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驶出省委大院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省城的夜晚从来不缺光亮,路灯、车灯、高楼外墙的霓虹,把整条街道照得如同白昼。我把着方向盘,目光落在前挡风玻璃外那些流动的光影上,心里却像被掏空了一块。后排空荡荡的,老领导不在。往常这个时候,他多半坐在那个位置上,闭目养神,或者忽然想起什么事,身子前倾,拍拍我的椅背,说一句“周默,前面拐一下,去趟办公室”。那样的日子不会再有了。他退了,手续办得干干净净,连办公室都提前腾了出来。组织上给他开了欢送会,来了很多人,会议室里摆满了鲜花和茶杯,大家依次发言,语气里带着恰如其分的不舍和敬意。老领导坐在正中,始终微笑着,点头,致谢,话说得很少。会议结束,人群散去,他一个人站在走廊尽头的窗户边,望着楼下那棵老槐树发了很久的呆。我站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没有上前。我知道,那一刻,他需要独自站一会儿。
那天晚上回到家,已经十点多了。客厅的灯还亮着,是那种暖黄色的壁灯,光线柔和得有些发虚。妻子倚在沙发上看书,听见门响,抬起头,朝我笑了一下,说,回来了。我“嗯”了一声,换了鞋,走到餐桌前。饭菜都用保鲜膜封着,两个菜,一个汤,碗筷摆得整整齐齐。旁边压着一张便签,上面写着:热两分钟再吃,别又凉着吃。我站在那里,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好一会儿,才把保鲜膜揭开,端着菜进了厨房。微波炉嗡嗡地响着,我靠着厨房门框,忽然想起十八年前第一次见到老领导的情景。
那是二〇〇六年的秋天,我刚满二十四岁,大学毕业分配到县水务局工作刚满两年。那年局里接了个大活,要对全县的农村饮水安全状况做一次全面普查。普查范围覆盖十五个乡镇、两百多个行政村,任务重,时间紧,局里人手不够,把刚来的年轻人都撵了下去。我被分到最偏远的马家坪乡,负责三个行政村的入户调查。马家坪在县城西北角的大山里,从乡政府到最远的村子,骑摩托车都要一个半小时。那会儿我还没成家,住在局里的宿舍里,接到通知后,把几件换洗衣服往编织袋里一塞,骑着局里配的一辆老款建设摩托就下去了。初秋的山区,早晚已经很凉了。我穿着件单薄的夹克,在那些坑坑洼洼的山路上颠了三天,把三个村子的饮水情况摸了个大概。情况比想象的还要糟。其中一个叫崖底村的,全村一百三十多户人家,只有三口机井能用,其中两口的水质还出了问题。村民喝水,要么去三里外的山沟里挑,要么就喝那些发苦的井水。我到现在都记得,那个叫王桂花的老人,佝偻着腰,从自家水缸里舀了一瓢水给我看。那水是浑浊的,沉淀了一会儿,底部积了一层黄褐色的细泥。她咧开嘴,露出几颗稀疏的黄牙,说,后生,你看这水,像不像黄泥汤?我喝了一辈子了,肚子疼了一辈子。我接过水瓢,凑到鼻子下闻了闻,一股土腥味混着铁锈味直冲脑门。我喉咙发紧,说不出话来。王桂花又笑了,说,不碍事,喝不死人。那天晚上我回到借住的村委会,趴在煤油灯下写了整整一夜的调查报告。天亮的时候,我揉了揉发酸的眼睛,看着满纸密密麻麻的字,忽然觉得,自己学的水利,终于有了点用处。
老领导来县里调研,是在那年十月下旬。他那时刚从省里下来,挂职副县长,分管农林水,还兼着县水利局的业务指导。名字叫张正声,四十六岁,个子不高,头发理得短短的,说话嗓门大,走路带风。他来之前,局里已经忙成了一锅粥,局长亲自盯着,把会议室重新布置了一遍,还专门从县委招待所借了几盆绿植摆在门口。那天我本来被安排在办公室守电话,后来因为一个同事临时请假,我被叫去会议室做记录。张正声走进来的时候,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夹克,脚上是一双黑布鞋,裤腿上沾着泥点子,像是刚从田间地头赶来。他没有往局长准备的主位上去坐,而是随手拉开一把椅子,坐到了长条桌的中间位置。局长有些尴尬,赶紧让人把材料递过去。张正声翻了翻那份汇报材料,没说话,抬起头,在我们这些工作人员脸上扫了一圈,目光最后落在我身上。你叫周默?我愣了一下,赶紧站起来,说是。他点点头,说,待会儿你带我下去看看。
那天的行程原定是去两个乡镇看重点工程,但张正声临时改了主意,点了马家坪乡。局长劝了几次,说那边路不好走,车进不去。张正声摆摆手,说,车进不去就走路,走路才能看到真东西。于是我们一行六人,分乘两辆车,颠了一个多小时到了马家坪乡政府。乡党委书记早已等在门口,满脸堆笑,说,张县长好,先到会议室喝口茶吧。张正声说,茶不喝了,直接去崖底村。乡党委书记的笑容僵在了脸上,搓着手说,那个村子太远了,路又差,要不下次再——张正声看了他一眼,说,你们乡的群众天天走,我走一趟就金贵了?乡党委书记不吭声了,赶紧安排向导。路确实难走,有一段还要蹚过一条漫水河。深秋的河水冰凉刺骨,卷起裤腿踩下去,腿肚子直抽筋。张正声走在我前面,步子稳稳当当,一步一个脚印,像是个走惯了山路的人。到了崖底村,他也没去村委会,而是径直去了几户村民家。王桂花家离村口最近,也是村里出了名的困难户。张正声掀开她家的水缸盖,看到里面浮着几片枯叶,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他舀了一碗水,也不嫌脏,仰头喝了一小口。我站在旁边,心里一紧。他咂了咂嘴,没说话,把碗放下,对王桂花说,大娘,这水不能再喝了,对身体不好。王桂花认出他是县里的干部,拉着他的手,老泪纵横。
那天晚上回到局里,张正声召集班子成员开了个碰头会。我作为临时记录员,坐在角落里。他把那碗水的事说了,又把我写的那份调查报告拿出来,放在桌上,说,这个材料是谁写的?局长说,是小周,刚分来的大学生。张正声又看了我一眼,说,写得不错,有数据,有分析,还有感情。然后他话锋一转,说,问题不在河,在人。管水的,心里得先有水。你们坐在这办公室里,喝着茶,看着报,知不知道下游那几个村子的老百姓,现在喝水都成问题?会议室里鸦雀无声。局长的脸一阵红一阵白,想辩解几句,被张正声一个眼神堵了回去。那晚散会的时候,张正声从我跟前经过,停下脚步,拍了拍我的肩膀,说,周默,你记住,做水利的人,心里不能只有钢筋水泥,还得有老百姓的饭碗。我站在会议桌旁,看着他走出门去,脑子里反复回响着他说的话。
没过几天,县里就成立了农村饮水安全整治工作专班,张正声亲自任组长,从水利、环保、农业几个部门抽调人手,集中清理马家坪乡上游的几个小造纸厂。我因为写过那份调查报告,被破格抽进了专班。那段日子,我跟着张正声跑遍了全县十五个乡镇,一个村子一个村子地过,一户人家一户人家地走。他有个习惯,每到一处,先不进村委会,而是去最边远的那几户人家看。有时候村干部闻讯赶来,他已经在村民院子里坐下了,端着粗瓷碗喝井水。他很少发火,但每句话都问得很细,水从哪里来?水质怎么样?冬天会不会断?庄稼浇不浇得上?那些问题,有些村干部答不上来,他也不急,只是掏出本子,一笔一笔地记。他的那个本子,是那种最普通的软面笔记本,黑色皮面,里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我跟在他身边,也学着记。他看了,说,别光记我的话,要记老百姓的话。老百姓的话,才是真话。
