍,下周交个清单。”
他一边说,一边拿起手边的茶杯喝了口茶,完全没有再谈的余地。
我看着他那副轻飘飘的样子,真想掀了他的茶杯。但我没有。我攥着门把手,指尖泛白,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
“好,我去盘库。”
仓库在公司后院,铁皮门推开来,一股灰尘味扑得人想打喷嚏。
我搬了张小凳子坐在货架中间,把一箱箱旧票据翻出来归类。阳光透过顶上的通风口照进来,灰尘在光柱里打转。
从早上到下午,我翻了四箱,腰酸得直不起来。刚站起来直了直背,手机响了。
是我爸打来的。
“闺女,五一回来不?你婶儿给留了粽子。”
我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怎么答。沉默了几秒,才说:“爸,我这边可能有点忙,不一定走得开。”
“又加班?”周德胜在电话那头顿了顿,“你那工作怎么这么忙,别把身体熬坏了。”
“没事,我挺好的。”
挂了电话,我在仓库门口坐了很久。阳光晒在脚边,空气里飘着一股纸箱子的霉味。
我想不通,凭什么我的活儿越来越多,还老挨骂?凭什么萧志勇一天到晚盯着我,一点错处都不放过?
眼睛有点发酸,我没让它掉下来。
下班的时候,我经过萧志勇办公室门口。门开着一条缝。他背对着门坐着,手里拿着一张纸,半天没动静。
我扫了一眼,纸张上隐约有打印出来的名字,看不太清,但恍惚觉得像“周梓萱”三个字。
我没停步,快步走了。
心里像被什么戳了一下,说不清是疑惑,还是别的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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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邓峰找我谈话,是在四月中旬。
那天下着细雨,我撑着伞走进办公楼,刚把伞放在门口,茶水间里探出一只手,朝我招了招。
“小周,来一下。”
韩美琳头缩回去前,嘴唇无声地动了动:“小心点。”
邓峰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比萧志勇那间大一倍,落地窗对着院子里的银杏树。他坐在大班台后面,手里转着一支钢笔。
“进来坐着,小周。”他笑了笑,很和气,“耽误你几分钟。”
我在他对面坐下。他先是问我工作累不累、家里父母身体怎么样,绕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切入正题。
“听说你对账目挺有研究?”邓峰把笔放下,双手交叠放在桌上,“正好有个项目,结算上需要你帮忙把把关。”
他抽出一份文件递过来,我接过翻开,扫了两页,手指就停了。
上面写着“通达公司怀安路综合改造项目”,金额四百多万。
但供应商那一栏,我认得,上个月刚查过这家公司的资质,根本不在合格供应商名单里。
“邓总,这个项目……”
“怎么了?”邓峰嘴角还挂着笑,但眼睛里那点温度已经没了。
“结算单上这个供应商,资质好像过期了。如果报上去,审计查下来不好解释。”
邓峰脸上的笑慢慢收了起来,他没有说话,只是靠在椅背上,看了我很久。
我后背冒了一层薄汗,但我没有松口。
“小周,你干了这么多年,应该明白,有些事情没必要太较真。”
“邓总,这不是较真的事。万一出问题……”
“能出什么问题?”他打断我的话,声音不大,但冷得让人发毛,“账是做出来的,清楚不清楚,看你想让它清楚还是不清楚。”
门忽然被人推开了。
萧志勇站在门口,目光在我们两人之间晃了一下,脸上的表情像是没事人一样:“邓总,有个事需要你定一下。”
邓峰皱了下眉头:“现在说。”
“还是那笔预算调整的事,得现场看。”萧志勇看了我一眼,“小周,你先回工位,把上月利润表重新捋一遍。等会儿我要看。”
我站起身,捏着文件夹的手指有些发白,低头走了出去。
身后传来萧志勇的声音,带着训斥的调子:“这职工越来越没规矩了,邓总还是太惯着……”
门在背后关上,把剩下的话隔断了。
风从走道窗户灌进来,吹在脸上,打了个激灵。
原来他跟踪邓峰,是怕我被拉下水。还是凑巧赶上了?
