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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男随继母家游澳洲,发现没订他机票,回家凌晨接到悉尼的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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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男随继母家游澳洲,发现没订他机票,回家凌晨接到悉尼的电话

那趟飞往悉尼的航班是凌晨一点二十分。我们提前三个小时就到了浦东机场,继母李阿姨拉着她那只枣红色的新秀丽行李箱,轮子在光洁的大理石地面上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听起来既急切又欢快。她弟弟李国强一家三口已经等在值机柜台前,国强叔的儿子小杰,一个染着黄毛的十六岁少年,正低头刷着手机,拇指飞快地滑动屏幕。

我爸站在我旁边,微微驼着背,两只手不停地交替着拎那个黑色的旅行袋。他今年五十八了,头发白了大半,去年工厂效益不好办了内退,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精气神,突然就老了。这次去澳洲的旅行,是李阿姨张罗的,说是她远嫁悉尼的表姐邀请的,连机票酒店都帮着订好了,她表姐在那边开了家不小的中餐馆,生意做得风生水起。

“建国的护照带了吧?”李阿姨走过来,很自然地伸手理了理我爸的衣领,动作娴熟得像是做过一千遍。我爸点点头,从里怀口袋掏出那本崭新的暗红色护照。“小辉呢?”她转向我,脸上挂着得体的笑,但我看得见她眼底那层薄薄的客气。我掏出护照晃了晃,她点了点头,转身去跟国强叔核对什么去了。

我跟我爸的关系,说不上坏,但也算不上多亲。我妈走的时候我才九岁,胃癌,从查出来到走,一共八个月。之后我爸一个人拉扯我到十五岁,后来经人介绍认识了李阿姨。李阿姨是丧偶的,带着一个比我小三岁的女儿。他们结婚的时候我已经上高中了,住校,一个星期回去一天,跟李阿姨那个叫甜甜的女儿基本上没怎么说过话。李阿姨在街道办上班,说话做事滴水不漏,对我也挑不出什么大毛病,该给的饭给,该交的学费一分不少。但我总觉得我们中间隔着一层看不见的膜,她看我总带着一种提防,像是防着一只随时可能打碎她家花瓶的野猫。

办登机牌的时候,排了大约二十分钟的队。李阿姨跟她表姐用微信语音聊着,说着带了些上海的土特产什么的。国强叔的儿子小杰终于把眼睛从手机上抬起来,问我澳大利亚有什么好玩的。我说我也没去过,听人说悉尼歌剧院挺好看的。他撇撇嘴,又低头看手机去了。

轮到我们了。李阿姨先把他们一家三口的护照递过去,然后是国强叔一家三口。柜台后面那个穿制服的小姑娘手脚麻利地敲着键盘,打印机吱吱呀呀地吐出登机牌。李阿姨他们六个人的都办好了,小姑娘抬头看了一眼剩下的我和我爸,问道:“这两位是一起的吗?”

“对,一起的。”我爸有点紧张地把他的护照递过去。

小姑娘接过去,扫了码,在电脑上点了几下,眉头却突然皱了起来。她又点了两下,抬起头,表情有些困惑。“先生,这上面只订了您一个人的票啊。这位……陈辉先生是吗?系统里没有您的预订信息。”

我爸愣住了,下意识地转头看我。我感觉自己的血液一下子涌到了头顶,耳边嗡嗡作响,像是在过隧道。我看见李阿姨的笑容僵在脸上,她快步走回来,对着那个小姑娘说:“不可能啊,我表姐帮我们都订好了的,七个人,我特地跟她说了七个人。”

小姑娘很有耐心地把电脑屏幕转过来一点,指着上面的名单:“您看,李秀芬,李建国,陈志强,张美玲,李国强,王芳,李杰……确实是六位,没有陈辉这个名字。”

李阿姨的脸一下子白了。她慌忙掏出手机,拨了她表姐的电话,走到旁边去讲。声音压得很低,但我还是能听见断断续续的词——“搞错了”、“没订”、“现在还能加吗”。国强叔和他老婆站在那儿,脸上是那种想帮忙又帮不上的尴尬表情。小杰倒是抬起了头,饶有兴趣地看着我,嘴角似乎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我爸脸色发灰,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没说出来。他走到李阿姨旁边,李阿姨正对着电话那头急急地解释:“……不是,姐,我不是那个意思,但小辉确实是我们家孩子啊,对,就是老陈的儿子……怎么能忘了呢……那现在怎么办?”

