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儿的婚礼定在硕果累累的10月举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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定下日子,我的心就浸在了蜜糖罐里。自从孩子出生,我不断幻想着她每一步成长的过程:她会说话了,她蹒跚走路了,她背着书包上学了,她离开我到外地去读大学,然后恋爱、结婚……最担心的是她要远嫁,因为我知道远离父母是怎样的一种折磨。
孔子曰:“父母在,不远游。”我想一定有他的道理。好在她兜了一圈,终于决定在本市扎根。我要竭尽全力,为女儿办一个像样的婚礼。发挥全家的智慧与能力,调动一切可以动用的资源,让女儿成为最美丽、最幸福的新娘,风风光光嫁女,实现我的夙愿。我要向全世界宣布:我女儿结婚了!这样的计划并非是爱虚荣讲排场,也并非我腰缠万贯,借此显摆,实在是源于我一个深深的遗憾。
那是30多年前的冬季。我大学毕业已经两年,和我同龄的姑娘多数当上了妈,很多人抱上了第二个娃娃,弟弟的第二个孩子已经两岁了。
我妈自然为我的婚事着急,从我毕业就开始催促。我说:他是南方下乡的知青,不能这么早结婚。妈实在弄不清楚,南方下乡的知青怎么就不能早点结婚。我已经26岁,年龄也不小了。她可能认为南方人的结婚年龄和北方人不同。不管怎么说,骗一天是一天吧!从此,妈对南方知青有了不一样的印象,她很反对我和他交往,好在我每月回家一次,连哄带骗的一直拖到了年底。
妈不会知道,当时的政策规定:结婚后的知青只有探望配偶的假期,而没有探望父母的假期。探亲假对于一个远离家乡的知青来说,简直就是朝圣、过年!舟车劳顿往返探亲的人才能体会到“痛,并快乐着”的滋味。没有探亲假,等于断了回家的归途。没有办法修改政策,只好推迟我们的婚期,多享受一年是一年。这也是无奈之举吧!
妈听了后,她沉默了,她看不得孩子回不了家。她背地里的叹气声时常让我心痛。想到快要过年了,再也不要让妈不开心,我们开始认真地考虑妈的意见,决定给妈一个惊喜,明年鲜花盛开的季节,我们决定结婚。
我们两个出生在同年同月。选择在自己出生的月份结婚,意义会更加重大。心想我把这个决定告诉妈时,她肯定非常高兴。没想到,她听了我的话大吃一惊!
原来那一年有两次立春,这就意味着明年没有春天,当地人把没有春天年份的年头叫做“寡妇年”。按照当地的风俗,寡妇年是不能结婚的。
这样一来,我如果今年不结婚就要推迟到后年。弟弟提前结婚、生子已经让妈感到别扭,现在妹妹的婆家正在筹备结婚的事情。我成了一个挡道的石头。再说后年我就要30岁了,成了一个地地道道的老姑娘。尽管我有男朋友,但是在邻居的眼里还是有些尴尬的。所以,妈说什么也不允许我们拖到后年结婚。她几乎下了最后的通牒;在今年年底把婚结了。她宣布这个决定时,离寡妇年还有32天!
天哪,结婚这么大的事情,无论从物质上还是精神上一点准备都没有。虽然物质匱乏,总得买两件新衣服吧。还有箱子、柜子、房子、锅碗瓢盆……一样也不能少。
我们房无一间,地无一寸,在这短短的32天里怎么来得及!何况我们都是在工作的人。就是求助他们家,书信来回也要两周,更别说寄东西了。妈说,大伙一起帮忙凑,凑成什么样算什么样,简单点也没关系,只要在年前把婚结了,东西以后还可以置办。
妈的理由很实际,可以说服任何人,但她不知道他今年的探亲假已经在单位批准通过了。单位外地人多,探亲假是要提前申请排队的。为了防止节外生枝,男友提前把探亲介绍信开出来了。
寡妇年、探亲假、介绍信、结婚证这些互不相干的词一下子把我给灌蒙了。我该怎样理顺这些关系?看来还颇费脑筋。我和他开始了梳理和排序。
哪一个都没有轻视的理由,但它们在互相打架。权衡再三,终于找到一个最好的办法:先登记。登记不就意味着结婚吗?结婚证上的日期是今年的,避开了寡妇年,满足了妈的心愿,达到了避嫌的目的,明年再选择举行婚礼的日期。这样既不耽误探亲,又没有违抗母命,岂不三全其美!当然不能和妈说实话。
听说我们要去登记了,妈很高兴,女儿终于要结婚了。真是好事多磨,正当我们两个准备去登记的时候,单位通知他马上出差。军令如山,何况单位已经很照顾了,允许他回家过年,他没有任何理由拒绝。所以他收拾行李,连夜出发到北京出差去了。此时距离他探亲的日子还有20天,距离寡妇年还有26天!
