陪女区长争取1.5亿被厅长拍桌训,我冷笑:姐夫你冲谁呢?她懵了
一
陈晚棠把车停在省政府东门外的树荫底下,熄火,没急着开门。
八月的省城热得发白,柏油路面蒸腾起一层薄薄的热浪,隔着车窗都能感觉到那股子闷劲儿。她低头看了眼手机,九点四十,约的是十点整。
"走吧。"她说。
我推门下车,顺手把西装外套搭在臂弯里。这身衣服是上周才在西单买的,深灰色的,不算贵,四千出头,但穿在身上挺括,撑得起场面。陈晚棠说我穿这个颜色显稳,她眼光一向准。
进大院要登记,刷身份证,过安检,跟机场差不多。我们俩走在省府大楼的走廊里,脚步声在磨得发亮的大理石地面上回响。陈晚棠走在我前面半步,背挺得很直,高跟鞋踩出均匀的节奏。她今天穿了件藏青色的衬衫,没打领带,领口解开一颗扣子,头发盘得一丝不苟。三十七岁,当了两年区长,身上那股子沉稳劲儿是熬出来的,不是装出来的。
我今年三十四,比她小三岁,跟了她四年。头两年是区政府办的综合科科员,后来她提了常务副区长,点名把我调到她身边当联络员。去年她扶正,我顺理成章成了区长联络办主任——说白了就是她的大秘,但比一般的大秘管得宽。
这次来省里,是为了新区产业园的二期配套资金。
一期去年落地,省发改委批了八千万,市里配套了五千万,勉强把路修通了,水电气接进去了。但二期要上马的是污水处理厂、集中供热管网和人才公寓,这三样加起来,缺口一个亿五千万。
市财政今年紧得很,土地出让金腰斩,市长在常委会上摊了牌:市级配套最多出三千万,剩下的得省里想办法。陈晚棠没退路,只能来省发改委跑。
跑项目这件事,说穿了就是三样东西:材料、关系、脸皮。材料我们准备得充分,可行性报告改了七稿,环评、能评、用地预审一样不少。关系这块,陈晚棠在省里有人,但不是那种能一句话拍板的硬关系。脸皮——脸皮她不缺,当区长的,脸皮薄了干不下去。
但今天要见的这个人,情况有点特殊。
省发改委固定资产投资处处长赵敬山,五十三岁,正处级,在发改系统干了二十多年,手里握着全省基建类项目的生杀大权。据说脾气大,架子也大,不少地市来的副市长在他办公室门口坐过冷板凳。
还有一个事,我没跟陈晚棠提过,但我心里清楚——赵敬山是我姐夫。
不是亲姐夫,是我堂姐的丈夫。我堂姐赵敏嫁给他的时候我还上高中,那时候他就是省发改委的一个副处长,结婚的时候我去吃过席,印象里是个挺严肃的中年人,话不多,跟我姐倒是恩爱。后来我上大学、工作、调到区里,跟家里走动少了,跟赵敬山更是再没打过交道。
这次来之前,我在名单上看到"赵敬山"三个字,愣了有十秒钟。
但陈晚棠不知道这层关系。我从来没跟她说过。不是故意瞒,是觉得没必要——一个堂姐夫,还是隔了一层的亲戚,平时八竿子打不着,提了反而显得我靠关系。我这个人,最烦的就是别人觉得我靠关系。
"到了。"陈晚棠在308室门口停住,抬手敲了三下。
二
门里传来一声"进",嗓门不小。
赵敬山坐在办公桌后面,桌上堆着一摞一摞的文件,笔记本电脑开着,旁边放着个保温杯。他比上次见胖了些,头发白了大半,但那双眼睛还是跟鹰似的,扫过来的时候带着股子审视的劲儿。
"赵处长,您好,我是东湖区的陈晚棠。"陈晚棠上前一步,伸出手。
赵敬山站起来握了握手,表情不冷不热:"坐。"
他没起身倒水,也没招呼我们坐沙发,就指了指办公桌对面的两把椅子。陈晚棠不以为意,拉开椅子坐下了。我在她旁边坐下,把公文包放在膝盖上。
"材料我看了。"赵敬山开门见山,拿起桌上的一份文件翻了翻,"东湖新区产业园二期,污水处理厂、供热管网、人才公寓,申请省级专项资金一点五个亿。"
"对。"陈晚棠点头,"一期去年已经投产,目前入驻企业三十七家,其中规上企业十一。二期如果配套跟不上,已经有三家企业明确表示要暂缓扩产计划——"
"陈区长,"赵敬山打断她,把文件往桌上一放,"不是我不支持你。你看看今年全省的盘子——固定资产投资专项总共就四十个亿,十二个地市、八十多个县区,都在盯着这笔钱。你这一个项目就开口要一点五个亿,占了全省蛋糕的将近百分之四。你觉得合理吗?"
