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启明是个地道的重庆男人,三十六岁,开着一家修空调的小店,娶回来的媳妇却是个意大利女人。
这事刚传到我们几个发小耳朵里的时候,大家都以为他疯了。
周启明在群里发过一张照片。
照片里,他穿着不太合身的西装,站在一座浅黄色的老教堂门口,笑得像刚中了奖。旁边的女人叫艾琳娜,三十三岁,棕色短发,鼻梁高,眼睛是很特别的灰绿色。她没穿婚纱,穿了一条简单的白裙子,手里还拿着一束被太阳晒蔫了的橄榄枝。
群里立刻炸了。
老熊:你小子跑意大利进货,顺便把老婆进回来了?
周启明:少放屁,这是我老婆。
我:认识多久了?
周启明:一年零八个月。
老熊:中文怎么样?
周启明:会说“吃饭”“睡觉”“你又乱花钱”,其他都靠比划。
我们都以为他会一直留在意大利。
他在博洛尼亚跟艾琳娜办完婚礼,租了一套带阁楼的老房子,发来的照片里,窗外是红色屋顶和窄窄的石板路。艾琳娜在一家家具修复工作室上班,周启明则给当地几家中餐馆维修冷柜和空调。
那段时间,他发消息的语气都变了。
以前他在群里说话,三句里面有两句脏话。
结婚后,他开始说:
“今天艾琳娜给我做了番茄炖牛肉。”
“她老板夸我修东西快。”
“你们晓得不,意大利人晚上十点才吃饭,饿得我手抖。”
我看着那些消息,总觉得这小子已经把自己从重庆搬到了另一个星球。
直到半年后,他突然带着艾琳娜回来了。
不是旅游。
是正式回来住。
周启明的父亲前年摔了一跤,腿脚一直不太利索。周启明在电话里跟我们说过,父亲嘴上不让他回来,实际上每天都要念叨一遍。
“你老汉儿不是有你大哥照看吗?”我问。
“我大哥在外地跑运输,一个月回来不了几次。”周启明说,“再说了,我妈一个人也扛不住。”
艾琳娜听完,没有跟他商量很久,只问了一句:“我们回去以后,是住在你的城市,还是住在你的家里?”
周启明说:“先住家里。等我把店面重新弄起来,再另外买房。”
艾琳娜点头。
“那就回去。”
他们回重庆那天,我们几个去江北机场接人。
艾琳娜一出来,先被机场外面的湿热空气扑得往后退了半步。周启明赶紧给她递纸巾,她接过来擦了擦额头,又抬头看天。
“这里的空气,是热的吗?”她问。
“不是空气热,是重庆热。”周启明说。
艾琳娜皱着眉看他:“有区别吗?”
“有。空气热是天气问题,重庆热是城市性格。”
她听懂没听懂不知道,反正笑了。
回家的路上,周启明一路给她介绍重庆。
“这是嘉陵江。”
“这是江北嘴。”
“那边是洪崖洞,晚上好看,但不要去,拍照的人多,走路都困难。”
“这里是解放碑,我以前跟你说过。”
艾琳娜趴在车窗上看,兴奋得像个小孩子。她不时拍照,碰到高架桥和层层叠叠的楼房,就用意大利语感叹几句。
车开进渝中一条老巷子时,她明显安静了。
周家的房子在六楼,没有电梯。楼梯窄得只能容两个人错身,墙皮一块一块脱落,声控灯时亮时不亮。
周启明拎着两个箱子走在前面,艾琳娜背着一个大包跟在后面。
爬到四楼,她扶着栏杆喘气。
“还有两层。”周启明说。
艾琳娜抬头看他:“你以前每天都这样回家?”
“以前是这样,后来我胖了,就不想回家了。”
她笑得弯下腰。
到了六楼,周启明的母亲已经在门口等着。
老太太五十多岁,围着围裙,手里还拿着锅铲。
她见到艾琳娜,先是愣了几秒,然后把锅铲往旁边一放,抓住她的手,连说了好几句重庆话。
艾琳娜一句也听不懂,却很认真地点头。
周启明在旁边翻译:“我妈说你比照片上好看,说你瘦了,问你在意大利是不是吃不饱。”
艾琳娜立刻回答:“我每天吃很多。”
周启明翻译完,母亲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
屋子不大。
两室一厅,父母住里间,周启明和艾琳娜住外面那间。房间里原本堆着旧纸箱,周启明提前清了两天,换了新床单,还在窗边摆了一盆薄荷。
艾琳娜站在门口看了很久。
“这是我们的房间?”她问。
“对。”
“很小。”
“重庆房子寸土寸金。”
“我没有嫌弃。”她赶紧说,“小也可以很舒服。”
周启明听了,笑得特别开心。
那天晚上,母亲做了一桌子菜。
回锅肉、毛血旺、酸菜鱼、粉蒸肉,还有一大碗番茄鸡蛋汤。艾琳娜起初每样都尝,吃到毛血旺时,眼泪当场冒了出来,但她没有吐,端起米饭一口一口往下咽。
周启明赶紧给她倒水。
“不能吃就别吃,硬撑啥子?”
艾琳娜擦了擦眼角:“我可以。”
“你可以个锤子,你嘴唇都红了。”
“这是喜欢的颜色。”
周启明的母亲听不懂,却看见她红着眼睛还在夹菜,心里高兴得不得了,立刻又往她碗里添了一勺牛肉。
艾琳娜看着碗里的肉,表情有点绝望。
那一顿饭吃了两个小时。
吃完以后,周启明帮着收拾碗筷,艾琳娜被母亲拉到客厅看他们家的相册。里面有周启明小时候穿开裆裤的照片,也有他高中毕业时烫着一头失败卷发的照片。
艾琳娜看得特别开心。
她指着照片问:“这是你?”
周启明说:“不是,照片里的帅哥跟我只是长得像。”
艾琳娜认真看了看:“不,他比你瘦。”
母亲在旁边听见,笑得拍大腿。
周启明当晚就开始后悔教她这句中文。
晚上十一点多,他们终于回了房间。
周启明累得眼皮打架,洗完澡倒头就躺下。
艾琳娜却没有马上睡。
她从箱子里拿出一个布袋,里面装着一只很旧的蓝色小夜灯。灯罩是磨砂玻璃做的,底座上刻着一圈看不懂的花纹。
周启明问:“这是什么?”
