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雪村 | 我的第一个画展

文 | 罗雪村

一晃，我的第一个画展过去十七年了。

那是2009年4月在中国现代文学馆举办的“文学礼拜——罗雪村画笔下的文学风景”。

为什么叫“文学礼拜”？

一直爱画画，一直在画眼睛看到的东西。

1991年调入人民日报社文艺部，先编美术版，后做文学副刊编辑。

步入中年，咀嚼、回味人生种种：多难的祖国、艰困的生活以及半悲半欣的经历，在内心慢慢发酵——不觉中，艺术之眼由表象转入内心，文学情愫在疼痛的地方开始滋长。

恰在这时期，副刊恢复“文心探访”栏目，除文章外，要配画像，与栏目主持人也是作家徐怀谦搭档，走访了一些文学家，一次次访谈，一次次沐浴思想的洗礼，一次次感受文学的力量。

我的画笔下开始出现作家和诗人肖像、故居、文学纪念地……

一天，中国现代文学馆计蕾来信，信尾谈及她在《中华读书报》上看到我画的作家肖像，说“将来是不是给您举办一个画展”？

后来，中国现代文学馆展览部唐文一、计蕾来我家选看作品。

再后来，他们从策划方案到制作布展，事无巨细，付出很多，感激他们！

开幕那天，我对来宾说：

“我是文学圈外人，但对文学有着天然的亲近感。从小受教育，要做一个诚实、向善的人，而美的、善的文学作品能把一个人的心灵敞开、照亮……”

那一刻，最想表达对文学与命运的感恩和对友谊与亲情的感念。

近日，翻看旧照，又看到来看画展的那些长辈、先生、老师、同事，他们那么健朗、年轻，那么热情、友善，他们给了我莫大的鼓舞！其中一些人已杳然离去——不思量，自难忘。

回想当年大家辛苦来看这个不成样子的画展，仍觉过意不去。

好在想起报社年轻同事吕绍刚说的那句话——“在一个诗意匮乏的年代，有什么比这样的聚会更好的呢？”稍感释然。

中国现代文学馆（铅笔速写）2018年

1985年3月26日，巴金坐着轮椅走进万寿寺，主持中国现代文学馆临时馆址开馆仪式，实现了他的梦想。2000年，位于朝阳区文学馆路45号的中国现代文学馆新馆落成开馆——它是一个聚宝盆，盛满了文学的宝藏。

与中国现代文学馆唐文一、计蕾、沐定胜、田珂等合影留念

开幕那天，热闹的展览大厅里怎么没有看到他们？

他们也是默默为他人做嫁衣裳的人。

开幕式背景板

展名请杨宪益先生题写。

两侧花篮是报社同事刘琼等赠送的，心存感激。

与杨宪益先生 2009年3月25日

这年，他94岁，看淡一切，仍勉力帮助他人。他病体衰弱，握笔吃力，还不时停下，不好意思地说：“老不写字了，都忘了。”他断断续续写了好一会儿。

当年11月23日，他走了。

前言

请老作家、文艺部老主任袁鹰先生撰写。我戴红领巾的年代唱过他写的歌《花儿朵朵向太阳》，他的《井冈翠竹》也是几代人读过的名篇。

与袁鹰先生和文艺部老编辑刘梦岚在展厅合影留念

袁鹰先生说：“不要谢我，你是为文艺部办了个画展。”

画展纪念册封面（张娟设计）

展品之作家巴金像（钢笔）2005年

展品之爱尔兰作家乔伊斯像（钢笔）2003年

展品之青岛沈从文旧居（钢笔）1995年

展品之山西沁水赵树理故居（铅笔）1995年

展品之文学纪念地延安鲁艺旧址（铅笔）1994年

展品之圣彼得堡莫伊卡运河边普希金故居（水粉）1999年

开幕式上

看着展厅陈列的一幅幅作品，好比自己这棵小树上结了几个不大的果子……承中国现代文学馆美意，举办这个展览，在那个春天，请朋友们品赏。

爸爸妈妈来看画展

他们一辈子多不幸，晚年看到我办画展，特别欣慰！一定要从不多的积蓄里取出6000块钱，说办画展不容易，肯定有需要花钱的地方，还有人家辛苦来看画展，得好好招待大家——“这是爸爸妈妈的心意。”

不到一年，爸爸就走了。

屠岸先生在欣赏作家汪曾祺画像

他是诗人、翻译家，从小学开始就非常喜欢画风景画。他说：“画画是我一辈子的爱好和习惯。”

从维熙先生出席开幕式

他是我尊敬的作家，他的《走向浑沌》（三部曲）真有如陈忠实说的，“对于当代人是重要的，对未来的国家可能更具有意义。”

高瑛（左二）来看画展

她年轻时，艾青被流放北大荒和新疆二十余年，她一直陪伴在诗人身边。后来，她把这段经历写进《我和艾青的故事》。她还出版有《山和云》《给我一个梦吧》等诗集。那天，她说：“你的画展让我认识了一个罗雪村，你画的很多人作古了，所以这些画也是社会财富。”