整治小造纸厂,阻力比预想的大得多。那些厂子虽然规模不大,但背后都有这样那样的关系。有几次,张正声带着人去贴封条,厂主纠集了几十个工人,把路堵了。那些工人挥舞着铁锹和木棒,嘴里骂着难听的话。张正声站在最前面,一动不动,等他们骂累了,才开口说,你们拦我,我不怪你们。你们在厂里打工,图的是养家糊口,可你们知不知道,你们排出去的那些黑水,流到了下游,流进了老百姓的锅里、碗里、孩子的奶瓶里。你们也有家人,你们愿意让自家的孩子喝那样的水吗?人群沉默了。几个年纪大些的工人,低下了头。张正声又说,厂子要关,这是政策,也是良心。但你们的出路,县里会管。很快,县里出台了补偿和转产方案,给小造纸厂的工人安排了就业培训,一部分人去了县里的公益性岗位,一部分人进了新建的污水处理厂。那几年,马家坪乡的水质一天天变好,王桂花家也通上了自来水。通水那天,她颤巍巍地拧开水龙头,看着清亮亮的水哗哗地流出来,忽然蹲在地上哭了起来。张正声站在一旁,眼睛也红了。他转身对我说,周默,你看见了吧,水通了,人心就通了。
我在张正声身边跟了两年多,直到他挂职期满,回省里。走的那天,县里给他开了个欢送会,规格很高。我站在人群后面,远远地看着他。他端着酒杯,一一回敬,脸上带着笑,但笑得有些疲惫。临上车的时候,他朝我招了招手。我跑过去,他说,周默,你在这里好好干,把基层的功夫练扎实。以后有机会,到省里来找我。我点头,嗓子眼有些发堵,说不出话来。他钻进车里,摇下车窗,又看了我一眼,说,你那个本子,继续记着。我使劲点头。车开出去很远,我还站在原地。
三个月后,我接到了一纸借调通知,被借到省水利厅,安排在张正声分管的农村水利处。从此,我的人生轨迹彻底改变了。这一跟,就是十八年。
十八年里,我跟着张正声从省里到地方,又从地方回到省里。他一路升迁,从处长到副厅长,再到另一个市里当市长、书记,最后调回省里,进了班子。我也一步步成长起来,从借调人员变成正式干部,从科员到处长,再到厅级后备。这期间,我结了婚,妻子是省人民医院的儿科医生,叫赵敏。我们在一次工作交流会上认识,她是受邀的健康讲座嘉宾,我是负责接待的会务人员。她说话轻声细语,但做事干脆利落,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像月牙。我们谈了半年恋爱,然后结婚。婚礼很简单,只请了双方的至亲好友,老领导也来了。他坐在主桌,喝了一杯酒,对赵敏说,小赵,周默是个老实人,不会说话,但心是热的。你多担待。赵敏笑着点头,说,我知道。那天晚上,老领导走得很早,临走时塞给我一个红包,厚度不小。我推辞不要,他板起脸,说,这是给你的贺礼,不是给你的贿赂。拿着。我只好收下。回家打开一看,里面包着两千块钱,还有一张纸条,上面写着:成家了,要更稳重。
婚后的日子平淡而充实。第二年,孩子出生了,是个男孩,取名周念。名字是赵敏起的,她说,念,是思念,也是信念。我起初觉得有些矫情,后来叫着叫着就习惯了。孩子的出生,给家里带来了很多快乐,也带来了很多忙乱。赵敏的儿科工作本来就忙,三天两头值夜班。我呢,常年跟着张正声东奔西跑,有时候一个月在家住不了几天。周念从小就是跟着外公外婆长大的。他第一次叫“爸爸”,是在电话里。那天我在外地开会,赵敏打来电话,说,你儿子会叫爸爸了。然后把手机凑到周念嘴边。电话那头先是传来咿咿呀呀的声音,接着是一个模糊的音节,像是“bababa”。我握着手机,站在会议室外面的走廊上,心里又酸又软,像被人攥了一把。那几天,我把那段通话录音翻来覆去地听,晚上躺在床上,戴着耳机,听着那个奶声奶气的声音,眼泪不知不觉就流了下来。
老领导对我要求很严。工作上,他从不因为我是跟了他多年的人就网开一面。有一次,我负责起草一份重要的政策文件,因为一个数据引用有误,被他当众批评了。那天会议室里坐了十几个人,他拿着那份文件,啪地一下拍在桌上,说,这种低级错误也能犯?你是第一天干这个工作?我面红耳赤,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会后,我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把那份文件从头到尾改了三遍。晚上十点多,老领导推开我办公室的门,手里端着一杯热茶,放到我桌上,说,还没走?我站起来,说,改完了。他拿过去翻了翻,点点头,说,这还差不多。然后他拉过一把椅子坐下来,说,周默,你今天别怪我发火。政策文件,一个字都马虎不得。你错一个数据,下面执行起来就可能差之千里。我低下头,说,是我太粗心了。他叹了口气,说,我快退了。以后这样的场合,你可能还会遇到很多。别人不会像我今天这样直接,他们可能会在背后记你一笔。所以,自己得长记性。我抬头看他,他的眼神里有一种复杂的东西,像是一位父亲看着即将远行的孩子。
后来我才慢慢明白,那几年,老领导其实一直在为我的事情铺路。他从不刻意提拔我,却总在关键时刻把我推到前台去历练。有几次重要的调研和汇报,他让我代表厅里参加;有一些跨部门的协调会,他让我去旁听学习;甚至有一回,他和市里的主要领导吃饭,特意把我也叫上,让我在旁边听他们谈工作、聊形势。那些安排,我一开始并不理解,觉得他是在故意压担子。直到我在后来走上新的岗位,面对那些复杂局面时,才发现当年那些看似不起眼的经历,都成了我的底气和积累。
老领导的家,我也去过很多次。他和妻子住在省水利厅旁边的一栋老式单元楼里,房子不大,两室一厅,陈设简朴。他妻子姓刘,是一位中学语文老师,退休后在家种花养草。刘老师比老领导大三岁,头发花白,说话温婉,每次我去家里,她都要留我吃饭。老领导私下里对刘老师很敬重,常说,我们家老刘是有大智慧的人。有一年冬天,我在老领导家吃饭,刘老师说起他们年轻时候的事。她说,老张那会儿在县里当技术员,我在镇中学教书,一个月见一次面。有一回他骑自行车来看我,半路上下大雨,到学校门口的时候,浑身都湿透了,怀里还揣着一本从县图书馆借的《水利工程管理》,用塑料纸包得严严实实。我问他,书比人还金贵?他说,书是公家的,弄坏了要赔。刘老师说着,笑了起来,眼角的皱纹舒展开来,像一朵秋菊。老领导坐在一旁,也不插话,只是嘿嘿地笑。那一刻,我觉得他不再是那个雷厉风行的领导,而是一个普普通通的男人,一个被妻子念叨着过往的男人。
