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五年河南的夏天,麦子一黄,村里人说话都带着火气。
不是吵架,是急。
天一热,麦穗低头,西边云又一天比一天厚,谁家地里还有麦子没放倒,谁家夜里就睡不踏实。
我那年十九,叫梁顺,在镇上修车铺给师傅打下手。说好听点是学徒,说难听点就是补胎、打气、递扳手,偶尔帮人换个电灯开关,挣不了几个钱。
麦熟那几天,师傅放我回家,说:“先顾家里地,麦子烂了,手艺再好也不能当饭吃。”
我家地不多,父亲带着我和大哥,两天就割完了。第三天清早,我扛着镰刀刚想睡个懒觉,就听见隔壁韩婶在院子里哭。
不是嚎啕,是那种压着嗓子的哭,听着比大哭还叫人难受。
我娘隔着墙问:“桂芬,咋了?”
韩婶说:“西头那四亩还没动呢,他爹昨天在窑厂砸了脚,回不来。青苗一个丫头,割到啥时候去呀。”
我娘没说话,转身进屋,把我从炕上拽起来。
“顺子,去帮一把。”
我揉着眼睛:“娘,咱家不是刚割完吗?我腰还直不起来呢。”
我娘把镰刀塞我手里:“你腰直不起来,人家心都快塌了。少废话。”
我去了。
韩婶家的地在村南,地边有条干沟,沟里长着一片野蒿。麦子黄得发亮,风一吹,麦芒扎人眼。
韩青苗就在地里。
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褂子,头上包着蓝布巾,弯着腰割麦。她比我小一岁,平时不大说话,见人先低头,笑也不露齿。
那天她割得很慢,却不偷懒。左手搂麦,右手挥镰,一把一把放倒。汗顺着她脖子往衣领里钻,脸晒得发红。
我走到她旁边,说:“你去捆吧,我来割。”
她吓了一跳,抬头看见是我,嘴唇动了动。
“我也能割。”
“能割也别硬撑。”我把镰刀在手里转了一下,“等下雨了,你能把云也割开?”
她被我说得一愣,脸更红了,低头去捆麦。
那天从早割到下午,太阳毒得像贴在后脖子上。韩婶在前头割,我在中间割,青苗在后头捆。她弟弟韩小栓才十二,拉着架子车来回跑,瘦得像根秫秸,却咬着牙不喊累。
傍晚时,麦子总算倒了一多半。
韩婶坐在地头,手抖得端不住碗。她连声说:“顺子,今天多亏你。要不是你,这麦子真要砸地里。”
我说:“邻居住着,说这些干啥。”
青苗没说话,只拿瓢给我倒水。
水是井里压出来的,带着一点铁锈味。我喝了半瓢,觉得喉咙里才活过来。
等我扛着镰刀准备回家时,青苗忽然追了上来。
她跑得不快,手里还攥着半截麻绳。到我跟前,她停住,先看了一眼四周,见韩婶和小栓还在远处收拾麦捆,才小声问:
“梁顺哥,晚上有空吗?”
我愣了一下。
她的脸一下红透了,像被夕阳烫了一样。她低着头,声音更低。
“我家风扇坏了。我娘热得喘不上气,你在镇上修车铺,不是也会看电吗?你要是有空,能不能来看看?”
我看着她那副紧张样,心里忽然乱了一下。
一个姑娘家,天快黑了,问一个大小伙子晚上有没有空,这话放在村里,能叫人嚼半个月舌根。
我本来想说“明天白天吧”,可她又抬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里没什么勾人的意思,只有急,还有一点怕被拒绝的窘。
我点了头。
“吃完饭我过去。先说好,我只会看点小毛病,真烧了电机,我也没法子。”
她赶紧说:“你看看就行。”
说完,她像是怕自己多站一会儿就会被人看出什么,转身跑回地里,差点踩到一捆麦子。
我回到家,我娘正在灶屋擀蒜汁。
我说:“娘,晚上我去韩婶家看看风扇。”
我娘手一顿,转头看我。
“青苗叫你的?”
“嗯。”
“她娘知道吗?”