陈晚棠深吸一口气:"赵处长,我们做过测算,这三点五个亿的总投资里,企业自筹一点二亿,市里配套三千万,我们申请的省级专项是一点五个亿。这个比例——"
"比例比例,谁没有比例?"赵敬山声音提了起来,"上个月河西区来,要两个亿建物流枢纽;上上周南山县来,八千万建冷链中心。我告诉你,今年的指标,到六月份已经用掉百分之七十了。下半年全省能调度的资金,满打满算不到十二个亿。你一点五个亿,我给谁不给?"
他的手掌拍在文件上,发出一声闷响。
"你让我怎么批?"
办公室里安静了两秒。空调的出风口发出轻微的嗡嗡声。
陈晚棠没动,脸色微微发白,但表情还是稳的。她这种人,在外面受了气从来不挂在脸上,回去了关起门来自己消化。我太了解她了。
"赵处长,"她声音放得很平,"我理解资金紧张。但东湖新区是市里'一核两翼'战略的核心板块,市里把最好的资源往这边倾斜,二期配套如果掉链子,影响的不是我们一个区,是整个市的产业布局。这个——"
"战略谁没有战略?"赵敬山又打断她,这次声音更大了,"每个区都是核心板块,每个项目都是重中之重。陈区长,你当区长两年了,这个道理你比我清楚——资源永远是稀缺的,关键是怎么排序。"
他把身体往后一靠,双手交叉放在肚子上,那副姿态明摆着就是:今天这事儿,没戏。
我坐在旁边,看着赵敬山的脸。他说话的时候眉毛拧着,嘴角往下撇,那股子不耐烦劲儿跟十几年前一模一样——我堂姐当年就说过,老赵这人工作上是头驴,脾气上是头犟牛,谁劝都不好使。
但我不急。
因为我比陈晚棠多知道一件事:赵敬山这个人,吃软不吃硬,但更吃"理"字。他脾气大是真的,但从不乱发脾气,他拍桌子是因为他觉得对方没说到点子上,他觉得你在浪费他的时间。
而陈晚棠今天的问题恰恰就在这里——她太"正"了。上来就是材料、数据、政策依据,全是硬邦邦的东西。这些东西当然重要,但赵敬山天天看的就是这些东西,他缺的不是信息,是一个让他觉得"这事儿值得我花心思"的理由。
一个感性的、有温度的理由。
我清了清嗓子。
"赵处长,"我开口了,声音不大,但足够清晰,"我补充一个情况。"
赵敬山看了我一眼,眼神里带着点被打断的不悦:"你是?"
"区政府办联络办,林默。"
"林默?"赵敬山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眉头皱了一下。
他显然觉得这个名字有点耳熟,但一时对不上号。
我微微一笑:"我堂姐叫赵敏,嫁到你们老赵家快十五年了。我小时候去你家吃过饭,那时候你住在省直机关宿舍三号楼,阳台上养了一盆君子兰,我姐说你养了三年才开花。"
办公室里静得连针掉地上都能听见。
赵敬山的表情凝固了。
他盯着我的脸,从上看到下,又从下看到上,像是在一张旧照片里找熟悉的特征。过了好几秒,他才慢慢开口:"你是……老林家那个小默?"
"是我。"
"你什么时候来东湖区的?"
"四年前。"
"你——"他指了指陈晚棠,又指了指我,"你们俩——"
"工作关系。"我替他说了后半句,"我是陈区长的联络员。"
赵敬山靠回椅背上,长长地出了一口气,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他拿起保温杯喝了一口,放下,又喝了一口。
然后他看着我,忽然笑了。不是那种客套的笑,是有点无奈、有点好笑的那种。
"你小子,行啊。"他说,"坐了半天不吭声,等你领导快被我拍死了才出来认亲?"
