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网8月23日讯(记者 王玉龙)8月21日,一场关于新笔记小说的分享会,在潍坊超然书房潍城大宁书院悄然举行。台上,是扎根故土数十年的写作者叶北海,台下,汇聚了住潍的众多中国作协会员、知名网络作家与本土诗人,三十余人共赴一场植根故土文脉的文学盛会。
分享会的氛围庄重儒雅,诸前辈同仁皆对叶北海的小小说创作给予极高评价与真诚赞许。主讲嘉宾叶北海,原名王金生,是土生土长的潍城人,山东省作家协会会员,曾获评山东省年度十大青年作家、十大青年散文家,先后斩获“红杏仁杯”全国小小说征文大赛一等奖、“试剑杯”全国征文大赛一等奖等多项全国性文学赛事荣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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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场分享会,没有宏大的文学宣言,没有喧嚣的流量追逐,只有关于潍县旧事、市井奇人、书画逸闻的娓娓道来。然而,这也在不经意间触及了一个深刻的命题:在全球化与城市化浪潮席卷一切的今天,地域文化如何借助文学的形式实现“转生”?当一座城市拥有了“国家历史文化名城”的桂冠,当八千年的文脉沉淀为厚重的文化遗产,这些沉睡的文明如何被重新唤醒,走进当代人的精神世界?
叶北海的《北海闻见录》,可以看做是对这一命题的自觉回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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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要理解《北海闻见录》的文学价值,首先需要回到“笔记小说”这一文体的历史脉络中。
笔记小说是中国古典小说的重要门类,深刻影响着文言小说的发展脉络,甚至有学者认为“中国小说滥觞于笔记小说”。从魏晋南北朝时期的《搜神记》《世说新语》,到清代的《聊斋志异》《阅微草堂笔记》,笔记小说始终以短小精悍、虚实相生的笔法,记录着一个时代的奇人异事、风土人情与民间信仰。
笔记小说的核心特质是什么?当代笔记小说作家侯德云将其拆解为“笔记”与“小说”两个维度:“笔记”源于古代记录史学的文体,是“掌故”们的随笔所记,带有野史的性质;“小说”则源于“稗官”收集的“街谈巷语、道听途说”。二者结合,形成了一种既“求实”又“虚构”的独特文体——它想找到一点材料上的根据,却又允许艺术的想象与加工。正如《钦定四库全书总目》所言,笔记小说的价值在于“寓劝戒、广见闻、资考证”。
到了20世纪80年代,孙犁、汪曾祺等老作家自觉转化传统笔记文体,贾平凹、阿城、韩少功等中青年作家在“寻根”思潮中接续传统,新笔记小说的浪潮由此兴起。这一文体在当代的回归,代表了一种对“宏大叙事”的反思,对“地方性知识”的重新发现,对碎片化、快节奏文学消费的抵抗。
叶北海的《北海闻见录》,正是这一当代浪潮在潍坊的生动注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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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北海”二字,既是古潍县的地理坐标,也是“潍县人”叶北海的笔名来源,更成为他观察世界的方法论。他没有选择站在“宇宙中心”书写普世寓言,而是选择了一条更为艰难的道路:深耕一方水土,以一城见天下,以一艺悟大道。
潍县(约今潍坊市区),古称潍州,因潍水得名,春秋战国属齐国,西汉景帝时设平寿县,属北海郡。此地文脉昌盛,孕育了一批又一批巨匠大师,更有清代郑板桥在此为官七载,诗书画三绝,泽被后世。明清以降,商贾云集,有“南苏州 北潍县”之誉。金石学家陈介祺、状元曹鸿勋等名人辈出。
叶北海笔下的人物,不是虚构的空中楼阁,而是有史可查的潍县乡贤。他的《北海闻见录》实际上包含两组系列小小说:一组是文人系列笔记小说,包括《北冥有鱼》《点苔》《访萧斋》《发育万物》《指画》《活钟馗》《喜乐》等;另一组是北海百工系列,包括《哑巴风筝》《象棋风筝》《酵泥》《快口双辰》《“绝户”馄饨》《切糕》《板桥霜》等。
在文人系列中,叶北海以书画艺术为线索,串联起潍县的文化精英群体。《北冥有鱼》讲述郑板桥与书画家于适的“隔世之交”——于适仰慕郑板桥却因病未能相见,只能托家人逐年投递抄录《庄子》的信笺,成就一段神交佳话。《点苔》讲述郑板桥与谭木匠谭云龙的师生故事,“点苔”本是画石的一种技法,在此成为画龙点睛的关键:谭云龙变卖家产赎回假画,不愿以假乱真废损老师声望,而当地富人不忍其生活困顿,让其“点苔”标注、原价买画,让人心头一热。《访萧斋》讲述潍县书法家王旃从于适手中骗来《访萧斋》帖,骗非本心,是对书法艺术的热爱,而被骗者心甘情愿,是为了薪火相传。
