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条巷子雨天总是积水的。
青石板被磨得发亮,雨水淌过去,像抹了一层油。我那时七八岁光景,最爱蹲在屋檐下看水洼——看雨点砸下去,溅起一圈圈小水花,然后又没了,然后又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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巷口住着个瞎了一只眼的阿婆,我们都叫她独眼阿婆。她坐在门槛上纳鞋底,针尖在白发间蹭一蹭,又扎进鞋底里去。
我总盯着她那只浑浊的眼睛看,那眼珠子不动,灰蒙蒙的,像下雨天的天。有一天我终于忍不住问她:"阿婆,你那只眼睛看见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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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停下针线,用那只好的眼睛瞅着我,忽然笑了:"看见你长大。"
我没懂。那时许多事我都不懂。
巷子再往里去,住着个教书的先生,姓周。雨天他不出门,就坐在窗前念诗,声音拖得老长,像湿了的绳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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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回我趴在窗台上听,他念"无边丝雨细如愁",转头问我:"晓得愁是什么?"我说是不是像巷口王婶子骂她男人那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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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先生笑了,摇摇头说:"愁是你想不明白又想弄明白的事。"
这个我倒好像有点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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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深的那场雨是在一个夏末午后。天陡然暗下来,黑得像锅底。我刚从河里摸鱼回来,光着脚丫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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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来的时候没有预兆,哗地就倒下来了,打得皮肤生疼。
我躲在人家屋檐底下,看见雨帘子里有个穿红衫子的姐姐在跑,她怀里抱着个陶罐子,跑着跑着绊了一跤,罐子摔碎了,里头的东西淌出来——是些暗红色的水,在青石板上漫开,被雨水冲得淡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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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跪在雨里哭。我认出来是对门许家的女儿,大我好几岁,平时见了我总笑着捏我脸蛋。
此刻她头发贴在脸上,哭得肩膀一耸一耸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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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我才知道,她腹中有了个不该有的孩子,那暗红的水是她喝了草药想坠下来的。
雨停的时候,巷子里的积水慢慢往下渗,那些暗红色也找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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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家姐姐第二天就被送去了乡下,再没回来过。我站在她曾经摔倒的地方,看着地面干干净净的,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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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我躺在竹床上,听见雨滴从屋檐往下掉,一滴,两滴,慢悠悠的,像在数着什么。
我忽然明白了一些事——明白独眼阿婆为什么说看见我长大,明白周先生念的"愁",明白有些水洼看起来清澈,底下的青苔滑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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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场雨把什么都洗干净了,也把我心里那层糊里糊涂的东西冲走了。像水洼里的浑水慢慢沉淀,底下那些磕磕绊绊的石子,一颗颗都露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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