那些年,我跟着老领导,亲眼见证了他做过的许多大事。他主导了全省农村饮水安全全覆盖工程,用了五年时间,解决了近三百万农村人口的饮水问题;他在地方任职期间,顶住压力关停了一批高污染企业,又通过招商引资引进了几个绿色产业项目;他还推动建立了覆盖全省的水利工程安全监测体系,把那些年久失修的小水库、小塘坝逐一纳入管理。这些事,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每一件事背后,都有数不清的会议、调研、谈判、争执。我常常在深夜的办公室里,看着老领导一个人坐在灯下审阅文件。他的背越来越驼,头发也白得越来越快。有一回,他靠在椅背上睡着了,手里还握着笔。我轻手轻脚地给他披上一件外套,他猛地惊醒,看了我一眼,说,几点了?我说,快十二点了。他揉了揉太阳穴,说,你先回去吧,我再看一会儿。我站在门口,回头看他。他又埋下头去,手里的笔在文件上沙沙地划着。那个佝偻的背影,被台灯拉得很长,投在身后的书柜上,像一株苍劲的老树。
老领导的妻子刘老师是在五年前去世的。那是一个春天,省城的樱花开了,满城粉白。刘老师在买菜回家的路上,突发心梗,倒在小区门口。老领导当时在外地出差,接到电话后连夜赶回。我陪着他去了医院,刘老师已经被送进了太平间。他站在门口,没有进去,只是隔着玻璃窗看了一眼。他的嘴唇哆嗦着,手也在抖。我扶着他,他的身体像一座即将崩塌的山。最终,他没有哭,也没有嚎,只是轻轻地说了一句,老刘,你怎么走得这么急。那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却像一把钝刀,一下一下地剜着人心。刘老师的葬礼办得很简朴,按照她生前的遗愿,骨灰撒到了老领导老家的那条河里。那天,老领导站在河岸边,抓着一把骨灰,停了好一会儿,才缓缓松开手。灰白色的粉末随风飘散,落入清澈的河水中,很快消失不见。他久久地站在那里,望着河水,像一尊雕塑。我站在他身后,忽然想起许多年前,他对着崖底村的黄泥汤沉默不语的样子。
刘老师走后,老领导迅速衰老了。他的头发在半年之内全白了,脸上的皱纹也深了许多。他依然工作,依然开会,依然下基层,但我知道,他心里的某根弦已经断了。他开始频繁地提起老家,提起他父母,提起那些久远的往事。有时候吃着饭,会忽然停下来,说,周默,你吃过那种红薯粉蒸肉吗?我小时候过年才能吃一次。或者,看着窗外的雨,会说,老家这会儿,该收谷子了。我听着,心里酸酸的。
如今,他也退了,真的退了。在完成最后一次工作交接后,他成了省委大院里的一个普通退休老人。我知道,他心里还有一个未了的心愿,就是回老家看看。这些天,我一直在想,等他安顿下来,我该送他回去一趟。我甚至查了路线,从省城到他老家,三百多公里,走高速四个小时,下了高速还有一段三十多公里的山路。我的车是去年刚换的一辆黑色轿车,车况很好,跑长途没有问题。
只是我没想到,他会在退休后的第二天清晨就打电话给我。
那天早上六点半,天刚蒙蒙亮,我的手机就响了。是老领导的号码。我赶紧接起来,他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有些沙哑,像是没睡好。他说,周默,今天有空吗?我说,有空。他说,送我去一趟老家吧,我想回去看看。他的语气很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小心翼翼,似乎生怕打扰了我。我立刻说,好,我这就去接您。挂了电话,我轻手轻脚地起床,怕吵醒赵敏和周念。赵敏还是醒了,她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问,这么早,去哪?我说,送老领导回老家。她“哦”了一声,又叮嘱了一句,路上慢点,别太累。我俯身亲了亲她的额头,又去周念的房间看了一眼。小家伙睡得正香,一只胳膊露在被子外面。我帮他把手塞回被窝,轻轻带上房门。
车开到省委大院门口的时候,老领导已经站在那里了。天还没有全亮,门口的路灯还亮着,昏黄的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身影勾勒得有些落寞。他穿着那件蓝色夹克,脚上还是那双黑布鞋,手里提着一个旧帆布包。看见我的车,他抬起手,挥了挥。我停下车,想下去帮他开门,他已经自己拉开了副驾驶的车门,坐了进来。我说,老领导,您坐后面吧,宽敞。他摆摆手,说,坐前面,给你指路。我笑了笑,发动车子。
车子驶出城区,上了高速。初秋的清晨,空气清冽,道路两旁的树木在薄雾中若隐若现。老领导靠在座椅上,偏头看着窗外,一言不发。我打开车载音乐,放的是他喜欢的邓丽君。她的声音又软又甜,在清晨的车厢里流淌,像一捧温吞吞的水。老领导听了一会儿,忽然说,这歌,还是我年轻时候听的。那会儿在县里,有一台录音机,几个小伙子凑在一起,偷偷听。他笑了一下,摇摇头,又说,时间真快啊。
快,确实快。我算了一下,从第一次见到他到现在,已经十八年了。十八年,足够一个孩子从牙牙学语长成青年,也足够一个中年人从风华正茂步入暮年。我的鬓角也有了白头发,眼角的细纹遮不住了。有时候对着镜子,我会恍惚,那个曾经在崖底村泥路上跋涉的年轻人,去了哪里。
车子开了大约一个小时后,老领导忽然说,前面服务区停一下,我买点东西。我把车拐进服务区,他下了车,走进便利店。我跟在后面,看见他在货架前转悠,拿起一包饼干,看看价格,又放下。最后,他拿了两瓶水,又拿了一包最便宜的面包,走到收银台前。我赶紧掏出手机要付钱,他瞪了我一眼,说,我自己来。我只好由他。他翻出钱包,从里面摸出一张皱巴巴的十块钱和几个硬币,递给收银员。那样子,像个细心的老头在算计着柴米油盐。收银员把东西装进袋子,他又从旁边抓了两根棒棒糖,说,这个给周念。然后把糖也塞进袋子。那一刻,我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重新上车后,他的话多了一些。他问我,周念上几年级了?我说,四年级。他点点头,说,时间过得真快。我记得他刚出生那会儿,你还给我发过照片。我笑了笑,说,那会儿我手机像素差,拍得模糊。他说,模糊也认得出,虎头虎脑的,像你。我鼻子一酸,赶紧岔开话题,问他,老家还有亲戚吗?他说,我这一辈的,还有一个堂弟在村里,八十多岁了,不知道还在不在。还有一个妹妹,嫁到隔壁县,也快七十了。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平淡,像在说别人的家事。可我知道,他心里一定不好受。
下了高速,老领导指路,我们驶上了一条省道。又开了一个多小时,他忽然说,前面路口左转,走老路。我照做。老路是一条两车道的柏油路,修得并不平整,车开上去有些颠。路两边是连片的庄稼地,稻子已经收过了,只剩下半尺高的稻茬。远处的山连绵起伏,青一块黄一块,像一块晾在风中的旧毛毯。老领导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风从缝隙里灌进来,带着一股田野的气息。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说,这个味道,几十年了,没变。
柏油路走到头,是一段砂石路。车子开始颠簸起来,车轮碾过碎石,发出咯噔咯噔的响声。老领导说,快到了,前面那个山口拐过去,就能看见村子了。我放慢车速,小心翼翼地拐过那个弯。果然,一片灰瓦土墙的村庄出现在视野里。村口有一棵老槐树,树冠很大,遮天蔽日。树下坐着几个老人,正围着一张石桌下棋。我们的车子开过去,他们抬起头,好奇地看着。
