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店的走廊灯是昏黄的。前台那位经理笑吟吟地看着我,又看看她,说:“这位是老板的先生吧?要不要帮您升个套间?”
我脸一热,刚张嘴想解释,后腰突然被掐了一把。她站在我身后,声音压得很低,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三个字:“别乱说话。”
我背着包走进电梯,感觉后背凉飕飕的。当晚十一点,我起来倒水,路过她门口,听见她压低嗓门在打电话。
“标书泄底了。”
我端着水杯愣在原地,心里头扑通扑通地跳。她到底在瞒什么?我又到底被卷进了什么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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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电梯里的数字一格一格往上跳。
我盯着那盏红色的指示灯,脑子里全是刚才的情形。
酒店经理那句“老板的先生”,喊得太顺口了。
周思婷掐我的那一下,也掐得恰到好处。
我转头看她,她靠在电梯角落里,眼睛半闭着,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我张了张嘴,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我们在一家公司上班,前后脚进的同一个大门,算起来也不过三个多月。
她空降到市场部当总监,我是副主管,平时站在一起开会的次数两只手数得过来。
她怎么就把我挑出来了呢?
电梯到了八楼,她先走出去,走了两步又回头看我一眼:“愣着干嘛?拿房卡。”
我赶紧跟上去。
她走路很快,步子也稳,高跟鞋踩在走廊地毯上,声音闷闷的。
我七年前进公司的时候,她父亲周守义还在台上。
那时的周守义是业内出名的能人,公司从一个小施工队做到现在的规模,全靠他一个人撑着。
后来听说他经济上出了问题,判了刑,再后来就没了消息。
周思婷站定在8012门口,从包里掏出房卡刷了一下,转头对我说:“你住8014,隔壁。”
我点头,她又补了一句:“明天早上七点,楼下自助餐厅见。傅总做东。”
我没敢多问,目送她进房间,自己也刷开了隔壁房门,把行李箱往地上一撂,整个人坐在床沿上,盯着墙上那幅画发呆。
房间里很安静,空调嗡嗡响。
我掏出手机想给何琳报个平安,又觉得这时候打电话容易说漏嘴,就发了个微信:到了,明天开会。
何琳秒回了一个“好”字,外加一个狗头的表情包。
我看着那个表情包,心里头踏实了一点。
家里有老人有孩子,开销全指着我这份工资,我去哪儿出多远的差,何琳从来不拖后腿。
她越是这样,我越不想让她操心。
手机震了一下,低头一看,是杨玫的微信:到了没?
我回:刚到。
杨玫发来一段语音,我点开,她压着嗓门说:“吴诚,我提醒你一句,周思婷这个女人不简单。你跟她出差,多留个心眼,别当闷葫芦。”我回了个“嗯”,正想问她这话什么意思,她又追了一条过来:“她爸的事你记得吧?那可不是简单事。总之你小心点,别惹祸上身就行。”
我把手机扣在床上,心里头更乱了。
两天前的晨会,周思婷把文件往桌上一放,抬眼扫了一圈会议室,最后目光落在我身上。
“这趟收购项目,吴诚跟我一起去。”
会议室里其他几个主管都愣住了,我也愣住了。
我们这个市场部,主管有四个,副主管三个,平时出差的活儿轮不到我,更轮不到总监亲自点名。
我站起来,还没来得及说“领导,我手头还有好几个项目”,周思婷已经把话钉死了:“你准备一下,后天出发。”
散会后,老陈凑过来拍了拍我的肩膀,笑嘻嘻的:“行啊老吴,你这是要被重用了啊!”我没搭理他,一个人回到工位上坐了半天,也没想明白周思婷为什么挑中我。
现在想想,大概从那一刻起,我就已经站在坑边上了,只是自己没发觉。
窗外的车流声断断续续传进来,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隔壁的动静很安静,安静得有点不正常。
我后来才知道,她那时候早就醒了,就靠在床头,盯着天花板,等着天亮。
02
第二天早上六点半,我提早到了自助餐厅,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七点整,周思婷准时出现在餐厅门口。
她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西装外套,头发盘在脑后,看起来精神抖擞,跟我这种昨晚失眠、眼下挂着两个青袋子的狼狈样截然相反。
她端着盘子在我对面坐下,夹了一小块煎蛋和两片吐司,喝了一口黑咖啡,抬眼看了我一下。
“没睡好?”
