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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盲人起夜为什么要开灯?同居三个月,我终于跟进去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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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三点半,我听见他翻身下床。

动作很轻,棉被掀开的声音几乎听不见,但他脚踩到拖鞋的时候,鞋底在地板上蹭了一下。

我侧躺着没动,眼睛睁开一条缝。

屋里黑得什么都看不见,窗帘拉得严严实实,连路灯的光都透不进来。

他摸到床头柜上的盲杖,拿起来,又放下。

然后他往卫生间走,步子很稳,没有扶着墙,也没有伸着手探路。

卫生间的灯啪一声亮了。

门没关严,光从门缝里挤出来,在地板上切出一道窄窄的亮条。

我盯着那道亮条看了很久,直到他冲完水、关灯、摸回床边,重新躺下。

这是这个月第七次了。

我闭着眼睛,呼吸放得很平,假装还在睡。

他翻了个身,把手搭在我腰上,手心有点凉。

我忍住了没动。

第二天早上我起来煮粥,他坐在客厅里听收音机,脸上没什么表情。

我端着碗出来的时候,他头微微侧了一下,耳朵跟着我的脚步声转。

“昨晚睡得好不好?”

他问。

“还行。”

我把粥放在他面前,把勺子递到他右手边,

“你呢?”

“也挺好。”

他低头喝粥,勺子稳稳当当舀起来,一滴都没洒。

我看着他,心里那个疙瘩越拧越紧。

我们认识一年了。

介绍人是我以前厂里的同事,说他叫周建平,三十八岁,三年前在工地上出了事,双眼失明。

人老实,有套老房子,每个月有伤残补助,就是需要人照顾。

我第一次见他是在介绍人家里。

他坐在沙发上,戴着墨镜,手边放着盲杖,说话的时候脸朝着声音的方向,笑得有点拘谨。

我问他平时怎么吃饭、怎么出门,他说都习惯了,摸索着来,就是慢一点。

那天回去的路上,介绍人跟我说,他前妻就是因为眼睛的事走的,嫌拖累。

我说我再想想。

我想了两个月。

我今年四十二,离过一次婚,没孩子,在超市做理货员,一个月三千出头。

前夫好赌,离婚的时候把家里那点存款全卷走了,留给我一屁股债。

还了五年才还清。

周建平虽然看不见,但他不赌不喝,说话和气,对我也上心。

每次我去看他,他都提前把水果洗好,虽然切得歪歪扭扭的,但摆在盘子里整整齐齐。

他说他看不见,但能闻出来苹果甜不甜。

交往半年的时候,他跟我提结婚。

“我知道我这个条件,说这个话有点不要脸。”

他坐在我旁边,两只手攥着盲杖,指节都发白了,

“但你来了以后,我觉得日子有盼头了。”

我没说话。

他等了一会儿,又说:“你要是愿意,我把我那辆车卖了,钱给你管。以后我也用不上了。”

他真卖了。

四万二千块,二手车行的人来收的,钱打到我卡上。

他说这是共同生活的基金,让我别省着,该花就花。

我拿着那笔钱,心里又酸又暖。

我辞了超市的工作,搬进他租的房子。

四十平的老房子,一室一厅,厨房小得转不开身。

但收拾得挺干净,他的东西都放在固定的位置,药瓶在电视柜左边第二个抽屉,衣服按颜色深浅挂在衣柜里,标签朝外,说是他姐帮他整理的。

头一个月我累得够呛。

他眼睛看不见,很多事情确实需要人搭把手。

洗澡的时候我得帮他把水温调好,洗发水放在右手边,毛巾搭在左边架子上。

出门买菜我得牵着他,他一只手搭在我胳膊肘上,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试探着踩实了才迈下一步。