老领导打开车窗,朝他们挥了挥手。有个戴眼镜的老人先认出了他,猛地站起来,喊了一声,正声哥!其他几个老人也跟着站起来,脸上露出惊喜的神色。老领导推开车门,快步走过去。戴眼镜的老人一把抓住他的手,嘴唇抖了半天,才说出一句,你回来了。老领导拍着他的肩,说,回来了,回来了。那老人又扭头朝村里喊,正声哥回来了!快出来!喊声刚落,村里就热闹起来了。几个老人从各自的院子里走出来,还有几个妇女抱着孩子,好奇地往这边张望。老领导一一和他们握手,拉着手说个不停。我在旁边看着,忽然有些恍惚。这个场景,我像是在哪里见过,又像是从来没有见过。老领导脸上的笑容,是那种完全放松的、发自内心的笑,和他平时在机关里的笑完全不一样。他的腰杆似乎也挺直了一些,连说话的声音都亮堂了起来。
那个戴眼镜的老人是老领导的堂弟,叫张正明,比老领导小两岁,但看起来比老领导还要苍老。他拉着老领导的手,说,正声哥,你上次回来,还是六年前吧?老领导想了想,说,差不多。张正明叹了口气,说,你的老房子,前些天我还去打扫过,想着你什么时候回来,能住得干净些。老领导连声道谢,说,你有心了。张正明又转头看着我,说,这位是?老领导介绍,说,周默,跟我很多年了。张正明打量了我一眼,笑着说,年轻人,好,好。然后拉着我们就往村里走。
村子不大,就一条主街,青石板铺的路,被岁月磨得油光水滑。两边的房子大多是新盖的二层小楼,贴着瓷砖,装着铝合金门窗。只有老领导家的老房子,还是以前的土坯房,孤零零地立在村子中间,像一位不合时宜的老人。门板上的红漆已经剥落了大半,露出里面灰白的木纹。门楣上挂着一块褪了色的木匾,上面刻着“耕读传家”四个字,字迹已经模糊。老领导走到门前,从口袋里摸出一把钥匙,开了锁,推门进去。
院子里杂草丛生,靠墙的一棵石榴树疯长着,枝桠横斜,上面挂着几个干瘪的石榴。正屋的屋檐下,有一个燕窝,空荡荡的。老领导站在院子中央,环顾四周,一言不发。他的目光慢慢地扫过那些砖瓦、门窗、梁柱,最后停在了堂屋正中的一张遗像上。遗像上的老人面容清瘦,眉眼间和老领导有七八分像。那是他的父亲。老领导走到遗像前,从帆布包里取出几根香,点燃了,插在香炉里。然后他退后一步,深深地鞠了三个躬。香烟袅袅升起,在幽暗的堂屋里缭绕。我也跟着鞠了躬。老领导搬了把椅子,在遗像前坐下来。他仰头看着父亲的照片,过了好一会儿,才轻声说,爹,我退了。以后,我不当官了。我回来看你。
他的声音很低,低得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我站在门口,不敢出声。那一刻,我忽然觉得,老领导不是在和遗像说话,而是在和父亲进行一场迟来的告别。那些年,他错过了太多。父亲去世的时候,他不在;母亲去世的时候,他也不在。他把自己的一生,都献给了那些大大小小的河流、水库、灌区,却没能守在父母身边,端上一碗热水。
在老房子里待了大约半个小时,老领导站起来,对我说,去山上看看吧,给我娘烧点纸。我点头,跟在他身后出了门。张正明已经等在门口了,手里提着一个篮子,里面装着纸钱、香烛和几样供品。他说,正声哥,我陪你上去。老领导摆摆手,说,不用了,你腿脚不好,让小周陪我去就行。张正明把篮子递给我,又叮嘱了几句山路难走之类的话。
上山的路确实不好走。一条羊肠小道蜿蜒在树丛之间,路面覆盖着厚厚的落叶,踩上去软绵绵的。路边长满了杂草和藤蔓,不时有带刺的枝条勾住裤脚。老领导走在前面,步子比我预想的要稳。他拨开那些挡路的枝条,熟门熟路地往上爬。阳光透过松树的缝隙洒下来,落在他花白的头发上,亮闪闪的。走到半山腰,他停下来,喘了几口气。我上前扶他,他摆摆手,说,没事,慢慢走。我站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他的夹克后背已经被汗水洇湿了一片,贴在身上。那一刻,我忽然觉得,他不是那个曾经呼风唤雨的领导,只是一个急着去给母亲上坟的老儿子。
坟地在一个山坳里,背风向阳。两座土坟并排而立,坟前各立着一块石碑。左边的是他母亲的,右边的墓穴空着,用青砖封了口,那是给老领导自己留的。坟上长满了野草,石碑也斑驳了。老领导走到母亲坟前,蹲下身子,开始拔草。他拔得很慢,很仔细,每一根草都连根拔起。我在旁边帮忙,用带来的小铲子清理坟周的杂物。清理干净后,他把供品摆好,点了香,点了纸钱。火苗在秋风中摇曳,纸灰打着旋儿飞起来,像一群黑色的蝴蝶。他跪在坟前,郑重地磕了三个头。然后他直起身,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点着了,插在坟前的泥土里。
“我娘爱抽旱烟,”他像是在解释,又像是在自言自语,“小时候,她总卷一根旱烟,坐在门槛上抽。烟很呛,可她说,抽一口,解乏。”
他的声音有些抖。我站在他身后,手里捧着那个篮子,眼眶热热的。他又从帆布包里摸出两颗鸡蛋,放在坟前,说,娘,这是你以前最爱给我煮的土鸡蛋。我那时候贪吃,总把你的那份也抢了。你也不恼,只是笑,说,我娃儿长身体,多吃点。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说,娘,我这一辈子,亏欠你太多。下辈子,我还做你儿子,好好孝敬你。
我再也忍不住了,泪水夺眶而出。我怕他看见,赶紧转过身去,假装整理篮子里的东西。山风从谷底吹上来,凉飕飕的,吹得我后背发冷。可我的心口,却热得发烫。
从山上下来的时候,已经是中午了。张正明在他家里张罗了一桌饭,都是些家常菜:土鸡炖蘑菇、清炒扁豆、凉拌黄瓜、蒸腊肉。老领导吃得很香,连吃了两碗米饭,还喝了一小杯自家酿的米酒。他的脸微微泛红,话也多了起来。他和张正明聊起小时候的事,说他们曾经一起去山后的水库偷着游泳,被大人抓住暴打;说他们冬天在河面上滑冰,张正明掉进冰窟窿里,是他用树枝把人拉上来的。两人说着说着就哈哈大笑,笑得眼泪都出来了。我在一旁安静地吃着饭,看着他们,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暖意。这十八年来,我从未见过老领导如此开怀。在官场里,他永远是一副持重沉毅的样子,说话滴水不漏,喜怒不形于色。只有在这里,在这片生他养他的土地上,他才卸下了所有的铠甲和面具,变成了一个普通的老头子。
饭后,张正明带着我们在村里转了一圈。村子变化很大,新修了路,通了自来水,还建了一个小广场,广场上立着一块功德碑,上面刻着为村里建设捐款的人名。老领导站在碑前,一个一个地看。忽然,他的目光停住了。我凑过去看,只见碑上刻着一行小字:“饮水安全工程捐资人:张正声”。老领导没有捐款。那是县里用他争取的项目资金修建的,村里人为了感激他,刻了这块碑。他站在碑前,皱了皱眉,说,正明,这碑,不合适。张正明说,这是全村人的心意,你不让刻,大家不答应。老领导叹了口气,说,心意我领了,可这名字,不应该刻。我是党的干部,给老百姓办事,是分内的事。张正明笑了笑,说,你这个犟脾气,一点没变。老领导也笑了,摇了摇头,没再坚持。