“应该知道吧。”
我娘没再问,只从柜子上拿出一个旧帆布包,里面放着试电笔、螺丝刀、钳子,还有一卷黑胶布。
“带着。”她说,“去就好好修,别嬉皮笑脸。人家没男人在家,闺女名声薄,你自己心里有数。”
我应了一声。
其实我心里没数。
我十九岁,连姑娘的手都没牵过,哪里懂什么分寸。只知道韩青苗问那句话时,耳朵尖红得厉害,红得我回家一路都没忘。
吃过晚饭,天已经黑透了。
村里没有路灯,各家门口亮着昏黄的灯泡。狗在巷子里跑来跑去,闻见生人味就叫两声。我拎着工具包走到韩家门口,门虚掩着。
我敲了敲。
韩婶在屋里说:“顺子吧?快进来。”
我推门进去。
韩家院子不大,一棵石榴树栽在墙根,树下放着半筐没捆完的麦秆。堂屋里点着灯,热气闷得人胸口发堵。
韩婶坐在竹椅上,额头上搭着湿毛巾。小栓趴在桌上写作业,汗把本子洇湿了一角。
青苗站在墙边,手里捏着蒲扇,正在给她娘扇风。见我进来,她手上动作一停,又赶紧扇起来。
“风扇在哪?”我问。
她指了指里屋门口。
那是一台老式钻石牌台扇,铁网罩,绿底座,底座上的漆掉了一大片。插头插在墙上,开关拨到二档,只听见电机里嗡嗡响,扇叶却不动。
韩婶有点不好意思。
“下午还好好的,傍晚一开就不转了。青苗说你会弄,我就让她去问问。大晚上的麻烦你,真是……”
“婶子别说这个。”
我蹲下去,先拔了插头,又用手拨了拨扇叶。
扇叶很紧,像被什么东西卡住。我拆开网罩,手上沾了一层黑灰。电机后盖螺丝锈得厉害,我拧了半天才拧开。
青苗蹲在旁边给我拿灯。
她离我不远,我能闻见她身上有股皂角味,还有麦秸晒过后的干香。她不说话,只把煤油灯举得稳稳的,灯光照在她脸上,睫毛垂着,影子落下来。
我心跳得有点快,手上却不敢慢。
拆开后盖一看,里面全是灰,轴承发干,启动电容鼓起一点。师傅以前教过我,这种风扇最常见的毛病就是缺油和电容坏。
我说:“不算大毛病。今晚先上点油试试,明天还得换个电容。”
青苗赶紧问:“今晚能转吗?”
“能不能转,看它给不给面子。”
我从包里翻出半瓶缝纫机油,那是我娘让我带的。我往轴上滴了几滴,又慢慢转动扇叶。转了十几圈,扇叶松了些。
我把后盖装回去,插上插头,拨开关。
电机先是嗡了一下。
小栓抬头盯着。
韩婶也把毛巾拿了下来。
扇叶抖了两下,还是没转。
青苗的眼神暗了一下。
我怕她失望,赶紧伸手轻轻拨了一下扇叶。
这一下,扇叶慢慢转起来了。先慢,后快,最后呼呼吹出风来,把桌上的作业纸吹得翻了个面。
小栓高兴得喊:“转了!姐,真转了!”
青苗也笑了。
她这一笑,我才发现她左边脸颊有个很浅的小窝,平时不笑根本看不出来。
韩婶长出一口气,闭着眼让风吹了一会儿,说:“这命算捡回来了。今天热得我心慌,没风真不行。”
我说:“婶子,先凑合一夜。明天白天别一直开,电容坏了,硬开容易烧电机。镇上有卖的,一块多钱,换上就稳了。”
韩婶点头:“行,明天我让小栓去买。”
小栓立刻皱脸:“我不认得那东西。”
青苗小声说:“我去买。”
韩婶看她一眼:“你一个姑娘去镇上?”
“又不是没去过。”
韩婶还想说什么,青苗却忽然看向我。
“梁顺哥,你明天回镇上吗?”
“回。师傅那儿还有活。”
“那我能不能跟你一起去?我买电容,顺便……顺便买点东西。”
她后半句说得很轻。
韩婶的目光在我俩身上转了一圈,没立刻答应。
我知道她在顾虑什么,赶紧说:“婶子,我骑车去,青苗坐村头老马叔的拖拉机也行。到了镇上我带她去电器摊,买完我就回铺子。”
青苗垂下眼。
她应该听出来了,我是在避嫌。
韩婶叹了口气:“行。顺子,你多照应着点。”
那晚我走的时候,风扇还在堂屋里转。青苗送我到院门口,手里仍攥着那把蒲扇。
她小声说:“今天谢谢你。”
我说:“明天换了电容才算修好。”
她看着我,犹豫了一下,忽然从兜里掏出两颗硬糖。
糖纸皱巴巴的,一看就是放了很久。
“给你。”她说,“小栓过年剩的。”
我不想拿,可她手一直伸着。我要是不接,她更尴尬。
我接过糖,说:“那就当修理费。”
她脸又红了。
“修理费哪有这么少。”
“先欠着。”
我说完才觉得这话不对,像是故意逗她。可她没有恼,只是低头笑了一下。
那天晚上,我回家躺在床上,嘴里含着那颗硬糖。
糖已经有点化了,甜得发齁。
我却舍不得吐。
第二天,我带青苗去了镇上。
为了不叫人说闲话,我们没有一起走。她坐老马叔的拖拉机,我骑我那辆二八杠,在后面隔了几十米。
镇上逢集,人多得很。卖西瓜的、卖草帽的、卖鸡崽的,吆喝声挤在一块。青苗跟在我身后,手里攥着一个小布包,走路时总往两边看,像怕碰见熟人。
我带她到电器摊。
摊主老赵认识我,见我过来就笑:“顺子,咋还带个姑娘?你对象?”
