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躺在重庆市急救医疗中心的病床上时,妻子给我打了八十九个电话。
一个都没接到。
不是我故意不接。
那时候我刚从手术室出来,腹部缝了六针,右手还挂着输液,手机被护士关了静音,放在床头柜最里面。
我醒过来的时候,窗外正下着雨。
重庆的雨总是来得突然,雾气贴在玻璃上,把对面楼顶的霓虹灯晕成一片模糊的红。
护士替我调整输液速度,随口说:“你手机一直亮,刚才震了好久。家里人很着急吧?”
我勉强抬起手,摸到手机。
屏幕上密密麻麻,全是未接来电。
周茉,八十九个。
我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几秒,第一反应不是感动,而是疑惑。
周茉平时很少连续给我打电话。
她知道我不喜欢接连不断的电话。只要不是天塌下来,她一般只会发一条微信:“忙完回我。”
我刚做完手术,她突然打八十九个电话,肯定出了大事。
我正准备回拨,病房门被推开了。
周茉冲了进来。
她头发被雨淋得一缕一缕贴在脸上,脚上还穿着高跟鞋,鞋跟沾满了泥。她看见我醒着,先是松了一口气,紧接着就扑到床边,一把抓住我的手。
“你怎么不接电话?”
她的声音发哑,像是一路哭过来的。
我看了一眼她抓着我的手。
“我刚做完手术。”
“我知道你在医院,我就是因为知道才打电话!”她语气急得发抖,“你现在能不能下床?”
我愣了愣。
“不能。”
“那你坐轮椅,护士推你下去。”
“下去干什么?”
周茉紧紧抿住嘴唇,眼泪突然掉了下来。
“阿野出事了。”
这个名字像一块石头,落进我刚刚恢复清醒的脑子里。
沈野。
周茉从大学起就认识的男闺蜜,也是重庆户外圈里很有名的领队。
我们结婚五年,他的名字贯穿了我和周茉的生活。
周茉想去徒步,沈野推荐路线。
周茉想买相机,沈野帮她挑型号。
周茉跟我吵架,沈野负责安慰她。
周茉想换工作,沈野替她分析行业前景。
甚至我们结婚周年那天,她临时取消烛光晚餐,也是因为沈野在南山喝多了,给她打电话说自己睡不着。
那天我一个人坐在餐厅里,等了她两个小时。
她后来解释:“他当时状态特别差,我总不能不管。”
我一直没反驳。
因为周茉总说,沈野救过她。
五年前,她和沈野去四面山拍摄,山洪突然暴发,她被困在一块巨石后面,是沈野冒险下去把她背出来的。
从那以后,她就把沈野当成了自己的救命恩人。
也把照顾沈野,当成了自己必须完成的责任。
“他怎么了?”我问。
“今天带人去武隆一处废弃矿洞探路,里面塌方,他被困在最里面。”周茉擦了一把脸,“救援队已经到了,可是里面的通道太复杂,只有他知道具体路线。你以前跟他一起去过三次,知道里面的旧排水井和侧洞怎么走。”
我看着她,忽然明白了那八十九个电话是怎么回事。
“你要我去救他?”
“不是我让你去,是他在等你。”
周茉从包里拿出手机,点开一段语音。
里面传来沈野断断续续的声音。
“周茉……别让其他人进来……老陈知道排水井……让他来……他能找到我……”
语音很短,背景里全是水声和石头滚落的闷响。
我听完,把手机还给她。
“我刚做完手术。”
“医生说你只是胆囊切除,不算大手术!”
“腹腔镜手术也需要恢复。”
“可是阿野等不了!”周茉猛地提高声音,“他被困在里面已经七个小时了,水位还在涨!你认识那条路,你不去谁去?”
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腹部。
纱布下面的伤口正在隐隐作痛。
“救援队呢?”
“他们不知道里面的结构。”
“找矿洞原来的施工人员。”
“找过了,懂路线的人已经联系不上。现在唯一能进去的人就是你。”
我笑了一下。
“唯一?”
“陈默,你别跟我抠字眼。”她抓住我的胳膊,力气大得让我伤口一阵刺痛,“我知道你和阿野一直合不来,可现在是救命,不是你们闹脾气的时候。”
“我没有闹脾气。”
“那你就去!”