“我外婆家的灯。”艾琳娜说,“我小时候睡觉怕黑,她把这个给我。”
“都带到中国来了?”
“当然。”
她把灯插上,房间里立刻多了一团很淡的蓝光。
周启明翻了个身,准备睡觉。
刚闭上眼睛,他就感觉身边的人往自己这边挪了挪。
艾琳娜先是把脚放到了他的小腿上,然后膝盖顶了过来,胳膊从他腰上绕过去,整个人缩成一团,像一只刚被雨淋过的小动物。
周启明被她的肘尖顶得吸了口气。
“你睡觉都这样?”他问。
“哪样?”
“你先把手拿开。”
艾琳娜迷迷糊糊地把手收了一点,过了不到十秒,又抱了回来。
周启明忍了半分钟,伸手把她的胳膊挪开。
结果艾琳娜像是有感应一样,立刻又缠上来。
她的膝盖压住周启明的大腿,脚踝勾着他的脚,额头抵在他肩膀下方。周启明本来想翻身,却发现自己被她卡得严严实实。
他小声说:“艾琳娜,你是不是在睡觉里练擒拿?”
艾琳娜没有回答。
她已经睡着了。
周启明只好保持一个极不舒服的姿势躺着。
半个小时后,他的手臂麻了,脖子酸了,胸口还被她的脑袋压得发闷。
最麻烦的是,艾琳娜睡得越熟,身体缩得越紧。
两条腿弯成一个小小的角度,手指抓着他的睡衣,整个人像是把自己卷成了一个带尖角的球。
周启明想把她推开,又怕动作大了把她吵醒。
最后只能睁着眼睛看天花板。
天花板上的吊扇转得很慢,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
凌晨两点,他终于忍不住了。
“你跟我回来,就是为了晚上把我固定在床上吗?”
艾琳娜在梦里含糊地说了一句意大利语,脑袋又往他怀里拱了一下。
周启明闭上嘴。
第二天早上,他的脸色难看得像一夜没交电费。
我是在他回重庆后的第八天见到他的。
那天他约我到观音桥吃小面。
我到的时候,他已经坐在店里,面前的红油都凝固了。
“你咋了?”我问,“店里空调又坏了?”
周启明抬起头,眼睛里布满血丝。
“我跟你说个事。”
“你说。”
“我现在每天晚上睡觉,感觉自己像搂着个小刺猬。”
我夹面的筷子停在半空。
“啥子?”
“刺猬。”
“你媳妇?”
“不是她长刺,是她睡觉的时候全身都是尖的。”
我差点笑呛。
周启明把筷子往桌上一拍。
“你不要笑,我现在腰上还有淤青。她昨天晚上膝盖顶了我一下,我差点以为床塌了。”
“她平时睡觉这么不老实?”
“在意大利不是这样。”
“你跟她以前不是一起住的吗?”
“以前我们一人一间房。”
我愣了愣。
周启明没好气地说:“我们那套房子有阁楼。她睡阁楼,我睡楼下。结婚以后也是这样。只是回来后我妈说,夫妻哪有分房睡的,硬把两张床并成了一张。”
他说到这里,端起面前的豆浆喝了一大口。
“你妈还管你们睡觉?”
“她不是管,是觉得我们关系不好。”
“那你解释嘛。”
“我解释了,她说年轻人就是讲究多。”
我忍着笑:“那你媳妇怎么说?”
“她没说。”
“没说是什么意思?”
“她当时就在旁边。”
周启明把声音压低。
“我妈问她,是不是不喜欢跟启明一起睡。她听不太懂,但听懂了‘一起睡’三个字,立刻说喜欢。然后我妈就把床彻底并上了。”
“这不是挺好?”
“好个锤子。”
他揉着自己的肩膀。
“她以前一个人睡,抱的是她外婆留下的那只旧枕头。现在枕头没了,她就抱我。抱就算了,她还把身体蜷起来。她说人在不熟悉的地方睡觉,会本能地缩成一团。”
“她不熟悉你?”
“她熟悉我,但她不熟悉重庆。”
这句话说完,周启明自己也沉默了。
我第一次看见他脸上的抱怨后面,藏着一点不安。
艾琳娜回来后,生活并没有像他们在意大利想象的那样顺利。
她原本以为重庆只是一个热闹、潮湿、食物很辣的城市。
来了以后才知道,重庆的热闹会钻进窗户,摩托车的声音从早上六点持续到晚上十一点,楼下麻将馆每天都有人吵架,夏天的湿气能把衣柜里的衣服变成一张张软纸。
她还没有找到工作。
她学的是老建筑修复,重庆本地相关的岗位不多。她投了几份简历,收到的回复大多是“中文要求熟练”。
周启明的店里也不太稳定。
原来的门面租约到期,他换到了一个更偏的巷口,客源少了一半。白天他在店里修机器,晚上回家还要帮艾琳娜翻译招聘信息。
母亲则很热情地替他们安排生活。
早上六点叫艾琳娜起床吃稀饭。
中午打电话问她有没有吃饭。
下午买一堆她根本不认识的中药材,说是“女人吃了气色好”。
晚上只要两个人关上房门超过一个小时,母亲就会站在门外咳嗽。
刚开始,艾琳娜还会笑着开门。
后来她开始提前锁门。
母亲不高兴,但没有明说,只是吃饭时一个劲儿往周启明碗里夹菜。
“你媳妇是不是不喜欢我们家?”
某天晚上,母亲突然问。
周启明正在剥蒜,手停了一下。
“她只是还没适应。”
“都回来半个月了,还没适应?”
“意大利跟重庆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不都是过日子?”
周启明没接话。
母亲又说:“她白天关着门,晚上也关着门。你们屋头是不是有啥子我不能晓得的事情?”