挂掉电话,李阿姨的脸色很不好看。她走过来,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小辉,实在对不住,我表姐说她那会儿订票的时候,把你给……给漏掉了。她以为就我们六个。”她顿了顿,又补充道,“她说现在临时加一张票贵得不得了,要两万多,而且还不一定有位置。”

那一刻,我站在浦东机场明亮得有些刺眼的灯光下,感觉自己像一个多余得不能再多余的人。七个人的旅行,偏偏漏掉了我。这种“不小心”,比故意的排挤更让人心里发寒。我爸看着我,眼睛里全是愧疚和无措,他搓着手,嚅嗫着:“小辉,要不……”

“没事,”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可怕,“你们去吧,我在家看家也挺好的。”

李阿姨如释重负地松了一口气,但马上又做出一副为难的样子:“那怎么行呢,把你一个人丢在家里……”她的眼睛却已经在往安检口瞟了。

“真没事,”我把护照塞回口袋,“你跟表姐好不容易约上的,别因为我耽误了。反正我对出国也没多大兴趣。”

最后我还是没去。我爸走的时候,拍了拍我的肩膀,手劲儿很重,像是要把没说完的话都捏进我的骨头里。李阿姨在一边催:“老陈快点,要登机了。”我爸一步三回头地消失在安检通道里。我一个人拖着步子走出航站楼,外面下起了毛毛雨,上海的冬天又湿又冷,那凉气像是能钻进骨头缝里去。

接下来的一周,我过了一段极其规律的独居生活。他们微信群里倒是热闹,李阿姨时不时发些照片,悉尼歌剧院、邦迪海滩、达令港的夜景,还有他们在表姐中餐馆里胡吃海喝的合影。我爸偶尔给我打个电话,信号断断续续的,背景里总是很吵,他大声问我家里的水电费交了没有,窗户关好了没有,啰嗦得像个老太太。我一一答着,说都弄好了。电话那头传来李阿姨的声音:“跟小辉说,回去给他带绵羊油。”然后电话就挂了。

我对着黑掉的手机屏幕发了会儿呆,把手机扔沙发上,打开冰箱,里面还有昨晚剩下的蛋炒饭,我热了热凑合着吃了一顿。

第七天晚上,他们应该从悉尼起飞回国了。我没去接机,找了个借口说公司加班。其实我就是不想看到李阿姨那张过度热情的脸,不想听她絮叨澳洲多好多好然后轻描淡写地提一句“哎呀就是票订错了可惜了”。我没那么贱,非要贴上去自取其辱。

那天晚上我睡得特别早,大概九点就躺下了。我妈走了以后,我养成个习惯,睡觉时会在门边留一盏小夜灯,橘黄色的光,像我妈以前给我留的那盏。我睡得迷迷糊糊的,梦见我妈在厨房包馄饨,背影被煤气灶的火光映得暖暖的。她回头对我笑,说:“小辉,快洗手吃饭。”我伸手想去拉她,手机突然在床头柜上剧烈震动起来,嗡嗡嗡地把那个温暖的梦震得粉碎。

我猛地睁开眼,心脏砰砰直跳。黑暗中那一点手机屏幕的光格外刺眼。我抓过来一看,来电显示是一长串奇怪的号码,+61开头的。澳洲打来的?我以为是诈骗电话,想直接摁掉,但那号码不屈不挠地响了第二遍。悉尼那边现在是凌晨三点多,谁会在这个点给我打电话?