青苗的脸一下红了。
我瞪老赵:“别胡说。邻居家风扇坏了,买个电容。”
老赵咧嘴笑,翻出几个小圆柱给我看。
我挑了个合适的,又买了两颗螺丝。青苗从布包里掏钱,掏出来的都是一毛两毛的零钱,还有几枚分币。
老赵本来还想打趣,看见那些零钱,就没笑了。
一共一块三。
青苗数了两遍,递过去时手心都是汗。
买完电容,她没走。
她站在供销社门口,看着旁边一家缝纫铺。铺门口挂着几件新做的衬衫,白的、蓝的,还有碎花的。窗户里面,一个年轻女人踩着缝纫机,机针哒哒哒地响。
青苗看得很认真。
我问:“你不是还要买东西吗?”
她回过神来,摇摇头。
“不买了。”
“那你刚才说顺便买东西?”
她抿了抿嘴。
“我想问问学裁衣要多少钱。”
这话说完,她像是怕我笑,马上补了一句:“我就是问问,家里没钱,我也不一定学。”
我没笑。
我看着那家缝纫铺,又看了看她。
“你想学这个?”
“嗯。”她声音很轻,却很稳,“我不想一直在地里。我娘腰不好,小栓还要念书。我爹在窑厂干一天算一天,脚砸了以后还不知道咋样。我要是会裁衣,能接活,家里就不用只靠麦子和玉米。”
她说这些话时,没有哭,也没有怨,只像在说一个盘算了很久的事。
我忽然觉得,昨晚她红着脸问我有没有空,也许不只是因为风扇坏了。
风扇坏了是真的。
可她想让自己的人生转起来,也是真的。
我说:“问问又不要钱。”
她看我一眼:“真问?”
“问。”
我领她进了缝纫铺。
铺里那个女师傅姓秦,三十来岁,说话利索。她看了青苗几眼,说学半年,包会裁裤子、褂子、袄罩,学费六十,不管饭。要是干得好,后头能留下当帮工。
六十块。
我当学徒一个月也才十来块。
青苗的手慢慢攥紧了布包带子。
出了铺子,她一路没说话。
我也没劝。
那种钱,不是我说一句“你学吧”就能变出来的。
回到村里,我去韩家把电容换上。风扇这回不用手拨,开关一按就转,风稳稳地吹出来。
韩婶很高兴,非要留我吃饭。
我说铺子还有事,拎着工具包就走。
青苗追到门口,把一个搪瓷碗递给我。碗里装着几个刚煮好的鸡蛋。
“我娘让给你的。”
“不要。”
“要的。”她这次没低头,眼睛看着我,“你修东西,不能白修。不然我以后不好再开口。”
我怔了一下。
这话不像一个爱脸红的姑娘说的。
我接了碗。
从那以后,韩家的风扇隔三差五会出点小毛病。
有时候是真毛病,开关接触不好,线皮老化。有时候就是网罩松了,螺丝响。韩婶白天叫我过去,我就去。晚上再坏,我也让小栓来喊,自己不单独进屋。
我娘看在眼里,有天在院子里剥蒜,忽然说:“顺子,你跟青苗到底咋回事?”
我说:“没咋回事。”
“没咋回事就少往人家跑。”
我有点烦:“娘,是她家风扇老坏。”
我娘抬头看我一眼。
“风扇坏了能修,姑娘名声坏了,你拿啥修?”
我被这句话堵住了。
晚上我躺在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村里人嘴碎。白天在井边,有人已经开始拿这事开玩笑,说我修风扇修得勤,比修自家锅灶还上心。
我听见了,装没听见。
可青苗听见会咋想?
