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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国初年,《红楼梦》流传一百多年,并没有公认确凿的作者定论 。旧红学索隐派盛行,纷纷猜测此书写纳兰明珠家事、写顺治董鄂妃、写明朝遗民的亡国之痛,各路说法全靠小说情节去附会历史,缺少坚实史料支撑 。程高刻本序言也只含糊说:“作者相传不一,惟书内记雪芹曹先生删改数过”,只知曹雪芹做过“披阅增删”,说不清是原作者还是改编润色者 。
1920年,上海亚东图书馆要出版新式标点白话版《红楼梦》,约北大教授胡适写一篇考证序言,成为这项研究的直接契机。胡适信奉“大胆假设,小心求证”,决定抛开猜谜式索隐,老老实实解决两个核心问题:这本书是谁写的?作者家世生平如何?。
第一步:从文本线索出发,抓住“曹雪芹”这个名字
百二十回本开篇写:“后因曹雪芹于悼红轩中披阅十载,增删五次,纂成目录,分出章回” 。这是书中唯一出现的名字。胡适先提出假设:这个曹雪芹,会不会就是真正的作者?而不仅仅是修改者。
他翻到袁枚《随园诗话》,里面记载:“康熙间,曹练亭(曹楝亭,即曹寅)为江宁织造……其子雪芹撰《红楼梦》一书,备记风月繁华之盛” 。袁枚把曹雪芹说成曹寅的儿子,虽有讹误,但提供一条关键线索:乾隆时期,已经有人认为曹雪芹写了《红楼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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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步:发动顾颉刚等人,广搜曹家史料
胡适自己、顾颉刚四处翻查地方志、八旗文献、曹寅文集。查阅《江南通志》《八旗氏族通谱》《楝亭集》等,厘清曹家史实:曹寅祖孙三代执掌江宁织造,多次接驾康熙南巡,极尽荣华;雍正年间曹家获罪抄家,家道彻底败落。
小说里贾府的繁华、接驾、抄家,和曹家经历高度重合。胡适由此判断:书中大量故事,应当来自作者亲身经历。
接着他看到杨钟羲《雪桥诗话》记载,曹雪芹是曹寅之孙,晚年落魄,能诗善画,穷困潦倒,和书中“半生潦倒”的叙事底色吻合。但此时,胡适还没有拿到曹雪芹友人的一手诗文原集,只能依靠二手转述材料。
第三步:找到敦诚、敦敏诗文,拿到同时代人的证言
胡适一直苦苦搜寻敦诚《四松堂集》、敦敏《懋斋诗钞》。这二人是曹雪芹生前交好的宗室友人,写过很多赠给曹雪芹的诗。后来访得《四松堂集》刻本,里面《寄怀曹雪芹霑》:“扬州旧梦久已觉”,写曹雪芹追忆曹家旧日繁华;还有挽曹雪芹的诗作,记录他穷困、纵酒、晚年凄凉的境遇。
这是与曹雪芹同一时代人的一手文字。结合这些诗文,胡适勾勒出曹雪芹生平:生于富贵,亲历抄家,中年之后贫困落魄,在困苦之中写作。
至此,胡适在1921年完成《红楼梦考证》初稿,得出核心论断:《红楼梦》的作者就是曹雪芹,《红楼梦》是曹雪芹自叙传式的小说;后四十回为高鹗续作。
但要注意:1921年写《红楼梦考证》的时候,胡适还没有见到脂砚斋抄本,全部依据刻本、清代诗话、地方志、敦诚敦敏诗文。书中原文只写“披阅增删”,并没有白纸黑字写明“曹雪芹作”,胡适是综合全部材料,做出逻辑推论,把“披阅增删者”直接定为原作者 。
第四步:后续得到甲戌本抄本,加固自己的结论
1927年,胡适重金购得残抄本《脂砚斋重评石头记》(甲戌本),抄本批语多次提及曹雪芹,有“批阅十载,增删五次”,还有脂砚斋亲历曹家往事的批注,进一步印证他的判断,新红学的体系就此稳固下来 。
学术论争与后世影响
此文一出,和蔡元培代表的索隐派发生著名论战。蔡元培认为红楼是吊明之亡的政治寓言;胡适批评索隐派是猜笨谜,主张拿史料考作者家世版本才是正路。
此后周汝昌等学者顺着胡适的路径继续挖掘史料,“曹雪芹著《红楼梦》”成为近百年来主流说法,通行课本、排印本都署名曹雪芹。
但学术层面的质疑一直存在:原始文本只有“披阅增删”,没有明确“原创”记录;敦诚、袁枚的记载也有部分矛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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