晚上他眼睛会疼,说是工伤留下的后遗症,眼角膜和视神经都坏了。

我给他滴眼药水,他仰着头,眼皮撑开,眼珠一动不动,灰蒙蒙的,没有光。

那段时间我的积蓄花得很快。

房租一个月一千五,加上伙食和他的药、营养品,每个月至少三千五打底。

他卖车的四万二我没动,想着那是他的钱,留着应急。

日常开销我拿自己的积蓄顶着,三个月下来,十二万的存款剩了不到四万。

我没跟他说。

他问过一次钱够不够,我说够,他就没再问。

第二个月的时候,我开始觉得有点不对劲。

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就是一些很小的细节。

比如他坐在沙发上,我悄悄从左边走过去,他会突然转过头来,像是听见了,又像是感觉到了。

但有时候我从他正面走过去,他反而没反应。

还有一次,我半夜起来上厕所,没开灯,摸黑往卫生间走,膝盖撞在茶几角上,疼得我倒吸一口气。

他立刻从床上坐起来,问怎么了,声音很清醒,不像是刚被吵醒的。

我说没事,撞了一下。

他哦了一声,又躺下去。

我站在黑暗里揉着膝盖,忽然想起来,他刚才问

“怎么了”

的时候,脸是朝着我这个方向的。

准确无误地朝着我。

我试着安慰自己,可能是听声辨位,盲人的耳朵本来就灵。

但那个念头一旦起了,就再也压不下去。

第三个月,我开始留意他起夜。

第一次发现他开灯的时候,我以为自己看错了。

卫生间的灯亮了大概两分钟,然后灭了,他摸回来躺下,一切正常。

我心想可能是习惯,以前看得见的时候养成的,现在改不掉。

但第二次、第三次,我开始数。

他每次起夜都开灯,而且每次都是进了卫生间才开,出来之前关上,从不例外。

一个完全看不见的人,为什么要开灯?

我跟自己说,别多想,也许他就是不想在黑暗里待着,心理上的习惯。

但另一个声音在脑子里响,越来越响——他开灯的时候,是不是在看什么东西?

今天早上他喝完粥,说想出去走走。

我收拾了碗筷,陪他下楼。

他一只手搭在我胳膊上,另一只手拿着盲杖,在盲道上点得哒哒响。

路过小区门口的水果摊,老板娘打招呼,他笑着应了一声,脸朝着那个方向,准确无误。

我攥紧了手里的钥匙。

晚上他洗完澡,我帮他滴了眼药水。

他仰着头,眼睛睁着,灰蒙蒙的,一动不动。

我盯着那双眼睛看了很久,把药水瓶拧紧,放回抽屉里。

“怎么了?”

他问。

“没什么。”

我说,

“睡吧。”

他躺下没多久就睡着了,呼吸很均匀。

我侧躺着,背对着他,眼睛睁得大大的,盯着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一丝光。

凌晨三点半,他又起来了。

我听见他摸到拖鞋,站起来,往卫生间走。

步子很稳,没有扶墙,没有伸着手探路。

卫生间的灯啪一声亮了。

我坐起来,轻手轻脚下了床,光着脚踩在地板上,一步一步走到卫生间门口。

门没关严,留了一条缝,里面的光透出来,照在我脸上。

我慢慢把门推开一点。

他站在洗手台前面,背对着我,低着头,两只手在脸前面动。

水龙头开着,水流声盖住了我的呼吸。

我侧过身子,从门缝里看进去。

他在摘隐形眼镜。

动作很熟练,右手的食指和拇指轻轻捏住眼珠上的东西,取下来,放在左手掌心里。

然后换另一只眼睛,同样的动作,轻巧、准确、毫不犹豫。

两只透明的镜片躺在他手心里,在灯光下泛着一点淡蓝色的光。

他抬起头,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的眼睛。

那双眼睛是清亮的,有焦距的,瞳孔在灯光下微微收缩。

他看了大概三四秒钟,然后低下头,把镜片放进洗手台上的小盒子里,拧紧盖子,塞进镜子后面的柜子最里面。

我站在门外,光着脚,脚底板冰凉。

卫生间的灯光从门缝里漏出来,在地板上拉出一道长长的亮条,正好切在我两只脚中间。

他关上水龙头,转过身来。

他转过身来,看见我站在门口。

手停住了。

左手掌心里躺着那两片淡蓝色的镜片,在灯光下反着光。

我们谁都没说话。

卫生间里只有水龙头滴答的声音,一滴,又一滴。

他先开口:

“你看见了。”

“你什么时候能看见的?”