文洁若先生来看画展

她是编辑，也是翻译家。她与萧乾先生共同翻译了《尤利西斯》。

那天，因治疗腿疾刚出院，找朋友开车送她来。她特意涂了口红，穿了件红色花纹衣裳，一见面就说：“我也是代表萧乾来的。”

高莽先生来看画展

他是翻译家、作家，更是手不离笔的画家，他画过很多中外文学家肖像，数量之多，表现之美，是我无法企及的。

与舒济老师在老舍先生画像前

中国作协副主席陈建功与世界知识出版社总编辑沈国放在观赏画作

华楠伯伯来看画展

他是开国少将，也是新闻界前辈。1978年他在关于真理标准大讨论、否定“两个凡是”的历史关头，主持发表《马克思主义的一个最基本的原则》一文，在军内外产生巨大影响。他与我父亲有老感情，当我在走到人生关键一步时，得到他的爱护和帮助。这天，他抱病来看画展。

林鹏伯伯（左）在画展开幕式上

他是父亲老战友里最有学问的人，是文史学者、作家，还是草书大家。他的重要作品是长篇历史小说《咸阳宫》，他的《蒙斋读书记》《平旦扎》《东园公记》《丹崖书论》等随笔集，谈古论今，臧否人物，读来常常茅塞顿开。

那天，他拄杖来看画展。

陈玉先老师来看画展

他是《解放军报》美术编辑，70年代军队画家里，一个他、一个董辰生，还有烘炉，其速写、插图很有名。学画时曾模仿他的画，那时很多学画的青少年都很崇拜他们。

赵士英老师在欣赏金庸画像

他是速写名家，特别是舞蹈速写，笔意豪放，神采激扬。

秦龙老师(前排中)在画展开幕式上

他是人民文学出版社美术编辑，八九十年代设计了很多好看的书籍封面，我那时就因为喜欢他设计的《恶之花》封面买下这本书。后来，看他发表的画作也很唯美，有浓郁的书卷气，印象最深的是他画的作家邵荃麟油画肖像。他还曾是个童星，至今能想起看他饰演电影《一江春水向东流》里的抗生时的感动。他安静、不张扬，要不是后来从现场照片里看到他，我都不知道他来了，错过了向他求教的机会。

左为中国美协副秘书长王春立，右为画家李润生。

与沈虎雏、沈龙珠及沈红在展厅合影留念

沈红说带两个朋友来看画展，一见面，呵呵——是沈虎雏、沈龙珠两位先生。虎雏先生朴素、谦和；龙珠先生也是笑眯眯的，后来看他画的文人肖像，很精彩！很多年前去湘西凤凰参观沈从文故居，看到一幅沈从文先生速写像，那神情那线条，画得真好！后来才知是出自从事社会学研究的沈红之手。

赵蘅在她舅舅杨宪益先生画像前留影

她是画家、作家，她说：“你这些画很特殊，文学前辈渐渐老去故去，你的笔留下他们的音容笑貌，留下他们的故居，也为中国文学留下一笔视觉财富。”

人民日报社副总编辑米博华、杨振武与作家贺捷生（中）在展厅合影留念

人民日报社副总编辑马利（左）与同事徐怀谦（中）、卢新宁在展厅交谈

上合组织副秘书长扎哈罗夫夫妇在欣赏作品

与北京幻灯制片厂老同事王大豪、陈雅丹、罗元培及严欣久等在展厅合影留念

与当年在农村一同插队的知青蒋易生夫妇在展厅重聚

我们是被耽误的一代，他们说：“插队时，下地干完活就看你画社员，今儿来看画展，真的好高兴，为有你这样的同学自豪”！

9岁的多多跟着在大学当老师的妈妈来看画展

观众之一

观众之二

这位女生看画展，那么认真、专注，令我特别感动。

画展期间，还有一些亲友、同事来看画展，不能一一记述，但都在心里铭记。

观众留言

清华美院汪钰林教授看过画展后留言：“人在现实社会里很容易被污染，匆忙中需要找这样一片湖，哪怕坐在湖边静静地待一会儿也好……”

济南市历下区一位读者留言：“我喜欢‘作家故居’，你可能记住了古今中外许多文学家的名字，但不一定知道他们每一个人的诞生地。这些地方有的离我们十分遥远，隔着千山万水，即使听说也都是陌生的名字、冷僻的印象。‘作家故居’以图为主，辅以文字说明，不仅有助于更好地了解作家成长的足迹，对今后阅读其原著也多了一层有益的认识。”

上海观众任丽春留言：“在这物欲横流的今天，还有人热爱文学，怀念作家，这说明人虽生活在污浊的世界，但仍向往光明，追求美好。”

与妻子在展厅合影留念

第一次办画展，没有经验，也很忙乱。以文字、图片编辑为业的妻子，从挑选作品、编写图注到开幕式的诸多细节安排，花费了很多心力。

（完稿于2026年8月21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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