第二天,我去韩家送碗,正好看见青苗在院里洗麦袋。她把袋子摊在石板上,用刷子一下下刷,胳膊上溅满水。
我把碗放在桌上,说:“以后风扇要是小毛病,让小栓白天拿到我家。我修好再送来。”
她手上的刷子停了。
“为啥?”
“村里人爱说闲话。”
她低头继续刷袋子,刷了两下,又停住。
“你怕?”
我没想到她会这么问。
“不是怕。”
“那是啥?”
我站在院子里,一时答不上来。
她把袋子拧干,搭到绳子上。转身时,她脸上没有红,也没有笑。
“梁顺哥,我知道别人会说啥。”她说,“可我没做亏心事。你也没做亏心事。风扇坏了,我请你懂电的人来修,这有啥见不得人的?”
我说:“话是这么说,可村里不是讲理的地方。”
她沉默了一会儿。
“那以后不麻烦你了。”
这话说得很轻,却像把门关上。
我心里一急:“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知道你是好意。”她把手在围裙上擦干,“可你这个好意,像是在替我承认他们说得对。”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她看着我,眼圈有点红,但没哭。
“我脸皮是薄,可我不是没脸。梁顺哥,我让你晚上来修风扇,是因为我娘热得喘不上气,也是因为我信你。要是这都要躲躲藏藏,那以后我啥事都不敢做了。”
说完,她端起空盆进了灶屋。
我站在院子里,第一次觉得自己比她小。
那天之后,我没再主动去韩家。
不是生气,是不知道怎么去。
麦子入仓以后,村里闲下来,嘴也更闲。有人说韩青苗心气高,想学城里姑娘裁衣打扮;有人说我和她有点意思;还有人说韩婶早晚把闺女嫁到邻村刘屠户家,刘家给得起彩礼。
这些话传来传去,最后都变了味。
七月初的一天,我在镇上铺子里补胎,青苗突然来了。
她一个人来的,头上戴着草帽,脸晒得发白。她站在铺门口,没进来。
我赶紧放下手里的撬棍。
“咋了?风扇又坏了?”
她摇头。
“缝纫铺秦师傅说,她那里缺个打下手的。不要学费,但前三个月没有工钱,管中午一顿饭。她问我愿不愿意去。”
我心里一亮:“这是好事啊。”
“我娘不让。”
“为啥?”
“家里没人干活。小栓要上学,我爹脚还没好。”她垂着眼,“还有,刘屠户家托媒人来了。说只要我点头,先给我家买台新风扇,再给一台缝纫机。”
我听得心口一沉。
“你咋想?”
她抬头看我。
“我不想嫁。”
这四个字,说得一点也不响,却很硬。
修车铺里还有两个等补胎的人,师傅也在旁边听着。我怕她难堪,赶紧把她带到铺子后头的小院。
院里晒着轮胎,橡胶味熏人。
她站在一堆旧钢圈旁边,手指绞着衣角,终于又露出那种局促。
“我不是来让你管我家的事。”她说,“我就是想问问你,镇上有没有晚上回村的车?要是我白天在秦师傅那儿干活,晚上能不能回来。”
我说:“有是有,老马叔下午五点回村。可你娘不答应,你这样跑出来,她更急。”
“所以我想先试一个月。”她说,“白天去,晚上回。家里早晚的活我照干。如果一个月后我啥都没学会,我就不去了。”
我看着她,忽然明白,她早就想好了。
她不是来求我替她做决定。
她只是需要一条路。
我说:“我帮你跟韩婶说。”
她马上摇头:“不行。你一说,别人更觉得我和你有啥。”
“那怎么办?”
她咬了咬嘴唇。
“明天晚上,我娘会请媒人来吃饭,刘家也来人。你能不能来我家,当着他们的面,把风扇再看一遍?”
我怔住。
“风扇不是好了吗?”
