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留学中介的电话是周三下午打来的。
“刘明家长,孩子留学资产担保还差一份材料。您作为餐厅合伙人,需要提供近一年的经营流水和您的出资占比证明。下周三之前要交。”
我当时在后厨切洋葱,手机夹在肩膀和耳朵之间。
挂了电话,我洗了手,靠在料理台边上,打开手机银行。
餐厅账户的流水我三年没认真翻过。往前划,无非是些买菜钱、工资、水电费。再往上划——从去年三月到今年二月,每个月十五号,都有一笔同样数目的钱从账户里转出去。
备注写着“业务拓展费”。
收款方我不认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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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年前,我和周德全决定合伙开这家店的时候,也是二月。那会儿他在一家连锁餐饮做店长,出来单干的想法跟我说了大半年。我们是在高中同学聚会上重新联系上的。
那天他拎着半瓶酒坐到我旁边,说刘明,你在电子厂干了这么多年,手头应该攒了点吧。我知道你做饭有两下子,正好有个铺面在转,位置好,附近三个小区一个学校,做家常菜准行。
我出了大头,他出经验和关系。我负责后厨,他负责前厅和账目。他说兄弟之间不用分那么细,你专心把菜做好,剩下的我来。
三年了,我确实没怎么看账。每次问,他都说你不懂,餐饮的流水复杂,有三角债,有赊账,有供应商压款。我听了几次,也就不好再问。抹不开面子,觉得问了就显得不信任兄弟。
我拿起手机重新划开。那十二笔转账,每一笔的备注都写得清清楚楚,业务拓展费。
这三年餐厅确实做过几回推广,印过传单,请过几个本地美食博主。但那些钱都是周德全直接从我这儿拿现金或者让我单独转给他,从来没走过对公账户,那时候我都没多想,觉得他可能有他的门道。
收款方的名字叫沈国强,不认识。姓沈的,我在餐厅的供应商名单里翻遍了,没有这个人。
我关了抽油烟机。老宋停下手里的刀,抬头看我一眼,说刘哥,咋了?
我说没事,出去透口气。
我走到餐厅前厅。下午四点多,还没有客人。收银台上摆着周德全的保温杯,他人不在。中午的时候他说晚上有个饭局。
我看着那台老旧的收银机。三年了,我没碰过它。每个月的账都是周德全在弄,他每个月底会给我发一张表格,上面列着流水、成本、利润,做得规规矩矩。我扫一眼就存起来了。现在想来,我甚至没认真核对过一次。
妻子苏琳说过我很多回。她说你那朋友不靠谱,抽烟抽细的,请客抢着买单,钱包里永远没钱,就知道装。我说他就是好面子,人还是实在的。
我拉开收银台下方的抽屉。里面乱糟糟的,有几张皱巴巴的收据,半包烟,一个打火机,一叠订餐的名片,没看见账本。账本在周德全手里,或者在他那个上了锁的文件柜里。
我想起前会计王丽离职的时候,说过一句话。
那是半年前,她交完最后一笔工资单,在门口等公交。我正好从菜市场回来,拎着几斤五花肉。她说刘哥,我要走了,账目的事,你最好自己看看。我当时以为她只是客套,或者跟周德全有了什么不愉快。现在想想,她看我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个被蒙在鼓里的人。
晚上我回到家,苏琳正在厨房里煎带鱼。儿子在客厅写作业,书包摊在地上。我站在厨房门口,想跟她说今天查账的事,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没查清楚之前,说什么都像是在猜。
苏琳回头看我一眼,说:“中介下午打电话了,留学担保的流水材料你赶紧准备,下周三截止。另外......钱的事也没个着落,你心里有数没?”