“妈,你不要乱想。”
“我乱想啥子?你们结婚也有一年了,怎么还没有——”
“妈。”
周启明把蒜放下,声音沉了。
母亲看了他一眼,没再往下说。
但当天晚上,他进房间时,艾琳娜已经坐在床沿,手里拿着手机。
她脸色很难看。
“你妈妈刚刚问我,为什么我们没有孩子。”她说。
周启明心里一紧。
“她不是那个意思。”
“她就是那个意思。”
“她只是关心。”
“关心不是把手伸进别人的床里。”
艾琳娜的中文还不算好,但这句话说得很清楚。
周启明站在门口,不知道该先解释母亲,还是先解释自己。
艾琳娜看着他:“你也觉得我们应该马上要孩子吗?”
“我没有这么说。”
“可是你没有阻止她。”
“我当时不在。”
“你现在也没有说她错。”
房间里只开着那盏蓝色小灯。
艾琳娜的脸在蓝光里显得比平常更苍白。
她指了指床:“这里没有门。”
周启明下意识说:“这是我家。”
这句话说出口后,他自己都后悔了。
艾琳娜没有发火。
她只是把放在床头的旧蓝灯拔下来,装进布袋里。
“对。”她说,“是你家。”
那天晚上,她没有像往常一样把自己蜷进周启明怀里。
她抱着枕头,靠在床的另一边,背对着他。
周启明躺在中间,第一次觉得这张床宽得过分。
过了很久,他伸手想碰她。
艾琳娜往旁边挪了一点。
“别碰我。”
周启明的手停在半空。
“艾琳娜。”
“我现在不想当你家里一个听话的外国媳妇。”她说,“我也不想每天被问什么时候生孩子,什么时候学会做饭,什么时候像你妈妈喜欢的那种女人。”
“她没有要求你像她。”
“她说我做的汤没有味道。”
“她说的是重庆话,你听错了。”
“你翻译给我听的。”
周启明彻底没话了。
那一晚,他没有被小刺猬缠住。
却比被膝盖顶一夜还难受。
第二天,周启明一早就去了店里。
他本来想等晚上回去再跟艾琳娜谈,可中午母亲突然打电话,说艾琳娜要搬出去。
“她拖着箱子下楼,我问她去哪儿,她说去找房子。”母亲在电话里急得很,“启明,你快回来把她劝住。”
周启明骑着摩托赶回家。
他在楼下看见艾琳娜时,她正站在雨棚下面,脚边放着两个箱子。
重庆的雨来得很突然,巷子地面已经积了一层水。
“你要去哪里?”周启明问。
“找酒店。”
“你一个人?”
“我可以。”
“外面下雨,你先回家。”
艾琳娜看了他一眼:“那不是我的家。”
周启明站在雨里,半天没有说话。
母亲从楼道口探出头:“启明,快把人带上去!两口子吵架,跑出去像啥子话?”
艾琳娜听不明白,但她看见母亲的表情,立刻把箱子往身边拉了拉。
周启明回头对母亲说:“妈,你先回去。”
“我说两句都不行了?”
“先回去。”
“我是你妈!”
“她是我老婆。”
母亲愣住了。
这句话并不重,却让楼道口一下安静下来。
艾琳娜也听懂了“老婆”两个字。
她看着周启明,眼神动了一下。
周启明走过去,拎起她的箱子。
“今天住酒店。”他说,“我陪你。”
艾琳娜没有松手。
“你回去陪你妈妈。”
“我陪你。”
“然后呢?明天再把我带回去继续关在那个房间里?”
“不会。”
“你凭什么保证?”
周启明看着她,第一次没有替母亲解释。
“凭我是这个家里让你受委屈最多的人。”他说,“我明明知道你不舒服,还总让你先理解别人。”
艾琳娜的手指慢慢松开。
周启明接过箱子,带她去了附近一家小旅馆。
旅馆的房间很小,墙上贴着褪色的山水画,卫生间的水龙头一直滴水。艾琳娜坐在床边,低头看着自己湿透的鞋。
周启明去楼下买了拖鞋和干毛巾。
回来后,他把毛巾递给她。
她接过来,却没有擦头发。
“你是不是觉得,我很麻烦?”她问。
“你是有点麻烦。”
艾琳娜抬起眼睛。
周启明赶紧补充:“但我也很麻烦。我睡觉打呼噜,袜子乱扔,修空调的时候手上全是油,还会在厕所门口堆纸箱。”
“你还会把辣椒酱放进冰箱。”
“那是因为重庆天气热。”
“辣椒酱不需要冷藏。”
“我晓得,但我习惯了。”
艾琳娜看着他,嘴角终于动了一下。
周启明坐到她旁边。
“我不是因为你是外国人,才要你适应我妈。”他说,“我小时候就这样。她说什么,我先答应。她不高兴,我就赶紧哄。后来我把这种习惯带到我们之间,以为只要你让一步,家里就能安静。”
艾琳娜问:“那我让了,谁会让?”
“我。”
“你以前没有。”
“现在开始。”
艾琳娜沉默了一会儿。
她从布袋里拿出那盏蓝色小夜灯,放在床头。
“我小时候住在威尼斯附近一个很冷的房子里。”她说,“冬天窗户漏风,屋顶下雨,晚上很安静。外婆说,害怕的时候,把身体缩起来,就不会那么容易被碰到。”
周启明看着她,没有插话。
“后来我长大了,已经不怕黑了。”艾琳娜轻轻碰了碰灯罩,“但到陌生地方,我还是会这样睡。不是因为不信任你,是因为身体比我先害怕。”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你没有问。”
“我以为你在抱我。”
艾琳娜低头笑了一下。
“我也以为你知道。”
两个人在旅馆住了三天。
第一天,周启明回家拿衣服,母亲问他是不是要离婚。
第二天,母亲让大哥打电话劝他,说夫妻之间没有隔夜仇。
第三天,母亲亲自来旅馆,提着一锅炖排骨。
她站在门口,看见艾琳娜时,表情有些尴尬。
“妈,你怎么来了?”周启明问。
母亲把保温桶递给他:“她这几天吃啥子?”