我拿不准。
但那天下午,我心里反复咂摸着萧志勇看我那一眼。那不是骂人的眼神。是急,是赶,像要把我从火堆边上扒拉开。
可我又不敢往那上面想。
毕竟他之前所有做的事,都在告诉我:他讨厌我,只是想把我弄走。
04
萧志勇离职的消息,是食堂阿姨传开的。
那天中午买饭,食堂的电视播着本地新闻,旁边桌两个男同事在压低声音聊天:“萧经理要走了?”
“据说是自己递的辞呈,上面的批得也快。”
我心里腾地一下,像是压了一块石头的人突然被人搬走了石头,松快了一下子。
“真的假的?”韩美琳端着餐盘过来,在我对面坐下,眉飞色舞,“那你这下能睡个好觉了。”
“我不关心他的去留。”嘴上这么说,手里的筷子却停了。
萧志勇确实要走了。
公告贴在墙上的那天,办公室里好几个同事都凑过去看。有人脸上带着憋了很久的笑,有人小声说“这人早就该走了”。
我没去看公告。
我在工位上坐着,把上个月的凭证一页一页过机扫描,眼睛盯着屏幕,脑海里却总飘过一些画面:他把报表摔在桌上、他让我去仓库盘票、他把我的年假批成不通过,还有他站在邓峰办公室门口朝我扫来的那一眼。
扫描仪嗡嗡响着,纸张从透明面板上滚过去。
下午四点,萧志勇回来了。他没有穿平时那件蓝灰色西装外套,穿了一件旧夹克,手里拎着一个很旧的黑皮包。
他从走廊那头走过来,经过我工位时,脚步顿了一下。
我抬头,和他四目相对。
他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没有开口,收回目光,迈步走了。
我看着他走出玻璃门,转弯,消失。
韩美琳凑过来:“他走了。”
“嗯。”
“你给他说声了吗?”
“我说什么?”我反问,“我又不欠他的。”
晚上回到家,我坐在沙发上刷手机,刷到他的微信头像时,手指停住了。
他的头像是一片灰白色的山,不知道在哪拍的。
点进朋友圈,半年可见,只更新了两条动态,一条是转发的公司新闻,一条是张夜景照片,配文只有一个句号。
我把手机拿起来,拇指按着他的头像,停了两秒。然后点开右上角的三个点,下拉,确认,删除。
屏幕上弹出来一个提示框:“将删除该联系人,同时删除与该联系人的聊天记录。”
我选了“删除”。
然后我把手机放在茶几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那个人彻底消失了,这两年的日子好像也跟着翻过去了一页。我站起来,走到窗台边,望着楼下的路灯发了会儿呆。
不知道什么缘故,心里那口气舒完了,又像是剩点什么。
我说不清那是什么。大概是恨一个人恨了太久,忽然不用恨了,反而不知道该干什么了。
我洗了个澡,躺下,很快就睡着了。
那是萧志勇离职后,我睡得最安稳的一个晚上。
第五天的深夜,手机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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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凌晨一点,手机在枕头底下震了一下。
我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摸过手机,眯着眼看了一眼屏幕。
这句提示,像一盆冷水劈头浇了下来,我一下子全醒了。
我从床上坐起来,盯着那行字看了好半天。他加我干什么?我不是把他删了吗?
更奇怪的是,他怎么会知道我删了他?
我握着手机,指尖悬在屏幕上方,犹豫着想点“拒绝”。可就在这时,目光落到了验证消息那一栏上。
那上面写着一行字:
我盯着这句话,脑子嗡的一声,像是被人从背后敲了一棍子。
那笔单子。
四百万。
怀安路综合改造项目。
那不是邓峰让我签、我没签的那份结算单吗?它怎么会是萧志勇签的?他什么时候签的?不是我拒签之后,就被压下来了吗?
还是说,他没有让它被压下来?