她脸又红了。
这一次,红里不全是羞,还有一点倔。
“我把插头弄松了。”
我差点笑出来,又忍住。
她抬眼看我:“你别笑。我不是骗你。我就是想让他们知道,我不是因为一台新风扇就能被买走的人。我家的旧风扇坏了,我能找人修。我自己想学缝纫,以后也能自己买。”
我看着她,心里有个地方忽然被撞了一下。
一个连开口求人都会脸红的姑娘,竟然想出这么笨却这么硬的办法。
我说:“我去。”
她松了一口气,却又马上说:“你去了别乱说话。我自己的话,我自己说。”
“行。”
第二天晚上,我提着工具包去了韩家。
韩家堂屋里坐满了人。
韩婶、韩大叔、小栓都在。媒人毛婶坐在门边,嘴上抹着红艳艳的口红。刘屠户家的儿子刘建设也来了,二十五六,膀大腰圆,手腕上戴着块亮闪闪的表。
堂屋角落里放着一台崭新的落地扇,是刘家带来的。
白色塑料壳,三片蓝扇叶,看着气派。
而韩家的旧钻石牌台扇摆在桌上,插头歪着,像个被推出来受审的老物件。
我一进门,屋里安静了一下。
毛婶先笑了。
“哟,修风扇的来了。顺子,你这手艺在咱村出名了。”
这话一出口,屋里几个人都笑,笑得不重,却叫人不舒服。
青苗坐在韩婶旁边,脸红得厉害,但她没躲。
我放下工具包,没接毛婶的话,只问:“哪儿坏了?”
青苗说:“不转了。”
我蹲下去看插头,一眼就看出是她故意弄松的。我没有拆穿,只重新接好线,又检查开关。
刘建设在旁边晃着腿,说:“旧东西就这样,修了今天坏明天。青苗,你嫁到我家,别说风扇,收音机、缝纫机,该有的都有。”
青苗没说话。
毛婶赶紧接:“可不是。女人家过日子,图的不就是安稳?你娘这些年多难,刘家肯帮衬,是你的福气。”
我手上的螺丝刀停了一下。
韩婶脸色为难。
韩大叔低着头,一句话不说。他脚还肿着,穿不进鞋,只趿拉着一只旧布鞋。
我把风扇线接好,插上插头。
扇叶呼呼转起来。
风吹到桌上,把毛婶手边的红纸吹得翻了一下。
我站起来,说:“好了。”
毛婶笑:“顺子,你说说,是旧风扇好,还是新风扇好?”
我看了她一眼。
“能转的就好。不能转的,再新也是摆设。”
屋里又安静了一下。
青苗抬头看我。
刘建设脸色有点不好:“你啥意思?”
我说:“说风扇。”
青苗忽然站了起来。
她站得太快,椅子腿在地上划出刺耳一声。她脸还是红,可声音很清楚。
“毛婶,建设哥,我谢谢你们看得起。可这门亲事,我不答应。”
毛婶脸上的笑僵住了。
韩婶急了:“青苗,你别当着客人胡说。”
“娘,我没胡说。”青苗看着她娘,“我知道家里难。我也知道刘家条件好。可我不想因为一台新风扇、一台缝纫机,就把自己嫁出去。”
刘建设站起来,脸涨得通红。
“韩青苗,你这话说得难听了。谁买你了?”
青苗转向他,声音有点发抖,但没有退。
“你没买我,是我自己不愿意。建设哥,你要的是个能跟你过日子的媳妇,不是一个每天心里怨你的女人。我真嫁过去,对你也不公平。”
毛婶一拍大腿:“哎呀,这丫头书没念多少,道理倒一套一套。桂芬,你听听,她这是被谁教坏了?”
她说着看向我。
我还没开口,青苗先说:“没人教我。梁顺哥是来修风扇的,不是来替我说话的。”
她停了一下,眼睛慢慢红了。
“那天晚上我问他有没有空,说我家风扇坏了。风扇是真坏了,我娘也是真的热得喘不上气。可我也是从那天才知道,坏了的东西不是只有换新的这一条路。能修,就先修。路堵了,就想办法走。”
韩婶怔住了。
青苗看着她娘,眼泪终于掉下来。
“娘,我想去秦师傅那儿学一个月。就一个月。我早上把饭做好再走,晚上回来洗衣裳喂猪。要是我撑不住,我自己回来。你别现在就把我嫁出去,行不行?”