陈晚棠转过头看我,眼睛里全是懵的。
"林默,"她压低声音,"你——"
"陈区长,"我转头看她,语气平静,"赵处长是我的堂姐夫。我之前没跟您提,是因为这层关系隔得远,平时也没什么来往,我觉得没必要。但今天这个场合,我觉得有必要说清楚。"
赵敬山在旁边"嗤"了一声:"隔得远?你小子说得轻巧。你堂姐前年还跟我念叨,说她那个小弟在区里当什么联络员,忙得过年都不回家。我那时候还没往一块儿想——林默,这名字也不算大众,我怎么就没想到呢?"
他摇摇头,像是被自己蠢到了。
"行了行了,"赵敬山把文件拿起来,翻到最后一页,从笔筒里抽出一支红笔,"你俩坐沙发上去,我看看这个方案到底哪里能调。"
三
陈晚棠坐在沙发上,脊背还是挺得笔直,但手里的矿泉水瓶被她拧得咔咔响。
我能感觉到她的情绪——震惊、困惑、还有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她大概在想:你跟我干了四年,这层关系从来没提过,今天突然冒出来,到底什么意思?
我理解她的感受。换成我,我也会犯嘀咕。
但眼下不是解释的时候。赵敬山已经重新在看材料了,他翻得很细,每一页都看,有时候停下来算数字,嘴里还念念有词。
过了大概二十分钟,他放下笔,抬头看我们。
"方案本身没大问题,但金额确实太高。"他说,"污水处理厂和供热管网这两块,省里可以走专项债,不一定要挤这个专项资金。专项债我帮你对接财政厅那边,利率低、期限长,比这个专项资金划算。"
"那人才公寓呢?"陈晚棠立刻问。
"人才公寓——"赵敬山沉吟了一下,"这块我给你争取三千万的专项资金,但有个前提:你们区得拿出具体的入住率承诺和企业匹配方案。不能建好了空着,那是浪费。"
陈晚棠的眼睛亮了一下。
三千万虽然离一点五个亿差得远,但加上专项债的部分,基本能把缺口填上。关键是赵敬山说了"我帮你对接"——这句话的分量,比三千万本身还重。
"谢谢赵处长。"她站起身,郑重地鞠了个躬。
赵敬山摆摆手:"别谢我,谢你这个联络员。要不是他今天开了口,我今天最多给你留句'回去等通知'。"
他看了我一眼,眼神复杂。
"你小子,有你的。"
从省府大楼出来,陈晚棠没说话。走到车边,她才开口:"你来开车。"
我接过钥匙,绕到驾驶座。她坐进副驾,关上车门,系安全带的时候手有点重。
车开出省府大院,上了中山东路。下午两点多的阳光白花花的,路面上的车不多不少,刚好是那种走走停停的节奏。
"什么时候的事?"她问。
"什么什么时候?"
"你跟赵处长的关系。"
"我堂姐嫁给他是零九年,那时候我上高二。但私下往来很少,我工作以后基本没联系过他。今天之前,我最后一次见他是三年前我堂姐搬家,我去帮忙搬了趟书。"
"那你为什么不早说?"
我打了下转向灯,变道。想了想,说:"陈区长,如果您觉得我早说了对今天这事有帮助,那我承认我应该早说。但说实话,我不说不是因为想藏着,是因为我觉得——这层关系太远了,说出来反而尴尬。您想,我要是第一天跟您干就说'我姐夫是省发改委的处长',您会怎么看我?"
她沉默了一会儿。
"我会觉得你靠关系。"
"对。所以我一直没说。"
"那今天为什么说了?"
"因为今天不说,这事儿就黄了。"我直视前方,"赵处长那个人,他不是不讲理,但他每天见的人太多了,每个人都带着项目来,每个人都说自己的项目最重要。他得用最快的方式判断谁值得花时间。今天我认了这个亲,他至少知道我不是来忽悠他的——我是他老婆的堂弟,我犯不着拿假项目来骗他。"
陈晚棠又沉默了。
过了好久,她忽然说了一句:"你姐夫脾气真大。"
我笑了:"我堂姐说了十五年了。"
她没笑。她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闪过的省城街景,眼神有点飘。
我知道她在想什么。她不是生气,她是后怕——后怕如果今天我没有这层关系,她要拿什么跟赵敬山磨?她一个女区长,三十七岁,底下管着八十多万人口,但在省厅一个处长面前,她能拿出的筹码其实很少。材料再好,人家不批就是不行。
这种无力感,她平时不会说,但今天被我撞见了。
"晚上不回去了。"她说,"在省城住一晚,明天去趟财政厅,把赵处长说的专项债对接一下。"
"好。"
"你订酒店。"
"行。"
车继续往前开。窗外的阳光慢慢西斜,把整个城市染成了橘黄色。
四
晚上住在省城的一家商务酒店,不是什么高档地方,但干净、安静。陈晚棠的习惯是出来办事不住太好的酒店,她说"住太好了睡不着,总觉得在浪费纳税人的钱"。这话听着像玩笑,但她是认真的。
我订了两间标间,在十二楼。放好行李,她问我:"吃饭了吗?"