她这句话说得太快,像是早就排练过很多遍。
病房里安静下来。
隔壁床的病人家属朝我们看了一眼,护士也停在门口皱起眉。
我盯着周茉发红的眼睛,忽然问:“我做手术的时候,你在哪儿?”
她的手松了一下。
“我在找救援队。”
“我下午两点进手术室。”
“我知道。”
“你下午四点给我打第一个电话。那时候手术还没结束。”
周茉脸色有些发白。
“我也是刚知道阿野出事。”
“你第五十个电话是什么时候打的?”
她没有说话。
我点开通话记录。
“下午五点十二分。那时候我已经被推回病房,麻药还没醒。”
我抬起头看她。
“你那时候已经知道我手术结束了吗?”
周茉嘴唇动了动。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我活没活着,就先问我能不能去救沈野。”
“他真的快死了!”
“我也差点死在手术台上。”
这句话说出口后,周茉整个人僵在那里。
她像是第一次听见这件事。
“你……不就是胆囊炎吗?”
“胆囊穿孔,腹膜感染。”我平静地说,“医生说再晚几个小时,感染就会扩散。”
周茉的脸上没有血色。
她大概从没想过,我这次手术会有危险。
在她的认知里,我一直是那个什么都能扛的人。
修水管能扛,熬夜加班能扛,陪她去医院能扛,替她收拾烂摊子也能扛。
所以在她看来,躺在病床上的我,和困在矿洞里的沈野,根本不是同一种紧急。
沈野是真的等着救命。
而我,只是已经做完了手术,躺一躺就会好。
“你先跟我去见医生。”我说。
周茉愣了一下:“你答应了?”
“我没答应。我只是去问医生,我现在能不能动。”
她立刻点头:“好,问完医生就走。”
我看着她急切的样子,心里一点点凉了下来。
她已经替我决定好了结果。
医生听完周茉的要求,脸色当场沉了下来。
“患者刚从手术室出来不到三个小时,不能离院,更不能参与山洞救援。”
周茉连忙解释:“医生,他以前去过那里面,救援队现在需要他带路。”
“那也不行。”医生指着我的检查单,“他现在还在发烧,血压偏低,腹腔引流也没有拔。别说进山洞,连长时间坐车都不建议。”
“可里面的人快撑不住了。”
“那是救援部门的事,不是让一个术后病人去冒险。”
周茉急得眼泪直掉:“医生,真的没有别的办法了吗?”
医生看了她一眼,又看向我。
“他本人愿意,也不代表身体允许。”
周茉转过身,死死盯着我。
“你听见了?医生只是说现在不建议,不是永远不行。你可以先回病房休息一会儿,等体温降下来——”
“周茉。”
“我知道你疼,我也知道你刚做完手术,可阿野在里面等你!”她的声音越来越高,“你以前不是最讲义气吗?当初你跟他一起探路的时候,不是说过只要他有事你肯定会帮忙吗?”
“我说的是在我身体允许的情况下。”
“现在不是计较这些的时候!”
“对你来说,什么时候才是计较这些的时候?”
她被我问住了。
我继续看着她:“是我躺在手术台上的时候?还是我发烧、插着引流管的时候?还是我要是没撑住,直接死在病床上的时候?”
周茉眼里的泪突然止住了。
她咬着嘴唇,过了几秒,竟然从包里拿出一张纸。
“那你签字。”
我低头看去。
是一份自愿承担风险声明。
上面写着:本人自愿离院,参与武隆矿洞救援,途中如发生任何意外,与医院及家属无关。
落款处已经填好了我的名字。
我盯着那几个字,半天没动。
“你替我填的?”
“我只是想提前准备好。”
“你连我签不签都没问。”
“因为你会签。”
她说得很笃定。
“沈野等着你。”
我忽然想起第一次见沈野的时候。
那天是我们结婚第三个月,周茉带他来家里吃饭。
沈野进门时看了我一眼,笑着说:“陈哥,茉茉以后就交给你了。她从小娇气,脾气又倔,你多让着她。”
我当时也笑着说:“应该的。”
后来我才明白,那句话不是客气。
沈野是真的把周茉当成一个永远会围着他转的人。
而周茉,也一直默认自己必须这么做。
“我不签。”我说。
周茉的眼睛一下睁大。
“你说什么?”