我含糊地应了一声:“有点认床。”
她没接话,低头吃蛋,动作不紧不慢的。
我有心想问她这次出差的底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觉得气氛有点干。
她放下叉子,用纸巾擦了擦嘴角,说:“今天傅总安排我们去看厂房,上午十点他派车来接。到了现场,你多看少说,我的话你只管听着,别插嘴。”我点头。
她又补了一句:“如果觉得哪里不对劲,回来再跟我讲。”我再次点头,心里头那点疑问又翻上来了。
上午十点,一辆黑色商务车准时停在酒店门口。
来接我们的是傅永健的人,一个三十多岁的瘦高个,穿一件白衬衫,袖口卷到小臂上,戴着副金丝眼镜,笑着把我们迎上车。
车子开了大概四十分钟,停在一个工业园门口。
傅永健已经站在门口等着了。
他五十来岁,身材微微发福,笑起来脸上两团肉堆在一起,一看就是做惯了生意的人。
他大步迎上来,握住周思婷的手:“周总大驾光临,蓬荜生辉啊!这位是?”他看向我,眼睛里带着打量。
“市场部吴经理。”周思婷介绍得干脆利落,没有多余的字。
傅永健上下扫了我一眼,笑得更开了:“吴经理好,吴经理好!来来来,先进去坐,我让人泡了茶。”走进厂房,里头是空的,几台设备蒙着灰,角落里堆着一卷一卷的电缆。
傅永健走在前头,边走边回头介绍项目情况,说什么这里以后要建研发中心,门口那栋楼打算留给写字楼做配套。
周思婷走在他身后,偶尔点头,偶尔问一句“环评报告出来没有”
“产权抵押情况怎么样”,话都不多,但每一句都问在点子上。
我走在他们后面,插不进嘴,就负责看,记在心里。
转了一会儿,傅永健接了个电话,跟我们道了个歉,说有点急事处理一下,让秘书先陪我们转转,他去去就回。
我站在窗户边往外看,顺眼瞅见傅永健走到厂房对面的一个角落里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但厂房空,风声反而把他的话音往这边送。
他好像在说“底价”
“按原计划走”这几个词,具体内容听不太清,但那几个词像针一样扎在我耳朵里。
我心里咯噔一下。
回到傅永健这边时,他依旧是那副客气的笑脸,仿佛刚才那通电话只是普通应酬。
中午吃饭,饭桌上周思婷和他你来我往地谈项目,气氛热络。
我用余光扫了扫桌上的人,一个个推杯换盏,满脸红光,谁看着都像好人。
可我心里头,那点发毛的感觉越来越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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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晚饭散场已经快九点半。
傅永健亲自把我们送回酒店,在车上还拉着周思婷的手说:“周总,明天咱们接着聊,合作的事,我还是很有诚意的。”周思婷笑了笑,把手抽回来,说:“傅总客气了。”
下了车,我跟着她往电梯走。进了电梯,等门合上,她才开口:“你刚才听见他打电话了?”
我一愣,心想她怎么知道的。
她看着电梯跳动的数字,语气平平淡淡的:“我也听见了。”我张了张嘴,她打断我:“回房间说。”她的房间还是8012,我站在门口,她刷卡推门进去,然后把门留了一条缝,我犹豫了一下,还是跟了进去。
房间里的灯是暖黄色的,她站在窗边,背对着我,说:“你知道我为什么带你出来吗?”
我摇头。
她转过身来,面色平静:“因为我不想引人注意。傅永健这种人,你带一个精明能干的业务骨干出来,他一眼就能看出来你是来干什么的。但你不一样,你看起来就像一个普通的下属,他最多以为我是来走个过场。”她顿了一下,“我需要一个不起眼的人在身边。”
这话听着有点刺耳,但也算是实话。我没说话,心里头有点不是滋味。她看了我一眼,说:“你要是不愿意,现在还可以回去。我不是非你不可。”
我想了想,说:“那今天他说底价原计划,是什么意思?”她没回答我的问题,而是走到床头柜边,从包里掏出一份文件,扔在床面上。
我凑过去一看,是一份打印出来的记录,上面有几行数字被人用红笔圈了出来。
她指着中间那行数字:“这个项目的底价,早在一个月以前就有人跟傅永健通过气了。通气的人,是我们公司的,姓郭。”我愣住了。
郭斌。
公司副总,老董事长面前的红人。
周思婷又说:“郭斌跟傅永健不止一次合作了,这趟差事,本来就是一场戏。”
我脑子里的东西呼啦啦地转,过了好一阵子才反应过来:“那之前酒店经理说我是你先生,你为什么不让我解释?”她看着我,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最后只说了两个字:“掩护。”
我好像明白了,又好像更糊涂了。
她长长地叹了口气:“你如果现在要走,我不拦你。但有一点我提前告诉你,你走得了人,走不了事。他们已经在注意你了。”我背后一阵发凉,想起那个行李箱被翻过的感觉,心里头像揣了块冰。
当晚我给何琳打了电话。
电话那头,何琳的声音带着点睡意,问我出差顺不顺利。
我握着手机,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最后只说了一句:“挺好的。你早点睡,别等我。”挂掉电话,我坐在床沿上,盯着窗外黑漆漆的夜,脑子里乱成一团浆糊。
04
第二天早上,我发现行李箱被人动过了。
我出门时习惯把几件衬衫叠成一个方向,回来时有一件叠反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赶紧把箱子翻了个底朝天,好在东西没少,但那种被人翻过的感觉,像一根刺一样扎在我后背。
我去敲周思婷的门,她开门时已经化好妆,手里拿着手机,看见我第一句话就是:“你发现箱子被动过了?”