"还没。"
"楼下有家面馆,我去过,味道还行。走吧。"
我们俩下了楼,对面街角确实有个面馆,叫"老陕扯面",不大,但干净。点了两碗油泼面、一盘凉拌黄瓜、两瓶冰峰。
陈晚棠吃面很快,但很安静。她吃饭的时候很少说话,这是她的一个习惯——大概是平时开会太多了,吃饭的时候想安静一会儿。
我吃着面,忽然想起一件事。
"陈区长,赵处长今天提到专项债,我建议明天去财政厅之前,我们先把人才公寓的方案细化一下。他说的入住率承诺,得有具体数据支撑。"
"嗯。"她夹了一筷子黄瓜,"回去我就安排住建局连夜出一个方案。"
"连夜?"
"明天上午就得拿过来。下午跟财政厅那边对接的时候要用。"
我点点头。这就是她的工作方式——今天的事今天办,绝不拖到明天。我跟着她四年,最佩服的就是这个。她不是那种天赋型领导,但她肯下笨功夫,一件事翻来覆去地磨,磨到所有人都服气为止。
"林默。"她忽然叫我的名字,不是"小林",也不是"联络员",是"林默"。
"嗯?"
"你今天在赵处长办公室说的那些话——关于我太'正'了,缺一个感性的理由——你什么时候看出来的?"
我愣了一下。这个问题我还真没想过。
"第一次陪您跑项目就知道了。"我说实话,"去年去市局要教育附加费,您也是上来就报数据、念文件,对面那个科长听着听着就开始玩手机。我当时就想,您这方式得改改。"
"那你怎么不早说?"
"我说了您会听吗?"我反问。
她想了想,居然笑了:"也是。"
这大概是今天她第一次笑。
面馆的灯光是暖黄色的,照在她脸上,把那些平时被粉底遮住的细纹照得清清楚楚。三十七岁,对于一个女区长来说,不算老,但也不年轻了。她眼角的纹路比两年前深了,太阳穴两边的头发里也冒出了几根白的。
这些我都看得见。但我从来没说过。
"你姐夫——赵处长——他这人靠谱吗?"她忽然问。
"靠谱。"我说,"他在发改系统二十年,口碑很好。我堂姐说他在家也这样,脾气大,但心不坏。他批不了的项目,会告诉你为什么批不了,也会告诉你怎么改能批。不像有些人,打哈哈、踢皮球,让你永远等通知。"
"嗯。"她点点头,"今天他能直接给方案,确实比我预想的好。"
"因为他知道骗不了我。"我半开玩笑,"我是他小舅子,他要是敷衍我,我堂姐能把他耳朵念出茧子。"
她终于笑出了声。
五
第二天上午,住建局的方案发过来了。陈晚棠在酒店房间里对着电脑改了两个小时,我帮她校对数据。中午吃了碗泡面,下午两点准时到了财政厅。
专项债的对接比预想的顺利。赵敬山确实打了招呼,财政厅那边的经办人态度明显比平时客气。但陈晚棠没有因此松懈,她还是把每一个数据、每一个条款都问得清清楚楚。
出来之后,她长舒一口气,靠在车座上闭了会儿眼。
"成了?"我问。
"成了大半。"她说,"专项债走流程还得两个月,但方向定了。三千万的专项资金,他让我下周再跑一趟,带详细的入住率方案过去。"
"那就不虚此行。"
她睁开眼,看着我:"林默,这次的事,谢谢你。"
"您别客气。"
"不是客气。"她很认真地说,"如果不是你,我今天在赵处长办公室可能真的会崩。我——我其实有点撑不住了。"
这句话她说得很轻,但分量很重。
我侧过头看了她一眼。她没看我,看着窗外。午后的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她脸上投下一条一条的光影。
"您撑不住什么?"我问。
她沉默了很久。
"产业园一期去年落地的时候,市里承诺的配套资金拖了半年才到位。企业催我,我催市里,市里说没钱。我那段时间每天睡四个小时,头发大把大把地掉。后来钱终于下来了,但有三家企业已经走了,去了隔壁市。"
她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二期如果再掉链子,我没法跟市里交代,更没法跟区里的老百姓交代。东湖区这两年靠这个产业园拉了三千多个就业岗位,全是周边村镇的年轻人。你要是去村里看看,那些家长提到产业园,眼睛都是亮的。如果二期黄了,那些已经进来的企业也会走——三千多人,又得回去打工。"
她转过头看我:"你明白吗?这不是一点五个亿的事。这是三千多个家庭的饭碗。"
我点点头。
"我明白。"
"你明白个屁。"她忽然骂了一句,声音里带着点哽咽,但很快又压下去了,"你一个联络员,工资一个月不到一万块,你明白什么?"