我接起来,那边传来一个陌生女人的声音,带着浓重的中年人疲惫,语速很快,夹杂着哭腔:“是陈辉吗?你是陈辉对不对?我是李秀芬的表姐,张雅茹。”

“我是,”我坐起身来,心跳得更厉害了,“出什么事了?”

“你爸……你爸在悉尼的医院里,”张雅茹的声音颤抖得厉害,“晚上吃完饭他跟我老公在院子里喝了两杯,站起来的时候突然就倒下去了,胸口疼得喘不上气……现在在医院,医生说可能是急性心梗,要马上做手术,需要家属签字。李秀芬和你国强叔他们英语又不行,我这边……我这边一个人忙不过来……”她语无伦次地说着,背景里隐隐约约能听见医院仪器的滴滴声和英文广播。

我握着手机的手在发抖。“严重吗?手术有没有危险?”

“医生说再晚半小时送来就危险了,好在抢救及时,但冠脉堵得厉害,必须放支架……”张雅茹吸了吸鼻子,“陈辉,我知道你心里可能对我们有意见,机票的事秀芬跟我说了,是她不对,但现在……现在你爸这边真的需要你。你能想办法尽快过来一趟吗?你爸刚才迷迷糊糊地醒了一下,一直在叫你的名字。”

我的眼眶一下子就热了。窗外上海的夜空黑沉沉的,远处高架桥上偶尔驶过一辆夜行的车,车灯像流星一样划过。我对我爸是有怨的,怨他当年那么快就找了李阿姨,怨他在这个新家里总是小心翼翼地活着,怨他在机场那晚没有坚决地留下来陪我。但这一刻,所有的怨气都像被针扎破的气球,瘪了下去。那是我爸,在这个世界上唯一跟我流着一样血的人。

“我马上想办法,”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出奇地镇定,“你把医院地址发给我,还有你的电话。”

挂了电话,我坐在床边缓了大概十秒钟,然后开始疯狂地刷机票。直飞悉尼的航班要到后天才有,转机的有一趟早上七点从虹桥飞广州,然后转悉尼的,中间只有两个小时转机时间,而且贵得离谱,经济舱要一万八千多。我手边能动用的钱只有三万多,是我工作三年攒下来准备买房付首付的。我几乎没有犹豫,手指颤抖着点了付款。

订完票已经是凌晨三点半了。我给公司领导发了个请假短信,简单收拾了几件衣服塞进背包。护照还放在书桌抽屉里,那天机场没派上用场。我摩挲着那本暗红色封皮的小册子,心里五味杂陈。

天亮之前我给李阿姨发了条微信,告诉她我已经买了机票,让她别慌。她秒回了一串语音,点开是她带着哭腔的声音:“小辉,妈谢谢你……不,阿姨谢谢你……你爸他……”后面她说不下去了,只剩下压抑的抽泣声。我没有回复,把手机揣进兜里,背起包出了门。

从广州转机到悉尼,加上候机时间,总共飞了将近十四个小时。我在飞机上几乎没合眼,旁边坐着一个去澳洲看女儿的老太太,一路上跟我絮絮叨叨说她女儿在墨尔本念博士,我嗯嗯啊啊地应着,脑子里全是以前的事。我想起小时候我爸骑自行车送我上学,冬天冷,让我把手插在他大衣口袋里;想起我妈走的那天晚上,他一个人坐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把脸埋在掌心里,肩膀一耸一耸的,那是我第一次看见我爸哭;也想起李阿姨进门之后,他变得越来越沉默,在家吃饭时话都少了,有时候李阿姨跟他说话,他只会“嗯”、“好”、“知道了”。

飞机落地悉尼金斯福德·史密斯机场的时候,当地时间是下午四点。阳光刺眼,天蓝得不真实,跟上海灰蒙蒙的冬天完全是两个世界。我跟着人流往外走,手机一开机就跳出来好多条消息,大部分是李阿姨的语音。最后一条是张雅茹发来的,说医院地址,说她老公会来接我,车牌号多少。