我们在村里一直待到傍晚。夕阳西下,把整个村子镀上了一层金色。老领导站在村口的槐树下,和几个老人说着话,不时抬头看看天。天边的云被染成了橘红色,层层叠叠,像一幅泼墨山水。我站在远处,看着他的侧影,忽然觉得,他真的老了。可他的眼神,依然清明,像这山间的泉水,澄澈见底。
返程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老领导依旧坐在副驾驶,脸上带着一种平静的满足。车子缓缓驶出村子,他打开车窗,向外望了最后一眼。村口的老槐树在暮色中影影绰绰,像一个沉默的守望者。他关上车窗,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像是累极了。
车子在砂石路上颠簸着,我小心地握着方向盘,尽量开得平稳些。开上柏油路后,路况好了起来。老领导忽然开口,说,周默,你知道我今天为什么非要回来吗?我看了看他,摇摇头。他说,我爹去世前,给我留了一句话。我连忙问,什么话?他沉默了片刻,说,我爹说,正声啊,你当官,我不求你光宗耀祖,只求你记住,你从这山里走出去,别把根丢了。他说完,长出了一口气,像卸下了一副重担。
我听着,心里猛地一震。别把根丢了。这几个字,像一块巨石投进了我平静的心湖,激起层层涟漪。这些年来,我在官场里摸爬滚打,有时候也会迷茫,会懈怠,会忘记自己从哪里来。而老领导,他用十八年的时间,身体力行地告诉我,一个人不管走多远,飞多高,都不能忘记自己的根在哪里。
车子驶上国道,夜已经完全深了。路上的车不多,偶尔有几辆大货车呼啸而过。我打开远光灯,把车速控制在六十码左右。老领导靠在座椅上,呼吸均匀,像是睡着了。我调低了音乐的音量,让邓丽君的歌声像背景一样若有若无地响着。窗外的夜色浓稠如墨,只有远处的山影在月光下隐隐起伏。我握着方向盘,心里想着老领导刚才说的话,想着他父亲说的那句话,想着那两块墓碑,想着那两颗鸡蛋。那些意象在我脑子里来回旋转,交织成一幅模糊而深沉的画面。
大约开了半个多小时,老领导忽然动了一下,睁开眼睛,说,周默。我应了一声。他没有马上说话,只是侧过头,看着我。车内的光线很暗,只有仪表盘发出柔和的蓝光。他的脸在光影中忽明忽暗,看不真切。然后,他说了一句让我终生难忘的话。
“前面掉头。”
我愣了一下,以为他睡迷糊了,说,老领导,我们没走错。
他重复了一遍,声音清晰而沉稳:“掉头。你任命下来了。”
我的脑子“嗡”地一下,像被什么东西击中了。我下意识地踩了刹车,车子在空旷的国道上缓缓停下。我转过头,不敢置信地看着他。他的眼神很平静,甚至带着一丝笑意。那一刻,我忽然觉得,他像是一个早已洞悉一切的老猎人,在最佳的时机,放出了最重磅的消息。
“您说什么?”我的声音有些发颤。
“你被任命为河阳市副市长了。”他说,“本来想明天再告诉你,但我改主意了。我想,现在告诉你,你或许会更明白,这条路该怎么走。”
我呆呆地坐在驾驶座上,大脑一片空白。河阳市,那是全省经济重镇,地位举足轻重。我,周默,一个从大山里走出来的普通水利干部,竟然要当副市长了?这怎么可能?我怀疑自己是在做梦。我掐了一下自己的大腿,剧烈的疼痛让我倒吸一口凉气。是真的。
“老领导,这……这太突然了。”我语无伦次。
“不突然。”他说,“你这些年做了多少事,组织上都看在眼里。我退了,你要接续奋斗。记住,副市长不是官,是责任。你去了河阳,就是河阳几百万老百姓的勤务员。”
我努力平复着心绪,可心跳得还是厉害。这个消息太重大了,足以改变我后半生的走向。我看着他,他看着我,车里安静极了。只有邓丽君的歌声,还在不知疲倦地唱着:“好花不常开,好景不常在……”
“老领导,我……”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回去吧。”他说,“回去好好睡一觉。任命公示还要等几天。这几天,你该上班上班,该做什么做什么。低调,别张扬。另外,回去替我给赵敏带个好,给周念把那两根棒棒糖带回去。”
我点头,重新发动了车子。车子在国道上一处不算宽敞的路口掉头,重新驶向省城的方向。夜色更深了,前方的路却似乎更亮了。我握紧方向盘,心里翻涌着万千思绪。我的人生,就在这一夜之间,拐了一个大大的弯。而老领导,他就像那座永远矗立在我身后的山,稳稳地托住了我,让我在拐弯的时候,不至于失衡。
车子在夜色中疾驰,像一尾鱼游进了深海里。车内,老领导又闭上了眼睛。他的嘴角微微翘着,像是对这一切都早有预料。我偶尔侧头看他一眼,心里充满了说不出的感激和敬重。这个男人,把我从一个青涩的小伙子,一路引领到了今天。他用十八年的时间,给我上了一堂最漫长也最深刻的课。而这堂课的核心,只有两个字:良心。
快到省城的时候,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新的一天正在到来。我把车停在省委大院门口,老领导从浅睡中醒来。他揉了揉眼睛,看了看窗外,说,到了?我说,到了。他解开安全带,却没有急着下车。他转过头,看着我,说,周默,有几句话,我要交代你。我赶紧坐直身子,说,您说。他缓缓开口:“河阳是个大地方,水很深。你去了以后,先别急着烧三把火。先把情况摸透,多听多看少说。特别是那些工程项目,每一个都要亲自过问,不能让人钻了空子。你的老本行是水利,但副市长不能只盯着水利。你要学会弹钢琴,统筹兼顾。”
我认真地点头,把这些话一字一句记在心里。
他接着说:“还有,不管到哪里,把老百姓的事放在第一位。那些虚的、假的、面子上的工程,少搞。你前几年跟着我跑农村饮水的时候,是什么劲头,现在就要保持什么劲头。你心里有没有老百姓,老百姓心里都有一杆秤。”
“我记住了。”我说。
“最后一条,”他顿了顿,声音放缓了些,“家里的事,也要上点心。赵敏这些年不容易。当官的人,最容易亏欠的就是家里人。你别学我,等到老了才后悔。能陪孩子吃顿饭,就多陪一顿。能早点回家,就早点回家。”
我鼻子一酸,用力点了点头,说:“我会的。”
他笑了笑,拍了拍我的肩膀,推开车门,走了下去。天已经半亮了,晨曦透过薄雾洒下来,给整个城市罩上了一层柔和的光。他站在车外,朝我挥了挥手,说,快回去吧,路上慢点。然后转身,慢慢走向大门口。他的身影在晨光中有些单薄,却又异常坚定。我坐在车里,目送着他,直到他完全消失在门内。然后我深吸一口气,踩下油门,驶向家的方向。
到家的时候,赵敏已经起来了,正在厨房做早餐。周念还在睡,卧室门半掩着。我轻手轻脚地走进去,把两根棒棒糖放在他的枕头边。他翻了个身,咂了咂嘴,嘴角弯了弯,像是做了什么美梦。我看了他好一会儿,然后悄悄退出来,走到厨房。赵敏回过头,看了我一眼,说,回来了?累不累?我摇摇头,走过去,从背后轻轻抱住她。她有些意外,笑着推我,说,大清早的,发什么神经?我把下巴抵在她肩上,说,赵敏,这些年,辛苦你了。她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没说话,只是靠了靠我。油烟机嗡嗡地响着,锅里的煎蛋滋滋作响。清晨的厨房里,弥漫着烟火气的味道。我闭上眼睛,心里暖洋洋的。