她骂完自己先笑了,笑得有点苦。
我没接话。不是无话可说,是不知道说什么。安慰的话太轻,分析的话太冷。她需要的不是我说什么,是一个能听她说完的人。
车里的空调嗡嗡地响着,把夏天的燥热挡在了外面。
六
回程的高铁上,陈晚棠终于睡着了。
她靠在窗边,头微微歪着,嘴唇微张,呼吸均匀。我坐在她旁边,看着她睡着的样子,忽然想起四年前第一次见她的场景。
那时候她刚从市发改委副主任调任东湖区常务副区长,来报到那天穿了一件白衬衫和黑色西装裤,站在区政府大门口跟每个人握手。我那时候刚考进区政府办不到一年,被拉去当迎新队伍的"背景板"。她走到我面前,握了握手,问:"你叫什么?"
"林默。"
"哪个默?"
"沉默的默。"
她笑了笑:"名字挺好,话少的人靠得住。"
后来她果然把我调到了身边。再后来,她扶正,我也跟着往上走。四年时间,我从二十来岁的一个愣头青,变成了三十出头的一个"老机关"。这中间经历了多少事——防汛抗洪她三天三夜没合眼,我跟着她在堤坝上啃了三天的压缩饼干;拆迁钉子户堵区政府大门,她一个人走出去跟人家面对面谈了四个小时,我在旁边看着,手心全是汗;还有去年疫情最严重的时候,她在隔离点住了二十一天,我每天给她送换洗衣服和生活用品,隔着铁栅栏看她摘下口罩后脸上那两道深深的勒痕。
这些事,她从来不提。我也不提。但都记着。
高铁窗外,田野和村庄飞快地后退。八月的中原大地,玉米长得比人还高,绿油油的一片,望不到边。
我忽然觉得,我们这些人,其实就像这地里的高粱玉米——没什么特别的,就是一颗种子撒下去,赶上好年景就长得好些,赶上旱涝就蔫一些。但不管怎样,根扎在土里,就得往上长。
陈晚棠是这样,我是这样,赵敬山也是这样。
连我那个堂姐赵敏,当年嫁给赵敬山的时候,赵敬山还只是个副处长,住在六十平的老房子里,冬天暖气不热,她裹着羽绒服在屋里走来走去,跟我说"你姐夫这个人吧,穷是穷了点,但心眼不坏"。现在他当了处长,房子换大了,日子好过了,但脾气还是那个脾气,该拍桌子的时候照样拍。
这就是普通人。不完美,但有温度。
七
回到区里已经是晚上七点多。陈晚棠没回家,直接回了办公室。我也没走,帮她把今天带回来的材料归档,又把下周要跑省里的事列了个清单。
八点半,她办公室的电话响了。她接起来,听了几句,脸色变了。
"好,我马上过去。"
挂了电话,她站起来就开始穿外套。
"怎么了?"我问。
"幸福街道那边,一个安置小区的电梯出了事故,有个老太太被困在里面两个多小时了,现在人送医院了,家属把街道办围了。"
"我去开车。"
"你别去了,太晚了,你回家吧。"
"陈区长,"我看着她,"您忘了,我工资不到一万块,但我二十四小时开机。"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不是苦笑,是真的笑了。
"行。走。"
幸福街道的安置小区叫"幸福家园",名字起得好听,但房子是五年前建成的,质量嘛——怎么说呢,能用,但毛病不少。电梯是当时的低价中标产品,这两年投诉不断,街道办修过几次,但治标不治本。
今天下午五点多,三号楼二单元的电梯在十五楼卡住了,里面困了一位六十八岁的老太太,姓周。老太太有心脏病,带了速效救心丸,但电梯里闷热,她又急又怕,等救援的人来了把她弄出来的时候,人已经有点迷糊了。
家属不干了。儿子、儿媳、女儿、女婿,加上几个亲戚,二十多号人堵在街道办门口,要求说法。
我们到的时候,街道办主任老胡正满头大汗地在门口做工作。看见陈晚棠来了,他像见了救星一样。
"陈区长——"
"周阿姨人在哪家医院?"陈晚棠直接问。
"市二院,急诊。"
"家属这边谁在负责?"