“我自己会吃。”艾琳娜说。
她的语气不冷,却没有笑。
母亲听不懂,看看她,又看看周启明。
“你跟她说,我不是要赶她走。”母亲说,“我就是嘴碎。她不喜欢听,我以后少说。”
周启明翻译给艾琳娜。
艾琳娜没有立刻回答。
母亲站在门口等了一会儿,忽然叹气:“我晓得她在外面没有亲人。她要是真走了,你肯定跟着走。我不是怕她,我是怕这个家散了。”
这句话周启明没有翻译。
艾琳娜却从他的表情里看出了什么。
“她说了什么?”
“她说排骨趁热吃。”
艾琳娜看着他:“你撒谎。”
周启明的嘴角抽了一下。
他把母亲的话翻译过去。
艾琳娜听完后,接过保温桶,让母亲进门。
那天三个人坐在旅馆的小桌子旁吃排骨。
母亲用手机翻译软件,一句一句跟艾琳娜说话。
软件把重庆话翻得乱七八糟。
母亲说:“你不要嫌弃我们家小。”
软件翻成:“请不要鄙视我们的房屋。”
艾琳娜吓得连连摆手。
周启明赶紧重新解释。
艾琳娜说:“我没有鄙视。我只是需要一点自己的空间。”
母亲的软件把这句话翻成:“我想拥有一个不被任何人进入的领土。”
母亲听完,脸色立刻严肃起来。
周启明闭着眼睛,感觉头都大了。
最后还是艾琳娜拿过手机,打开翻译软件的意大利语界面,一字一句输入。
“我愿意成为你的家人,但我不能放弃成为我自己。”
翻译成中文后,母亲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她不识字,只能问周启明是什么意思。
周启明翻译完,母亲沉默了。
过了半天,她说:“那你们自己过嘛。”
这句话听起来像赌气。
但第二天,母亲却把家里储物间清了出来。
那间房只有六平方米,堆着旧电风扇、腊肉架和一大箱过期药盒。她把东西全部搬到阳台,找人重新刷了墙,还在门上装了一把新的锁。
锁装好后,母亲把钥匙交给艾琳娜。
“这是你的房间。”她说。
周启明翻译完,艾琳娜没有马上接。
“我不需要把房子变成意大利。”她说,“只要我关门的时候,别人知道那是关着的。”
这次,周启明没有替她把话说软。
母亲听完,脸色有点僵。
她盯着艾琳娜看了几秒,伸手把钥匙放进她掌心。
“关嘛。”母亲说,“门关了,饭还是要出来吃。”
艾琳娜终于笑了。
“好。”
三天后,他们搬回了家。
新整理出来的小房间成了艾琳娜的工作室。她在里面修复从意大利带回来的旧木雕,也开始在网上接一些家具修复的活。
周启明和她仍然睡在原来的房间。
但床没有再被强行并拢。
周启明把两张床之间留出了一条缝。
母亲第一次看见时,站在门口问:“你们夫妻睡两张床?”
周启明说:“对。”
“那不是跟没结婚一样?”
“结婚不是为了证明两个人必须挤在一张床上。”
母亲撇了撇嘴,转身走了。
当天晚上,周启明还特地跟艾琳娜说:“你放心,今天没人能把床推到一起。”
艾琳娜点头。
“那你睡哪边?”
“我左边。”
“我也是。”
“你为什么不能睡右边?”
“因为我有右边朝墙的习惯。”
“这是什么习惯?”
“从小就这样。”
“那你身体会不会也缩成刺猬?”
周启明只是开个玩笑。
没想到艾琳娜当晚又缩了起来。
不同的是,她没有整个人压到他身上,只把脚放在两张床中间的缝隙里,像是在确认那条边界还在不在。
周启明看着她的背影,心里忽然有点不是滋味。
他想伸手抱她,又怕她不舒服。
刚犹豫了一会儿,艾琳娜背对着他说:“你可以抱我。”
“你不是说不喜欢别人碰你吗?”
“我说别人。”
“我不是别人?”
艾琳娜翻过身来,盯着他看。
“你有时候像别人。”
周启明心里一沉。
“什么时候?”
“你站在你妈妈那边,让我一个人面对所有问题的时候。”
房间里只剩下空调外机的声音。
周启明没有急着解释。
他伸手把床头那盏蓝色小夜灯打开。
“那我现在是哪边?”
艾琳娜看了他一会儿,慢慢伸出手。
“你可以先坐过来。”
周启明挪过去。
“再近一点。”
他又挪过去。
“现在可以抱了。”
周启明这才伸手,把她搂进怀里。
艾琳娜没有立刻放松。
她的膝盖弯着,手臂护在胸前,整个人还是有些紧。
过了几分钟,她才慢慢把额头靠在他肩膀上。
周启明低声说:“你这样睡,真的很像刺猬。”
“刺猬是什么?”
“一个小动物,身上有很多尖刺。”
“会咬人吗?”
“不会。它害怕的时候才缩起来。”
“那你怕我吗?”
“我怕你膝盖。”
艾琳娜在他怀里笑了一声。
她一笑,肩膀就跟着抖。周启明觉得那股紧绷感松了许多,便把手臂收紧了一点。
第二天早上,他醒来时,艾琳娜不在床上。
他吓了一跳,以为她又要搬走。
走出房间后,他看见艾琳娜正站在厨房里,手里拿着一把菜刀,面前摆着一大盆面粉。
母亲坐在旁边,脸色复杂地看着她。
“她在干什么?”周启明问。
母亲说:“她说要给你包重庆小面。”
周启明差点把手里的水杯摔了。
“重庆小面不包。”
“我晓得。”母亲说,“她说她想学。”
艾琳娜听见声音,转过头来。
“我昨天看视频了。”她说,“先做面,再做辣椒。”
周启明看了一眼那盆面粉。
“你加了多少水?”
“我不知道。”
他走过去,用手指捏了捏面团。
硬得像一块没泡开的石头。
“这个面团能拿去砌墙。”
艾琳娜一脸认真:“那能吃吗?”
