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除婚内性义务，法国要废掉婚姻吗？

2026年1月28日，法国国民议会以全票通过一项法案，正式废除婚姻中的“性义务”（devoir conjugal）。

法案很简单，就两条：一是明确婚姻中的“共同生活”义务不包括性关系，二是禁止将拒绝性行为作为过错离婚的理由。

消息传开，很多人的第一反应是：法国这是要彻底废掉婚姻吗？

性义务都没了，那婚姻还剩什么？两个人住在一起，各自经济独立，想分开就分开——那跟合租有什么区别？

但如果你把目光放远一点，就会发现这不是什么突如其来的“激进变革”，而是一场持续了半个多世纪的婚姻解构进程中，最新落下的那一颗棋子。

法国的婚姻，正在被一点点“拆掉”。而每拆一块，背后都站着一个更宏大的社会变迁。

要理解这件事的分量，得先搞清楚一个问题：“婚内性义务”到底是什么？

它不是什么写在法条里的明文规定。法国《民法典》第215条只写了夫妻有“共同生活”的义务，但几百年来，法官们一直把这条解释为包括性关系。换句话说——结婚了，你就有义务跟对方上床。拒绝，就是违反婚姻契约。

这个观念可以追溯到中世纪的教会法。在天主教传统里，婚姻是神圣的，夫妻有义务通过性行为繁衍后代。法国大变革后，这个观念被写进了《拿破仑法典》，从宗教义务变成了法律义务。

它最直接的后果是什么？是婚内强暴长期合法。

19世纪的法国法律明确认为，丈夫对妻子的性行为不构成强暴——因为结婚本身就是永久同意。妻子的身体，在婚姻的名义下，某种程度上是属于丈夫的。

这个荒谬的逻辑，直到1992年才被法国最高法院打破——婚内终于被认定为犯罪。但即便如此，“性义务”的概念依然保留在民法里。刑法说你不能强迫对方，民法却说对方有义务同意。

这是一个极其荒诞的矛盾：刑法惩罚婚内强奸，民法却惩罚婚内拒绝。

一个女人，如果拒绝跟丈夫发生性关系，丈夫不能违抗她的意志（那是犯罪），但丈夫可以起诉她“违反婚姻义务”，要求过错离婚，甚至要求赔偿。说白了就是：你可以说“不”，但你要为你的“不”付出代价。

2019年，凡尔赛上诉法院就判了这么一起案子：一名69岁的妇女，因为多年拒绝与丈夫发生性关系，被认定为“严重且反复违反婚姻职责”，离婚时被判承担全部过错。

这位女士不服，一路告到了欧洲法院。2025年1月23日，欧洲法院裁定法国败诉，认为“婚内性义务”侵犯了个人的性自主权和身体支配权。

法国的这部新法，就是对这一裁决的立法落实。

很多人觉得废除婚内性义务很激进，但如果你把时间线拉长，就会发现这其实是一条渐进但清晰的路径：

1975年，法国废除丈夫作为家庭首长的法律地位；1992年，法国最高法院首次认定婚内强构成犯罪；2006年，法律正式将婚内强写入刑法，删除“婚内同意推定”；2010年，彻底取消所有关于婚内性同意的推定条款；2025年，欧洲法院判决法国“婚内性义务”违法；2026年，法国立法正式废除“婚内性义务”。

整整三十年，一步一步，把婚姻中的性强制从法律里彻底清除出去。

这不是法国独有的现象。瑞典1965年就废除了婚姻强奸豁免，德国1997年明确禁止在离婚中使用性拒绝作为过错理由，英国1991年通过判例法废除了“婚姻即性同意”的假设。

法国走得不算最快，但它走得很彻底。

为什么这很重要？因为它标志着一个根本性的观念转变：婚姻不再是一个人对另一个人的身体拥有权利的契约。结婚不等于一劳永逸地获得了对方的性同意。

法案的发起者之一、绿党议员加林说得很直白：“婚姻不能成为一个气泡，在其中性同意被视为终身有效。”