我问。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回答。

然后他说:

“我一直能看见。”

我一直能看见。

这句话在我脑子里转了三圈,才落下去。

“从认识我开始?”

我问。

他没回答,低下头,把掌心里的镜片放进盒子里,拧紧盖子。

“你骗了我一年。”

我说。

“我知道。”

他说,

“我知道对不起你。”

我转身走回卧室,坐在床沿上。

他跟过来,站在门口,没敢坐下。

“你为什么要这样?”

我抬起头看他,

“你眼睛好好的,为什么要装瞎?”

他靠着门框,慢慢滑下去,坐在门槛上。

“我要是说,我一开始没想骗你,你信吗?”

他说。

我没接话。

他说三年前确实出了工伤,眼睛受了伤。

当时医生告诉他,可能再也看不见了。

他拿了赔偿,办了残疾证,单位给他发生活费。

“后来眼睛慢慢好了。”

他说,“不是全好,近视得很厉害,不戴眼镜看不清。但能看见东西了。”

他去医院复查过,医生说恢复得不错。

但他没告诉任何人。

“赔偿金已经拿了,残疾证也办了。”

他说,“我要是说我能看见了,这些东西都得退回去。单位那边也会来找我。”

“这是骗保,是违法的。”

我盯着他,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所以你继续装瞎。”

我说,

“装给单位看,装给介绍人看,装给我看。”

他没说话。

“那我是怎么回事?”

我问,

“你为什么要跟我结婚?”

他抬起头。

在卧室昏暗的光线里,他的眼睛确实是有光的,不像以前那样灰蒙蒙的。

“我想要个人。”

他说,“一个人住太久了。我姐给我介绍你,说你好,愿意照顾人。我想,要是有人愿意跟我过日子,我就好好对她。”

“好好对我?”

我笑了一声,

“你让我辞了工作,让我每天伺候你,让我花光积蓄——这就是好好对我?”

我是没说钱的事,可他装瞎装得心安理得,当然不会真的去算我花了多少。

他沉默。

我开始算账。

这笔账我算过很多次,但从来没当着他的面算过。

“我搬进来之前,存款十二万。”

我说,“三个月,剩四万。房租、伙食、你的药、营养品,加上搬家添置的东西,八万块钱,就这么没了。”

“我从来没打算让你一直花钱。”

他说,

“我卖车的钱就是给你的,你随时可以拿去用。”

“那是你的钱。”

我说,

“我要的是你告诉我真相。”

他低下头,很久没说话。

“我试过想告诉你。”

他说,“有好几次,话都到嘴边了。但我不敢。我怕你知道了,就走了。”

“你现在就不怕了?”

我问。

“怕。”

他说,

“但我更怕你一直蒙在鼓里。”

这句话让我沉默了很久。

我想起这三个月。

想起他搭在我胳膊上的手,想起他仰着头让我滴眼药水,想起他半夜听到我撞到茶几时立刻坐起来问

“怎么了”。

那些都是真的吗?

还是演出来的?

“你半夜开灯,是在看东西?”

我问。

“嗯。”

他说,

“有时候眼睛不舒服,想看看是不是发炎了。”

“你戴着隐形眼镜,是为了让我觉得你眼睛是坏的?”

“不是。”

他说,“我眼睛确实有毛病,近视得很厉害,不戴眼镜看不清。隐形眼镜是复查的时候医生建议的,比框架方便,不容易被人看出来。”

我盯着他。

他的眼睛在灯光下确实有焦距,瞳孔会收缩,会转动。

“你姐知道吗?”