“能。牙口好的话。”
母亲在旁边笑出了声。
艾琳娜抓起一把面粉,直接抹到周启明脸上。
“那你来。”
周启明也不客气,抬手在她额头上点了一下。
两个人很快闹成一团。
母亲站在旁边骂他们浪费面粉,却没忍住跟着笑。
那天中午,艾琳娜做出来的第一碗重庆小面,面条粗细不一,辣椒油放得太多,花椒也没有炒香。
周启明吃了两口,嘴唇发麻。
艾琳娜问:“好吃吗?”
周启明说:“有进步空间。”
“就是不好吃。”
“你自己知道就好。”
她拿起筷子尝了一口,脸色立刻变了。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你第一次做,不能打击积极性。”
“你以前在意大利也这样?”
“没有。意大利那边我一开口,邻居都知道。”
艾琳娜盯着他:“所以你在重庆变温柔了?”
“我在重庆主要是不想挨打。”
母亲在旁边听见,抬手就要敲他。
艾琳娜赶紧挡住:“不能打他,他要修空调赚钱。”
母亲的手停在半空。
周启明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她已经开始有点像这个家的人了。
不是因为她会做重庆小面,也不是因为她能听懂母亲骂人的语气。
而是她开始敢在这个家里说“不”。
她不喜欢太辣,就把自己的那碗换成番茄汤。
她不想每天早起,就把手机闹钟关掉。
她不想被亲戚围着问生孩子,就在饭桌上直接说:“这个问题不回答。”
刚开始,周家的亲戚都觉得她不懂礼貌。
后来发现她说不回答,就真的不回答,反倒渐渐不敢乱问了。
只有周启明还是有些不习惯。
有一次,母亲让艾琳娜陪她去菜市场,艾琳娜那天正好要赶工作,便说自己不去。
母亲扭头就对周启明说:“她连陪我买个菜都不愿意。”
周启明正在换水龙头,手上全是黑色油污。
以前他一定会叫艾琳娜先去一趟。
这次他擦了擦手,说:“她今天有工作。”
“买菜能耽误多大一会儿?”
“你也可以叫我去。”
“你不是忙吗?”
“我忙,但不是她必须替我承担。”
母亲没吭声。
周启明继续低头修水管。
这是他第一次没有用“她刚回来”“她不懂重庆”“她是外国人”替任何人找借口。
晚上回房间后,艾琳娜坐在床上看他。
“你今天变了。”
“哪里变了?”
“你没有让我道歉。”
“你又没做错。”
“以前你会让我说一句‘对不起’。”
“以前我怕我妈不高兴。”
“现在呢?”
周启明把外套挂起来。
“现在我怕你不高兴。”
艾琳娜皱眉:“你不能只怕一个人。”
周启明转过身。
艾琳娜认真地说:“你妈妈也需要被尊重。我也需要被尊重。你不能因为站在我这边,就把她推到另一边。”
周启明看着她,忽然明白她为什么会让自己挡住母亲的手。
她不是要自己抛弃家人。
她只是要自己停止把她当成一个需要被翻译、被安排、被安抚的客人。
“那你希望我怎么做?”他问。
“你先问我。”
“问你什么?”
“所有事情。”
“比如?”
“比如,我今天要不要去菜市场。比如我晚上想睡哪张床。比如你妈妈要不要进我们的房间。比如我们什么时候要孩子。”
她说到最后一个问题时,声音低了一点。
周启明坐在床边。
“你想要孩子吗?”
艾琳娜没有回答。
她看着那盏蓝色小夜灯,过了很久才说:“我不知道。”
周启明点头。
“那就等你知道了再说。”
“你妈妈会着急。”
“让她着急。”
“你也会着急吗?”
“我以前着急,是因为别人都在催。现在我想等我们两个都准备好。”
艾琳娜抬眼看他。
“你不怕我最后说不要?”
周启明沉默了几秒。
“怕。”他说,“但婚姻不是用一个孩子来堵住害怕。”
艾琳娜没有说话。
她伸手碰了碰他的手背。
那天晚上,她没有蜷成一团。
她平躺着,双手放在被子外面,像是在练习相信这张床。
周启明也没有主动抱她。
直到凌晨,艾琳娜翻身时,脚碰到了他的脚。
她没有收回去。
周启明也没有动。
两个人就这样脚贴着脚睡到了天亮。
我第二次见到周启明,是在他店里。
他正蹲在一台坏掉的商用冰柜前,手里拿着螺丝刀。艾琳娜坐在旁边的小凳子上,帮他把零件按大小摆好。
她已经学会不少重庆话。
“龟儿子。”她忽然说。
周启明手一抖,螺丝刀差点掉进冰柜。
“谁教你的?”
“你妈妈。”
“她什么时候教的?”
“昨天。她说你修东西慢。”
周启明咬着牙:“这是骂人的。”
艾琳娜点头:“我知道。”
“知道你还说?”
“因为很适合你。”
我站在门口笑得直不起腰。
周启明把我拉到一边,压低声音说:“她现在越来越像重庆人了。”
“这是好事。”
“好个锤子。昨天她跟我妈吵架,用的全是我妈教的词。我妈被她气得半天说不出话,最后自己笑了。”
“你不是一直希望她适应吗?”
“适应归适应,不能学得比我还快。”
艾琳娜在旁边喊:“周启明,你朋友来了。”
她的普通话比刚回来时流利了很多,但仍然带着一点意大利口音。
我进去跟她打招呼。
她给我倒了杯柠檬水,又指着周启明说:“他最近晚上不抱我。”
周启明的脸一下红了。
“你跟他说这个做啥子?”
“他说我像小刺猬。”艾琳娜对我说,“我想知道,刺猬在中国是不是不可以被抱?”
“可以。”我说,“但要小心。”
“我就是小心。”她看向周启明,“我现在只用膝盖轻轻碰他。”
周启明立刻反驳:“你昨天把我踢下床了。”
“那是梦里。”
“梦里也不能踢人。”
“我梦见你把我的灯拿走了。”
我看了看那盏旧蓝灯。
它被艾琳娜放在店里的架子上,旁边还有周启明修好的一台老收音机。
“为什么你的灯在这里?”我问。
艾琳娜说:“家里房间太小,晚上我怕它被碰坏。”
周启明接口:“她现在睡觉前会把灯带回去,早上再拿出来。每天一次。”
“你不嫌麻烦?”
