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天
省人民医院的特需门诊在七楼,电梯里消毒水的气味混着香水味,呛得我父亲咳了两声。我扶着他的胳膊,感觉到他小臂上松垮的皮肤在微微发颤。七十二了,胃疼了半年,吃什么都反酸,瘦了快二十斤。
我昨天刚接到通知,新任省委书记,一省之首。文件还没下,消息先到了。今天一早我穿着件旧夹克,戴着棒球帽,陪父亲来挂号。没带秘书,没打电话,就想安安静静看个病。
专家门诊外面的走廊挤满了人,有抱着孩子的年轻父母,有推着轮椅的中年子女,也有像我父亲这样被搀扶着的老人。导诊台的护士头也不抬:“挂了号去那边等,叫到号再进。”
我们挂了消化内科的号,排在第27位。我扶着父亲在塑料椅上坐下,椅子很硬,父亲坐下去的时候腰弯了一下,我赶紧把外套脱下来叠了叠垫在他背后。
“没事,”他摆摆手,“等就等着。”
等了三个小时。
叫到27号的时候已经快十二点了。我搀着父亲走进诊室,一个戴金丝眼镜的中年医生坐在桌后,白大褂胸口别着名牌:陈建国,主任医师。他正低头看手机,听见动静抬了一下眼皮,目光从我父亲花白的头发上掠过,落在我那件旧夹克上。
“病历带了?”他语气平平的。
我把父亲的病历本递过去。他翻了两页,又抬头看了看父亲蜡黄的脸,皱了皱眉:“做个胃镜吧,先去约时间。”
“陈医生,”我客客气气地说,“老人家胃疼了大半年,最近吃东西就吐,我们想着能不能尽快查一下……”
“胃镜要预约。”陈建国把病历本往桌边一推,“今天约的话,排到三十天后。”
“三十天?”我父亲急了,“大夫,我这毛病拖不得吧,吃啥吐啥,人都瘦没了……”
“年纪大了都这样,消化功能衰退。”陈建国靠回椅背上,“三十天是正常的,前面都排满了。要不你去别的医院试试?反正流程都一样。”
我看了他一眼。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一下,两下,三下。这个动作我太熟悉了,以前在基层调研的时候,有些干部就是用这个动作告诉你——我说了算,你等着吧。
“陈医生,”我说,“能不能麻烦您通融一下?老人家确实很难受,您看能不能加个急?”
陈建国终于正眼看了我一眼。从头到脚,从旧夹克到洗得发白的牛仔裤,再到那双穿了至少三年的运动鞋。他嘴角动了一下,是那种谈不上笑的笑。
“加急?”他把手机拿起来又放下,“你知道加急多贵吗?再说了,特需号就是特需号的流程,都加急,那排队还有什么意义?”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拉开门,朝走廊喊了一句:“下一个。”
我扶着父亲站起来的时候,他忽然又回头看了我一眼。大概是觉得我虽然穿得寒酸,但刚才说话的语气好像跟普通老头老太不太一样。“你们要不先去普通门诊看看,”他说,语气稍微软了那么一丝,“那边病人少点,可能排得快些。”
我没接话,把父亲搀出去。
走到走廊尽头的开水间,父亲忽然拉住我的胳膊:“算了,回去吧。三十天就三十天,我等得起。”
“你等不起。”我说。
我掏出手机,给秘书处发了一条消息。就一行字:“我在省人民医院消化科,让院长来见我。”
十分钟后,走廊尽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不是一个人的脚步,是三四个人的,皮鞋和地板碰撞的声音又快又响,像有人在后头撵着。走廊里排队的病人都抬头去看,看见一个穿白大褂的胖男人大步流星地走过来,后面跟着两个穿行政制服的人,还有一个护士长模样的女人小跑着追。
胖男人走到我面前的时候,额头上全是汗。他白大褂的扣子扣歪了一颗,领带斜搭在肩膀上,显然是跑过来的。
“宋……宋书记!”他喘着粗气,声音压得极低,但每个字都颤得厉害,“我是省人民医院院长赵志刚,不知道您来……”
“赵院长,”我打断他,声音不高,但走廊里忽然安静了,“我陪父亲来看病,挂的专家号。陈建国主任让我们等三十天,说消化功能衰退,正常的。”
赵志刚的脸色唰地白了。他转头看了一眼七号诊室的方向,门口还排着好几个病人。他猛地转过身,几乎是冲过去的。
“陈建国呢?让他出来!”