我手心的汗一下子渗了出来,手机屏幕变得湿滑。
我脑子里飞快地转着一大堆念头——这份单子如果签了,就等于认可了那笔不合规的支出,白纸黑字报到总公司去,将来审计查出来,签字的人要承担全部责任。
我以为这件事早就不了了之了。怎么现在他又提起来?
我用力攥紧手机,深吸了两口气,点下了“接受”。
好友通过了。
对方没有发消息来。屏幕上安安静静的,对话框空白一片。
我盯着那空白的对话框,心跳得像擂鼓一样。等了大约一分钟,手机忽然震了。
是语音电话。
屏幕上跳动着一个陌生号码。我接起来,那头传来一个年轻女人的声音,带着哭腔,还有掩不住的疲惫。
“你好,是周姐吗?”
“我是……你哪位?”
“我是萧志勇的女儿,萧晓雯。我爸……住院了。”
06
医院的走廊,消毒水味浓得让人胸闷。
萧晓雯坐在病房外的长椅上,低着头,手里攥着一张纸巾,把边缘撕得稀烂。她站起来,眼眶微红。
“周姐,我知道我爸以前对你不好,你别怪他。”
我没说话,心里嗡嗡地响,只等到她说出那些话,像一个个炸雷在耳边爆开。
“他查出肝上有东西,已经在医院躺了两个星期了。”萧晓雯的声音低得快要听不见,“他一直没让我告诉你,可我知道……有些话他要是再不说,可能就没机会了。”
“那笔单子……你知道?”我声音有点发抖。
“我知道。”她看着我,“单子上的名字不是你的。”
我的耳朵里一阵鸣响,顺着她的话头,听见自己的声音:“不是我的?”
“是我爸签的。”
萧晓雯低下头,手指绞着纸巾:“他说,你在邓副总那里拒了字。邓副总不允许,当天就让他想办法处理。他怕邓副总找你麻烦,就把那页结算单拿走了,用你的笔,签了自己的名字。”
我猛地站起来,坐椅磕到墙边发出一声闷响。
“他疯了吗?!四百多万的单子,他签字是要负法律责任的!”
“他知道。”萧晓雯抬起头,眼睛里的泪花打着转,“他跟邓副总说,这单是他审核不到位,骗你说已经退还供应商,实际上他签了字,把单子压在自己的资料堆里,一直拖到离职后才上交。”
我像被人掐住脖子,所有想说的话都堵在喉咙里。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过了好久,我才问出这一句。
萧晓雯沉默了一会儿,才轻轻开口:“我爸说,他欠你父亲的。你这辈子可能都不会知道,但你爸的恩,他不能不还。”
“我爸?我爸和他有什么关系?”
“具体的我爸没跟我说,他只说,二十多年前他最难的时候,是你爸伸手拉了他一把。他记到现在。”
门在我身后轻轻推开。护士走了出来,声音平静:“病人醒了。”
萧晓雯起身走了进去。我站在走廊上,腿像灌了铅,走不动。
灯光白得刺眼,消毒水味像堵在心口一样,怎么都挥不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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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病房的门半掩着。我站在门外,透过门缝往里看。
萧志勇躺在病床上,脸色灰白,瘦了一大圈。带着输液针的手搭在被子上,青筋凸起。他看见我,怔了一下,随即扯出一丝苦笑。
“你来了。”
我手攥紧门框,半天没说话。走进病房里,在他床边的圆凳上坐下。
“那笔单子,你为什么要签?”
他沉默了一会儿,声音哑得像砂纸:“我跟你说实话吧。”
“你爸叫周德胜吧?”
我愣了一下。“你怎么认识我爸?”