我惊了:“你怎么知道?”她把手机转过来,屏幕上是一段监控录像,画面里一个穿黑色外套的男人站在我房间门口,低头捣鼓门锁,动作很轻,前后不到一分钟就走了。
我认出那个人,是傅永健的司机。
周思婷收回手机,说:“他昨晚两点多来的,应该是想找东西。找什么呢?大概是想找我们是不是带了对他们不利的材料。”我站在门口,心里头翻江倒海。
我说:“那现在怎么办?”周思婷说:“凉拌。该干什么干什么。今天上午傅总约我们去看合同,你正常跟我去,别露怯。”她顿了一下,又说了一句:“吴诚,从现在开始,你每一步都要注意安全。”
上午的会议安排在傅永健公司的会议室。
傅永健穿着笔挺的西装,笑着递过一份厚厚的资料,和昨天的随意完全是两个样。
周思婷翻了几页,眉头微微皱了一下,随即又舒展开来,说:“傅总,这份合同跟我们之前对接的版本好像有些不一样,一些关键的条款被改过了。”傅永健笑呵呵地说:“哎呀,周总,生意嘛,都是谈着谈着才定下来的。咱们慢慢聊,不急。”周思婷放下合同,说:“不急。那我们先回去研究研究,明天签约前我们再碰头。”傅永健脸上的笑容微微一滞,但很快又堆了起来:“行啊,周总爽快,那我等您消息。”
回酒店的路上,周思婷一直没有说话。
进了房间,她把合同往桌上一摔,冷冷地说:“他在底价上做了手脚。”我凑过去看,合同上的数字虽然跟昨天那份文件不一样,但周思婷圈出的几个地方,明显比正常的并购价格抬高了近一成。
我说:“那郭斌那边?”周思婷说:“郭斌肯定已经拿到好处了。这不奇怪,郭斌这个人,为了钱什么都能干得出来。”我沉默了半天,终于鼓起勇气问了她一直想问的话:“你爸的事,跟郭斌有关系,是不是?”
周思婷捏着合同的手紧了紧,指节都泛白了。她没有看我,说:“回去吧。明天会很忙。”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脑子里一会儿是她父亲周守义的名字,一会儿是合同上那个高了一成的价格,一会儿又是那个穿着黑外套的男人站在我房门前的画面。
我爬起来给杨玫打了个电话,响了两声就挂了,她很快发了一条微信过来:“别打给我,注意安全。你有需要,去找一个姓邓的女人。”我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半天,姓邓的女人,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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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第二天傍晚,傅永健临时安排了一场私人酒会,说是给几位本地朋友介绍项目,让我们也去坐坐。
酒会在傅永健家里办,一栋三层小别墅,院子里支着烧烤架,几个人坐在水池边聊天。
周思婷穿着一件暗红色的连衣裙,笑得很得体,在一个个酒杯之间游刃有余地应酬。
我穿着带来的唯一一件深色西装,拘谨地站在角落里喝饮料。
傅永健带着一个身材瘦高的中年女人走过来,笑着介绍:“这位是我前妻,邓惠萍,今天正好过来帮忙招呼客人。”邓惠萍四十多岁,眉眼间带着一股利落劲儿,和周思婷握手时,两人的目光短暂碰了一下,没有多话。
我站在旁边,看见周思婷状似不经意地将一个信封塞进了邓惠萍递过来的手帕里。
酒会散场时,已经快十一点。
回酒店的路上,我开着车窗吹冷风,周思婷坐在后排,手里攥着一个牛皮纸信封。
到了房间,她把信封递给我,说:“你打开看看。”我拆开封口,里面是一叠银行转账记录的复印件,还有一支U盘。
银行记录上的户名,一个是郭斌,一个是傅永健,中间几笔大额的往来数字,看得我眼晕。
周思婷坐在椅子上,双手交叉放在膝上,说:“郭斌当年是我爸最信任的人,他在公司从基层做起,一直做到副总,靠的是我爸一手提拔。”她说,“他挪用了公司一笔钱,被我爸发现了。我爸念在旧情,没有报警,只是让他把钱补上,然后主动辞职。结果郭斌转头就写了一份检举信,说我爸用项目款行贿,还伪造了签字文件。”
我听到这里,心里头猛地一跳:“那份签字文件……”周思婷看着我,眼神像一潭深水,说:“那份签字文件上,有你的名字。”我整个人像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冷水,握着信封的手都僵了。