“她以前睡觉抱枕头,现在抱灯。总不能让她不抱。”
艾琳娜在旁边笑了。
她对周启明说:“你以前嫌我麻烦。”
“我现在也嫌。”
“那你为什么还帮我?”
周启明拧紧最后一颗螺丝:“因为你是我的麻烦。”
这句话听起来有点土。
但艾琳娜听完,低头抿着嘴笑了很久。
他们真正的争吵发生在一个星期后。
那天晚上,周家来了几个亲戚。
饭桌上,大家看艾琳娜已经能用筷子夹菜,便开始轮流夸她。
有人说她漂亮,有人问意大利是不是人人都喝咖啡,还有人问她嫁到重庆,是不是因为中国男人有钱。
艾琳娜听不太明白。
周启明一开始还替她翻译,翻到最后,脸色越来越差。
有个表姐笑着说:“外国媳妇嘛,最重要的是赶紧生个混血娃娃,免得哪天跑了。”
这句话周启明听见了。
艾琳娜没听懂,但她看见桌上所有人都笑了,便问:“她说什么?”
周启明没有翻译。
“没什么。”
艾琳娜放下筷子。
“你翻译。”
“真的没什么。”
“你不翻译,我就问她。”
她转向那个表姐,用不太流利的中文问:“你刚才说什么?”
表姐有点尴尬,立刻摆手:“开玩笑嘛。”
艾琳娜看向周启明:“翻译。”
周启明沉默了一下,把原话说给她听。
艾琳娜的脸色一点点变了。
她没有发脾气,也没有哭,只是把手里的碗推到一旁。
“所以在你们眼里,我要先证明自己会生孩子,才算是你们家的人?”
母亲赶紧说:“不是这个意思。”
周启明马上翻译。
艾琳娜站起来,声音不大,却让整张桌子安静下来。
“那是什么意思?”
没人回答。
她看着周启明:“你也这样想吗?”
周启明喉结动了一下。
“我不这样想。”
“可是你刚才没有说话。”
“我准备说。”
“你总是准备。”
这句话像一根针,扎到了周启明心里。
艾琳娜拿起自己的外套,往门口走。
周启明跟过去。
“你要去哪儿?”
“回房间。”
“你吃点东西。”
“我不饿。”
她推开房门,想把门关上。
周启明伸手挡住了。
艾琳娜看着他的手,语气冷了下来:“让开。”
周启明慢慢把手收回去。
门在他面前关上。
屋里传来锁舌落下的声音。
那一刻,周启明站在门外,忽然觉得自己像是被关在家里的人。
亲戚们很快散了。
母亲收拾碗筷时,小声说:“她是不是太敏感了?”
周启明没有回答。
母亲又说:“大家就是开个玩笑。”
“她听不懂玩笑。”
“那你跟她解释一下嘛。”
周启明转过身:“不是她听不懂,是你们说的话本来就不好听。”
母亲手里的碗重重放在水池里。
“现在你为了她,连你妈都要怪?”
“我不是怪你。”
“那你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别人拿她当外人时,我不能也跟着装没听见。”
母亲红着眼睛看他。
周启明也没有躲。
“她嫁给我,不是嫁给一桌子人的意见。”
说完,他转身回了房间。
艾琳娜坐在床边,已经把那盏旧蓝灯点亮了。
她没有哭。
她只是把双腿收起来,手臂抱住膝盖,整个人缩成了一团。
周启明站在门口,没有马上靠近。
“我可以进来吗?”他问。
艾琳娜抬头看他。
“这是你的房间。”
“我问的是你。”
她看着他,眼里的冷意慢慢松了一点。
“进来。”
周启明关上门,却没有锁。
他坐到床边,保持着一定距离。
“今天是我的错。”他说。
“你不是说你不这样想吗?”
“我不这样想,但我没有及时说出来。对你来说,结果一样。”
艾琳娜低着头,手指捏着睡衣边缘。
“我知道你家人不容易。我也知道我来到这里以后,很多事情都要重新开始。可是我不想每次别人伤害我,你都先解释他们为什么不是故意的。”
周启明点了点头。
“你希望我先站在你这里。”
“我希望你先承认我确实被伤害了。”
房间里安静了很久。
窗外有人在喊卖小面,声音拖得很长。
“那我以后不翻译了。”周启明说。
艾琳娜抬起头。
“什么意思?”
“你听不懂的时候,我全部翻译。好听的难听的,原话是什么就是什么。你自己决定要不要回应。”
“你不怕我跟他们吵起来?”
“怕。”
“那你还答应?”
周启明笑了一下。
“你不吵的时候,我也怕。”
艾琳娜看了他一会儿,忽然问:“你为什么叫我小刺猬?”
“因为你睡觉时缩起来,胳膊肘和膝盖到处顶。”
“不是因为我难相处?”
“你有时候确实难相处。”
艾琳娜拿起枕头,朝他砸过去。
周启明接住枕头,赶紧说:“但主要是睡觉。”
“你说过几次?”
“跟朋友说过一次。”
“几个人?”
“最多三个。”
“他们都知道?”
“现在知道了。”
艾琳娜看着他,没说话。
周启明以为她又生气了,正准备道歉,她却忽然伸出一根手指,戳了戳他的胳膊。
“你晚上还想抱吗?”
“想。”
“那你要先接受被扎。”
“能不能轻一点?”
“刺猬没有轻重。”
“那我买个手套。”
艾琳娜的表情终于绷不住,笑了出来。
她笑完,往床里挪了挪,给他留出位置。
周启明躺下后,没有立刻抱她。
艾琳娜背对着他,过了几秒,主动把一条腿搭到他腿上。
这一次,她的膝盖没有顶过来。
周启明说:“今天的刺猬比较温顺。”
“因为它吃饱了。”
“你刚才不是没吃饭?”