这些作品呈现出一种独特的“散点透视,藕断丝连”的叙事结构——几位潍县书画家在不同篇章中彼此关联、相互呼应,共同构成了一幅潍县文化人物的群像图。叶北海没有刻意拔高立意,只是将人物置于书画创作的具体情境中,让文化精神自然流淌。
正如作家练建安所言,这类笔记小说的写作难度极高:写《发育万物》时,于祉说“这不是聊斋”,这一句话就必须考证清楚——于祉是清中后期书法家,1869年去世,蒲松龄的《聊斋志异》在康熙十八年(1679)左右结集,1766年才有了青柯亭刻本,于祉说这话是符合“历史真实”的。叶北海的写作,不啻为一种“格物致知”——他对书画知识、科举制度、官场文化、地方历史、民俗风情、五行八作等费了很大的研究功夫,其行文运笔、起承转合、人物对话、环境氛围、引经据典,极见功力。有论者认为,其“文短识广、底蕴深厚”“惜墨如金、字字珠玑,极克制又极丰盈”“文风古朴清雅,烟火与风骨并存”“文笔自成一格,延续大家风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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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文学从来不只是文学之事。在城市面貌日益趋同、地域文化面临稀释的当下,《北海闻见录》的出现,提供了一种对抗文化失忆的可能。
2026年7月,潍坊成功获评国家历史文化名城,再添一枚重磅“国字号”城市名片。这座城市坐拥8000年文化史、约2200年建置史、1400余年建城史,全域留存文化遗存2563处,完整还原山东半岛早期人类聚落、部落方国、城邑文明的演化全过程。明清时期,潍坊以“二百只红炉、三千砸铜匠、九千绣花女、十万织布机”闻名遐迩。这样的城市,其文脉不仅仅存在于博物馆与名胜古迹中,更需要鲜活、可感的载体进入公众视野。
叶北海用笔记小说的形式,把老潍县的昔日繁华,化作一个个可触摸的故事。这种书写,让地域文化不再是一个抽象的概念,而是化身为谭木匠用一生积蓄赎回假画的风骨,化身为于祉指着“发育万物”匾额说“这是我”的淡泊,化身为李文藻在潮阳酷爱残碑拓片、面对莫名馈赠“看着谁都像,见了谁都心虚”的廉洁纠结。这些故事天然地具有传播力与感染力,成为城市文脉最生动的注脚。
值得注意的是,这种以文学书写城市文脉的努力,也不是潍坊独有。在济南,王方晨的《老实街》将“老实”提炼为一个极具穿透力的文学符号,那些普通人物的“老理”“坚守”,正是这种“老实”品格在现代社会的具体体现。评论家指出,他们是“俗世奇人”,守住了一种不被喧嚣所裹挟的生活哲学。在西安,诗人王琪从“春风得意马蹄疾”的唐诗出发,将唐诗意象与当代长安的烟火气相连,历史与现代无缝衔接,让读者“触摸到一座古城延绵至今而又散不尽的灵魂与温度”。
这些创作实践表明,地域文化的文学表达正在成为当代中国文学的一个重要方向。正如中国作协创研部副主任刘涛所言,地方写作有三个开掘维度:“一是向传统文化的开掘,二是向红色文化开掘,三是向当代生活开掘”。叶北海的《北海闻见录》,正是从第一个维度出发,向传统文化深处掘进的典型样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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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这场分享会选择在“超然书房”举办,本身也颇有象征意味。
“超然”二字,既呼应着苏轼在密州(今潍坊诸城)写下《超然台记》的豁达,也象征着一种超越功利、沉潜文心的创作姿态。“至今东鲁遗风在,十万人家尽读书”,近年来潍坊推进全民阅读,全市图书馆、超然书房、书吧、农家书屋、校园书苑等“超然”阅读阵地总数 4000 余处,年服务读者上千万人次。当地方文化的分享会在社区书房举行,文学回归地方,回归本土,它便不再是无根的浮萍,而成为连接过去与现在、个体与城市的桥梁。
从叶北海的创作中,我们也看到一种值得深思的文学路径:在“向外看”追求普世性的同时,同样可以“向下看”深耕地域性。笔记小说这一古老文体的当代实践,证明了历史资源与地方性知识绝非创作的桎梏,反而是取之不尽的富矿。
在全球化的喧嚣中,叶北海的选择如同一股清流。他没有试图成为时代的“代言人”,而是甘愿做故土的“守夜人”,用笔墨打捞那些行将湮没的记忆。这种写作,是对地域文化最深情的致敬,也是对文学多样性最切实的守护。毕竟,当无数个“地方”的故事被讲述,一个民族的文化版图才真正变得完整而丰饶。
叶北海以小小说写大世界,以小人物写真人生,以浅文字写深道理。文风沉静、心境淡然、笔德端正,于烟火中见风骨,于细微处见山河,于平淡中见人生——这或许正是文学最难得的境界,也是地域文化得以永续传承的根本所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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