周思婷说:“我爸当年把项目分派下去,郭斌做了假账,需要一个人签字背书,他选了当时没什么资历的你。你大概不知道,你当年签的那份文件,后来成了指控我爸的伪证之一。只是没有人在意,一个市场部小职员的签字为什么会出现在那上面。”
我脑子里嗡嗡响。
七年前的一幕,断断续续地浮了上来。
那是一个冬天的下午,郭斌拿着一份项目结算单,笑呵呵地让我在上面签字。
我那时候刚进公司没多久,看了一眼上面的数字,觉得有些不对,但又说不清哪里不对。
郭斌说:“快点,项目部都在催了,你签完我好送上去。”我想了想,还是签了。
那个签字,我早就忘了,没想到它会在十年后,以一种完全不同的方式回到我面前。
我坐在椅子上,半天没说话。
周思婷也没有催我,等我自己慢慢消化。
过了好久,我才开口,声音有点哑:“那你需要我做什么?”周思婷说:“我需要那份文件的原始复印件。你当年签的时候,应该有过一份存档。”我猛地想起来,我当年觉得那个数字不对劲,私下里复印了一份,夹在家里的旧笔记本里。
我抬头看她,说:“我有。”周思婷的眼睛亮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平静。
她说:“那你现在有两个选择。一个是把它交给我,另一个是当作什么都没发生,回公司继续过日子。”我沉默了很久,最后说:“你让我想想。”
06
那天晚上,我没睡着。
我在房间里走了一圈又一圈,那几分复印件像火烧一样烫在我的记忆里。
何琳的身影,孩子的笑脸,老母亲在乡下的院子,一幕一幕在脑子里转。
我想起郭斌那张笑呵呵的脸,又想起周思婷说她父亲在狱中的样子,心里头像压了一块磨盘。
第二天一早,我去敲周思婷的门。
她开门时,我看着她,说:“我干。”她没问我想清楚了没有,只点了点头,说:“那好。郭斌今天下午到邻市。”我愣住:“他怎么来了?”周思婷说:“傅永健请来的。明天签约,他肯定要在场稳住局面。你现在就给他打电话,就说你偷了我的底牌,想跟他聊聊。”我握着手机,手心全是汗。
她说:“你放心,你递出去的,是一份假计划。他要真信了,明天的戏就好唱了。”
下午三点,我在酒店大堂等了不到二十分钟,郭斌的车就到了。
他穿一件藏青色Polo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看起来和七年前没什么变化。
他看见我,笑呵呵地走过来,拍了拍我的肩膀:“小吴啊,好久不见。”我笑了笑:“郭总。”我们在咖啡厅坐下,他要了一杯美式,我点了杯柠檬水。
他开门见山:“你说有东西要给我?”我从包里掏出一个黄皮信封,推过去:“周思婷这次来,不是谈项目那么简单。她手里有一份计划,是针对您的。我复印了一份给您。”郭斌拿起信封,没有当场拆开,用指腹按了按,笑道:“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我按周思婷教我的话说了:“她再怎么说也是外人,您在公司这么多年,我当然是跟着您走。”郭斌眯着眼睛看了我一会儿,那个眼神像刀子一样刮在我脸上。
我后背的汗一层一层地往外渗,但脸上还得挂着笑。
过了好一会儿,郭斌把信封收起来,站起来,拍了拍我的肩,笑着说:“小吴,你是个明白人。等这单成了,我不会亏待你的。”他走了。
我坐在位子上,捧着那杯柠檬水,手抖得几乎握不住杯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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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第二天一早,我还是被电话吵醒的。
电话那头是公司人事部的老赵,语气客气又冷淡,说我最近在出差期间涉嫌违规收受合作方好处,公司决定让我先停职配合调查。
我握着手机,一下子清醒了,问他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老赵说:“吴经理,具体我也搞不清楚,是郭总那边递上来的材料,我也只是执行。你回来再说吧。”挂了电话,我坐在床边愣了好久。
郭斌,他给我递了个假的投名状,转头就翻脸不认人。
我还没缓过劲来,何琳的电话就打了进来。
她声音发颤,问:“你到底在外面干什么了?怎么你们公司的人打电话到家里来了?”我张了张嘴,想解释,又不知道从何说起,只好说:“公司的事有点误会,你别担心,我处理好了回来跟你讲。”何琳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然后声音哑哑地说了句:“我不管你在外面干了什么,你给我好好的回来。”说完就挂了。