堂屋里没人说话。
新风扇还没插电,安安静静站在角落。旧风扇却呼呼转着,吹得青苗额前碎发一下一下动。
韩婶低头抹眼泪。
韩大叔终于抬起头,声音哑得厉害。
“让她去吧。”
韩婶看他。
韩大叔说:“我这脚不中用,已经拖累她了。不能再拖一辈子。”
刘建设脸上挂不住,拎起新风扇就走。
毛婶追出去前,还甩下一句:“以后后悔可别找我。”
青苗站在堂屋中间,眼泪还挂在脸上,背却挺得直。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那个在麦地里低头割麦的姑娘,好像一下长高了很多。
从那以后,青苗每天去镇上缝纫铺。
早上天不亮,她先起来烧水做饭,再跟老马叔的拖拉机走。晚上回来,脸上都是灰,手指被针扎得全是小眼。她没叫苦。
村里人头几天还议论,说韩家闺女心野。后来见她天天早出晚归,也没跟谁不清不楚,慢慢就没啥新鲜可说了。
我在镇上修车铺,偶尔能看见她从秦师傅铺门口出来。
她不进来找我,我也不主动过去。
只是有一次下大雨,老马叔的拖拉机坏在半路。青苗和几个赶集的人困在路边。我刚好骑车路过,把拖拉机的油管接好,又把自己带的蓑衣给了她。
她站在雨里,手里攥着蓑衣,说:“梁顺哥,别人又要说了。”
我抹了一把脸上的雨。
“这回让他们说。拖拉机坏了,我修拖拉机。人淋雨了,我递蓑衣。哪一件见不得人?”
她看着我,忽然笑了。
雨水顺着她脸往下流,她的笑却很亮。
一个月后,青苗留下了。
秦师傅说她手稳,肯学,虽然话少,但记性好。头三个月没工钱,第四个月开始,每月给十五块。
韩婶嘴上还念叨,心里却松了。小栓有次跑来告诉我,说他姐给他做了个新书包,布是铺里剩下的边角料,针脚密得很。
我听了,心里像被什么轻轻挠了一下。
那年秋天,韩家的风扇彻底坏了一次。
不是电容,不是缺油,是电机烧了。韩婶让小栓把风扇抱到我家,我拆开看了半天,知道修也不划算。
我把风扇送回去时,青苗刚从镇上回来,手里拿着一卷深蓝色布料。
她听说电机烧了,蹲在风扇旁边,摸了摸那已经发黄的底座。
“修不好了?”
“修得好,但不值当。换电机的钱够买半台新的。”
她点点头,没说话。
韩婶说:“坏就坏了吧,等青苗发了工钱,咱买台新的。”
青苗却说:“先别扔。”
我问:“留着干啥?”
她看了我一眼。
“这是我自己开口请人修的第一样东西。”
这句话说得很轻,只有我听清了。
那一刻我很想告诉她,我也记得。记得麦地里的夕阳,记得她红着脸问我晚上有没有空,记得那台风扇第一次被我拨动后慢慢转起来的声音。
可我没说。
我只是把风扇的线盘好,说:“那就收起来。以后有空,我给你把外壳擦干净。”
冬天来得早。
青苗在秦师傅那里学会了裁裤子,也学会了量尺寸。她回村时,很多妇女找她改裤脚、补袖口。她就坐在韩家堂屋里,脚踩着一台借来的旧缝纫机,哒哒哒一踩就是半夜。
我家的灯也常亮到半夜。
师傅说,镇上的家电越来越多,修车铺光会补胎不够了。他让我多学电器。我开始拆旧收割机马达,拆电吹风,拆小水泵。拆坏了不少,也修好了一些。
有天夜里,我娘起来倒水,看见我屋里摆着一桌子线圈和螺丝,叹了口气。
“你俩倒像比赛似的,一个踩缝纫机,一个拆电机。”
我装傻:“谁俩?”
我娘白我一眼。
“少跟我装。顺子,你要是真喜欢青苗,就大大方方去说。你要只是觉得她可怜,就离远点。可怜不是过日子。”
这话我听进去了。
但我还是没去说。
我怕她刚刚从村里的闲话里挣出来,我又把她推进另一个坑。
直到腊月二十三,小年那天。
镇上赶大集,秦师傅给青苗放了半天假。她买了些糖瓜和红纸,坐老马叔车回村。半路上,拖拉机翻进了路边浅沟。
沟不深,人没大事,可青苗的右手被车厢板压了一下,食指肿得像根萝卜。
小栓哭着跑来喊我时,我正在铺里给人换轴承。
我骑车赶到韩家,青苗坐在堂屋,脸白得吓人,右手泡在凉水盆里。
韩婶急得直转圈:“这可咋弄?她就靠这手吃饭呢。”
我看了看,骨头应该没断,但肿得厉害。我说:“去镇卫生院。”
青苗摇头:“不用,过两天就好了。”
我第一次冲她发了火。
“你说不用就不用?你这手要是落下毛病,以后还怎么拿剪子?”
