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初定天下之时,礼制森严,天无二日,土无二王。“王”,是周天子独有的尊号。天下数百诸侯,依公、侯、伯、子、男,各守爵位。齐桓公、晋文公,功业盖世,死后史书尊称曰“公”,却终其一生不敢越雷池半步,不曾觊觎“王”号。彼时诸侯心中,周王室仍是天下至高的共主。可岁月流转,王室衰微,曾经牢不可破的礼乐枷锁,终有一日被诸侯亲手击碎,一顶顶王冠,在华夏大地上次第升起。
最先掀起这场变局的,是远在江汉之地的楚国。楚国最初受封,不过区区子爵,在中原诸侯眼中,素来被视作蛮夷。公元前704年,楚武王熊通,恃国力强盛,遣使向周天子求取更高爵位,却遭到王室断然拒绝。熊通愤而放言:“我蛮夷也,不与中国之号谥。” 索性抛开周王朝的册封体系,自立为王,是为楚武王。从此楚国国君世代称王。
在春秋漫长的岁月里,楚国的王冠,更似一场孤勇的宣言。中原的齐鲁秦晋,依旧恪守旧礼,并不承认楚王的名号,视之为蛮夷僭越。其后东南之地,吴国寿梦、越国允常,相继效仿楚国,自行戴上王冠。楚、吴、越三国,偏居南荒,自号为王,而黄河流域的中原大国,仍旧称公称侯,周礼最后的体面,暂时得以保全。
时光驶入战国,风云彻底变幻。三家分晋,田氏代齐,旧有的礼法秩序早已摇摇欲坠。中原强国魏国率先撕开了中原诸侯不称王的防线。公元前344年,强盛一时的魏惠王召集逢泽之会,自立为王。中原大国第一次公开戴上王冠,向天下宣告,诸侯可以与周天子平起平坐。
马陵一战,魏国精锐被齐国击溃,霸主风光不再。公元前334年,魏惠王放下身段,远赴徐州与齐威国会盟。两国君主彼此推尊,互相承认对方为王,史称徐州相王 。这是划时代的一幕。不再是南方蛮夷自说自话,华夏两大核心强国,公开互相加冕,周王室独一无二的王权尊严,至此被彻底碾落在地。周天子名义尚存,而天下共主的权威,已然名存实亡。
浪潮一经开启,便再也无法阻挡。公元前325年,秦惠文王赵驷,于龙门举行大典,正式称王;同年,韩宣惠王随之称王。曾经父亲秦孝公只能称公,到赵驷一代,秦国终于也跻身王号之列。两年之后,公元前323年,在公孙衍的斡旋之下,魏国、韩国、赵国、燕国、中山国举行会盟,五国彼此承认王号,便是历史上著名的五国相王 。
至此,战国七雄尽数称王。曾经独属于周天子的王冠,一时遍地开花。七雄之中,楚国称王最早,历经春秋数百年;魏、齐、秦、韩、赵、燕,相继踏上称王之路。就连中山这样的小国,也顺势戴上了王冠。偌大天下,遍地王侯,周天子蜷缩于洛阳一隅,威严尽丧,沦为列国之间一个无足轻重的符号。
这场从楚武王独树一帜,到列国争相称王的漫长历程,从来不是一场简单名号的升级。王冠之下,是实力的较量,是旧秩序的瓦解。当诸侯不再甘心做周王朝的臣子,选择自立为王,便意味着列国已经以独立王国自居。天下,再也不是周天子的天下,而是强者逐鹿的沙场。
此后数百年征伐不休,直至秦王嬴政扫平六国,抛弃“王”的称号,另创新号曰“皇帝”,华夏历史,由此翻开了大一统帝国崭新的一页。而那段诸侯竞相称王的岁月,正是周王朝礼乐缓缓落幕,乱世大幕徐徐拉开的见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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