“嗯,”我说,“在处理。”
她没再说话,把带鱼翻了个面,油锅里噼啪响。
我坐在客厅沙发上,手机里的那十二张截图像一块石头,压在胸口。这笔钱加起来,儿子留学的资金缺口,差不多就是那个数。
我叹了口气,把手机扣在茶几上。
儿子抬头看了我一眼,说爸爸,你怎么了。
我说没事,写你的作业。
他低下头继续写,铅笔在纸面上沙沙地响。
我重新拿起手机,把那个叫沈国强的名字,记在备忘录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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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晚上,周德全喊我去参加同行聚餐。他说是几个开餐馆的朋友,其中有两个还是连锁品牌的老板,以后可能有合作。
饭局定在城西一家新开的湘菜馆,包间里坐了七八个人。周德全一进门就成了主角,挨个握手,递烟,笑声大得整个包间都能听见。有人喊他周哥,有人叫他全哥。他坐下来,脱了外套搭在椅背上,对我说,刘明,今天都是自己人,你别拘着。
他喝了几圈,脸红了,话也多了。菜上到一半,他端着酒杯站起来。
“各位,我周德全做生意就一句话——做兄弟,最要紧是讲义气。”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目光从我脸上滑过去,落在对面的两个人身上。那两个人举着杯笑,说周哥说得对,跟你合作就是放心。
周德全继续往下说。他说这家餐厅能开起来,全靠一帮兄弟捧场。他一个人跑前跑后,拉客源、谈供货、打点关系,后厨的事他不过问,因为信得过我。
说完他仰头把酒干了。
他那些话像是说给所有人听的,但我听着只觉得扎心。
回到家里,我彻底睡不着了,我把那十二张转账截图翻来翻去,没有新的线索,能问的人只剩下一个——王丽。我从手机里翻了很久,找出一张她离职那天我顺手拍的工作交接单,上面写着她当时留下的联系地址,城东一个老小区,三栋四〇二。
我去找她那天是周六。那个小区很老了,楼道里堆着旧纸箱和废弃的花盆。我站在四〇二门口,敲了三次门。过了很久,门开了一条缝,王丽的脸露出来。她比半年前瘦了不少,头发随便扎着。
她看到我,顿了一下,说刘哥,你怎么来了。
我说王丽,我查了餐厅的流水。有些事想问问你。
她没说话,扶着门框的手指微微收紧。
“你离职的时候说过,让我自己看看账。当时我没在意。现在我看了一点,但看不全。”
她低头沉默了很久,楼道里有一股潮湿的气味,对门邻居家的猫在叫。
“进来吧。”她终于把门开大了,我侧身进了屋。
屋子很小,东西归置得还算整齐。她让我坐在沙发上,自己进了卧室。过了几分钟,她出来,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
她把信封放在我面前的茶几上。
“我离职前备份了一套内部单据,”她说,“当时就觉得不对劲,趁复印报表的时候多印了一份,想着万一会用到。每个月十五号转出去的钱,收款方是沈国强。这个人在供应商名单里查不到,在合作方名单里也没有。”
她停了一下,声音低下去,目光落在地上:“我在职的时候发现过,但我不敢说。我一个打工的,得罪不起他。而且这圈子就这么大,他认得的人多,几句话传出去,以后谁还敢用我?”
“我能做的就这么多。你回去自己看。我没法出面。”
说完她坐回椅子里,双手放在膝盖上。
我把信封拿起来,挺厚的。
“谢谢。”我说。
她没看我,只是点点头。
出门的时候,我在门口站了一下,回头问她:“你当时怎么不跟我说?”
她抬起头,嘴唇动了动,最后还是没有回答。
我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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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家里,已经是下午。苏琳不在,儿子去了补习班。
我站在餐桌前,把信封里的东西一股脑倒出来。是一叠被压得平平整整的A4纸,上面是银行回单的复印件、账本的扫描页、几页手写的记录。每一页纸的边角都标了日期,用红笔划出了那些“业务拓展费”的转账记录。十二笔,一笔不少。
晚上的时候,苏琳做了排骨。儿子吃得很香,一直说妈妈炖得烂。我夹了两块,嚼着嚼着就出神。
收拾碗筷的时候,苏琳站在洗碗池边,背对着我,问儿子留学的事怎么说。
我说还在处理。
她没回头,水龙头哗哗地响。
过了好一会,她突然把水关了。
“你这几天不对劲,”她说,“是不是店里出了什么事?”
我叹了口气,于是把周德全从店里转钱的事说了出来。
她转过身来,看着我。
“我早就说过,周德全那个人不靠谱。你不听,非说是兄弟。现在好了,账查出来了,然后呢?你是准备跟他翻脸,还是准备拖到儿子没学上?”
我想解释,她没给我机会。
“你要查账可以。你把证据摊在他面前,他要是认了,退钱,万事大吉。他要是不认,撕破脸,你怎么办?这家餐厅还要不要开?孩子还出不出国?”