我坐在床边,拿着手机,眼泪差点下来了。
下午,杨玫发来一条微信。
我点开,是一个电话录音。
录音里是郭斌的声音,他在跟一个人打电话,说:“那个姓吴的,我看他就是周思婷的狗腿子,我先把他在公司搞臭,让他翻不了身。”声音里带着一股狠劲。
杨玫发来一句:“大哥,这个郭斌不是善茬。你现在明白我为什么让你小心了吧?”我回了一个“嗯”字,心里头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情绪,不是害怕,反而是那种被人踩到底之后的破罐子破摔的劲头。
我把录音转给了周思婷。
晚上,周思婷敲我的门,递给我一杯热牛奶。
她靠在对面的墙上,看着我喝了两口,忽然说:“吴诚,你后悔吗?”我说:“后悔也来不及了。”她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淡,像是很久没有笑过的人,突然想起来该怎么笑。
她说:“行。明天签约,不管是赢是输,这条路你得跟我走完。”我握着那杯热牛奶,点了点头。
08
签约前一晚,我躺在床上,把这些年的事从头到尾捋了一遍。
郭斌那副笑眯眯的嘴脸,周守义在里面的消息,还有我自己七年前那个稀里糊涂的签字。
我越想越睡不着,索性爬起来,把手机翻到何琳的对话框,给她发了条消息:“你帮我找一下书房抽屉里那个旧牛皮纸袋,我有一份旧文件夹在里面。”何琳没有回复。
我想她可能已经睡了。
大概过了一个小时,手机亮了一下,是何琳发来的照片。
一个牛皮纸袋,打开的口子里露出一角泛黄的纸。
她把照片拍得很清楚,我能认出上面的标题和落款。
不是我当年签的那份合同结算单,而是一份“项目资金使用说明”,上面列着项目款项的流向,底下签字栏里,签着我和另一个人的名字。
那另一个名字,是郭斌。
我盯着那张照片,手指尖微微发抖。
原来当年我复印的那份文件,纸上除了自己的签字,还有郭斌的签字。
这些年我一直以为只是一张普通单据,没想到它是一份资金调拨的记账凭证。
我赶紧把照片转给周思婷,又补了一条消息:原件在家里的抽屉里。
几分钟后,周思婷回了一条语音。
她的声音很低,有点哑,像是哭过,又像是压着某种激动:“吴诚,谢谢你。”我枕着手臂躺在黑暗里,看着窗外渐渐泛白的天光,心里头翻涌着说不清的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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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签约仪式安排在傅永健公司的会议室。
会议室很大,长方形的桌子,桌上摆着两盆绿植。
傅永健坐在对面,身后站着他那个戴金丝眼镜的秘书。
郭斌坐在他旁边,脸上挂着和善的笑容,看到我进来,点了点头,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周思婷坐在这边,把包放在桌上,朝大家笑了笑,没有多余的话。
签约差不多要开始的时候,傅永健突然放下手里的笔,慢悠悠地说:“周总,签约之前,有一件事我想当着大家的面问清楚。”周思婷抬起眼睛:“傅总请说。”傅永健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点了几下,举起来给所有人看。
屏幕上是一张转账记录的截图,收款人的名字是周思婷,金额不小。
傅永健说:“周总,这张转账记录是我昨天刚收到的,对方说是你派人转给我的,条件是我在签约时同意你提出的低价收购方案。周总,做生意要讲规矩,你这样做,让我很为难啊。”
会议室里一片安静,都在看周思婷。
周思婷不慌不忙地翻了翻面前的文件夹,从里面抽出一张打印好的纸,放在桌上:“傅总,麻烦你看一下。这张转账记录,收款账户根本不是我的名字,户名是郭斌。”傅永健的脸色变了。
周思婷慢慢站起身,说:“傅总,你跟郭斌之间的事,我本来不想在签约的时候说,但你既然问了,那我就把话说开了。”她朝门口看了一眼,邓惠萍推门走了进来。
她手里拿着一支录音笔,往桌上一放,按下了播放键。
录音里是傅永健和郭斌的对话,声音清晰。
郭斌说:“底价再抬一成,多出来的部分你六我四。”傅永健说:“姓周的那个女人不太好弄。”郭斌说:“怕什么,她爸都被我弄下去了,她一个小丫头有什么本事?”