出关还算顺利,我在接机口看见一个中年男人举着写了我名字的纸牌,个子不高,脸圆圆的,穿着一件深蓝色的POLO衫,表情有点局促。他看见我,快步迎上来,用带点山东口音的普通话问:“是陈辉吧?我是张雅茹的爱人,姓王,你叫我王叔就行。”

我点点头,跟着他往停车场走。王叔一边走一边跟我说情况,说我爸手术做完了,很成功,放了两个支架,现在在ICU观察,情况还算稳定。“你是没看见昨晚那个阵势,”王叔叹了口气,“雅茹跟秀芬她们都吓傻了,酒店前台帮忙叫的救护车,你李阿姨英语一句不会,就知道抱着你爸哭,还是我们家雅茹跟医生沟通的。”

我没说话,只觉得喉咙发紧。坐进车里,是辆银灰色的丰田,王叔发动车子,汇入悉尼下午的车流中。路两边的建筑跟上海很不一样,矮矮的,到处都是英文招牌和看不懂的广告。王叔大概是想缓和气氛,试着跟我聊了几句上海的事,说他以前在上海打工过几年,在浦东修过地铁。我嗯嗯地应着,心思全在医院里。

到了医院,王叔带我穿过几道自动门,一股消毒水的味道扑面而来。李阿姨他们都在ICU外面的等候区,我一眼就看见李阿姨坐在塑料椅子上,眼睛肿得像桃子,头发乱糟糟的,完全没了平时那种精致的模样。国强叔坐在她旁边,不停地搓着手。他老婆靠在他肩上,看上去也累了。小杰耳朵里塞着耳机,但眼睛红红的,盯着地面发呆。

李阿姨看见我,猛地站起来,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她冲过来一把抓住我的胳膊,劲儿大得出奇,指甲几乎要掐进我的肉里。“小辉,”她的声音嘶哑得厉害,“你来了……你总算来了……”然后她就哭了,眼泪大颗大颗地砸在我的手背上,滚烫的。

我被她哭得心里一阵发酸,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我爸呢?”

国强叔指了指ICU那扇紧闭的门:“在里面,医生说意识恢复了,但还在观察。你是家属,待会儿应该能进去看。”

又等了大概半小时,一个穿蓝色手术服的医生走出来,用英语说了几句。张雅茹连忙迎上去翻译,说医生问谁是陈志强的直系亲属,可以进去探视了,但只能一个人,时间不能太长。

李阿姨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最后说:“小辉,你进去吧。你是他儿子,他最想见的肯定是你。”

我深吸一口气,跟着护士走进了那扇门。ICU里面灯光白得晃眼,各种仪器的滴答声交织在一起,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说不清的苦涩药味。我爸躺在一张窄窄的病床上,身上连着好几根管子,旁边的心电图显示着他的心跳,绿色的曲线一跳一跳的。

他闭着眼睛,脸色蜡黄,比走之前瘦了一圈,颧骨都突出来了,嘴唇干裂起皮。我走到床边,轻轻叫了一声:“爸。”

他的眼皮动了动,慢慢睁开。那双眼睛浑浊了几秒,然后聚焦在我脸上,忽然亮了一下。他的嘴巴张了张,声音微弱得像蚊子哼:“小辉……你咋来了……”

我鼻子一酸,眼泪一下子就掉下来了。“你吓死我了知不知道。”我握住他没扎针的那只手,那只手又干又凉,像一片枯萎的叶子。

我爸看着我,嘴角吃力地往上弯了弯,挤出一个笑。“没事……爸没事……你别哭……”他想抬手给我擦眼泪,但胳膊抬到一半又无力地垂了下去。“机票的事……爸对不住你……”