他到北京出差至少要两个星期后才能回来,到那时黄花菜都凉了。怎么办?我找来闺中密友,进行一番商量,决定先找个人代替他登记。
找谁呢?几个人一番密谋,决定让其中一个小姐妹的丈夫担此重任——冒充新郎去登记,当替身。因为他在公社有熟人,就是穿帮了也好解释。她丈夫是家里有名的“三把手”——老婆一把手,孩子二把手,他自然就是三把手。夫人命令不能违抗,他答应临时扮演新郎去登记。
但是登记是要介绍信的,那时没有身份证。出差、探亲、住宿所有的社会活动就是凭介绍信,介绍信是公民身份的唯一证明。结婚更不能没有介绍信。这个我们怎么没想到?不要说他不在,就是在的话,到单位开介绍信我们也很畏惧,那等于向单位宣布我们登记了,登过记在法律上就是夫妻了。单位知道我们结婚,不要讲明年的,以后的探亲假没有了,就是今年的也得取消掉。这无论如何使不得。思来想去,我忽然想起来了,他的探亲介绍信在我这里,能不能在这上边动点脑筋。
我的主意很快得到了朋友的赞成。介绍信是我陪着他一起去开的。我们单位的文书是个半老粗,只念过小学。我们去开介绍信,她都会让我们自己写,她只负责在旁边“监督”。这次我陪他去开介绍信,她就说:“让大学生写吧,我的字太难看了。”所以,这个介绍信是我替她写的。
我把介绍信打开一看,在名字的空白处写有他的名字,在事由一栏写上“探亲”,人数那里写上“1”,其他的都是打印好的。我就在探亲二字的后边补充写上“登记结婚”,在他的名字后边写上我的名字,将人数由“1”改为“2”,虽然这“2”的脖子有点僵直,但不仔细看是看不出破绽的。一切造假结束,我们几个笑得前仰后合。
真的要去登记了,我感觉怪怪的,一定邀请两个好友保驾奉陪。没办法,我们四个人在各自的部门请了假,决定到公社去登记。
文书看见我们来了,问我们什么事,我们说来登记。他很奇怪:三女一男谁跟谁登记?我的两个密友把我推到文书面前:她登记。“她跟谁登记?”“丈夫”被拽了过来,“她和他登记”。
文书觉得哪里有点不对劲,但是一时半会又找不出哪里不对劲,就边看介绍信,边说:“你们是先探亲再登记,还是先登记再探亲?”没等我回答,我的朋友抢先了:“一起来。”“什么一起来?让他们自己说。怎么这么大年纪还不好意思,像拉郎配似的,登记就是受法律保护的合法婚姻了,可是件严肃的事,不是闹着玩,你们别嘻嘻哈哈的。”我只好敷衍着:“我们先登记再探亲。”
按照例行规矩,问了双方的姓名、年龄、是否自愿结婚之类的话,文书拿出大红结婚证,在写有“齐家岭革命委员会”的大字上边“啪啪”两下盖上了大红印。
不到10分钟,结婚证办好了。走出公社大门,我们三个笑成一团。那个“丈夫”打趣地说:“我的任务结束了没有?往下还要我帮忙吗?”我的密友点着他的鼻子:“你想美事吧,那个小浙头回来还不找你算账!”我们笑过,马上严肃地说:“这件事就我们四个知道,谁也不许对单位任何人说。谁说谁是小狗!”我们还拉了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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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终于回来了。我们开始准备他回家的行李,可是妈却找人给我们算婚礼的日子。她要选个黄道吉日,为我们举办婚礼。我们不得不和妈摊牌了,我们领了结婚证就是结婚了,不打算举行婚礼了。
妈这次发火了:“这算什么?没有举行婚礼怎么能算结婚?我们家的闺女可没有不举行婚礼就结婚的。”难怪妈那样生气,在家乡一个人是否结婚了,没人去看结婚证,主要看是否“办置过”。没办法,只好依妈的心思,在腊月二十二举行婚礼,因为再过两天他就回家了,再过八天就是寡妇年了。
到底怎么举办这场婚礼,爹妈费了不少心思。按照他们的想法,应该风风光光地嫁女。因为我这个女儿还是值得他们引以为豪的。但是,我和他都担心如果兴师动众,大操大办,难免会在单位走漏风声,一旦单位知道我们结婚了,他的探亲假就没了!