“我不签,也不去。”
她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变成了难以置信。
“陈默,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知道。”
“那是人命。”
“我的命不是命?”
“你怎么能这么自私?”她攥紧那张纸,声音抖得厉害,“他现在被困在山洞里,头部受伤,腿也被石头压住了。他可能撑不过今晚!”
“那就让救援队按照专业方案救他。”
“专业方案已经试过了!”
“那就继续想办法。”
“没有时间了!”周茉突然抓住我的病号服领口,眼泪砸在我胸前,“陈默,我求你,你去一趟好不好?你只要把救援队带到他那里,剩下的不用你做!”
我看着她。
这是她第一次求我。
可她求的不是陪她回家,不是问我疼不疼,也不是希望我活得好一点。
她求我拖着刚做完手术的身体,去另一个男人身边。
“你知道我现在最需要什么吗?”我问。
周茉哭着摇头。
“我需要你坐在我旁边,告诉我不用怕。”
她怔住了。
“我需要你问一句,我疼不疼。我需要你知道这台手术不是小事。我需要你把我当成你的丈夫,而不是一个随时可以被叫去救人的工具。”
“我可以,我现在就可以陪你。”她急忙说,“但你先去救阿野,等他安全了,我马上回来。”
“你还是没听懂。”
我把她的手从病号服上拿开。
“我不去。”
周茉站在原地,像突然失去了支撑。
护士走过来,把她往后拉了一步。
“家属不能在这里拉扯病人。”
“他是我丈夫!”周茉挣开护士,指着我,“他明明能救人,却不愿意去!”
走廊上的人纷纷停下脚步。
有人探头看过来,有人小声议论。
我听见周茉对着电话哭喊:“他不肯来,他说他不管阿野了!”
她说得像我犯下了什么不可饶恕的罪。
我没有解释。
解释给她听没有用。
她从来不是不知道我在想什么,她只是觉得我的想法不重要。
回到病房后,我的手机一直在响。
周茉发来一条又一条消息。
“你不能见死不救。”
“阿野说他相信你。”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人。”
“我知道你恨我,可你不能把气撒在他身上。”
“只要你去,我以后什么都听你的。”
最后一条,是凌晨一点十七分。
“陈默,如果你不去,阿野死了,我这辈子都不会原谅你。”
我看着那句话,忽然很想笑。
五年前,山洪暴发时,周茉被困在山路上,沈野确实救过她。
可那次救援,也是我联系的当地向导,也是我把两个人从景区转移到医院。
周茉后来只记得沈野背着她走了很长一段路。
她不记得是我在山脚守了一整夜,也不记得是我第二天把发烧的沈野送进了急诊。
她把所有的感谢都给了沈野。
我当时没有计较。
因为我以为婚姻里不该计较这些。
可我现在才明白,不计较不代表不存在。
那些被忽略的时刻,最后都会变成关系里的裂缝。
第二天早上,救援队来了两名队员。
他们没有责怪我,只是把矿洞的地形图摊在病床上,请我指出几处可能的通道。
我扶着床沿坐起来,指着图上的一条黑线。
“这里不是排水沟,是旧通风井。塌方之后,主通道肯定被堵了。如果沈野还能说话,他应该会往这个方向爬。”
救援队员问:“你确定?”
“确定。”
“那我们按你的判断进去。”
我点头。
周茉站在旁边,眼睛红得厉害。
“你不跟着去吗?”
我看了她一眼。
“我已经把我知道的都告诉他们了。”
“可你自己去,成功率会更高。”
“我的医生说我不能去。”
“你就不能为我破一次例吗?”
我沉默了片刻。
“我已经为你破过很多次例了。”
周茉脸色发白。
“这次只差最后一次。”
“不。”我说,“这次不是最后一次。只要我去了,就会有下一次。”
她像是没有听懂。
“什么意思?”
“今天是进矿洞,明天可能是替他送药,后天可能是陪他去复查。你会一直告诉我,他只有你,你只有我可以帮忙。然后我会一直被推到最后,直到有一天,我真的倒下了,你才会发现我已经没有力气站起来。”
周茉的眼睛里慢慢浮出怒意。
“你是在诅咒他吗?”
“我没有诅咒任何人。”
“那你为什么这么冷漠?”