我摇摇头,把他的手攥得更紧了一些。“别说这个了,你好好养病。等你好了,我带你回家。”

我爸的眼眶也红了,他慢慢闭上眼睛,一滴浑浊的泪从眼角滑进鬓角的白发里。那滴眼泪像滚油一样烫在我心上。我在床边站了很久,直到护士进来轻声提醒探视时间到了。

走出ICU,李阿姨第一个迎上来,眼巴巴地看着我。我说我爸醒了,精神还行,让她别太担心。李阿姨绷紧的肩膀这才松弛下来,她用手背胡乱抹了把脸,转过身对国强叔他们说:“好了好了,老陈没事了。雅茹姐,这次真是多亏了你和你家老王。”她说着说着又要哭。

后来我才知道,我爸住院的事,李阿姨一直瞒着她表姐的一个细节。当时订票的时候,她表姐确实只订了六个人的,但李阿姨在跟我爸核对时,不知是疏忽还是下意识地认为“反正小辉也不见得想去”,就没有坚持补订。她表姐在电话里跟她吵过一架,说她办事糊涂。这件事是张雅茹后来偷偷告诉我的,她说她表妹这个人,心眼不坏,就是有时候小家子气,怕花钱,也怕麻烦。

但那时候我顾不上想这些了。接下来的几天,我们几个人分工,张雅茹负责跟医生沟通,王叔负责跑腿买东西和接送,国强叔他们一家帮忙在医院守着。李阿姨像个陀螺一样转个不停,给我爸熬粥、擦身子、跟护士比划着要热水。她眼睛下面的黑眼圈越来越重,头发也不梳了,随便拿个夹子一夹。有一天我在医院走廊碰见她端着一盆温水往ICU走,她看见我,忽然停住脚步,认真地看着我说:“小辉,这次是你救了老陈的命。阿姨心里清楚,要是你没有连夜赶过来,万一手术签不了字……”她说不下去了,嘴唇抖得厉害。

我看着她憔悴的脸,心里那堵墙好像塌了一角。我说:“阿姨,他是我爸,应该的。”

她在悉尼表姐家借住,我也不想住在那里太麻烦别人,就在医院附近的旅店开了间房。晚上睡不着的时候,我会一个人出去走走,悉尼的夏夜凉风习习,跟上海完全是两个季节。我走过灯火通明的达令港,看见三三两两的情侣和一家人,小孩举着冰淇淋在广场上疯跑,父母在后面笑着追。我想起很多年前,我跟我妈我爸也这样在人民广场的喷泉旁边走过,我妈给我买了一个甜筒,我吃得满手都是,我爸蹲下来用手帕给我擦。那时候我们都以为日子会一直那么好。

我爸恢复得不错,第三天就转出了ICU,换到了普通病房。他能坐起来吃点流食了,看见我的第一句话是:“小辉,你瘦了。”我笑着骂他:“你就别操心我了,你自己看看你瘦成啥样了。”李阿姨在旁边削苹果,手很巧,苹果皮削得薄薄的连着不断,一圈一圈垂下来。她削好一个递给我爸,又拿了一个开始削给我。这个动作让我恍惚了一下,我妈以前也这样削苹果给我。

出院那天,张雅茹在自家餐馆摆了桌饭,说是给老陈去去晦气。餐馆不大,装修得挺温馨,墙上挂着几幅水墨画,角落里摆着一台老式的留声机。张雅茹下厨做了好几个拿手菜,红烧肉、糖醋排骨、清蒸盲曹,都是家常味道。李阿姨破天荒给每个人都倒了点啤酒,包括小杰。她端着杯子站起来,眼圈又红了。

“这杯酒,我敬大家,尤其敬小辉。”她声音有点抖,“这次的事,是我办事不周全,差点把一家人弄散了。小辉,阿姨以前对你……阿姨心里有愧。”她仰头把一杯酒干了,呛得咳嗽了好几声。