当我们把这些顾虑讲给妈听之后,妈也犯难了。不办吧,觉得偷偷摸摸嫁女很没面子;办吧,又怕单位知道。真是左右为难。权衡了再三,妈还是把决定权给了我们。我们讨论了一个晚上,决定只请家里的亲属,不通知单位任何人,在家里办一个秘密而又简单的婚礼。
直到第二天要结婚了,我才感觉到自己多么寒酸。在我看来那么庄重而又神圣的婚礼,竟要这样草率地完成。没有新房,没有鲜花,甚至没有祝贺,我就要结婚了。
我不敢流露出自己的伤感,木然地做着准备,托妹妹的婆婆连夜为我俩缝制新衣。给我做的是一件粉红色的棉袄,外边罩了一件红黑相间的碎花新袄罩,颜色比平时鲜艳一点。妹妹的婆婆给他做了一条新棉裤,外边罩了一条新裤子和一件新涤卡上装。我力图以装束上的改变,让自己进人角色,接受“我结婚了”这个事实,但是心里一直很别扭。
爹觉得我的情绪有些黯然,就对我们说:“你们到西林公园给毛主席鞠三个躬,就算他老人家给你们主持婚礼了。”我们很听爹的话,手拉着手,恭恭敬敬地给毛主席鞠了三个躬。可能天冷,身躯有点僵硬,那个鞠躬很不到位。当我们立身四目相对时,我们的眼里都有泪水。
他哽咽着说:“我妈要是知道我们这样举行婚礼,不知道要怎样难过呢。难为你了,你等着,我将来一定给你补办一个像样的婚礼。”
后来,每每参加朋友的婚礼,心里总有隐隐的酸楚。想想自己当年那样偷偷摸摸地结婚,连个婚礼仪式都不敢举行,心中五味杂陈。我在梦中也曾给自己披上婚纱,来宾如潮,笑颜如花,醒来觉得自己很俗。
后来,我看见很多老人在给自己补办婚礼,也曾蠢蠢欲动过,转而又一次嘲讽了自己的世俗。孩子都出生了,那样的形式岂不多此一举?这时,我就开始设想我孩子将来结婚时的情景。我当时就下定决心,无论那时我是贫穷还是富有,我一定给孩子办一个最开心、最体面的婚礼,以此来弥补我的缺憾,就是世俗也要给自己一次世俗的机会。
在准备女儿婚礼的过程中,我可以尽情发挥我的智慧和主张,没有任何约束与顾忌,这是多么美妙的事情!我搜集了所有能想得起来的朋友和亲戚的名字,一封封请柬发往四面八方,最远的到达了北疆甚至是美国。我相信,那请柬一定是跳跃的,欢快的,因为它寄托了一个母亲三十多年的期盼和满满的祝福!
女儿的婚礼如我预期的那样热烈而又隆重,它兼顾了传统与时尚,满足了我这个母亲的所有向往和寄托。我和女儿紧紧地拥抱,我的眼里有泪,心里在说:孩子,你是幸运的,因为你赶上了好时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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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的遗憾,所有的不甘、不快在那一刻都烟消云散了!(感谢刘乐亮老师荐稿)
作者简介:吴月娥,浙江宁波老知青,1960年代末上山下乡到黑龙江省桦南县土龙山公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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