“因为我终于知道,救一个人不能靠牺牲另一个人。”
救援队离开后,周茉也没有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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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坐在病床旁边,整整一个小时没有说话。
这是她第一次安静地陪着我。
可她的手机每隔几分钟就亮一下。
她会立刻低头查看。
那些消息来自救援队,来自沈野的家人,来自户外群。
她的心仍然在矿洞里。
我躺在床上,看着她疲惫的侧脸,突然觉得很陌生。
我们结婚五年,却从没有真正坐下来谈过“谁更重要”这个问题。
因为我一直害怕答案。
下午三点,救援队传来消息。
他们找到了旧通风井。
晚上七点,沈野被救了出来。
他腿部骨折,额头有一道伤口,但意识清醒,生命体征稳定。
周茉接到电话后,整个人像被抽走了力气,靠着墙慢慢滑坐到地上。
她哭了很久。
我没有安慰她。
不是因为我不愿意,而是因为她根本不需要我的安慰。
她在为沈野活下来而哭。
那天晚上,她终于离开了病房。
临走前,她站在门口,低声问我:“你是不是很失望?”
我看着她,没有回答。
“我以前一直以为,只要你愿意帮我,愿意陪我去救他,你就是爱我的。”她声音很轻,“可今天我忽然发现,我好像从来没问过你愿不愿意。”
“你现在问也不晚。”
她抬起头:“那你愿意吗?”
“我不愿意。”
周茉的身体轻轻晃了一下。
我把话说完:“我不愿意再用自己的命,证明我爱你。”
她站了很久,最后低头离开。
门关上后,病房里只剩下输液泵规律的滴答声。
我以为事情到这里就结束了。
可第三天,沈野的母亲来到医院。
她是个头发花白的女人,手里拎着一袋水果,进门后先向我鞠了一躬。
“陈先生,谢谢你。”
我连忙说:“不用谢我,我没有去。”
“救援队说,是你告诉他们通风井的位置。”她把水果放在桌上,“他们说如果没有你指路,阿野可能还要在里面困很久。”
我摇了摇头。
“那是他们的功劳。”
沈母看着我,欲言又止。
过了很久,她才说:“我知道茉茉这些年一直麻烦你。”
我没有说话。
“她把阿野当成救命恩人,从小到大只要阿野开口,她就没有拒绝过。”沈母叹了一口气,“可她没有想过,阿野的每一次求助,对你来说也是一种压力。”
“阿姨,这不是您的错。”
“也不是你的错。”她看着我,“你不用为了一个救过她的人,把自己的婚姻赔进去。”
我听到这句话,心里像被什么轻轻碰了一下。
这三天里,所有人都在问我为什么不去救沈野。
只有一个不认识我的老人告诉我,不是我的错。
她走后,我打开手机,看到周茉发来的消息。
“阿野想见你。”
我没有回复。
过了半个小时,她又发来:
“他说有话要当面跟你说。”
我依旧没回。
晚上九点,她直接出现在病房门口。
沈野坐在轮椅上,腿上打着石膏,脸色苍白。他的母亲推着他,周茉跟在旁边。
病房里刚好只有我一个人。
沈野看了我很久,开口说:“谢谢你。”
“你已经让你母亲谢过了。”
“我是真心的。”他说,“我知道你为什么不愿意来。”
我靠在床头,没有接话。
“我也知道这些年,我给你和周茉造成了困扰。”
周茉立刻说:“阿野,你别这么说。”
沈野抬手阻止她。
“茉茉,你让我说完。”
他转过头看着我。
“我不是故意要破坏你们的婚姻。可每次我遇到问题,第一个想到的都是她。久而久之,我把她的帮助当成了理所当然。”
“你知道就好。”
“我以前以为,只要你们是夫妻,你就应该跟她一起承担。”沈野低下头,“现在我才知道,夫妻不是一个人对另一个人的无限授权。”
周茉的眼泪掉了下来。
“阿野,你不用向他道歉,是我自己愿意帮你。”
“正因为你总说是自己愿意,我才一直没有停下来。”沈野看向她,“茉茉,你不是欠我一条命。”
周茉浑身一震。
“那次山洪,是你救了我。”
“我只是把你从一块石头后面背到安全地方。”沈野苦笑,“真正联系救援、找车、守在医院里的人,是陈默。后来你把所有感谢都给了我,我没有纠正。”
周茉慢慢转过脸,看向我。
“为什么?”