录音放完,会议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傅永健的脸白得像纸,嘴唇哆嗦了两下,说不出话来。
郭斌站起来,椅子“哐当”一声倒在地上,指着周思婷说:“你这是伪造!”周思婷纹丝不动,说:“郭总,录音是邓惠萍女士提供的,原文件就在我手里。另外,警方已经接到报案,正在机场等你。你要不要现在赶去,看看还能不能赶上那班飞机。”郭斌的脸瞬间涨红又发白,转身就往门口走。
门一开,两个穿制服的人站在外面,后面还跟着一张熟悉的面孔。
杨玫站在他们身后,看看郭斌,又看看周思婷,说:“周总,证据我带来了。”郭斌站在门口,整个人像被钉住一样,一动不动。
傅永健耷拉着脑袋坐在椅子上,嘴唇一直在发抖,半天才挤出一句话:“郭斌,这都是你搞出来的,跟我没关系!”郭斌猛地转头看他,眼里全是血丝。
10
签约的事,最终没有被取消。
只是在傅永健的律师到场、以个人资产做担保的附加条件下,重新签了。
那天的场景,我后来想想,觉得像是做了一场长梦。
郭斌被带走,傅永健留下来收拾残局,周思婷坐在会议室的高背椅上,一直看着窗外,表情很平静,像等待这一刻等了很久的人忽然等到了,反而不知道该怎么笑了。
回程的高铁上,车厢里很安静。
周思婷坐在靠窗的位置,手里捧着一杯热咖啡,没有喝,就那么捧着。
我坐在她对面,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田野,心里头的一块石头落了地,但另一块石头又悬了起来:回去之后,公司那边怎么办?
我的工作怎么办?
何琳和孩子那边,我该怎么跟他们解释?
周思婷像看穿了我的心事,放下咖啡,说:“郭斌的事一落实,公司会重新考虑你的岗位。你不用担心。”我点了点头,没有接话。
她又说:“其实我爸当年跟我说过你。”我一愣:“你爸?”她说:“我爸说,那家公司最乱的时候,只有一个人没有乱签字。”我张了张嘴,那句“我不是没乱签,是不敢”在喉咙里打转,最后还是没说出口。
列车穿过一条隧道,窗外的光忽明忽暗。
周思婷没有再说话,我也沉默地望着窗外。
路过一个不知名的小站,车缓缓停下,站台上几个卖盒饭的人举着牌子在喊。
我看着那人来人往的站台,忽然想起临出发的那天早上,我站在家门口,何琳给我整理衣领,说“你早点回来”。
我那时候只当是一趟普通的差,万万没料到会发生这些事。
列车重新启动,窗外的风景渐渐远去。
手机震了一下,是何琳发来的微信:“到哪了?”我回了一句:“快到站了。”她又发了一个“嗯”字,没有再问。
可我盯着那个字,眼眶还是热了。
她其实什么都知道,她只是等我自己愿意说的时候再说。
出了站,天色已经暗下来了。
远远地,我看见出站口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何琳穿着一件旧旧的米色外套,踮着脚往里张望。
我拖着行李箱快步走过去,她看见我,先是笑了笑,然后目光落在我脸上,顿了顿,大概是看见我眼圈有点红。
她什么都没问,伸手接过我手里的行李箱,说:“走吧,回家。”我点点头,走在她旁边,心里头沉甸甸的东西,好像轻了一些。
我轻声说:“等回去,我慢慢跟你讲。”她嗯了一声,没有追问,只管往前走。
路灯下的影子,一前一后,拉得很长。
口袋里还揣着那份文件的复印件,沉甸甸的,像揣着七年前那个冬天的下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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