我问。

他沉默了一下。

“知道。”

“她帮你打掩护。”

我说,“衣柜里的衣服标签朝外,是她整理的。她怕我看出你看得见,故意把标签翻出来,让我以为你看不见,需要她帮忙。”

他没否认。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

外面天快亮了,路灯还亮着,小区里已经有早起的人走动的声音。

“我给你两个选择。”

我说,“第一,明天跟我去医院,重新做一次检查,让医生写清楚你现在的视力情况。然后你自己去单位,去残联,把该退的退了,该说明的说明了。”

“第二呢?”

他问。

“第二,”

我转过身,“我收拾东西走。你继续装你的瞎,我回去重新找工作。”

他坐在门槛上,低着头,很久没动。

“你让我想想。”

他说。

“你有一晚上时间想。”

我说,

“天亮之前,给我答复。”

我躺回床上,背对着他。

他没回床上来,一直坐在门槛上。

窗外的天一点点亮起来。

我睁着眼睛,听着他的呼吸声。

他呼吸很轻,很均匀,像这三个月里每一个夜晚一样。

但我知道,不一样了。

天没完全亮透的时候,我从床上坐起来。

他还在门槛上坐着,背靠着门框,头歪向一边,像是睡着了。

但我知道他没睡,因为他的呼吸节奏不对,太轻了,轻得刻意。

“想好了吗?”

我问。

他慢慢直起身子,揉了揉膝盖。

在地上坐了一夜,腿肯定麻了。

“我想好了。”

他说。

声音哑得厉害,像砂纸磨过。

“我去医院。”

他说,

“去检查,去退钱,去把该办的事都办了。”

我没说话,等他继续说。

“但是。”

他顿了顿,“你能不能给我几天时间。我想先自己去,把该说的说了,该跑的跑了,然后再跟你去复查。”

“为什么?”

我问。

“我想让你看看,我不是没胆子认。”

他说,“我骗了你一年,骗了单位三年。我自己去认,比被人押着去,心里好受些。”

我看着他。

他的眼眶红了,但没有眼泪。

他低着头,两只手交握在膝盖上,手指绞得很紧。

“行。”

我说,

“我给你三天。”

三天时间,够他跑完单位、残联、医院。

也够我想清楚,我到底是走还是留。

第一天他出门的时候,我站在窗口往下看。

他走得很慢,在小区门口站了一会儿,才往公交站的方向走。

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个档案袋,坐在茶几前写东西,写了又划掉,划掉又重写,折腾到半夜。

第二天他又出门,回来的时候眼眶有点红,没说话,把档案袋里新开的证明一张一张摆在茶几上让我看。

他站起来,腿还是麻的,扶着墙慢慢走到厨房。

我听见他打开冰箱,拿出鸡蛋,打开煤气灶。

这是三个月来,他第一次自己进厨房,第一次自己开火。

我坐在床沿上,听着厨房里传出来的声音。

鸡蛋磕在碗沿上,筷子打蛋液,油锅滋滋响。

每一个动作都很稳,完全不像是需要人扶着墙、搭着胳膊才能走路的盲人。

他端着两碗面进来的时候,我看着他。

他没有回避我的目光,把碗放在床头柜上,转身去拿筷子。

“吃吧。”

他说,

“你昨晚没吃东西。”

我接过筷子。

面煮得有点软,荷包蛋煎得正好,蛋黄还是溏心的。

“你以前会做饭?”

我问。

“一个人住的时候会。”

他说,“后来装了,就不敢做了。怕你姐看见,怕邻居看见,怕你看见。”

他端着碗坐在床沿另一头,闷头吃面。

吃了几口,又停下来。

“我姐那边,我会跟她说的。”

他说,“她帮我,是心疼我,不是坏心。你别怪她。”

我没接话。

他姐姐知道真相,帮着瞒了一年,这笔账我得留着慢慢算。

吃完面,他换了衣服出门。

临走前,他站在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

“我走了。”