这句话放在一百年前，可能是惊世骇俗的异端邪说。放在今天，在法国全票通过。

但废除婚内性义务，只是法国婚姻制度变迁的冰山一角。

如果你观察过去几十年法国的婚姻数据，你会看到一个更惊人的趋势：婚姻正在从人们生活的中心，逐步退居边缘。

先看几组数据：

结婚数量大幅下降。

1970年代，法国每年有超过40万对新人结婚；到2015年左右，降到了约23万对，几乎腰斩。结婚率（每千人结婚数）从1950年的8‰降到了现在的3.5‰，减少了一半还多。

初婚年龄大幅推迟。

现在法国男性平均初婚年龄是39岁，女性是37-38岁。放在半个世纪前，这个年龄孩子都快成年了。

PACS异军突起。

1999年法国推出了“民事互助契约”（PACS），一种介于同居和婚姻之间的伴侣关系。它有联合报税、共享医保、住房福利等权益，但比婚姻灵活得多——财产各自所有，没有忠诚义务，单方面就能解除，不用打离婚官司。

PACS有多火？2000年只有2.2万对，2010年就突破了20万对，到2023年达到约19.6万对，几乎和结婚的数量持平。2020年疫情期间，PACS的数量甚至一度超过了婚姻。而且，95%的PACS都是异性伴侣签署的——它不是同性的权宜之计，而是异性恋主动选择的“轻婚姻”。

非婚生子成为常态。

最震撼的数据来自生育：2024到2025年，法国约60%的新生儿是非婚生育。1970年，这个数字只有6.8%。

注意，这并不意味着这些孩子都来自单亲家庭。大多数非婚子女出生在稳定的伴侣关系里——要么是同居，要么是PACS。法国人生孩子越来越不需要结婚这个“前置条件”了。

为什么？因为法律早就把婚姻和生育解绑了。1970年代法国就废除了对非婚生子女的歧视，2009年更是直接把民法典里区分婚生和非婚生的条文全删了。不管爸妈领没领证，孩子的抚养权、继承权、福利待遇完全一样。

连生孩子都不一定要结婚了，那婚姻还剩下什么独特价值？

大概就剩两样了：一个是遗孀/鳏夫养老金（婚姻一方去世后，另一方可以继承部分退休金），另一个是国际认可度（PACS在法国之外基本不认）。

就这两样，撑着婚姻作为一种制度，还没完全倒。

看到这里，你可能会问：好端端的婚姻，为什么要一步步“拆掉”？

这其实不是谁要拆掉婚姻，而是社会变了，婚姻必须跟着变。不变，就没人用了。

第一个驱动力是女性解放。

这是最核心的一条。当女性经济独立了、受教育程度提高了、社会地位上升了，她们就不再需要通过婚姻来获得生存保障。婚姻对女性来说，从“生存必需品”变成了“可选项”。

而传统婚姻里那些义务性的条款——忠诚义务、性义务、共同生活义务——本质上都是为了保障男性在婚姻中的利益。当女性有了说“不”的底气，这些义务就站不住脚了。你不能既要求女性经济独立，又要求她在性关系上处于从属地位。

第二个驱动力是个体主义的兴起。

现代社会，个人自由和自我实现被放在越来越高的位置。人们越来越不能接受“为了维持一个制度而牺牲个人意愿”的逻辑。

传统婚姻是“制度优先”——不管你愿不愿意，义务就在那里。现代婚姻正在转向“个人优先”——制度要服务于两个人的幸福，而不是反过来。

PACS为什么火？因为它灵活。两个人想在一起就在一起，想分开就分开，不用打官司，不用分财产，不用互相捆绑。它满足了现代人对亲密关系的核心需求：陪伴，但不束缚。

第三个驱动力是福利国家的替代作用。

这一点特别关键。传统婚姻里，夫妻之间有互相扶助的义务——生病了对方照顾你，老了对方养你，死了对方继承你。婚姻本质上是一种风险分担机制。

但当国家建立了完善的社会保障体系——医保、养老金、育儿补贴——婚姻的风险分担功能就被大大削弱了。你不需要靠结婚来获得医疗保障，不需要靠结婚来养老，也不需要靠结婚才能生孩子、给孩子上户口。