几天后,任命公示如期而至。消息传开,我的手机响个不停。恭喜的、祝贺的、探听消息的、套近乎的,形形色色。我一一应付着,言语间尽量保持谦逊和克制。老领导说得对,这个时候,最忌讳的就是张扬。我照常上班,照常处理手头的工作,只是心里多了一份沉甸甸的使命感。我常常想起那个夜晚,想起老领导在车上说的那句“前面掉头”。那句话,像一道分水岭,把我的人生劈成了两半。前半段,我是在别人的引领下前行;后半段,我要自己掌舵,劈波斩浪。
上任前的一个周末,我去了一趟老领导家。他正在阳台上侍弄花草,阳光照在他身上,暖融融的。他的蓝色夹克挂在椅背上,身上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旧毛衣。看见我来,他直起身,笑着说,来得正好,帮我浇浇花。我接过水壶,给那些花草浇了水。他养的多是一些好养活的品种,绿萝、吊兰、茉莉。其中一盆茉莉正开着花,小小的白花开在绿叶间,香气清幽。他说,这花是你刘老师留下的。她走了以后,我天天给它浇水,不敢怠慢。我听着,心里一阵酸楚。
那天我们在阳台上聊了很久。他说起他刚参加工作时的经历,说起那些年修水库、挖渠道、建电站的往事。他说,他年轻的时候,也在工地上和工人们同吃同住,三个月没回过一次家。有一回发洪水,他在大坝上守了七天七夜,困得靠在沙袋上睡着了。醒来的时候,洪水退了,太阳出来了,他站在坝顶上,看着下面安然无恙的村庄,觉得一切都值了。他说这些话的时候,眼睛里有光,那种光,和十八年前我初见时一模一样。我忽然明白,老领导之所以能走到今天,靠的不只是能力和机遇,更重要的,是他心中始终燃烧着一团火。那团火,照亮了他自己,也照亮了身边的人。
离开的时候,老领导送我出门。我走了几步,又回头。他站在门内,朝我挥了挥手,说,好好干。我点头,转身下楼。走下楼道的时候,我听见身后传来轻轻的关门声。我继续往下走,脚步沉稳而有力。楼外的阳光很亮,亮得有些刺眼。我眯起眼睛,穿过小区的花园,走向我的车。车里很安静,我发动引擎,打开空调,音乐自动响起,还是邓丽君。我靠在座椅上,听了一小会儿,然后系上安全带,缓缓驶出小区。
我知道,从这一刻起,我的人生进入了一个全新的阶段。前方会有更大的风浪,更多的挑战,甚至会有一些我无法预料的暗流和礁石。但我不怕。因为我心里装着老领导给我的那些东西:他的教诲,他的期许,他父亲的那句“别把根丢了”,以及那个夜晚,他在车上那句石破天惊的“你任命下来了”。这些东西,已经在我心里生了根,发了芽,长成了一棵大树。无论风多大,雨多猛,这棵树都会稳稳地立在那里,为我遮风挡雨,也为我指引方向。
车子驶上了城市的主干道,汇入了川流不息的车河。我打开车窗,让风灌进来。风里带着初冬的寒意,却也带来一股清冽的、让人清醒的气息。我深深吸了一口气,踩下油门。后视镜里,省委大院已经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了楼群之后。我收回目光,看向前方。前方的路,笔直而开阔,一直延伸到视线尽头,像一条永远不会断的线。
那条线,连接着过去和未来,连接着我和老领导,也连接着一颗心和另一颗心。我沿着那条线,稳稳地向前驶去。心里很静,很定。像一条终于找到了河道的河流,从容地,坚定地,流向大海。
车子驶上城市主干道的时候,天光已经大亮,整座城像是从沉睡中彻底苏醒过来。早高峰的车流渐渐稠密起来,红绿灯交替闪烁,路口的交警吹着哨子,指挥着行人车辆。我夹在车河中间,随着车流缓慢移动,脑子里却出奇地安静。老领导的话还在耳边回响,一句一句,清清楚楚。河阳。副市长。责任。良心。这些词语像几颗石子,投进了我这十八年来逐渐趋于平静的心湖,激起的波纹一圈一圈荡开,久久不能平息。
我回到家里,赵敏已经上班去了,周念也去了学校。餐桌上摆着一份温着的早餐,豆浆和鸡蛋饼,旁边照例压着一张便签。我坐下来,把早餐吃了。豆浆还热着,甜度刚好。吃完后,我端着空碗走进厨房,洗干净,放回碗架。厨房窗台上养着一盆绿萝,叶子绿油油的,几根藤蔓垂下来,生机盎然。我站在那里,看着绿萝发了一会儿呆,然后回到卧室,冲了个澡,换了身干净衣服。镜子里的人脸色有些发青,眼窝微陷,但眼神是亮的。我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点了点头,像是完成了一场无声的确认。
任命公示前的那些日子,我照常上班。单位里已经有人听到了风声,看我的眼神多了几分微妙的客气,说话也谨慎了不少。我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和往常一样处理手头的文件、参加会议、接待来访。只有我自己知道,每一次走进那间熟悉的办公室,我心里都会多出一层新的感受。这里的一切,很快就要和我告别了。那些用了多年的茶杯、笔筒、文件夹,那些贴满备忘贴纸的电脑屏幕,那些日复一日响起的电话铃声,都将在不久的将来,成为记忆的一部分。
有一天下班后,我开车去了趟城郊的滨河公园。这是我们城市的一条母亲河,叫安河,穿城而过,两岸修了步道和绿化带。我站在河岸边,看着河水缓缓流淌。冬天的河水流量不大,水位也低,两岸的河滩上裸露着灰褐色的石头。几个老人沿着步道散步,手里提着收音机,播放着戏曲。风从河面上吹来,带着水汽的湿润。我沿着步道走了一段,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这些年来跟着老领导跑过的那些河流。那些或宽或窄、或清或浊的河道,那些站在河岸上翘首以盼的百姓面孔,那些在工地上挥汗如雨的日子。我忽然觉得,自己这十八年,其实一直在和“水”打交道。水,是老领导心中最深的牵挂,也是我命运中最重的底色。
天色渐暗,路灯亮起来。我往回走,手机响了,是老领导打来的。他的声音听起来精神了不少,问我吃饭没有。我说,还没。他说,那正好,过来吃吧,我煮了面。我应了声好,调转车头,朝他家的方向开去。到了楼下,我停好车,上楼。门虚掩着,我推门进去,一股葱花面的香气扑鼻而来。老领导正站在厨房里,系着围裙,用筷子搅着锅里的面。他的动作有些笨拙,显然并不常做。看见我来,他说,坐吧,马上就好。我在餐桌旁坐下,四下打量了一下。屋子收拾得很干净,窗明几净,地板上还泛着拖过的水光。靠窗的茶几上摆着一本摊开的书,是一本线装的《县志》,已经翻得有些旧了。我凑过去看了一眼,那一页上写着一段关于安河水利变迁的记载。我抬头看了看厨房里忙碌的老领导,心里有些触动。他退了,可他的心,还系在这些事情上。
面端上来了,热腾腾的一大碗,上面卧着几片青菜,撒着葱花,还滴了几滴香油。我尝了一口,味道清淡,但很香。老领导也给自己盛了一碗,坐在对面,慢慢吃起来。我们一边吃,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他问起我最近的工作情况,我如实说了。他点点头,说,平稳就好。随即又补充了一句,等公示结束,你就要去河阳了,有些事情,要提前想清楚。我放下筷子,认真听着。他说,河阳不比省城,那里的情况更复杂,经济盘子大,各方利益盘根错节。你去了以后,先别急着表态,多看档案,多听汇报,把历史沿革搞清楚。尤其是那些积年的遗留问题,往往是最难啃的骨头。