她说得很快,像憋了很长时间的话一下子倒了出来。
我站在餐桌边,手不知道该放在哪里。
苏琳不说话了。
她从口袋里抽出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便利贴。
“这是留学材料清单,下周三之前要交齐。你自己看着办。”
然后她进了卧室,把门关上了。
那天晚上,我睡沙发。
我望着天花板,突然觉得自己挺可悲的。三年了,我连自己店里的账都说不清楚,现在连累得孩子出国的事都悬在半空。
我躺在沙发上想了一夜,不能再拖了。
隔天醒来,我给周德全发了条消息:今晚有空吗?想跟你喝一杯。
他回得很快:有空。老地方,我请客。
下午两点,我去了趟打印店。把王丽给我的那沓单据,复印了一份。原件装回信封,锁在床头柜的抽屉里,复印件我装进包里。
做完这些,我给妻子苏琳发了条短信,说事情我马上处理,让她安心。
晚上六点半,我准时到了那家馆子。周德全定的地方,还是城西那家湘菜馆。到了才发现他组了局,五六个人已经坐下了,都是附近的餐饮同行,有两个我认识,是供货商。另外几个面熟,叫不上名字。也好,人多的地方他反而好说话
周德全见我进来,起身招呼:“刘明来了,坐坐坐。”
我笑了笑,把包放在旁边的空椅子上。
他给我倒了杯茶,说,今晚这顿我请,你别客气。
菜陆续上来。有人提起了最近生意不好做,周德全接话很快,说做什么都不如做餐饮实在,又说自己这几年光跑关系就搭进去不少钱,旁人点头附和。
我没有插话,一边吃菜一边等着。桌上的人敬了几轮酒,周德全喝得脸泛了红,忽然转过头来问我:“刘明,你今天不是说要找我谈事吗?什么事,说吧。”
我把筷子搁下,笑了一下:“没什么大事,就餐厅经营的一些问题,饭后咱俩再喝一杯,到时候说。”
周德全摆了摆手:“别饭后了,现在就说。今天在座的没有外人,都是兄弟,有什么话当面讲,我周德全做人光明磊落。”
行吧,既然他喜欢“坦荡”,我也豁出去了。
“德全,”我喊了他一声,“有件事,我一直想问你。”
“去年三月到今年二月,店里每个月十五号都有一笔‘业务拓展费’转出去。收款人叫沈国强。这个人,你能不能帮我介绍一下,他给咱们店拓展了哪门子业务?”
周德全愣了好几秒,他放下酒杯,勉强挤出一点笑。
“我不认识这个人。刘明,你是不是看错了?”
我把手伸进包里,把那沓复印件拿了出来,摊开给他看。
包间里安静得出奇。一个供货商端着杯子僵在半空,眼睛在周德全和我之间来回看。另一个年长的男人慢慢把筷子放下来,往椅背上靠了靠。
周德全扫了一眼复印件上面的记录。
“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指着其中一页复印件说:“这十二笔,每个月十五号,打到同一个账户。银行回执和内部单据都在这里。你说一下,这个姓沈的跟我们餐厅有什么关系?”
他的脸涨红了。
“刘明,你他妈查我?”
“我查的是店里的账。”我说。
“账?你说查就查?我是执行合伙人,财务归我管,你,你有什么资格......”
“我是出资人。这店有大半的钱是我投的。每个月流出去的钱,每一分都有我的一份。”
他猛地站起来,椅子往后一推,发出刺耳的响声。
“你少跟我来这套!我周德全这几年在这店里搭了多少关系,拉了多少客,你算过吗?没有我,这店早就黄了!”
我定了定神,等他吼完。
“我没否认你的付出。但功劳是功劳,账是账。你把钱转出去是干什么用的?你说在座的都是兄弟,今天这儿也没外人,你就当着大家的面说清楚。”
周德全扫视了一下众人,没人接话。
“德全,”我站起来,把那些复印件一张张收好。“这家店是咱俩一块儿开的,你说我是你兄弟,但你就是这么对待兄弟的?”