"她儿子,叫周建军,在里面。"老胡指了指街道办大厅,"陈区长,我建议先别进去,他们情绪很激动——"
陈晚棠已经推门进去了。
大厅里,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坐在椅子上,旁边站着几个妇女,看样子是周阿姨的女儿和儿媳。男人看见陈晚棠进来,腾地站了起来。
"你就是区长?"
"我是东湖区的区长陈晚棠。"她走过去,站定,"周阿姨的情况我了解了,我已经安排人去医院了。我现在想跟您确认几件事——第一,周阿姨目前的状况稳定吗?第二,您这边有什么诉求,我们可以坐下来谈。"
周建军盯着她看了几秒,忽然一屁股坐回椅子上,捂着脸哭了起来。
"我妈在里面关了两个多小时啊……两个多小时!电梯里四十多度,她有心脏病,她要是出了什么事我——"
他说不下去了。
陈晚棠没说话,就站在那里等他哭完。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抬起头,眼睛红红的。
"区长,我不讹你。我妈要是没事,这事就算了。但她现在还在抢救,我——我要求你们把整个小区的电梯全部检修一遍,不能再用这种要命的东西了。"
"可以。"陈晚棠说,"明天一早我就安排市场监管局和住建局联合检查,所有电梯全部停用检修,不合格的必须更换。费用方面,如果物业和开发商扯皮,区里先垫。"
周建军愣住了。他大概没想到区长会答得这么干脆。
"你——你说话算数?"
"我说话算数。"陈晚棠掏出手机,当场给市场监管局局长打了个电话,"老徐,明天上午九点,幸福家园,带人带设备,所有电梯全部检测。对,全部。费用的事回头我跟你细说。"
挂了电话,她看着周建军:"周师傅,您看这样可以吗?"
周建军站起来,忽然给陈晚棠鞠了个躬。
"谢谢区长。"
旁边那几个妇女也跟着鞠躬。
陈晚棠赶紧扶住他们:"别别别,这是我们应该做的。是我这个区长没当好,让周阿姨受了罪。"
她这句话说得真心实意,不是作秀。我站在门口看着,心里忽然有点酸。
回程的车上,她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
"林默。"
"嗯。"
"你说,我当这个区长,到底图什么?"
我想了想,说:"您不图什么。您就是那种——看见老太太被困电梯就会难受的人。这种人不当区长,谁来当?"
她没说话。过了很久,我听见她很轻地"嗯"了一声。
八
接下来的两周,东湖区进入了一种高强度的运转状态。
陈晚棠把周一的区长办公会临时改到了周六,专题研究产业园二期配套和幸福家园电梯整改两件事。会议从上午九点开到下午一点,中间没人喊停,也没人叫外卖——食堂送了几笼包子进来,大家边吃边讨论。
电梯整改的事比预想的复杂。检测结果显示,幸福家园六栋楼十八部电梯中,有十一部存在不同程度的安全隐患,其中三部必须立即更换。物业说没钱,开发商说过了质保期不归他们管,业主说物业费交了凭什么还要自己掏钱。
最后陈晚棠拍板:区里先垫资更换三部最危险的,其余的由物业出资维修,区住建局监督执行。物业如果拒不执行,启动应急维修基金。
这个决定在常委会上引起了争议。有常委说"区财政本来就不宽裕,凭什么给安置小区垫钱",陈晚棠回了一句:"那您说,等出了人命再掏钱,是便宜还是贵?"
