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建昭四年春天,长安城外来了支队伍。
四万多人,打西域方向回来的,浩浩荡荡。领头的两个人——西域都护甘延寿、副校尉陈汤。他们干了件事:万里奔袭,斩杀了匈奴郅支单于。
按理说,这种队伍凯旋,该有使者夹道欢迎,天子设宴庆功。
但等在路边的不是酒肉,是司隶校尉的人。
拦路,搜身,扣押将士,逐条查账。查什么?查他们在西域私吞的战利品。
陈汤当天就上了一封疏,措辞很冲:"臣与吏士共诛郅支单于,万里振旅,宜有使者迎劳道路。今司隶反逆收系按验,是为郅支报仇也!"
翻译一下:我们万里杀了人家的王,回来该有迎接的人。结果你们派人搜我?这是在替郅支报仇!
汉元帝赶紧放人,下令沿途各县摆酒食招待大军。
但这只是开胃菜。接下来整整两年,整个朝廷都在吵一件事:这个人,到底是该赏还是该罚?
![]()
第一笔账:穷小子的本钱
聊陈汤之前,得先聊他什么底子。
山阳瑕丘人,家里穷到什么程度?《汉书》写他"丐贷无节"——借钱借到没节制,乡里人都躲着他走。但这人爱读书,脑子好使,一肚子学问,不甘心烂在老家。
他去了长安。在长安混了几年,搭上了富平侯张勃。张勃觉得他有才,向汉元帝举荐了他。
眼看要翻身。
他爹死了。
按汉朝规矩,父死必须奔丧守孝三年。陈汤心里清楚——这个机会一旦放弃就没了,三年后回来,谁还记得你是谁?
他没回去。
消息走漏了。有人告发他"父死不奔丧"。这在汉朝是死罪级别的丑闻——不孝。他下了狱,张勃也被削了二百户封邑。
一个穷小子,想翻身,先把当时最要命的伦理底线踩碎了。
这笔账,先记着。
第二笔账:赌命的本钱
后来又有人举荐,陈汤当上了郎官,然后主动请求出使西域——注意,是"主动请求"。长安混不出头,那就去天边碰碰运气。
几年后他到了西域,职务是副校尉,搭档是都护甘延寿。
当时西域什么局面?匈奴分裂成南北两部。南匈奴呼韩邪已经归附汉朝,亲自到长安朝见。北匈奴郅支单于向西逃到康居——今天哈萨克斯坦一带——杀了汉朝使者谷吉,还放话嘲讽:"居困厄,愿归计强汉,遣子入侍。"
这话的潜台词是:我在这边当老大,你们汉朝能拿我怎样?
郅支在康居越来越过分。杀康居王的女儿,打乌孙,逼大宛进贡。西域小国看在眼里,心里都打鼓:汉朝连自己的使者被杀都不敢动手,还能指望什么?
陈汤到任后,跟甘延寿分析了一遍形势,得出一个结论:得打。
他给甘延寿算了一笔账:"郅支单于虽然远在绝域,但蛮夷没有金城强弩,如果我们发屯田吏士,驱乌孙之兵,直指其城下,他跑没地方跑,守也守不住——千载之功可一朝而成。"
甘延寿说:打可以,先请示朝廷。
陈汤说:"国家与公卿议大策,非凡所见,事必不从。"——朝廷那帮人讨论战略,肯定不同意。
甘延寿犹豫,偏偏这时候病倒了。
陈汤没等。
他矫诏——假传天子旨意,征调西域各国联军加车师屯田汉军,凑了四万多人。
甘延寿从病床上弹起来,想制止。
陈汤按剑叱他:"大众已集会,竖子欲沮众邪?"
人都集合了,你想坏大事?
甘延寿被他镇住了。两个人一起上疏自劾,交代矫诏的事,同时汇报军情。边出兵边认罪。
矫诏是什么罪?杀头的罪。
这笔账,比前面那笔大得多。
最漂亮的一笔:万里斩单于
四万大军,分六路,南北合击。
三校走南道,翻葱岭,经大宛。三校走北道,入赤谷,过乌孙,直插康居东境。行军途中,陈汤约束部队不得掳掠,又联络康居贵人屠墨做内应,情报摸得清清楚楚。
郅支单于压根没想到汉朝人会追这么远。他的地盘在都赖水边上,离长安直线距离超过三千公里。在他的认知里,汉朝不可能劳师远征。
但他错了。
汉军到了城外三十里扎营。郅支派人来问:你们来干什么?