周德全的脸由红变白,手撑着桌沿,青筋从额角跳出来。
包间门开了一条缝,服务员探头进来,看到里面的阵势,又缩了回去。
周德全闭了一下眼睛,再睁开,低声说道:“我们出去说。”
“不。”我说,“就在这儿说。”
他怔怔地看着我,像看一个完全不认识的人。
同桌的一个年长的男人先站了起来:“今晚到这儿吧。你们自己的事,关起门来说。”他拍了拍周德全的肩膀,没再说什么,走了。
其他人也陆续离开,包间里最后只剩我和周德全两个人,还有一桌子凉透的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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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很久,周德全才开口。
“沈国强是我一个债主。我两年前在网上跟人做理财,赔了些钱,后来被人追着要,就从他那儿借了钱周转。本来说好了很快能还上,结果越滚越多。我没办法,只能从店里拿钱填窟窿。”
“去年三月开始,每个月十五号转一笔,我以为能做平。后来发现根本平不了,越欠越多。”
他说完,把头低了下去。肩膀塌着,好一会儿没动。
我坐在那里,感觉后槽牙咬得发酸。三年来我辛辛苦苦炒菜、买菜、熬后厨的油烟,到头来拼的是他填债的钱袋子。
“你早说的话,我们可以商量。”我深呼吸了一口气。
“可你选择做一个骗子,做一个挪用公款的合伙人。你让我怎么信你?”
“你打算怎么办?”他哑着嗓子问。
“你回家跟嫂子说清楚。我不报警。”
他抬起头,有些意外地看着我。
“店不能再合伙开了。股份你退出来,钱分期还。”我说,“报警抓你,餐厅会暂停营业,你的家也没了。嫂子和孩子凭什么跟着你扛?但你得自己认。钱的事,写清楚,慢慢还。”
他没说话。
“今天先回去吧。明天早上你来店里,我们当着会计的面,把账全部盘清。该退多少,怎么退,白纸黑字写下来。”
“好”周德全说。
他站起来,走到我身边,说了一句:“刘明,对不住。”
我没有回话。
他走了,包间门在他身后慢慢合上,弹簧发出轻微的响声。
我独自坐了一会儿,手机亮了一下,是苏琳发来的消息:饭在锅里热着。
我回了句“知道了”。
走出湘菜馆的时候,夜风有点凉。我把包抱在胸前,打了辆车回家。
车上,我给王丽发了一条消息:谢谢。
对方没有回复。
第二天,周德全来了餐厅。
我在收银台旁边等他,旁边还坐着一个人,是我请来的新会计,以前在别的餐厅做过。我跟周德全说,从今天起,账目由新会计重新接手。
我们把这三年的账全部摊开,会计把餐厅的净资产和周德全的份额都算了清楚,他那三成股份对应的退股款,抵扣掉他挪用的那十二笔公款后,还倒欠店里不少。
周德全坐在我对面,他看着那个欠款金额,沉默了一会儿。
“我还不清。”他说。
我知道他一时是真还不上,让他写下来,总比什么都没有强。
"分期还。"我说,"三年。你写清楚,每月还多少,还到哪一天为止。利率我不跟你算,你就还本金。"
他说好。
会计把退股协议和还款计划都打好了,周德全看了一遍,没怎么犹豫,签了字。
完事后,周德全就离开了。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在人群里越来越小。老宋从后厨走出来,手里拿着一块抹布,擦了擦门框。
“刘哥,这店以后就你一个人忙了。”他说。
“忙就忙吧。”我说,“忙自己的账,心里踏实。”
晚上回家,苏琳正坐在沙发上整理留学材料。见我进来,她就说下午我发给她的材料齐了。
我点点头,摊在沙发上没说话。
苏琳靠了过来,问我事情怎么样?我如实回答。
她说:“行,这件事算是过去了。但,留学的资金缺口怎么办?”
我拍了拍她的后背。“没事,我来想办法。”
她嗯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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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年后,儿子留学审批通过了。
这半年里我把周德全每月的还款都存起来,自己又添了一些,凑齐了担保金。
中介发来通知的那天,苏琳在电话里就哭了。我站在后厨门口,听着她又是哭又是笑的,一句一句地跟她说,别急,慢慢说。一旁写作业的儿子忍不住笑了。今天是周末,他来店里待着。
挂了电话,我轻轻拍了一下他的后脑勺,笑什么笑,你妈哭成这样还不是为了你。
他吐了吐舌头。
“爸爸,周叔现在怎么样了?”
我摇了摇头。
说实话,周德全后来怎么样我不太清楚,唯一确定的是,他暂时还遵守着还款约定。
“爸爸以前太相信别人,太相信兄弟这两个字。后来发现,再好的关系,你也得留个心眼。账要清,事要明。”
“那你以后还会跟别人合伙吗?”
“会吧。”我想了想。
他“哦”了一声,推开玻璃门,说回去帮妈妈煮饭。
我站在门口,风从街对面吹过来,带着空气里的桂花香。
天还没全黑,路灯已经亮了一盏。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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