我爸伸手拉了拉她的衣角,让她坐下。他看着我的眼睛,慢慢地说:“小辉,你阿姨这个人,嘴上不说,心里是好的。她给你织过毛衣,你记得吗?你上大学那会儿,她熬了好几个晚上织的,你没要,说丑。她难过了好几天。”

我愣了一下。那件毛衣是深灰色的,我嫌样式老气,一次也没穿过。后来不知道塞到哪个柜子里去了。我没想到李阿姨会因为我没穿那件毛衣难过。

“爸,”我说,“都过去了。”

那天晚上我们都喝了不少酒,连小杰都偷着喝了两口,被他妈骂了一顿。从餐馆出来,悉尼的夜空很干净,能看到好多星星。我扶着微醺的我爸站在路边等车,李阿姨突然从后面走上来,跟我并排站着。夜风吹着她的头发,她轻声说:“小辉,回去之后,咱们一家好好过日子,行不?”

我看着远处悉尼塔的尖顶,那上面有光在缓缓旋转,一圈又一圈。我说:“行。”

回国是跟李阿姨他们一起回的。这次订票的时候,李阿姨拿着手机反反复复核对了三遍名单,生怕再漏掉一个。“七个人,”她对着屏幕自言自语,“陈志强、李秀芬、陈辉……”念到我的名字时她特别加重了语气,然后抬头看了我一眼,笑了。

那个笑跟以前不太一样,没了那种小心翼翼的客气,多了一点什么。我也说不上来是什么,但觉得没那么隔了。

回上海的飞机上,我爸靠在我肩膀上睡着了,呼吸均匀而绵长。李阿姨坐在靠窗的位置,歪着头看舷窗外面的云海,嘴角带着一点笑意。我睡不着,在手机备忘录里翻出我妈以前的一张照片,她穿着碎花的裙子站在老房子门口,笑得很开心。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在下面打了一行字:“妈,我挺好的,爸也挺好的。我们都挺好的。”

窗外云层之上,阳光万丈。

回到家那天是正月初十,上海下了场小雪,细碎的雪粒子打在窗户上沙沙响。李阿姨一进门就开始忙活,烧水、拖地、把从澳洲带回来的绵羊油和鱼油整整齐齐码在茶几上。她拿了一瓶绵羊油塞到我手里:“这个你拿去用,冬天擦脸好。”我接过来,说谢谢阿姨。她摆摆手,又钻进厨房去忙晚饭了。

我爸坐在沙发上,气色比走之前好了不少,脸上有了点血色。他打开电视,调到新闻频道,里面正在放春运返程的新闻。他看了两眼,突然问我:“小辉,你那机票钱,爸回头给你。”

我摇摇头:“不用,我有。”

我爸沉默了一会儿,说:“那就算爸欠你的。”

我笑起来:“行,你记着,以后慢慢还。”

窗外雪越下越大了,厨房里传来李阿姨切菜的笃笃声和油锅爆香的滋啦声。那声音混着电视里的新闻播报,混着我爸轻微的咳嗽声,混成了一种很家常很踏实的热闹。我靠在沙发靠背上,突然觉得这个冬天好像没那么冷了。

那趟没去成的澳洲之旅,最后是用这种方式补全的。虽然我没看到悉尼歌剧院,没踩过邦迪海滩的沙子,但我看到了我爸在ICU里睁开眼睛时的亮光,看到了李阿姨削苹果时低垂的眉眼,看到了我们家那扇一直虚掩着的门,终于被风彻底吹开了。

后来有一次我加完班回家,发现那件深灰色的毛衣被洗得干干净净,叠好放在我床尾。我拿起来看了看,针脚很密,领口那里有一颗纽扣缝得歪歪扭扭的,大概是织的时候就不太熟练。我把它展开穿上,站在镜子前面照了照,大小居然正合适。

客厅里传来李阿姨叫吃饭的声音,我应了一声,把毛衣袖子往上挽了挽,推门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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