七号诊室的门被推开了,陈建国探出半个身子,脸上还带着不耐烦的表情:“谁啊,正看诊呢……”
然后他看见了赵志刚。又顺着赵志刚的目光,看见了站在走廊尽头开水间门口的我。我仍穿着那件旧夹克,戴着棒球帽,一只手扶着父亲的胳膊。
陈建国的嘴巴张开了,嘴唇动了两下,没发出声音。
“你他妈知不知道你在让谁等三十天?”赵志刚的声音压不住,虽然还在努力压低,但整条走廊都听见了,“那是省里新来的宋书记!给他父亲看病你敢让人等三十天?你职称还想不想要了?”
陈建国的脸从白转红,又从红转青。他踉跄着从诊室里出来,白大褂的下摆绊了一下门框,差点摔倒。他几步走到我父亲面前,弯下腰,脑袋几乎要垂到胸口。
“老……老人家,对不起,我刚才没看仔细,您这个情况应该立刻安排检查,我现在就给您开加急单,今天就做,马上就做……”
我父亲抬头看了我一眼。他的眼睛里没有抱怨,也没有得意,只是安安静静地看着我,像小时候我考了第一名他看我的那种眼神。然后他转过去对陈建国摆了摆手:“大夫,没事,你也是按规矩办事。”
陈建国的肩膀抖了一下。
赵志刚在旁边急得搓手,转头对后面那个护士长低吼:“赶紧安排,VIP通道,今天下午就把胃镜做了,全科会诊,所有检查优先……”
“赵院长。”我叫他。
他立刻转回来:“宋书记您说。”
“不用VIP。”我说,“就按正常流程走,但三十天太久了,你看看能不能往前排一排,十天之内行不行?”
赵志刚愣了一下,拼命点头:“行行行,我亲自安排,五天,不,三天之内一定做上……”
“十天就行。”我说,“不用特殊化,按规矩来,但也要实事求是。”
赵志刚的汗顺着脖子淌进白大褂领子里,他连连点头,又回头瞪了陈建国一眼。陈建国还弯着腰站在那儿,像一棵被风刮歪了的树,手指绞着白大褂的下摆,关节泛白。
我扶着父亲重新在走廊的塑料椅上坐下。这一次,椅子好像没那么硬了。
赵志刚亲自去办了预约手续,十分钟后回来说十天后做胃镜,结果出来立刻安排专家会诊。我点头道了谢,又看了一眼还杵在原地的陈建国。
“陈医生,”我说,“以后看病人,先看病情,再看衣裳。哪个老百姓来看病,不着急呢?”
陈建国的嘴唇抿成一条线,用力地点了点头,喉结上下滚了滚,一个字没说出来。
我扶着父亲走出医院大楼的时候,太阳正挂在门诊楼顶上。父亲走得很慢,我也放慢步子陪他。走到停车场,他忽然拍了拍我的手背:“儿啊,你当再大的官,也是个凡人。”
“我知道,爸。”
“下回别亮身份了,”他叹了口气,“让人家大夫吓成那样,我心里不踏实。”
“下回不亮了。”我说。
可我心里清楚,这个“下回”八成不会有。不是因为官位,而是因为他那越来越瘦的背影。胃镜结果出来如果真的不好,我要带他去北京、去上海,去找最好的医生,排多久的队都行。但跟今天一样,我会安安静静地挂号、安安静静地等、安安静静地陪着,把“省委书记”那四个字揣进口袋最深处,不到万不得已,绝不掏出来。
毕竟在他面前,我永远只是那个让他操心了半辈子的儿子而已。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