法国的生育福利极其完善，而且完全不跟婚姻绑定。不管你结没结婚，生了孩子就有补贴，单亲妈妈的福利甚至更好。在这种制度下，“为了孩子而结婚”的逻辑就彻底不成立了。

所以你看，婚姻的三大功能——经济互助、生育保障、风险分担，一个个被社会福利替代了。剩下的，就只有情感和陪伴了。

而情感和陪伴，恰恰是不能用义务来约束的东西。

说到这里，一个很自然的对比就浮现出来：法国和东亚（中日韩），都在经历结婚率下降、生育率走低，但背后的逻辑完全不一样。

东亚的婚姻衰退，是结不起的被迫撤退。

房价高、养娃贵、工作忙、彩礼重、教育卷……年轻人不是不想结婚，是结不起、不敢结。婚姻是一个奢侈品，门槛太高，大多数人踮脚也够不着。

所以东亚的婚姻衰退伴随着强烈的焦虑和社会阵痛。大家一边抱怨结不起婚，一边又觉得结婚是人生必须完成的任务，所以充满了拧巴和痛苦。

法国的婚姻衰退，是没必要的主动选择。

不是结不起，而是不想结。因为婚姻能给的东西——福利、保障、社会认可——不结婚也能得到。而婚姻要付出的代价——自由的丧失、离婚的风险、义务的束缚——人们越来越不愿意承担。

所以法国人的婚姻观是“祛魅”的。结婚不是什么人生大事，只是众多生活方式中的一种。你可以结婚，可以PACS，可以同居，可以单身，可以只谈恋爱不结婚。没人觉得哪种更高贵，也没人催你。

这两种路径，最终都导向了同一个结果——低结婚率、低生育率。但过程和心态完全不同。

东亚是想结结不起的痛苦，法国是能结不想结的平静。

哪一种更“好”？不好说。东亚的模式至少说明人们还相信婚姻的价值，只是条件不允许；法国的模式说明婚姻已经去神圣化了，变成了一个普通的人生选择。

但从生育率来看，法国虽然也在下降（总和生育率从2010年的2.03降到2025年的1.56），但在欧洲仍然是相对高的。2025年法国生育率1.56，而意大利只有1.25，西班牙1.18，韩国更是只有0.78。

这说明什么？说明即便是低婚姻，只要社会福利好、对非婚生育包容、女性没有“结婚才能生孩子”的压力，生育率反而不至于崩得太惨。婚姻和生育解绑，未必会进一步压低生育，反而可能让生育更自由。

当然，法国的生育率也在快速下降，2025年已经降到一战后的最低水平，人口自然增长率首次转负。说明即便是福利最好的国家，也挡不住全球生育率下滑的大趋势。

最后回到那个问题：法国这是要废掉婚姻吗？

我的判断是：不是废掉，而是“减重”。

传统婚姻是一个很重的东西——它捆绑了经济、性、生育、养老、财产、姓氏、社会地位，几乎把两个人的人生完全焊死在一起。太重了，所以越来越少的人愿意背。

而法国正在做的，是一件一件地把婚姻里的东西往外拿：

• 性义务拿掉了——性关系基于自愿，不是义务；
• 生育解绑了——不结婚也能生孩子，孩子权利一样；
• 经济松绑了——PACS模式下财产独立，不用深度绑定；
• 离婚简化了——双方同意就能离，不用互相折磨。

拿掉这些之后，婚姻还剩什么？

还剩陪伴，还剩承诺，还剩情感的联结，还剩“我们愿意以夫妻的名义共同面对人生”的选择。

它变轻了。轻到很多人觉得“那还结婚干嘛”。但也正因为变轻了，那些真正想要婚姻的人，才是出于纯粹的情感选择，而不是经济压力、社会压力或者“到年龄了该结了”。

从这个角度看，废除婚内性义务不是婚姻的葬礼，而是婚姻的净化。它把婚姻中那些属于权力、从属和强制的部分一点点剔除，剩下的，才是婚姻最本真的东西——两个平等的人，自愿地选择在一起。

当然，这个过程不会停止。接下来，法国还会讨论要不要废除婚姻中的忠诚义务，要不要进一步简化离婚程序。婚姻这块“石头”，还会被继续打磨。

它最终会变成什么样？没人知道。

但有一点是确定的：婚姻这个东西，不会因为少了几条义务就消失。毕竟，想要和一个人长久地在一起，是人类最古老也最普遍的情感需求之一。

变的只是形式——从必须，变成选择；从义务，变成自愿；从捆绑，变成陪伴。

而一个社会的进步，某种程度上就体现在：越来越少的人被迫进入婚姻，越来越多的人因为真心想要而结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