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陵一个客家山区小乡为何被人戏称为＂小香港＂？

大约是在上世纪八十年代初期，中国经济刚刚起飞，城市要扩建，厂矿要上马，铁路要延伸到更远的地方，桥梁要横跨更宽的江河，桩桩件件都离不开一个"建"字，而工程建设最离不了的硬通货，除了钢筋水泥，便是那看似寻常却须臾不可或缺的木材。

从搭设脚手架用的杉木杆子，到浇筑混凝土时不可或缺的模板板材，再到矿井底下支撑巷道的坑木方料，哪一样不得从山里头一根一根地运出来？

就在这个节骨眼上，茶陵县东北角那个藏在罗霄山脉褶皱里的桃坑乡，因为满山满岭密密匝匝的原始森林，一下子被推到了风口浪尖上。

桃坑这地方，在地图上不过是个不起眼的点，可你要是真走进去，抬头望一望那连天接地的苍翠，便知道什么叫老天爷赏饭吃。山是实实在在的深山大壑，几辈子人没动过的老林子一片连着一片，松树杉树长得又直又壮，两个人合抱不拢的大木头漫山遍野都是，树冠挨着树冠，遮得林子里头常年见不着几缕日头。

最先闻风而动的是舲舫等邻近乡镇的勤快后生，他们腰里别着柴刀，肩上搭条汗巾，三五成群地沿着羊肠小道摸索进来，试探着倒腾第一拨木料。

那几年要是有人站在桃坑最高的山包上往下看，保管会惊得合不拢嘴。

天刚蒙蒙亮，各个沟沟岔岔里就蠕动着密密麻麻的黑点子，那是赶早进林子寻木头的人。

入夜以后，坑口街那条窄窄的土坯房夹出来的小街，反倒比白天还要亮堂几分。

煤油灯、汽灯、偶尔还有发电机带亮的电灯泡，将一条不过百十步长的街面照得明晃晃的。

饭铺里头锅铲碰着铁锅叮当乱响，蒸笼揭开时白气呼地腾起来，裹着腊肉焖笋干的咸香味飘出半里地去；茶馆里一桌挨着一桌挤满了人，谈木材价钱的、商量运输路线的、划拳行令的，嗓门一个赛一个高，吵吵嚷嚷的声音从街这头滚到街那头。

连那些平时走村串户的货郎担子也瞅准了时机，在街边支起摊子卖针头线脑、卖草鞋烟叶；烤红薯的老汉把炉子烧得通红，甜丝丝的香气勾得路过的人直咽口水。

坡上坡下，人声、车马声、讨价还价声搅成一锅沸腾的稠粥，从擦黑一直闹腾到后半夜，那股子不眠不休的精气神，活脱脱就是山窝窝里长出来的"小香港"。

要说这"小香港"的名号为何偏偏落在桃坑头上，翻来覆去绕不开三个缘由。

头一桩得归到老天爷赐下的这份厚实家业上头。

桃坑这地方山深林密，合抱粗的杉木松木遍地都是，木质又好，纹路又直，是工程建设实打实的好材料。搁在别处求一根像样的长杉木得费老大的劲，可在桃坑的老林子里头，抬眼望去尽是现成的。

偏偏那几年全国各地工程像雨后春笋一般冒出来，从铁路枕木到矿井支柱，从民房梁檩到桥梁模板，哪一样不指着木材撑场面？桃坑的满山葱茏正好填上了这个巨大的缺口，天时地利凑到一处，想不热闹都难。

第二桩说起来就有些复杂了。

那会儿国家的各项法规制度还带着几分粗疏的毛边，山林归谁管、采伐要办什么手续、运输需要什么凭证，条条款款虽然也写在纸上，可落到执行上头就处处漏着风。

加上林区山高路险、沟壑纵横，上千平方公里的山林里头羊肠小道密得像蜘蛛网，这边堵住了路口，那边又蹿出几条新踩出来的毛路。管理人员就算长了三头六臂，也实在看不住这四通八达的林间小径。

于是那些脑子活络的贩子们便瞅准了这些缝隙，半明半暗地收货、运货，手续上固然不那么齐整，可木材到底是一车一车地运出了山。

说起来倒也不全是存心要钻空子，实在是工地上催得急、需求逼得紧，大伙儿便在这半明半暗的混沌里趟出了一条带着几分冒险、几分机巧的财路。

这第三桩却是最要紧的。

大规模的木材贩运像一根粗壮的麻绳，把桃坑和周边几个乡的命脉紧紧拧在了一处。

坑口街那条原先长满滑腻青苔的水泥路，被千千万万双沾着泥巴的脚板磨得油光水滑；从前冷清得能捉麻雀的供销社日日排着长队，布匹、盐巴、煤油成车地运进来，又流水似的散出去。

山里头的老乡原先守着满山的柴火却换不回几斗米，这会儿借着贩运的东风，肩挑背扛地攒下了头一摞像样的积蓄。胆子大的在街边支起了收购木料的站头，脑子活的包下山头搞起了间伐，肯下力气的就一趟一趟跟着马帮上山，汗水摔成八瓣，换来口袋里实实在在的踏实。

几个年头下来，不少人手里活泛了，盖起了敞亮的新屋，添置了时兴的家当，眉梢眼角扬着的精气神，全是实实在在从木头堆里刨出来的底气。

周边乡邻看着眼热，愈发坚定了往桃坑跑的念头，人来人往，财来财去，这条深山沟竟在不知不觉间成了方圆百十里最活泛的银水窝子，活脱脱一个藏在山旮旯里的热闹码头。

如今再跟桃坑上了岁数的老人提起"小香港"这三个字，他们多半会眯起眼睛笑一笑，抬手朝远处山坳里虚虚一指："那时候，那儿可真是闹腾哩。"

山风从老林子里穿过来，带着淡淡的松脂香气，恍惚间仿佛还能听见三十多年前那些沉甸甸的脚步声，一声一声，结结实实地踩在那个热气腾腾的年代里。

“小香港”这个名词已经深深刻在桃坑客家人的记忆里。

（李苏章原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