他说。

“嗯。”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什么都没说,关上门走了。

屋子里安静下来。

我坐在床边,看着这间住了三个月的房子。

窗帘是他姐姐挑的,说是遮光好,他眼睛怕光。

衣柜里的衣服,标签都朝外,是我一件一件翻过来的。

床头柜上摆着他的眼药水,三种,每天早晚各一次,我帮他滴了三个月。

我走到衣柜前,把衣服一件一件抽出来,标签朝里重新叠好。

然后我把眼药水收进抽屉,把床头柜擦干净。

他的东西,我不帮他收拾了。

中午的时候,他姐姐来了。

她站在门口,没有进来,手里提着一袋水果。

“他跟我说了。”

她说,

“说你知道了。”

我让她进来。

她把水果放在茶几上,在沙发上坐下,两只手攥着包的带子,攥得很紧。

“是我不好。”

她说,“我帮他瞒着你。你要怪,怪我。”

“你为什么要帮他瞒?”

我问。

她沉默了一会儿。

“他是我弟弟。”

她说,“他眼睛受伤那会儿,我陪他去的医院。医生说可能保不住,他坐在走廊里,一句话不说,就那么坐着。后来他老婆走了,他一个人住在那个房子里,我每星期去看他一次,给他带菜,帮他收拾。他那时候真的看不见,不是装的。”

“后来呢?”

我问。

“后来他眼睛慢慢好了。”

她说,“他给我打电话,说姐,我能看见了。我高兴得哭了。但他接着就说,姐,你别告诉别人。”

“你劝过他吗?”

“劝过。”

她说,“我说你这样不行,迟早要出事。他说他知道,但他没退路了。赔偿金拿了,残疾证办了,单位的钱每个月都在领,他要是说能看见了,这些都得退,他拿什么退?”

“所以他就继续装。”

我说,

“装到后来,连结婚都敢装。”

她低下头,眼泪掉下来。

“我劝过他,真的劝过。”

她说,“他说他想要个人。他说他一个人住太久了,每天从早到晚,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睡觉,一个人听电视。他说他怕自己再这么下去,会疯。”

“那他就该拖我下水?”

我说,

“我辞了工作,花光积蓄,每天伺候他,就因为他怕一个人?”

她没有回答。

“我不是来替他说话的。”

她擦了擦眼泪,“我就是想跟你说,他说要去退钱,我陪他去。他要是不够,我帮他凑。”

我看着她。

她眼睛红红的,手还攥着包的带子,攥得指节发白。

“他欠你的,我帮他还。”

她说。

“你帮不了。”

我说,

“他欠我的不是钱。”

她走了以后,我坐在沙发上,盯着茶几上那袋水果。

苹果,橘子,一串葡萄。

他姐姐知道我爱吃葡萄,每次来都带一串。

我拿起一颗葡萄,放进嘴里。

甜的。

下午三点,周建平回来了。

他进门的时候,我注意到他手里拿着一个档案袋,里面鼓鼓囊囊的,装着文件。

他换鞋,走过来,把档案袋放在茶几上,在我对面坐下。

“去了。”

他说,“单位那边,我说了。他们让我写了一份情况说明,签了字。赔偿金,他们说可以分期退,每个月从我工资里扣。残疾证,我交了,残联那边说会注销。”

他说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像是在汇报工作。

“医院呢?”

我问。

“挂了号,明天早上去复查。”

他说,

“医生说需要散瞳,查眼底,可能要一上午。”

我点点头。

他从档案袋里抽出一张纸,递给我。

是一份手写的清单,字迹歪歪扭扭的,但写得很清楚。

上面列着他要退的钱:工伤赔偿金,单位三年发的生活费,还有这些年减免的税费和补贴。

每笔钱后面都写了金额、时间和处理方式。

“赔偿金那边,单位说可以分期。”

他说,“其他的,我已经还了一部分。剩下这些,我姐说帮我凑。”

我看着他写的字。

以前他从来不写字,说是看不见。

我帮他填过表,帮他签过字,帮他写过各种说明。

“你写字这么难看。”

我说。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

笑得很短,嘴角扯了一下就收了回去。

“以前字就不好看。”

他说,

“三年没写,更差了。”

我把清单放在茶几上,看着他。

“你打算怎么办?”