我点点头,说,我明白。他看了我一眼,又说,还有,你那个专业不能丢。河阳的水利系统在全省排在前列,既有成绩,也有隐患。你去了,要发挥你的长处,把水利这块抓起来,做出点实打实的东西。老百姓最认什么?就认你是不是真给他们办事。我一一记在心里。吃完面,我抢着去洗碗。他也没推辞,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电视里播着本地新闻,画面里是一个正在建设中的水库工程。他的目光停在那里,若有所思。我洗完碗出来,他指了指电视,说,你看这个水库,就是河阳的。你去了以后,这个工程应该还在推进中。我的目光也落在那画面上,心里默默记下了那座水库的名字。
从老领导家出来,已经快九点了。夜风冷得有些割脸,我裹紧外套,快步走向车子。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是赵敏发来的微信,说周念已经睡了,问我什么时候回去。我回了一句,在路上。然后发动车子,朝家的方向驶去。车窗外,省城的夜景依旧繁华,霓虹灯把街道照得五彩斑斓。我行驶在流光溢彩之中,心里却异常平静。那种感觉,像是一场漫长而盛大的演出即将落幕,而新的舞台正在远方搭建。我知道,我必须调整好状态,迎接属于我的那一场大考。
公示期结束后,组织上正式找我谈话,地点在省委组织部的一间小会议室里。谈话的气氛严肃而庄重。主要领导对我提出了几点要求:坚定政治方向,站稳人民立场,保持清正廉洁,勇于担当作为。我一一表态,语言简短而有力。谈话结束后,走出那栋楼,我抬头看了看天。天很高,很蓝,阳光明亮得有些晃眼。我站在台阶上,深吸了一口气。那一刻,我忽然想起了老领导,想起他这些年来在类似场合下的从容和沉稳。我努力让自己的步伐走得稳一些,再稳一些。
赴任河阳的前一天,老领导约我去他家里坐坐。我去的时候,他正站在阳台上浇花。午后阳光很好,照得那些花花草草精神抖擞。他放下水壶,拉我坐下,给我倒了一杯茶。茶几上摆着一个文件袋,他拿起来,递给我。我接过来,打开一看,里面是一沓厚厚的资料,全是关于河阳的。有水利工程方面的技术报告,有历年的经济数据,还有一些他手写的笔记和批注。那些纸张有新的有旧的,显然是他这些天特意整理的。我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字迹,心里一阵感动。他说,这些东西,你带去河阳,用得着。我抱紧那个文件袋,说,谢谢老领导。他摆摆手,说,谢什么,我退了,闲着也是闲着,翻翻旧资料,也算给你提个醒。然后他又交代了几句日常工作和生活中需要注意的事项,比如和班子成员如何相处,如何处理好上下级关系,如何应对媒体和公众,等等。每一句都很实在,没有丝毫空话套话。
那天的谈话持续了很久,直到夕阳西斜,屋子里暗了下来。我起身告辞,他送我到门口。我走了几步,他忽然叫住我。我回头。他站在门框下,逆着光,看不清表情,只听见他说,周默,你以后的路,我不在了,要自己多保重。我鼻子一酸,说,老领导,您也要保重。他点了点头,挥了挥手。我转身下楼,一步一步走得沉稳。走出单元门,我回头看了一眼楼上,他家的窗户亮着暖黄色的灯。我站了几秒钟,然后大步走向车子。
第二天一早,我带着简单的行李,和赵敏、周念告别后,驱车前往河阳。河阳距离省城大约两百公里,全程高速,两个多小时的车程。我开着车,副驾驶座上放着老领导给我的那个文件袋。我没有打开,只是偶尔瞥一眼。那个文件袋像是一个沉默的守护者,陪伴我驶向一段崭新的人生。高速两旁的风景不断变化,从城市到农田,从平原到丘陵。我的心绪也随之起伏,有期待,有忐忑,有隐隐的不安,但更多的是一种笃定。那种笃定,来源于十八年的沉淀,来源于老领导给予我的信任和托举。
河阳是一个比省城更喧嚣的城市,经济活跃,人口密集,城市面貌日新月异。我到任后的第一周,主要任务就是熟悉情况。白天,我忙着参加各种见面会、座谈会,听取各部门的工作汇报。晚上,我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翻看那些厚厚的文件和档案。老领导给我的那个文件袋,我放在了办公桌最显眼的位置。每当处理完一摊事务,感到疲惫的时候,我就会看一眼那个袋子,像是从中汲取某种力量。
河阳的水利系统确实如老领导所言,家大业大,但也问题不少。全市有大中型水库十几座,小型水库和塘坝更是数以百计。其中不少工程兴建于上世纪六七十年代,年久失修,隐患重重。我到任后不久,就专门安排了一次水利系统的专题调研。去的第一站,就是老领导在电视上提到的那个在建水库工程。那个水库位于河阳西部的山区,是一座以防洪、供水为主的中型水库。工程已经完成了一期建设,正处于二期施工的关键阶段。我带着市水利局的有关负责人,驱车一百多公里,深入工地一线。工地上机器轰鸣,车辆穿梭,工人们正在忙碌地浇筑大坝。我戴上安全帽,沿着坝体走了一遍,又和施工方、监理方进行了深入交流。我发现,工程总体进展顺利,但存在资金拨付不及时、部分施工工序衔接不畅等问题。我当即在现场办公,协调有关部门加快资金审批进度,并要求施工方优化工序安排,确保工程质量和进度。
那次调研结束后,我心里久久不能平静。我站在大坝上,看着脚下的钢筋水泥,看着远处连绵的山峦,忽然想起了十八年前在崖底村的那个秋天。那时的我,站在泥泞的山路上,看着村民们浑浊的饮用水,心里充满了无力感。而现在,我站在高高的坝顶,拥有了改变局面的力量和平台。这种对比,让我既感慨,又惶恐。我深知,权力越大,责任越大。每一个决策,每一项工程,都关系到成千上万人的切身利益。我不能有丝毫的懈怠和马虎。
在河阳的日子比在省里时更加忙碌。我几乎把全部精力都投入到了工作中。开不完的会,批不完的文件,跑不完的调研,每天的时间都被切割得粉碎。但无论多忙,我始终保持着一个习惯,就是每天傍晚,如果没有特殊安排,就给老领导打个电话。有时是汇报工作,有时就是简单地聊几句家常。老领导很少主动提建议,总是静静地听着,偶尔问上一两句。他的声音在电话里听起来有些苍老,但依然透着稳健和温和。那些通话,成了我在繁忙工作中的一种精神慰藉。
赵敏和周念,我依然亏欠着。周念已经上五年级了,个头蹿得很快,已经快要到我的肩膀。我每次回家,都能发现他又有了新变化。他喜欢打篮球,房间里贴满了球星海报。有一次周末回家,他在客厅里练习运球,篮球砸在地板上咚咚作响。我坐在沙发上看着他,他忽然停下来,把球抛给我,说,爸,你陪我打一会儿。我接过球,手感有些陌生。我站起来,和他一起走到小区楼下的篮球场。那天下午,阳光很好,我们在球场上挥汗如雨。我发现自己真的老了,跑了几分钟就气喘吁吁,而周念却像一只不知疲倦的小鹿,满场飞奔。他的投篮姿势很标准,显然练过不少。我站在三分线外,看着他跳起来,手腕一抖,球划过一道漂亮的弧线,空心入网。他回过头,朝我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汗珠在阳光下闪闪发亮。那一刻,我心里的愧疚和幸福交织在一起,复杂得难以言说。