“二十多年前,我在你老家镇上做过生意。”他的目光望着墙上的某一个点,像在看很远的地方,“亏了,欠了一屁股债。年关到了,债主堵着门,我穷得兜里一分钱都没有。你爸那时候在厂里当工人,跟我非亲非故,听说我的事,揣着三千块钱到我家来,跟我说:先过年,账的事慢慢来。”
他顿了顿,轻轻喘了一下:“那年,他家里也不宽裕。”
我鼻子一酸。关于父亲借出去三千块钱这件事,我从来没听他提过半个字。
“后来我把钱还了他,但这份情我一直记着。”萧志勇的目光转回我脸上,“前年邓峰组那个项目,我就知道他打的是什么主意。他希望你在单子上签个字,将来出了问题,锅落在你头上。我不同意。”
“你不同意……那你为什么不直接告诉我?”我的声音在抖,“你连一句提醒都没给我,天天骂我、扣我绩效、穿小鞋,让我觉得你是我的仇人。”
他嘴角动了动,露出一丝无奈的笑:“你这孩子嘴快,心里藏不住事。邓峰那个人,你是知道的,你要知道了,能忍得住不闹?你闹了,能有什么结果?”
他说完这句话,闭上眼,像使完了全身的力气。
我看着他那张苍白的脸,两年来积攒的那些恨意,那些委屈、不甘、愤怒,此刻全堵在一起,却怎么也恨不起来了。
原来那些穿小鞋,都是苦肉计。
他逼我请假,是怕我卷进邓峰的局。
他当众骂我,是让我在邓峰面前显得不中用。
他不批年假,把我弄去仓库存票据,是让我少看那些不该看的东西。
他一直尽己所能,把我往安全的地方赶。我却一直把那份好心当成驴肝肺。
我走出病房,蹲在走廊的角落里,把脸埋进膝盖里。
哭不出来,酸得发苦,像把什么碎在嗓子眼里。
08
韩美琳来医院看我,抱着一箱牛奶,还塞给我一个档案袋。
“你让我翻的台账,我找人捋了一遍,发现个东西。”
她从档案袋里抽出几张复印件:“萧志勇离职前,把他办公室一个旧保险箱钥匙给了行政,说里面是历年留档的凭证。行政一直没细看,我打开翻了翻,发现里面全是邓峰经手项目的原始单据。”
我接过一份复印件,低头扫了几行,手微微发起抖来。
那些单据上的金额,和他经手的项目申报金额,能对上的没几笔。有出入的部分,写得清晰。
三年。这些账目跨度三年,累计起来不是小数目。
“邓峰知道这些单据存在吗?”我问。
“估计不知道。”韩美琳压低声音,“萧志勇把这些东西压得很紧。他要真想跟邓峰一条心,这些东西一把火就没了,何必费这个劲留着。”
我攥着那些复印件,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他离开前,把这些东西留在了公司的保险柜里。他不是走了就不管了,他是把机会留给了后来的人。
当天下午,我回了一趟老家。
推开家门,父亲正坐在院子里择豆角。
“爸,我跟你打听个事儿。”
周德胜抬头看我,手上的动作没停:“啥事儿?”
“你认不认识萧志勇?”
他愣了一下,手里的豆角掉进盆里。“你怎么忽然问起他?”
“他是我以前的上司。”
周德胜没有说话,沉默了好一会儿,才慢慢说道:“二十多年前,他做买卖赔了,日子过不下去。我借了他三千块钱。”
“你从来没跟我说过。”
“这种事情有什么好说的。”他低头继续择豆角,“帮人一把,又不图回报。我没想到,他做你领导还能记得这茬。”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他是不是找你麻烦了?你要真受气了,就当给爸还个面子,别怪他。”
我望着父亲鬓角的白发,喉咙里像堵了一块棉花,什么也说不出来。
原来有些恩,你爸都没当回事,别人却记了一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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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回到城里,我还没坐稳,邓峰的电话就来了。
“小周,听说你去医院了?”
我握着手机,心里咯噔一下,但声音还是稳的:“邓总,有事?”
