诺兰的奥德修斯是狡猾的智多星,也是一个傻白甜傻白甜,被安排亲历西方文明的暗黑与新生。
诺兰甚至主动把污点拍得更大、更沉重、更具有创伤性。奴役、战争、殖民、帝国主义、技术毁灭、人道灾难...被吸收进文明自身的成长史。这些污点最终被纳入了一种新的文明生成逻辑之中。罪恶没有被否认,而是被加工成了新主体、新英雄、新秩序诞生的条件。
诺兰式英雄首先要经过一轮现代性的否定。他必须经历怀疑、创伤、罪责、相对主义、道德冲突、知识的不确定性,经历严重的自我怀疑的危机。
一个完全没有道德反思的人是粗暴的;一个永远陷在道德自责里的人则无法行动。他必须比普通人更清楚罪恶;他又不能像普通人一样被罪恶拖垮。
于是,罪恶意识本身反而成为行动资格。英雄说:“我知道战争意味着什么,所以我有资格决定战争。”科学家说:“我知道技术的危险,所以我有资格继续推动技术。”政治家说:“我知道权力的腐败,所以我有资格掌握权力。”
他们都是“穿越了现代性危机之后重新获得行动资格的人”。
旧贵族的合法性来自血统。诺兰英雄的合法性来自新的历史使命。
英雄的特殊性被描述成某种无法普及的品质:勇气、智慧、精神承受能力、牺牲能力、决断能力、面对复杂性的能力。
如果今天还有人直接拍摄传统的西方文明凯歌,它很可能是陈腐甚至可笑的。
西方已经经历了两次世界大战、殖民主义批判、越战、后殖民理论、福柯、女性主义、种族批判、生态危机和全球化。一个现代西方文明辩护士必须熔铸新传统。新的文明神话必须首先承认这些批判。
它必须说:是的,我们有殖民主义;是的,我们发动过战争;是的,我们制造了核武器;是的,我们存在种族主义;是的,男性英雄主义有时愚蠢可笑;是的,科学会造成灾难。
正因为我们已经知道这些,所以我们比过去更成熟。
我们有罪,但我们能够承担自己的罪;我们犯下暴行,但也能够反思暴行;我们创造了毁灭性的力量,但我们也创造了能够谴责、约束这种力量的伦理;西方恰恰因为能够反思自己的错误而仍然拥有普遍主义资格。”
只有我们能够充分的自我理解,只有我们能够具有进行这种宏大的代表整个人类进行反思的资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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诺兰作品中的精英往往不是因为有钱或者拥有权力而成为精英,而是因为他们承担了一般人无法承担的责任。
这是能力—责任伦理,英雄史观。
文明在危机中需要那些能够超越普通人的人。这种人不是普通民主程序自然产生的,而是具有某种特殊能力、特殊知识、特殊道德负担的人。
于是诺兰作品虽然经常强调普通人的价值,却总是在关键时刻把历史重新聚焦到一个极少数的主体身上。蝙蝠侠、奥本海默、库珀、奥德修斯,乃至《疑犯追踪》里的主角,本质上都是文明危机中的关键分子。
他试图修复被解构、相对主义、去中心化后现代思潮打碎的“宏大叙事”,恢复西方文明和普世价值的荣耀。
他的电影给迷茫的深陷虚无的西方中产阶级创造了“崇高”,让他们相信,虽然系统已经腐坏,虽然文明带着原罪,但只要还有一小撮“聪明的好人”在为了更高的真理默默修补这一切,有责任感的精英掌握权力,那就还有希望,一切仍然可以修复。
在超级英雄、流媒体、碎片化娱乐和身份政治不断把大众文化切割成无数小圈层之后,诺兰试图重新制造一种“大叙事电影”。它试图证明:我们仍然可以让整个社会坐进电影院,观看同一个故事。
他创造的是“文明危机必须由少数具有卓越能力的人承担决断”的英雄主义政治想象,是自由主义为代表的西方价值在经历战争、殖民、技术灾难和现代性危机以后仍然能够通过忏悔、自我批判和人道主义重新获得普遍主义资格的可能性。
所以他看起来既左又右,既反战又崇尚英雄,既强调普通人的尊严又不断把历史交给少数非凡主体,既承认西方文明的罪恶又不断寻找西方文明传统值得继承的东西。
“谁应该统治”的问题上,诺兰的电影实际上告诉观众“并不是所有人的判断都具有同样的价值?”
“文明危机”本身成为精英重新获得合法性的机器。
这正是诺兰电影潜在的反民主倾向所在。通过一种更加优雅的方式,让观众逐渐接受:民主社会当然应该尊重所有人,但真正到了文明危机时,还是需要少数人。
这也是为什么诺兰对西方文明的危机如此敏感。他的作品几乎都发生在某种“例外状态”之中:记忆已经崩溃,现实无法确定,城市即将陷入混乱,地球无法居住,战争即将毁灭文明,原子弹已经改变世界,青铜时代正在崩溃。只有当世界进入危机,普通生活中的平等原则才会被暂时悬置。
危机生产英雄,英雄处理危机,而危机的存在又证明英雄的必要性。
西方文明已经进入危机,旧的英雄主义已经咽气,诺兰呼吁,我们更需要一种升级的英雄主义,以及升级的自我理解。
新的英雄应该是狡猾的非典型英雄,是放下良心煎熬,带着旧时代经验和认知,但是能够跳到新时代大船的英雄。
理性、文明、平等、多元、规则、人道主义,这些东西让西方公民变得软弱,失去血性,无法对抗邪恶,必须要决断者,必须要硬气。现代自由主义变得过于文明和软弱,更需要诺兰召唤的敢于承担和决断的持剑英雄。
诺兰的电影是西方文明在各种左翼批判潮流冲击下给出的方案,是在叙事层面对自身合法性进行的自我修复,是新时代的《阿甘正传》。
诺兰一直试图告诉观众,西方人,你要自信,你不要过度沉迷多元化,而忘了能够创造出多元化的这个独一无二的文明主体。
你手中拿的,是全人类的火炬。
诺兰的人物总要经历自己的精神危机,完成自我的整合,要重新出发去征服星辰大海。
他们总是带着一种文明的自觉,自我牺牲和大爱只是表面,英雄具有无以伦比的精神性,英雄天然可以歧视群氓,这是导演心中的德性等级。
同时,英雄必须是有负罪的英雄,精英必须是自我怀疑的精英,权力必须是痛苦的权力,这样才能被接受。
但说到底,诺兰的英雄、精英不承担解放的责任,反而是因为其自然品性而具备独特价值和更高的社会等级,实际上是在加强现代精英阶层的话语权与合法性。
很遗憾,诺兰一开始提的问题意识就是错误且愚蠢的,不需要这样的宏大叙事,当然,信徒们需要,他们觉得很激昂,很舒适,很安慰。
(包含部分AI生成内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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