对方不说话了。
产业园那边,住建局连夜赶出了人才公寓的细化方案,我帮着校对了两遍,又加了几个关键数据。周三,陈晚棠带着方案二上省城。这次我没去,她在微信上给我发了条语音:"赵处长说方案可以,下周一上会讨论。三千万有戏。"
我回了个"好"。
周五下午,我正在办公室整理下周的工作计划,手机响了。是我堂姐赵敏。
"小默,你最近是不是在跑一个产业园的项目?"
我心里咯噔一下:"姐,你怎么知道?"
"老赵跟我说的。他说你现在是东湖区一个区长的联络员,挺能干。他那天回来跟我说,你坐在他办公室里一声不吭,等你领导快被他怼哭了才出来认亲——他说你这小子'沉得住气'。"
我笑了:"姐夫那是给我留面子,他那天拍桌子拍得我手都抖。"
"他那是工作习惯,你别往心里去。"赵敏顿了顿,"小默,姐问你个事——你跟那个区长,就是陈晚棠,你们俩……"
"姐!"我赶紧打断她,"你想哪去了?纯粹的工作关系。"
"工作关系你紧张什么?"她笑了,"我就是问问。老赵说那个陈区长挺厉害的,三十七岁的女区长,不容易。"
"是不容易。"
"你跟着她好好干。老赵说她是个干实事的人,这种领导值得跟。"
"我知道。"
挂了电话,我靠在椅背上发了会儿呆。堂姐的声音还是跟小时候一样,温温柔柔的,听着就让人安心。她比我大十岁,从小护着我,我上高中的时候她给我送过两年的午饭。后来她结婚了,我上大学了,各自忙各自的生活,联系少了,但那份情一直都在。
我忽然意识到一件事:赵敬山那天在办公室拍桌子,未必全是冲着项目本身。他可能也看出来了,陈晚棠这个女区长不容易,他想看看她到底能扛到什么程度。而我在关键时刻站出来,他大概也松了一口气——不是因为我是他小舅子,而是因为,他终于确认了,这个来要钱的人,是真的把这件事当回事。
这大概就是成年人的世界吧。没有谁会平白无故地帮你,但如果你证明了自己值得帮,那些看似冷漠的人,其实都在暗处看着你。
九
九月初,省发改委的专项资金批复下来了。
三千万。不是一点五个亿,但加上专项债的部分,产业园二期配套的资金缺口基本填平。陈晚棠拿到批复文件的那天,在办公室里坐了很久。
我进去送文件的时候,看见她把那份批复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像是在确认上面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
"陈区长,恭喜。"
"林默,"她抬起头看我,眼睛有点红,"三千万,够启动人才公寓了。"
"嗯。"
"你知道吗,去年一期落地的时候,我都不敢想二期能这么快推起来。那时候市里配套资金拖了半年,我天天晚上睡不着,躺在床上算账——如果企业走了,我拿什么跟区里的人交代?"
"现在好了。"
"现在好了。"她重复了一遍,像是终于说服了自己。
当天下午,她让我订了束花,送到市二院住院部。周阿姨已经脱离了危险,住了十来天院,下周就能出院。花是送给她的,卡片上写着"祝周阿姨早日康复——东湖区政府办"。
我问她要不要亲自去一趟,她说不用。她说:"人好了就行,我去不去不重要。"
但第二天她还是去了。周六上午,她换了件便装,没带任何人,一个人去了医院。我在微信上看到她发的朋友圈——一张周阿姨坐在病床上笑的照片,配文只有四个字:"总算放心。"
她很少发朋友圈。
十
九月中旬,区里开了一个全区干部大会,传达省里关于稳经济的一揽子政策。陈晚棠在会上讲了一个小时,从宏观形势到区里具体项目,条分缕析,头头是道。台下坐着的几百号人,大多数都在认真听。
我在台下最后一排坐着,看着台上的她。灯光打在她身上,藏青色的西装,齐耳的短发,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三十七岁,女区长,底下管着八十多万人。这个位置,说高不高,说低不低。往上走,是副市长、市长,那又是另一番天地了。往下看,是街道、社区,是那些每天为柴米油盐发愁的普通人。
她夹在中间,上不着天,下不接地,每天被各种事推着走。但她没有退。不是不能退,是不想退。
我想起赵敬山那天说的话——"你小子有你的"。其实我没什么"有我的"。我就是觉得,跟着一个干实事的人干实事,比跟着一个混日子的人混日子,心里踏实。
就这么简单。
散会后,她从台上下来,走到我旁边。
"林默。"
"嗯。"
"下周省里有个营商环境座谈会,点名要我去。你准备一下材料。"
"好。"
"还有——"她犹豫了一下,"你姐夫那边,如果有需要对接的,你——"
"我来处理。"我说,"但陈区长,我还是那句话:这层关系我不会主动用,除非到了关键时刻。"
她点点头:"我明白。你不是靠关系的人。"
"您也不是。"我看着她,"您靠的是把事做成。"
她笑了笑,转身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回头说了一句:"晚上加班,我请你吃饭。"
"吃什么?"