她被我吼得一愣。
韩婶也愣了。
我意识到自己声音太重,可话已经出口。
青苗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忽然小声说:“我怕花钱。”
我心里一酸,语气软下来。
“钱我先垫。以后你给我做十条裤子抵账。”
她抬头看我,眼眶慢慢红了。
“十条太多了。”
“那八条。”
她竟然笑了一下。
我带她去了卫生院。医生说没伤骨头,养半个月就行。回来的路上,天已经黑了。我们一前一后走在土路上,月亮挂在头顶,冷得发白。
快到村口时,她忽然喊我。
“梁顺哥。”
我停下。
她把受伤的右手揣在怀里,左手攥着药袋子。风吹起她额前的碎发,她脸冻得发红,跟夏天问我那句话时不一样,却又有点像。
“你是不是一直有话想跟我说?”她问。
我心口猛地跳了一下。
“你咋知道?”
“你每次看我,都像螺丝拧到一半,卡住了。”
我差点被她这比方逗笑。
可她没有笑。她很认真地看着我。
我沉默了很久。
久到远处有狗叫了一声,久到村口人家的灯又灭了一盏。
我说:“青苗,我喜欢你。”
这句话说出来后,我反而不慌了。
她站着没动。
我接着说:“但我不想拿这话拴住你。你想学裁衣,就去学。以后你要留镇上,去县里,甚至去更远的地方,都行。我能跟得上就跟,跟不上也不能拦你。”
她眼里的泪一下涌上来。
“那你现在说这个干啥?”
我说:“因为我娘说得对。喜欢就该大大方方说。藏着掖着,对你不体面,对我也不体面。”
她低头,用左手擦了一下眼睛。
“梁顺哥,我也喜欢你。”
我整个人都僵住了。
她抬头看我,脸红得厉害,声音却清清楚楚。
“那年晚上,我问你有没有空,说我家风扇坏了。我是真的急,也是真的想见你。我那时候不知道那算啥,后来知道了。”
她说完,像是用光了所有力气,低下头不肯再看我。
我站在寒风里,忽然笑了。
不是得意,是心里那块压了很久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我说:“那以后你家风扇再坏,还找我。”
她吸了吸鼻子。
“坏风扇可以找你。我的路,我自己走。”
“行。”我说,“你走你的,我修我的。走到一块就一块走,走不到,也别互相拖。”
她抬头瞪我:“你就不能说点好听的?”
我想了半天,说:“那我努力走快点。”
她终于笑了。
腊月的月光下,她左手提着药,右手揣在怀里,笑得又傻又好看。
第二年春天,青苗的手好了。
她跟秦师傅去了县城,帮一家服装门市赶春装。走之前,她来我家,给我娘做了一件藏青色褂子,针脚密实,腰身合适。我娘嘴上说太麻烦,转身就穿上去邻居家转了一圈。
青苗没让我送她。
她说:“我不是嫁出去,也不是逃出去。我是去干活。你别弄得像送亲。”
我说:“那我送到村口。”
她想了想,点头。
村口那天风很大,路边的麦苗刚返青,绿得发嫩。老马叔的拖拉机停在那里,车上放着她的包袱和一把裁衣尺。
她上车前,递给我一个布套。
我打开一看,是给我工具包做的外套,帆布的,里面分了好几个小格,螺丝刀、钳子、试电笔都能插进去。
她说:“你那个工具包破得不像样。以后出去修东西,别叫人笑话。”
我摸着布套,心里热得厉害。
“多少钱?”
她瞪我。
“你给我垫的药钱,还没抵完呢。”
我笑了:“那我还赚了。”
她上了拖拉机,车开出去几米,又回头喊我。
“梁顺哥。”
“嗯?”