回答很客气:单于上书说愿归附,天子怜悯你弃大国屈意康居,所以派都护将军来迎接,恐惊左右,故未敢至城下。
外交辞令,滴水不漏。
第二天,推进到三里。城头上立满五彩幡帜,数百人被甲乘城,百余骑在城下来回驰骋,百余步兵在门口排成鱼鳞阵操练。看着挺唬人。
郅支单于本来想跑,但怀疑康居人出卖自己,又觉得汉军远来打不了持久战,决定死守。
攻城不止一天。
外城是木城,汉军发薪火烧。内城是土城,汉军四面推卤盾强攻。夜里,郅支带数百骑想突围,被迎射击退。他本人被射中了鼻子。
到天亮,四面火起,钲鼓声动地。康居的一万多骑兵本来在城外策应,看形势不对,撤了。
汉军冲进城。
郅支单于受伤,退入大内。汉兵纵火,吏士争入。军候假丞杜勋斩下单于首级。
斩首总计:一千五百一十八级。生虏一百四十五人,降虏千余人。
找到被杀汉使谷吉的帛书。
这一仗,没花朝廷一文钱,没征一个内地兵。全靠西域屯田卒和各国联军,用的是敌人的粮食。
仗打完,陈汤和甘延寿上了那封著名的奏疏。末尾那句话,后世传了两千年:
"宜县头槁街蛮夷邸间,以示万里。明犯强汉者,虽远必诛。"
(《汉书·傅常郑甘陈段传》)
把人头挂在长安外国使馆区示众,让万里之外的人看清楚了:敢惹大汉,跑多远都杀。
![]()
最难算的一笔:功和过怎么抵
仗赢了。人回来了。接下来是算账。
反对封赏的有三个人:丞相匡衡、御史大夫繁延寿、中书令石显。
匡衡和繁延寿的理由很正:矫诏是大罪。"擅兴师矫制,幸得不诛,如复加爵土,则后奉使者争欲乘危徼幸,生事于蛮夷,为国招难,渐不可开。"——如果矫诏立功还能受封,以后出使的人个个冒险邀功,给国家惹祸怎么办?
石显的理由不正——他之前想把姐姐嫁给甘延寿,甘延寿没答应,他记仇了。但他和匡衡站在一条线上,力量就大了。
汉元帝心里认可陈汤功劳,但匡衡是当朝丞相、一代大儒,石显是他最信任的近臣,他不想正面硬扛。
事就这么拖下来了。
一拖两年。
![]()
最后站出来说话的是宗正刘向。他写了一篇很长的奏疏,核心就一个意思:算账得算总账,不能只盯着零碎。
刘向拿李广利来比。贰师将军李广利,打了四年仗,花了亿万军费,死了五万人,就带回来三十匹汗血宝马。私罪比陈汤多得多,但汉武帝认为万里征伐不录其过,一口气封了两侯、三卿、两千石百余人。
"今康居国强于大宛,郅支之号重于宛王,杀使者罪甚于留马,而延寿、汤不烦汉士,不费斗粮,比于贰师,功德百之。"
康居比大宛强,郅支名头比大宛王响,杀使者的罪比抢马大,但陈汤他们没花朝廷一文钱一粒粮,跟李广利比,功劳大一百倍。
他还引用了《司马法》:"军赏不逾月"——打仗立功的赏赐不能超过一个月,为的是让有功之人赶紧看到好处。
又引齐桓公的故事:齐桓公前有尊周之功,后有灭项之过,君子以功覆过。
这封奏疏终于推动了汉元帝拍板。
最终结果:甘延寿封义成侯,陈汤赐关内侯,各食邑三百户,黄金百斤。
三百户。
李广利赔了五万人的仗,封了百余人。陈汤不费一斗粮的胜仗,两个人各三百户。
这笔账,算得让人没脾气。
最后一笔:人死了账才平
陈汤的结局,比你想的还惨。
汉成帝即位后,匡衡又翻旧账:陈汤在康居私藏财物,"盗所收康居财物,虽在赦前,不宜处位"。陈汤被免职。
之后他又上书说康居王送来的王子不是真王子,查验下来是真王子——等于他诬告了。下狱,当死。太中大夫谷永上书救人,拿白起打比方:"白起为秦将,南拔郢都,北坑赵括,以纤介之过,赐死杜邮,秦民怜之,莫不陨涕。今汤亲秉钺,席卷喋血万里之外……以言事为罪,无赫赫之恶。"
你别学秦昭襄王杀白起那一套。
陈汤被特赦,但夺爵为士伍。
后来流放敦煌。敦煌太守敬重他,待他不薄。但朝廷又有人要他再迁。
最后是大司马王商上书:"独有一陈汤耳……反听邪臣鞭逐斥远,使亡逃分窜,死无处所。"
朝廷才准许他回长安。
回长安后不久,死了。
又过了几年,王莽执政。王莽想起陈汤当年帮过自己,又为了给姑姑王政君脸上贴金——以诛郅支之功,给汉元帝上庙号"高宗"。
同时追封:甘延寿孙子加封一千六百户。陈汤追谥"破胡壮侯"。他儿子封破胡侯。砍下单于脑袋的杜勋封讨狄侯。
"壮"这个谥号,选得好。壮者,盛大力也,豪壮也。
一个穷得借钱不还的人。一个父亲死了不奔丧的人。一个假传圣旨的人。一个私吞战利品的人。
追谥壮侯。
你说朝廷到底怎么算这笔账?
算了两年,算了半辈子,算到人死了才终于算平。
"明犯强汉者,虽远必诛。"
这八个字回响了两千年。写字的那个人,一辈子在功和过之间来回拨弄,最后安安静静死在长安。
但这句话活着。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