"泡面。"
"行。"
十一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着。
产业园二期的污水处理厂在十月底破土动工,供热管网同步铺设,人才公寓的图纸在十一月经规委会审议通过,十二月初开始招标。每一步都不容易,每一步都有人反对、有人质疑、有人拖后腿。但陈晚棠就那么一步一步地推着往前走,像一头倔牛,认准了方向就不回头。
赵敬山后来跟我姐说,东湖区的专项债批得很快,财政厅那边一路绿灯。"你那个堂弟跟的那个区长,有两下子。"我姐转述给我的时候,语气里带着骄傲。
幸福家园的电梯全部检修完毕,三部更换的新电梯在元旦前投入使用。周建军专门给区政府送了一面锦旗,上面写着"为民解忧,情系百姓"。陈晚棠让办公室收下了,但没挂出来,锁在柜子里。
"挂出来像什么样子。"她说,"这是我们应该做的。"
年底的述职评议,陈晚棠的满意度在全区排名第二,比上一年上升了一位。第一名是区教育局局长——没办法,教育的事老百姓最关心。
她对这个排名很满意。
"比去年高一位就够了。"她说,"年年第一那叫'冒头',冒头的椽子先烂。"
我笑了。这就是她的生存智慧——不争第一,但绝不当最后。中游偏上,稳扎稳打,日子久了,反而走得最远。
年底那天,十二月三十一号,她在办公室加班到晚上十点。我陪着她,帮她把明年的工作计划初稿整理完。窗外远处有人在放烟花,零零星星的,把夜空照亮了一小会儿。
她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烟花,忽然说:"林默,明年产业园二期如果顺利投产,至少还能再带动两千个就业岗位。"
"嗯。"
"两千个家庭。"她转过头看我,"你说,这算不算一点意义?"
我看着她。三十七岁,眼角有皱纹,头发里有白发,手上因为常年握笔磨出了薄茧。但她站在那里,看着窗外的烟花,眼睛里有光。
"算。"我说,"当然算。"
她点点头,转身回到桌前,把电脑合上。
"走吧,回家。明天元旦,放假一天。"
"您终于肯放假了。"
"少废话,走。"
我们一前一后走出区政府大楼。冬夜的风有点冷,但星星很亮。她裹紧了外套,脚步比平时快了些,像是急着赶回家吃顿热乎饭。
我也加快了脚步,跟了上去。
尾声
第二年春天,产业园二期如期投产。第一批入驻的八家企业中,有一家做新能源汽车零部件的,投产后第一个月就招了三百多号人,大部分是周边村镇的年轻人。
我去现场看过一次。厂房门口停满了电动车和摩托车,中午下班的时候,穿着蓝色工服的年轻人涌出来,三三两两地往食堂走,有说有笑。
我在门口站了很久。
陈晚棠后来跟我说,那天她也去了,也是一个人,也是站在门口看了很久。
"你猜我那天在想什么?"她问。
"想什么?"
"我想,幸亏那天赵处长拍了桌子。要不然,这些人现在可能还在外地打工,孩子留在老家让老人带。"
"赵处长那天拍桌子不是坏事。"
"不是坏事。"她笑了笑,"是好事。"
至于赵敬山——他去年底提了副巡视员,退居二线了。我姐说他在家待不住,天天去省发改委的老办公楼转悠,保安都认识他了。有时候我姐让他帮忙带个东西,他顺路就去,但绝不进去找老同事"指导工作"。
"他说了,在位的时候该拍的桌子都拍了,退下来就别碍年轻人的眼。"我姐在电话里笑着说,"还是那个犟脾气。"
我听着,也笑了。
这就是我们身边最普通的人。一个脾气大的处长,一个倔强的女区长,一个夹在中间跑腿的联络员。没有谁天生伟大,没有谁永远正确。大家都在自己的位置上,磕磕绊绊地往前走。
但走着走着,路就宽了。
走着走着,天就亮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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