“没什么事,关心一下。”他说,“萧经理身体怎么样?他以前也算是你的领导,该去看看。”
话里话外透着试探。我的心快速盘算着,嘴上顺着应道:“嗯,看了,还行。”
“那就好。”他笑了一声,“对了,明天你到我办公室来一趟,有件事想跟你商量。”
挂了电话,我心里像打鼓一样,咚咚地响。
看来,邓峰也在提防着萧志勇那边的情况。
第二天早上,我走进邓峰办公室,他先是寒暄几句,又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打印好的材料推到我面前。
“小周,你来公司这么多年,我待你不薄。”
我低头一看,纸上写着“萧志勇任职期间未经审批违规操作情况说明”,下面的签字栏,空着。
“钱这东西,该拿的拿,不该碰的别碰。”邓峰手指点了点那张纸,“你把它签了,之前的账,一笔勾销。以后该升职该加薪,我保你。”
我看着那张纸,静了几秒,没有接话。
邓峰见我不动,脸上的笑淡了下去。
“你好好想想,为了一个已经走的人,搭上你自己的前途,值不值?”
我点了点头:“我考虑一下。”
回到工位,我拉开抽屉,把那几张复印件看了最后一遍。然后拿起手机,翻出一个号码。这个号码,是总公司审计组留下的。
我深吸了口气,拨了出去。
“喂,你好。我要实名举报通达公司副总邓峰,涉嫌虚假报销、利益输送。我手上有一批原始票据和凭证资料。”
那头传来的声音沉稳:“请问您贵姓?”
“周,周梓萱。”
“周女士,您的材料什么时候方便提供?”
我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声音平静:“明天上午,你们来的时候,我会把东西一起带到公司。”
10
那天晚上,我去了医院,把邓峰逼我签字的事讲给萧志勇听。
他躺在病床上,听完之后沉默了很久:“你想好了?”
“想好了。”
他闭了闭眼睛:“那你明天……小心点。”
第二天上午,我坐在工位上,心跳得不快,但手心一直在出汗。九点半,邓峰派助理喊我,我起身走进会议室。
邓峰正坐在会议桌对面,面前摆着两杯茶。见我进来,他笑了一下:“想通了?”
我把文件夹放在桌上,没有坐。“邓总,那张签字说明,我恐怕签不了。”
他的笑容僵在脸上:“周梓萱,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您的账,上面已经来查了。”
门从外面被推开。
五个穿深色外套的人走了进来,为首的是个中年男人,出示了工作证:“邓峰,我们是总公司审计组的,有个事需要你配合调查。”
邓峰猛地站起来,椅子往后滑出去,撞在墙上。
“你们凭什么?!谁让你们来的?我……”
“有职工实名举报你涉嫌虚假报销,请你配合。”
他转身想往门口走,门却被人堵住了。
一辆轮椅停在门外走廊里,萧志勇坐在上面,穿着一件旧棉袄,脸色苍白,眼睛却直直盯着邓峰,没有半点闪躲。
邓峰被带走了。走的时候他还回头看了眼萧志勇,脸上的表情从愤怒、惊愕,慢慢变成了某种复杂的东西。
萧志勇坐在椅子上,望着他走远的背影,很长时间没有说话。
我走过去,蹲下,看着他:“你怎么来了?”
“不放心你。”他说,“怕你一个人对付不了他。”
我低下头,眼眶发酸。
“萧经理……以前的事,对不起。”
“别说了。”他别开脸,声音有点哑,“该说对不起的是我。要是当初我有别的办法,也不至于让你恨我这么久。”
阳光从楼道那头照进来,暖洋洋的,落在他的肩膀上。
邓峰被立案调查后,通达公司进行了全面整改。
萧志勇出院后,回了老家。我没有再见过他。
但我的微信里,多了一个联系人备注。
备注写着两个字:恩人。
那天晚上,他回复了我的好友申请。
对话框里只跳出一句话:“你爸当年借我的三千块,我一直记到今天。都过去了。”
我盯着这句话看了很久,眼眶热热的。窗外的月光洒在键盘上,按键泛着柔和的白。
我没有再回复。
这世上有一种账,是不需要用数字算清的。就像我爸说的那样,帮人一把,不图回报。
我把手机放到一边,闭上眼睛。心里这口气堵了两年多,终于塌踏实实放下了。
窗外起风了,吹动阳台晾着的旧衬衫。
它轻轻摆动了几下,又恢复了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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