“我吃了一个苹果。”
“一个苹果能吃饱?”
“意大利苹果比较大。”
“你又骗人。”
艾琳娜翻过身,伸手捏住他的鼻子。
“重庆男人很吵。”
“意大利女人很凶。”
“我不是凶。”
“你刚才锁门了。”
“那是边界。”
周启明看着她。
“这个词你学得挺快。”
“你教得好。”
那天晚上,她还是缩成了一团。
但她没有把周启明踢下床,也没有用膝盖卡住他的腿。
她只是把脑袋埋在他胸口,双手抓住他的睡衣,像是在确认这个人还在。
周启明也第一次明白,她所谓的“刺”,并不是为了伤人。
那是她保护自己的方式。
真正的变化发生在第二个月。
周启明把店铺隔壁的小房间租了下来,准备改成艾琳娜的工作室。
房东起初不同意,说那间房太旧,里面堆满了废木料,改起来麻烦。
周启明没有退。
他连续三天清理垃圾,重新接电线,刷墙,装了一扇带磨砂玻璃的小窗。
艾琳娜第一次走进去时,站在门口没动。
房间不大,但有一张结实的木桌,桌上摆着她的工具。墙角还放着那盏旧蓝灯。
“你什么时候拿来的?”她问。
“昨天。”
“你不是说家里放着就好?”
“那里是你的房间,这里是你的工作室。”
艾琳娜伸手摸了摸桌面。
桌面上有一道浅浅的划痕,周启明没有把它磨掉。
“这张桌子是谁的?”
“我爷爷以前修收音机用的。”
“你把它给我?”
“借给你。”
“什么时候还?”
“等你发财了。”
艾琳娜笑了。
她走到窗边,看见外面是一面灰色的旧墙,墙根长着几簇顽强的青草。
“这里看不见江。”
“看不见。”
“也没有意大利的屋顶。”
“没有。”
“但有自己的门。”
“对。”
艾琳娜点头。
“那我喜欢。”
她开始在工作室接活。
第一个客户是一家做茶馆装修的老板,送来一把断了扶手的老木椅。艾琳娜花了整整一周,把扶手重新拼接、打磨、上蜡。
椅子送回去以后,老板很满意,又介绍了两个客户给她。
周启明每天晚上去接她。
有时候他们一起走回家,有时候去吃酸辣粉。
艾琳娜仍然吃不了太辣,但她学会了把红油舀出来,留一点在碗底。
母亲也不再强迫她吃毛血旺。
她会在桌上单独放一盘清炒莴笋,然后嘴硬地说:“不是专门给她炒的,我自己也要吃。”
艾琳娜听懂后,总会往母亲碗里夹一筷子。
两个人的关系就是这样慢慢变好的。
没有谁突然想通,也没有谁彻底改变。
只是母亲进房间前开始敲门。
艾琳娜拒绝去亲戚家时,周启明不再替她答应。
晚上睡觉时,两张床之间的缝隙还在。
但他们越来越常把手伸过去,互相碰一下。
有天晚上,周启明喝了两杯白酒,躺下没多久就睡着了。
艾琳娜半夜醒来,发现他整个人缩在床边,半条胳膊悬在外面。
她想把他往里推,刚碰到他的肩膀,周启明就迷迷糊糊地说:“别挤,给你留位置。”
艾琳娜看着他,轻轻笑了一下。
她把自己的枕头拿过来,放到两张床中间。
然后她躺在枕头上,把脚伸到周启明那边。
周启明没有醒。
天快亮的时候,他的手从被子里伸过来,落在她的腰上。
艾琳娜没有躲。
后来周启明跟我说,那一晚他睡得特别香。
“你不是说她像刺猬吗?”我问。
“那天她没扎我。”
“她怎么突然不扎了?”
“她把枕头垫在中间了。”
“那还是刺猬?”
“刺猬也晓得铺窝嘛。”
我说:“你这个比喻越来越离谱了。”
周启明没有理我。
他正在给艾琳娜挑一双适合重庆雨天穿的短靴。她站在旁边,嫌弃地说每一双都不好看。
“你到底要什么样的?”周启明问。
“既要防滑,又要好看,还不能太重。”
“你以为你在选丈夫?”
艾琳娜想了想,说:“丈夫已经选错一次了,鞋不能再错。”
我笑得差点从椅子上滑下去。
周启明瞪她。
“你在意大利就是这么说我的?”
“在意大利我说意大利语,你听不懂。”
“那你以前骂我啥子?”
“我说你很可爱。”
“真的?”
“假的。”
他们结婚一年整那天,周启明带艾琳娜去了南山。
山上雾很大,城市的灯在脚下铺开,像一锅被打翻的金色汤。
艾琳娜站在观景台边上,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
周启明从背后抱住她。
她没有像刚回来时那样立刻缩起来,也没有问他为什么突然抱人。
她只是把手覆在他的手背上。
“你现在还觉得我像刺猬吗?”她问。
“晚上觉得。”
“白天呢?”
“白天像一只很会花钱的猫。”
艾琳娜转过身:“我花自己的钱。”
“我知道。”
“而且我买的不是没用的东西。”
“我也知道。”
“那你为什么每次都叹气?”
“因为你买了六个一模一样的杯子。”
“它们颜色不同。”
“在我眼里都一样。”
“你不懂艺术。”
“我懂维修。”
艾琳娜笑着把头靠到他胸口。
山风吹过来,她的身体轻轻发抖。
周启明把外套脱下来披在她身上。
“冷不冷?”
“不冷。”
“你每次说不冷,最后都要打喷嚏。”
“那是重庆的雾。”
“雾不会让你打喷嚏。”
“重庆什么都会。”
两个人站了一会儿,艾琳娜忽然说:“我那天在旅馆,真的想回意大利。”
周启明的手臂紧了一下。
“我知道。”
“你不知道。”
“你都拖着箱子到楼下了。”
“我不是因为你妈妈才想走。”
“那是因为什么?”