“你也走快点。”
我站在村口,看着拖拉机一路冒着黑烟往镇上去,心里第一次没有空落落的。
因为我知道,她不是离开我。
她是在往前走。
我也得往前走。
那一年,我从师傅铺里出来,在镇汽车站旁边支了个小摊,牌子是我自己刷的:梁顺修理。
修自行车,修电扇,修水泵,修电灯。字写得歪,红漆还流了几道,但第一天开张,我还是站在摊前看了半天。
我娘给我送来一碗饺子,说:“像个样子了。”
我爹没说啥,只把一套旧扳手放到我桌上。
“你爷留下的,拿着用。”
夏天,青苗从县城回来了。
她黑了,也瘦了,可眼睛比以前亮。她带回来一摞剪裁图,还有一把新剪刀。她在韩家堂屋摆了张桌子,接村里人的活。谁家姑娘出嫁要做衣裳,谁家孩子开学要改裤子,都来找她。
我修理摊上常有坏风扇。
她那边常有要缝的衣裳。
有时候赶集散了,她会绕到我摊前,放下一包用油纸包着的菜馍。
“我娘烙多了。”
我说:“韩婶手真巧。”
她说:“我烙的。”
我赶紧改口:“难怪更香。”
她嘴角翘一下,转身就走。
镇上人也会开玩笑,说修理摊和裁缝桌迟早要摆到一家去。
这一次,我没有躲。
青苗也没有躲。
等到一九九七年秋天,我攒够了三百块钱,又借了大哥二百,在镇东头租下一间小门面。
门面不大,前头临街,后头能住人。左边摆修理台,右边摆缝纫机,中间挂一块木牌。
牌子上写着:顺青修补铺。
这名字是小栓起的。
他说:“姐修衣裳,顺哥修电器,修修补补过日子,多好。”
韩婶听见,追着他打了一笤帚,说小孩子乱说话。
可打完,她坐在院里哭了。
她拉着我娘的手说:“嫂子,我家青苗脾气倔,命也苦。顺子要是真不嫌弃……”
我娘说:“嫌弃啥?两个孩子都是靠手吃饭的人,谁也不比谁矮。”
定亲那天,韩家没有新风扇,也没有大彩礼。
我带去的是一台我自己拼好的落地扇。
外壳是旧的,电机是新的,扇叶擦得干干净净。底座上,我用小刀刻了两个小字:青苗。
青苗看见后,半天没说话。
我以为她嫌旧,赶紧解释:“新的也能买,就是我觉得这个稳。电机我重绕过,线圈扎得结实,开一晚上也不热。”
她抬头看我,眼睛湿了。
“我不是嫌旧。”
“那你哭啥?”
她摸了摸底座上那两个字,声音轻得像风吹过麦芒。
“我就是想起那年晚上,我问你有没有空。”
韩婶在旁边笑着抹眼泪。
小栓在门口喊:“姐,风扇又没坏,你咋还哭?”
青苗抓起一块抹布就扔过去。
屋里人都笑了。
结婚后,我们真把铺子开起来了。
前头我修电器,后头她做衣裳。赶集日忙得连饭都顾不上吃,我手上全是机油,她手上全是线头。中午她用搪瓷缸给我倒水,我用钳子给她夹断卡住的针。
我们吵过。
为了钱吵,为了接不接赊账吵,为了我修东西不收熟人钱吵。她急了会拍桌子,我闷了会不说话。可吵完,晚上关门,她还是把饭盛给我,我还是把她缝纫机底下的灰扫干净。
那台刻着她名字的风扇,一直放在铺子里。
夏天客人来了,它就呼呼转。冬天不用了,我用布罩盖上。有人问多少钱买的,青苗就说:“不卖。”
后来镇上通了更多电,彩电、冰箱、洗衣机慢慢多起来。我的修理台换了新的,她的缝纫机也从脚踩的换成了电动的。
有人说我们运气好,赶上了时候。
我知道不是。
我们的日子不是天上掉下来的,是从一把镰刀、一台坏风扇、一句红着脸问出来的“晚上有空吗”开始,一点一点修出来、缝出来的。
很多年后,有个年轻媳妇抱着坏电扇来铺里修。
她男人在旁边不耐烦,说:“破东西还修啥,买新的算了。”
青苗正给人量裤脚,听见这话,抬头看了那风扇一眼。
她说:“能修就修。不是所有旧东西都该扔。”
那年轻媳妇笑了:“婶子,你倒会过日子。”
青苗也笑。
她眼角已经有了细纹,头发里也夹了几根白,可一笑起来,左边脸颊那个浅浅的小窝还在。
那天晚上关门后,我把那台老落地扇搬出来擦。
青苗问:“你擦它干啥?又没坏。”
我说:“看看。”
她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把剪线头的小剪刀,忽然问:
“梁顺哥,晚上有空吗?”
我回头看她。
她脸不红了,眼睛里却带着年轻时一样的光。
“我家风扇坏了。”她一本正经地说。
我看着她,忍不住笑。
“有空。”我说,“这辈子都有空。”
风扇在屋里慢慢转起来,吹动桌上的布样,也吹动墙上那块旧木牌。
顺青修补铺。
木牌已经旧了,字也掉了漆,可它还挂在那里。
就像一九九五年河南那个麦黄的夏天,那个帮邻居收麦的傍晚,那个红着脸站在地头问我晚上有没有空的姑娘。
风扇是真的坏了。
她的心也是真的勇敢。
而我这一生最庆幸的事,就是那晚我拎着工具包,去了她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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