沈野没有看她。
“因为我喜欢被你当成英雄。”
病房里一下子安静了。
这句话比任何指责都重。
周茉的嘴唇颤了颤,像是终于看见了一个她不愿面对的事实。
“你为什么现在才说?”
“因为我这次真的以为自己会死。”沈野看着窗外,“人在快死的时候,会突然发现,很多人对你的好,不是你应得的。”
周茉捂住嘴,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我没有趁机说什么。
她和沈野之间的债,应该由他们自己清算。
临走时,沈野对我说:“你不欠我什么。”
我点头。
“你也不欠她什么。”他说。
这一次,我抬眼看了他。
他苦笑了一下:“我知道,你们之间的问题不是我道歉就能解决的。但至少以后,我不会再让她来找你救我。”
他的话没有改变我的决定。
但让我第一次觉得,沈野也不是一个完全看不清自己的人。
人可以自私,可以懦弱,也可以在某个时刻终于承认自己曾经伤害过别人。
只是承认,不等于关系就能回到原点。
周茉留了下来。
她站在病床边,手指紧紧攥着衣角。
“陈默,我想跟你谈谈。”
“说吧。”
“如果今天救援队没有找到他,我会恨你一辈子。”她声音很轻,“可现在他活下来了,我才发现,我好像也没有资格再要求你什么。”
我看着窗外的雨。
“你一直都有资格要求自己的人生,但没有资格替我决定我的人生。”
她点了点头,眼泪又落下来。
“我知道了。”
“你知道什么?”
“我知道我把你当成了不会离开的那个人。”她吸了吸鼻子,“所以我把最重要的时间和耐心都给了别人,因为我以为你会一直在原地。”
我没有说话。
“我也知道,你不是不愿意救阿野。”她说,“你是在拒绝用自己的痛苦,换我对你的重视。”
这句话说得很准确。
我看向她。
周茉勉强笑了一下:“你以前总说没关系。其实你每次说没关系,心里都在记账,对不对?”
“我没有记账。”
“那为什么你能记得每一次我去找他?”
我沉默了。
她低声说:“因为那些事真的伤到你了。”
我没否认。
“陈默,我们还能不能重新开始?”
“不能。”
周茉的眼泪凝在睫毛上。
“为什么?”
“因为你现在想重新开始,不是因为你终于愿意把我放在心里,而是因为你终于看见我会离开。”
她张了张嘴。
我继续说:“等你真正学会为自己的选择负责,等你不再需要一个人替你证明你是善良的、仗义的、值得被爱的人,也许你会过得更好。但那个人不会是我。”
周茉站在那里,肩膀轻轻发抖。
她没有再争辩,也没有再哭着求我。
她只是走到病床边,把那袋水果往我这里推了推。
“医生说你不能吃太甜的,我买的是低糖的。”
“谢谢。”
她点点头,转身离开。
这一次,她没有回头。
一个月后,我出院了。
周茉没有来接我。
她给我发了一条消息:“我正在学着不把任何人的人生当成我的责任。你也好好生活。”
我看了很久,回了两个字。
“你也是。”
我们没有立刻离婚。
不是因为舍不得,而是因为我还需要时间确认,自己是不是在愤怒里做决定。
出院后的第一个星期,我回到我们住了五年的房子。
周茉已经搬走了一半东西。
客厅里少了很多她的物品,墙上的合照也被取了下来,留下几个浅浅的钉孔。
厨房里,那只她常用的蓝色马克杯还在。
杯口缺了一小块,是我们刚结婚那年,她搬东西时不小心磕到的。
她当时说:“别扔,能用就行。”
我拿起杯子看了一会儿,最后把它放进了纸箱。
不是因为恨她。
只是因为有些东西坏了之后,继续使用,会一直提醒你它曾经完整过。
三个月后,我们在民政局办了离婚手续。
没有争吵,也没有旁观者。
周茉签字时,手抖得很厉害。
工作人员问:“双方都确定自愿离婚吗?”