艾琳娜看着远处的灯。
“因为我发现,如果我留下来,我会一直是那个需要别人翻译的人。你翻译你妈妈的话,也翻译我的话。你们都在替我决定,什么该听,什么不该听。”
周启明没有说话。
“我不想成为这个家里最需要被照顾的人。”她继续说,“那样我就会永远像个客人。”
“你现在不是了。”
“怎么证明?”
周启明从口袋里摸出一把钥匙。
钥匙上拴着一个小小的木雕,形状像一只圆滚滚的刺猬。
“工作室的钥匙。”他说,“还有家门钥匙。”
艾琳娜看了一眼,没有接。
“我有家门钥匙。”
“这是换过的锁。”
“为什么换锁?”
“我妈那把旧钥匙坏了,顺便换了新的。”
“她有吗?”
“有。”
“那我为什么还要?”
“因为这把上面有你的名字。”
艾琳娜接过钥匙,翻过来一看,木牌背面果然刻着她的名字。
不是中文。
是歪歪扭扭的“ELENA”。
她的眼睛一下红了。
周启明有点慌:“你不要哭啊,我就是找人刻了个牌子,没花多少钱。”
“我没有哭。”
“你眼睛都红了。”
“山上的雾。”
“你又来了。”
艾琳娜把钥匙攥在手里,抬头看他。
“周启明。”
“嗯。”
“你知道我为什么睡觉会缩起来吗?”
“因为你小时候怕黑。”
“还有一个原因。”
“什么?”
“我以前总觉得,床太大了,人太小了。如果不把自己缩起来,就会掉下去。”
周启明低头看着她。
“现在呢?”
艾琳娜往前一步,抱住他。
“现在床还是很大。”
“那怎么办?”
“你靠近一点。”
周启明抱紧她。
艾琳娜把脸埋进他肩膀,声音闷闷的。
“这样就不会掉下去了。”
回家以后,他们把两张床重新挪到了一起。
不是母亲要求的。
是艾琳娜自己动手挪的。
周启明帮她抬床脚,费了好大力气才把两张床拼平。
母亲站在门口看着,没说话。
等床摆好后,艾琳娜把那只旧蓝灯放在中间。
“现在可以了吗?”周启明问。
她点头:“可以。”
“你确定?”
“确定。”
“晚上你要是又把我踢下去——”
“那是你靠太边上。”
“我睡觉一直在中间。”
“现在床是两个人的。”
这句话周启明听懂了。
那天晚上,他确实又被艾琳娜踢了一脚。
不是很重。
但足够让他从梦里醒过来。
他睁开眼,发现艾琳娜整个人又缩成了一团,双臂护在胸前,膝盖抵着他的腰。
她睡得很熟。
周启明本来想把她推回去,手伸到一半却停住了。
他忽然想起她说过的那句话:
床太大了,人太小了。
他把手放在她背上,轻轻拍了两下。
艾琳娜像是感觉到了,慢慢松开肩膀,额头贴到他胸口。
这一次,她没有继续往里面缩。
周启明也没有再躲。
第二天早上,我在他店里再次听见了那句吐槽。
那天我们几个约着吃火锅,周启明迟到了四十分钟。
他一进门,老熊就冲他喊:“你现在可是国际婚姻人士,架子大得很嘛。”
周启明把雨伞往门边一放,坐下来就说:“你们不晓得,我晚上睡觉像搂着个小刺猬。”
桌上的人全笑了。
“还没适应?”我问。
“适应了。”
“那你还吐槽?”
“吐槽和喜欢又不冲突。”
他说这话时,脸上没有刚回来那阵子的烦躁,反而有种说不出来的得意。
老熊问:“她到底哪里像刺猬?”
周启明掰着手指头数。
“第一,她睡觉会缩成一团,手肘和膝盖到处顶。”
“第二,她害怕的时候不说,直接把自己卷起来,谁靠近都要先经过她同意。”
“第三,她平时看着挺温柔,真碰到她不愿意的事情,身上的刺一根都不会少。”
老熊点头:“这不是刺猬,这是你老婆。”
“所以我才说像。”
我问:“那你晚上还搂不搂?”
周启明拿起筷子,往锅里下了一盘毛肚。
“搂啊。”
“不是怕被扎吗?”
“怕也搂。”
“为什么?”
他把煮好的毛肚夹进自己的碗里,想了半天,说:“以前我以为,夫妻就是睡一张床,吃一样的饭,什么都要顺着家里来。后来才晓得,真正跟一个人过日子,不是把她身上的刺磨平。”
他抬眼看了看我们。
“是你晓得她什么时候不想被碰,还愿意坐在旁边等她自己靠过来。”
老熊嫌他突然文艺,往他碗里丢了片鸭肠。
“少说这些,吃东西。”
周启明笑着把鸭肠捞起来。
那晚火锅吃到一半,艾琳娜给他打电话,问他什么时候回去。
周启明说:“马上,最多半小时。”
电话那头不知道说了什么,他脸上的笑一下变得很明显。
我问:“她催你回家?”
“她说今天把床单晒好了,让我回去一起铺。”
“就铺个床单,你笑成这样?”
“她还说,今晚可以让我抱十分钟。”
“才十分钟?”
“她最近在训练我。”
“训练你什么?”
“如何正确抱一只刺猬。”
周启明说完,自己先笑了起来。
我们几个也跟着笑。
他站起身,拿起外套就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他又回头补了一句:
“不过她现在已经不是小刺猬了。”
我问:“那是什么?”
周启明看着窗外潮湿的重庆夜色,嘴角翘了起来。
“是我家那只。”
他说完就走了。
我透过玻璃看见他撑开伞,沿着坡道往上走。那条路又陡又滑,路边的霓虹灯被雨水拉成一条条彩色的线。
走到巷口时,他的手机又响了一下。
他停在雨里看消息,随后笑着把手机贴到胸口。
我不知道艾琳娜发了什么。
后来周启明告诉我,是一张照片。
照片里,艾琳娜已经铺好了床单,蓝色小夜灯放在床头,两张床中间只留着一道很窄的缝。
她在照片下面写了一句中文:
“今晚不要睡太远。”
周启明回她:
“晓得了。”
过了几秒,他又补了一句:
“刺猬,等我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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