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八,我终于拖着行李箱挤进了通往县城的大巴。车窗外的风景从林立的高楼逐渐变成连绵的丘陵,积雪覆盖的田野在薄暮中泛着青灰色的光。手机屏幕上还闪烁着未读的工作消息,甲方要求除夕前改完最后一版方案。我揉了揉太阳穴,把手机塞进口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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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开家门时,母亲正在灶台前炸丸子,油锅里滋滋作响,金黄色的丸子翻滚着,香气裹着蒸汽扑面而来。父亲从里屋探出头,眼镜滑到鼻尖,手里还攥着半副没写完的春联。“回来得正好,来帮我看看这个‘鸿’字写得对不对。”他招呼我,毛笔在砚台上轻轻舔了舔墨。
我放下行李走近书桌。红纸上父亲已经写了“鸿运”两个字,墨迹饱满,笔锋却有些颤抖——毕竟年纪大了,手不如从前稳。窗外传来零星的鞭炮声,隔壁小孩在院子里尖叫着跑过。我接过毛笔,在“当头”的位置落了笔。墨汁从笔尖晕开,带着一种郑重其事的仪式感。
“横要平,竖要直。”父亲在旁边念叨,像个严格的监工。我笑了,突然想起小时候他教我写毛笔字的情形,那时我的手也抖,总是把撇捺写得像蚯蚓爬。如今轮到他手抖了,岁月就这样完成了一个轮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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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夜饭桌上,母亲不停往我碗里夹菜:“瘦了,在外面肯定没好好吃饭。”父亲给我倒上他泡的药酒,浑浊的液体在玻璃杯里晃荡。电视里春晚主持人声音激昂,但我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只听见窗外的雪簌簌落下,父亲偶尔咳一声,母亲用围裙擦手的窸窣声响。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躺在儿时的小床上,听着父母房间里传来的均匀鼾声,忽然觉得无比安心。那些压得我喘不过气的KPI、同事间微妙的人际关系、房东涨租的通知,在这个小房间里都变得遥远而模糊。就像手机信号,在城市里永远是满格,催促着你随时待命;而在这里,信号时有时无,可心里的“信号”却前所未有地满格。
大年初一清晨,我被鞭炮声吵醒。走出房间,那幅“鸿运当头”已经贴在了正门上方,晨光斜斜照在红纸上,墨迹闪闪发亮。母亲在厨房包饺子,父亲在院里扫雪,一切寻常得不能再寻常,却又珍贵得让人想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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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程的高铁上,我打开电脑,重新面对那份方案。手指在键盘上敲打时,忽然没那么焦虑了。兜里装着母亲塞的卤牛肉,手机里存着父亲拍的春联照片。家就是这样一个地方——不管你走多远,只要转身,它永远在那里,灯火通明,能量满格。带着这份豪横,我又能在城市的洪流里,亲手写下属于自己的鸿运当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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