赵敏还是一如既往地温柔和坚韧。她从不抱怨,从不给我施加压力。每次我回家,她总是准备好饭菜,洗干净衣服,把家里打理得井井有条。有时候我深夜回到家,她已经睡了,但客厅的灯总亮着一盏,餐桌上总留着一份饭菜。我和她之间的交流,多是关于孩子和家里的琐事,很少涉及我的工作。但我知道,她一直在默默地支撑着我。有一回,我因为工作上的事心情低落,回到家一句话不说,坐在阳台上抽烟。她走过来,递给我一杯热茶,什么也没问,只是轻轻地拍了拍我的背,然后走开。那个简单的动作,让我瞬间平静下来。我掐灭烟,喝了茶,走到屋里,看见她正坐在灯下批改学生的作业。灯光照着她的侧脸,温柔而安静。我忽然觉得,自己是这世界上最幸运的人。
老领导的身体,却不似我想象的那样好。他一个人生活,虽然张正明偶尔会从老家寄些山货来,但日常起居全靠自己。我几次提出给他请个保姆,他都拒绝了,说自己还能动,不需要人伺候。有一回我去看他,发现他感冒了,咳嗽得厉害,却还硬撑着不告诉我。我当场发了脾气,他才答应去医院。医生检查后,说是慢性支气管炎,需要休养。我帮他拿了药,送他回家,逼着他吃下去。他靠在沙发上,有些虚弱,却还笑着说,老了,不中用了。我看着他花白的头发和消瘦的脸庞,心里一阵阵地发紧。我想,我该多回来看看他。
日子一天天过去,我在河阳的工作逐渐打开了局面。水利系统的整顿和提升工程稳步推进,那个在建水库的主体工程也顺利完工,即将进入蓄水验收阶段。我的工作得到了市委主要领导的肯定,也赢得了同事们的信任。但我很清楚,这一切才只是开始。河阳的事情千头万绪,我需要做的还有很多。
转眼又到了秋天。距离那个夜晚已经过去了快两年。老领导的生日在秋天,农历九月十二。那天下午,我提前处理好手头的事务,驱车回到省城。我买了一个小蛋糕,还有一盒他爱吃的桂花糕,去了他家。他开门的时候,脸上有些惊讶,随即露出笑容。他笑着说,你怎么回来了?又不过什么大寿。我把蛋糕放下,说,就是回来看看您,陪您吃顿饭。他拍了拍我的胳膊,说,好,好。
那天晚上,我们没有出去吃,而是由我下厨,做了几个简单的菜。他坐在厨房门口的小凳子上,看着我忙活,时不时指点几句。灶火燃起来,锅铲翻动,饭菜的香气弥漫在整个屋子里。他吃着我做的饭,连连点头,说,手艺有长进。我笑着说,都是跟刘老师学的。他闻言,手里的筷子停了一下,然后轻轻笑了笑,说,她做饭比我强。那个笑容里,有怀念,有温柔,也有淡淡的哀伤。我看着他,心里五味杂陈。
饭后,我们坐在阳台上喝茶。秋夜的风凉丝丝的,吹在身上很舒服。远处城市的灯火星星点点,像洒了一地的碎金。我拿出手机,把周念最近打篮球的视频放给他看。他凑过来,眯着眼睛看,嘴角一直翘着。看完后,他说,这孩子,像你,有股子不服输的劲头。我笑了笑,说,比我强。他摇摇头,说,一代更比一代强,这是好事。我点头。阳台上安静下来,只有蛐蛐的叫声从楼下的草丛里传来。过了一会儿,他忽然说,周默,我前几天去体检了。我心里一紧,连忙问,怎么样?他顿了顿,说,没什么大问题,就是一些老毛病。血脂高一点,血压也高一点。大夫让我注意饮食,适当锻炼。我稍稍松了口气,说,您可得听大夫的。他“嗯”了一声,说,我已经开始晨跑了,每天在院子里慢跑半小时。我看着他,说,那我回来陪您跑。他笑了,说,你那么忙,不用。我坚持道,我每周回来陪您跑两次。他看了我一眼,没再推辞。
第二天清晨,我如约来到他家楼下,陪他晨跑。天还蒙蒙亮,晨风清冷。他穿着一身深蓝色的运动服,脚上是一双旧跑鞋,看起来精神不错。我们沿着小区外面的林荫道慢慢跑着,步子不快,但节奏稳定。路上遇到几个晨练的老人,和他打招呼,他一一回应。跑了两圈后,他停了下来,脸上渗出细密的汗珠。我递过水杯,他喝了几口,说,舒服。晨曦照在他脸上,显得气色好了不少。我看着他,心里踏实了许多。
那天上午,我离开省城回河阳。他送我到楼下,又走到车旁。我坐进车里,摇下车窗。他弯下腰,看着我说,周默,好好干。但也要注意身体。别像我,老了才知道后悔。我鼻子一酸,用力点了点头,说,您也是,保重。他直起身,朝我挥了挥手。我发动车子,缓缓驶离。后视镜里,他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小黑点,消失在晨光里。我深吸一口气,踩下油门,驶向远方。
回到河阳后,我很快又投入到紧张的工作中。但心里,却多了一份对老领导的牵挂。我尽量保持每周回去看他一趟的频率,虽然有时候只能待上几个小时,但看到他气色渐好,我就放心不少。赵敏也常带着周念去看他,老人喜欢孩子,看到周念就开心。有时候他们一起去,我因为工作去不了,心里虽然遗憾,但也感到欣慰。
日子在忙碌和牵挂中缓缓流淌。我在河阳的工作越来越得心应手,几个重点水利工程相继完工,农村饮水安全巩固提升工程也全面铺开。我时常收到来自基层的反馈,那些朴实的百姓话语,让我深感肩上的担子更重了,也让我更加坚定了自己的方向。
又一个春天来临时,老领导的堂弟张正明从老家打来电话,说老领导老家通了高铁,邀请他回去看看。老领导给我打电话,说起这件事,语气里透着兴奋。他说,老家通了高铁,以后回去就方便了。我笑着说,那我陪您回去坐一趟。他说,好,咱也体验体验。于是,在一个春光明媚的周末,我陪老领导坐上了开往他老家方向的高铁。列车飞驰在崭新铁轨上,窗外是大片的油菜花田,金黄一片,美不胜收。老领导靠着车窗,看着外面的景色,眼里满是惊叹。他说,真快啊,以前从省城回去,要颠簸一天。现在,两个多小时就到了。我坐在他身边,看着他像个孩子一样兴奋的样子,心里也充满了喜悦。
高铁站距离他老家还有二十多公里,我们出了站,打了一辆出租车。新修的柏油路直通村口,路两旁安装了太阳能路灯,还种了景观树。村口的老槐树还在,树下多了几个健身器材。老领导站在槐树下,环顾四周,感慨万千。他说,变了,真变了。可有些东西,还是没变。他说的没变的那些东西,我知道是什么。是山,是水,是土地,是根。
那天在老家,老领导待了很久。他去了父母的坟前,去了老屋,去了曾经走过无数遍的田间小路。他的脚步没有以往那么利索了,但他的神情,却比任何时候都安详。我走在他身后,看着他与那片土地的每一次触碰,心里涌动着一种深沉的情感。我知道,无论我们走多远,飞多高,最终都要回到这里。这里,是开始,也是归宿。
返程的高铁上,老领导累了,靠着椅背睡着了。他的头微微偏向我这边,我轻轻地把他的靠枕扶正。他睡得很沉,呼吸均匀。我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风景,心里却异常平静。我想,所谓人生,大概就是这样一场有去有回的旅程。我们不断出发,不断归来,在不断变换的风景中,寻找着那个最初的自己。
而老领导,他始终在。那座山,依旧巍然挺立,温柔而坚定地,望着远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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