我说:“确定。”
周茉沉默了几秒,也说:“确定。”
钢印落下的声音很轻。
比我想象中轻得多。
走出民政局时,重庆的天空刚放晴。
台阶下面全是积水,映着灰蓝色的天。
周茉站在我旁边,低声问:“你会不会觉得,我很自私?”
“以前觉得。”
“现在呢?”
“现在觉得,你只是用了很久,才学会看见自己。”
她苦笑了一下。
“那你呢?”
“我也一样。”
她看着我。
我说:“我用了五年,才学会承认自己不想当一个随叫随到的人。”
周茉点头,眼睛慢慢红了。
“陈默,谢谢你那天没有去。”
我有些意外。
“为什么?”
“因为如果你去了,我可能永远都不会知道,我到底把你逼到了什么程度。”她抬头看着我,“你没有用自己的命证明爱我,反而让我第一次看见了你。”
我没有回答。
那天她先走了。
我站在民政局门口,给自己买了一杯热豆浆。
豆浆很烫,我捧在手里,热气慢慢升到眼前。
手机忽然响了。
是一个陌生号码。
我接起来,里面传来沈野的声音。
“陈默,最近还好吗?”
“还行。”
“我准备离开重庆一段时间,去做康复。以后不会再打扰你们……不,打扰你了。”
“祝你顺利。”
“谢谢。”他停顿片刻,“我想告诉你,那天在矿洞里,我一直听见外面有人喊我的名字。后来救援队告诉我,是你给他们画的路线。”
“是他们救的你。”
“可如果没有你的路线,他们找不到我。”
我没说话。
“我以前以为,救人就是冲进去把对方背出来。”沈野说,“现在才明白,有时候真正的救人,是让他活下来,也让自己不跟着掉进去。”
电话挂断后,我站在原地很久。
重庆的风从江面吹过来,带着潮湿的水汽。
我忽然想起那八十九个电话。
那天,周茉用八十九次拨号,把我从病床上叫向另一个男人。
她以为我必须去。
因为过去五年,我从来没有真正拒绝过她。
可她不知道,八十九个电话没有把我叫去矿洞,却把我从一段关系里叫醒了。
我后来才明白,真正需要被救的人,不只是沈野。
还有那个一直躺在婚姻里,等别人终于看见自己的我。
我没有去救他。
不是因为我冷血。
是因为我终于学会,先把自己的命留在自己手里。
周茉后来去了外地工作,沈野也离开了户外圈。
他们偶尔还会联系,但不再像从前那样随叫随到。
听说周茉第一次拒绝沈野的请求时,站在电话前哭了半个小时。
可她最后还是说了:“这件事你自己处理。”
她终于知道,帮助别人是选择,不是偿还。
而我搬到了江北一间不大的房子里。
阳台上放着两盆薄荷,是出院那天护士送我的。
刚开始我总忘记浇水,叶子蔫了几次。后来我定了闹钟,每天早晚各浇一次。
薄荷慢慢活了过来。
它们没有花,也不漂亮,甚至长得有些杂乱。
但每次我推开门,闻到那股清凉的味道,都会觉得日子正在重新长出根来。
半年后,我在江边遇见周茉。
她瘦了一些,剪了短发,穿着很普通的白衬衫。
她没有叫我,只是站在远处看了我一会儿。
我也没有过去。
我们都知道,有些关系不是一定要重新连接,才算有过意义。
后来我一个人走到了桥边。
江水在夜色里缓慢流动,远处的灯火倒映在水面上,碎成一片片金色。
我摸出手机,看了一眼通话记录。
那八十九个未接来电,早就被我删掉了。
可我还记得。
我记得它们不是因为恨,而是因为它们提醒过我:
一个人如果总是等别人来安排自己的位置,最后一定会站到最远的地方。
而我不想再等了。
那天晚上,周茉执意要我拖着刚做完手术的身体,去救她的男闺蜜。
我拒绝了。
她当场愣住,像是第一次发现,我也会把自己的命放在第一位。
后来沈野得救了,我们的婚姻却没有。
这不是谁赢了,也不是谁输了。
只是我终于明白,救命之恩可以用感谢偿还,不能用另一个人的一生偿还。
重庆的夜风吹过江面。
我转身往家的方向走。
这一次,没有电话催我回去,也没有人在另一头等我救命。
但我知道,门打开的时候,里面会有我自己。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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