我问,

“你自己的事,你打算怎么办。”

他沉默了一会儿。

“我明天去复查,拿到结果,再去找一份工作。”

他说,“我眼睛虽然不好,但还能看见。找个工厂的活,给人看仓库,或者做保安,都行。”

“你以前做什么的?”

“钳工。”

他说,“眼睛坏了以后,单位也让我回去过,但我不敢。怕被人看出来。现在不用装了,我回去找找看,看有没有人要我。”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有种奇怪的东西。

不是底气,也不是信心,更像是做了决定之后的那股子平静。

“你呢?”

他问。

声音很轻,像是怕惊着谁。

我没回答。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

外面天已经黑了,路灯亮着,小区里没什么人走动。

“我不知道。”

我说。

这是真话。

我不知道我能不能留下来。

我想起这三个月。

想起他搭在我胳膊上的手,想起他半夜听到我撞到茶几时立刻坐起来问

“怎么了”

,想起他仰着头让我滴眼药水时喉结滚动的那一下。

那些都是真的。

他确实需要照顾,只是不是以我以为的那种方式。

“你要是走,”

他说,“卖车的钱你拿走。四万二,我没动过。”

“那是你的钱。”

我说。

“是我给你的。”

他说,“你为了我花了八万,这四万二,顶一部分。剩下的,我慢慢还你。”

我转过身,看着他。

他坐在沙发上,背挺得很直,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像个小学生。

“你欠我的不是钱。”

我说。

“我知道。”

他说,

“但我能还的,只有钱。”

这句话让我心里某个地方疼了一下。

我走到他面前,在茶几另一边坐下。

“我明天陪你去医院。”

我说,

“检查完了,我再决定。”

他抬起头,看着我。

他的眼睛在灯光下,确实是有光的。

“好。”

他说。

那天晚上,他睡在沙发上。

我睡在卧室。

半夜,我听见他起来去厕所。

过道里的灯亮了,脚步声很轻,很稳。

然后灯灭了,他走回客厅,在沙发上躺下。

我没有起来。

我知道他看得见,他也知道我知道。

灯亮了,灯灭了。

就这么简单。

第二天早上,我起来的时候,他已经做好了早饭。

稀饭,两个煮鸡蛋,一碟咸菜。

“吃吧。”

他说,

“吃完去医院。”

我坐下来,端起碗。

稀饭煮得刚好,不稠不稀,米粒都熬开了。

他以前说不会做饭,看不见。

现在我知道,他只是不敢做。

吃完早饭,我们出门。

他走在前面,我走在后面。

他没有像以前那样伸出手来找我,也没有搭我的胳膊。

他走得很慢,但很稳。

到了医院,挂号,排队,散瞳,检查。

医生让他看视力表,他一个一个指出来。

医生说,左眼零点三,右眼零点四,近视,加散光,配眼镜可以矫正一部分。

“眼底情况怎么样?”

我问医生。

“稳定。”

医生说,“三年前的外伤痕迹还在,但恢复得不错。以后定期复查就行。”

从医院出来,他站在医院门口,眯着眼睛看天。

散瞳以后怕光,他用手挡在额头上。

“走吧。”

他说。

“去哪儿?”

“去配眼镜。”

他说,

“我三年没戴眼镜了。”

我们去了医院对面的眼镜店。

他挑了最便宜的镜架,黑框,简单。

验光师给他验光,插片,他一个一个试,说清楚还是不清楚。

最后配好眼镜,他戴上,转过身看着我。

“看得清吗?”

我问。

“看得清。”

他说。

他看着我,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一下,笑得很短,但这次是真的。

“你比我想的,好看。”

他说。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看着他,戴着那副黑框眼镜,像个普通的三十八岁男人。

“走吧。”

我说,

“回家。”

我们走出眼镜店,他走在我旁边,没有再伸手搭我的胳膊,也没有再让我牵着他。

我们并排走着,中间隔着一个人的距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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